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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黑云压城.2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3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读罢社论,整个民盟上下,像遭遇了龙卷风,大地震。其惊骇的程度,比之十天前看到的、原义尽改的“六条标准”,有过之而无不及!

民盟成员们被泰山压顶般的轰击,震慑得失魂落魄、目瞪口呆:

“怎么?数十年追随共产党、堂堂中国民主同盟,新中国第一大民主党派,竟然实在名换,成了反动猖狂的‘章罗同盟’!难道真是这样吗?”包括东方旭在内的许多盟员,都持有这样的‘腹诽’。

“我们民盟中央,什么时候制定过‘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方针?”民盟的头头们一叠声地摇头叹息。互相咬着耳朵窃窃私语:“就是真有那样的方针,又有哪个狗胆包天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命令文汇报去执行呢?这明明是空谷来风、欲加之罪嘛!”

“利令智昏,以势压人!”

“果真像社论说的那样,我们全体民盟成员岂不都是‘黑云乱翻’的罪魁祸首?真真的岂有此理!”惊恐转成了不平,不平激起了愤怒。

“莫须有,莫须有!做梦也想不到,这样荒唐的事情,竟然发生在成立八年之久的新中国!”有人愤怒地喊了起来。

“哼!民盟绝不能默认这欲加之罪。真理不可侮,广大民盟成员不可侮,我们必须立即向《人民日报》提出抗议!要其承认错误,公开在报纸的同样版面,同样位置,给我们民盟赔礼道歉!”有的人向头头们提出质问,对他们的默默忍受表示不理解。

“唉,唉!……恐怕事情不像诸位想的这么简单。”头头连声长叹。“《人民日报》既是‘党的喉舌’,‘党中央的机关报’,这样的诛心之论,绝不会是总编辑邓拓的心血来潮。谁不明白,共产党报纸的总编,不过是个听命于主子的大管家,有何自主办报可言?敢于标新立异予取予夺的。只怕除了今上,哪一个人也没有这份胆量。”

“不可能!不可能!”有人大摇其头,“今上的马列主义是达到化境的,随手拈来,皆成妙谛,而其中的玄机,往往隐而不露。今天中共如此露骨地强词夺理,出尔凡尔,不可能是他老人家的龙廷呓语。说近一个时期的《人民日报》社论都是他老人家的御笔云云,肯定不足信!他绝不会昏聩到这个程度,轻易地给一个作为老朋友的大党,大喷狗血,横加罪名。”  

“说的好极啦。如此动辄变脸、轻率转辙的行经,说成是英明领袖的‘战略决策’,说的天上掉下龙来,鄙人也不会相信!要是你们当头头的不敢向《人民日报》提抗议,我就以个人的名义,给毛泽东上书。哼!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没有个伸张正义的地方!”

“朋友,这已经不是拦轿投状,击鼓喊冤的年代。这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

“那就更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哼,连专制独裁的蒋光头,我们民盟都能跟他对着干,现在,怎么胆小如鼠,前怕狼后怕虎到这个程度呢?”质问变成了谴责。

“老兄,不要太天真,太自信嘛。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历史的教训岂可忘记?鲁迅的战友、著名作家胡风等一大帮子人,为什么锒铛入狱?不就是因为那份自我辩护的御前上书?历史的经验多次证明,凡是重大的决策,重大的转折……”说话人的声音低的像耳语,“像胡风从‘反党集团’变成‘反革命集团’;知识分子从资产阶级变成劳动人民,转眼之间又重新加冕,再次变成资产阶级等等,那么多朝令夕改,自食其言,甚而是出尔反尔的大骗……”说话人突然打住,急忙重新措辞,“那么多的大变化,哪一项不是伟大领袖他老人家亲自作出的英明决策?你到哪儿告状去?硬要告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作好了进油锅、下地狱的思想准备!”

谴责者一听这话,像跑了气的皮球,蔫蔫地说道:“这么说,我们民盟面对的是圣旨金牌——在劫难逃啦?”

“差不多吧。唉——”答话人又是一声尾音极长的叹息。“根据那种举重若轻、纵横捭阖皆成妙理的文章风格,绝对可以断定,这篇社论是他老人家的御笔亲撰。至少也是亲笔勘定。老兄,请仔细想想吧,倘若你所要告的御状中的被告,恰巧就是那个下达降罪诏的人,官司不但不会赢,能有您的好果子吃吗?”

语重心长,事理昭然,不平者立刻变成了哑巴。过了好一阵子,方才颞颥地问道:“那……我们就甘受诬蔑,任人宰割?”

“咳,几只蛆坏了一缸酱!谁叫咱们民盟出了那么多认死理的傻瓜蛋呢?你认为只是阁下一个人忿忿不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呀。”

“这么说,尚方宝剑已经架上了脖子,没有别的办法啦?”

“唉,难哪!”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别的办法”终于被聪明的秀才想出来了。两天之后,民盟秘书长胡愈之,在主持批判罗隆基的会议上,率先把“章罗同盟”说成了“章罗联盟”。“章罗同盟”是民主同盟的同义语,而“章罗联盟”,成了与民盟无干的个别人。金蝉脱壳!巧妙的一字之改,把民盟从泥淖中拯救了出来,弥天的罪责轻轻推到了章伯钧和罗隆基两个“傻瓜蛋”头上!

民间俗称变戏法为“耍藏掖”。高明的戏法,人人都知道是假的,却没有人能看出假在哪里——耍的就是“藏掖”。胡愈之领头变的这个戏法,堪称用心良苦。无奈,没有“藏掖”到地方:人所共知,章罗两人,早在四十年代即因盟内人事问题,发生过龃龉。此后许多年,就像一碗油和一碗水一样,始终融和不到一起。两人同是民盟中央的副主席,却是面上春风,心怀冷冰。休说根本不存在什么“联盟”,就是和谐的工作配合,也难以做到。多年来,都要民盟主席在当中苦苦协调。现在,既然共产党把不在一座山上吃草喝露水的两只蚂蚱栓到了一根绳上,说他们同生反骨,共谋毁天。顺水推舟,再加上一根绳,不但无妨,而且一箭双雕:既有积极响应号召,孤立右派之功,又可把民盟洗刷干净,何乐不为?此后,几乎所有民盟领导人在讲话或者著文时,都运用了“联盟”这个提法。至于是自发效仿,还是有所协议,至今无人得知。

箭靶子已经树起。目标昭彰,拉满硬弓,瞄准了把心放箭就是。民盟反击右派进攻的第一阶段战役的攻坚对象,就是把中国搞得浪激风险、黑云翻滚的“章罗联盟”——章伯钧和罗隆基。

章伯钧已经被连续批判了三天,得到了深刻的教育,有了明显的转变。今天,会议的重点,便移到了联盟第二号人物罗隆基身上。

会议在民盟的大会议室召开。主持会议的民盟秘书长胡愈之语气略显迟疑,开宗明义地说道:

“我们民盟反击右派进攻的重点,是章罗联盟的问题。我们已经连续开了三天会,重点批判了右派急先锋章伯钧。章伯钧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表示,经过大家的批判帮助,思想认识提高很大,愿意继续做检查。我们让他回家做深刻的反省,写出令人满意的检查。如果他的检查不深刻,甚而避重就轻,妄图蒙混过关,他的批判会还要继续开下去,直到他彻底缴械投降为止!”主持人的话越来越流畅,“在过去三天的会议中,同志们义愤填膺,踊跃发言,不但争先恐后,而且非常深刻,可以说是句句打中了右派分子的要害。批判会议开的很好,获得了很大成功!希望大家继续发扬这种勇敢战斗精神,开好后面的批判会。大家必须作好思想准备,这样的批判会,还要召开许多次,直到所有的右派分子彻底缴械投降为止。今天我们重点批判‘章罗联盟’的第二号干将——罗隆基。在大家发言批判之前,我要首先问罗隆基几个问题。”

主持人扭头望着远远坐在右侧的罗隆基,一字一顿地问道:“罗隆基,请你回答我: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来参加今天的会议的?”

“我的态度很明确,十六个字。”罗隆基面色苍白,神色坦然,仿佛在替别人回答。

“十六个字就是:虚心听取,认真检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主持人问道。

罗隆基粗鲁地答道:“不是我的真心话,我说它干啥?”

“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主持人把“是”字说的很重。“不过,听说你在私下里散布了不少怪话,发了不少牢骚。你这样破罐子破摔,可要……”

“请会议主席考虑说话的措辞!”罗隆基粗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首先,我不认为自己是该摔的‘破罐子’;其次,‘牢骚太盛防肠断’。这是伟大领袖的教导,我不会吃饱了没事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四处去找牢骚发。”

主持人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游动了几次,面带冷笑,缓缓说道:“你能端正态度就好!请你首先向大家“交代四个问题:1、如何通过蒲熙修控制《文汇报》;2、如何事前与储安平研究他那份极其反动发言稿;3、搞小集团活动的问题;4、勾结章伯钧组织联盟的问题。”

强弓锐弩,四箭齐发。指挥员发出了战斗号召,一场鏖战即将展开。全体入会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一个目标身上——看你罗隆基如何招架得了!

“怎么?就么这四条?”罗隆基左手按着笔记本,右手举着钢笔,斜睨着主持人,眼露讥讽:“恐怕不止四条吧?会前跟我谈话的人,可是说,我的问题不但特别严重,而且十分复杂。区区四个问题,能算是‘十分复杂’吗?”

“罗隆基,你要端正态度!”会场有人在喊。

“这四条罪行,难道还不严重吗?”有人在附和。

“还不够你认真交代一番吗?”又一声尖利的质问。

“快交代,快交代!”好几个人一齐叫嚷。

“罗隆基,问题多少,你自己最清楚,用不着别人给你统计!”主持人挥手让会场平静下来,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你先交代清楚这四个问题,再考虑别的。”

罗隆基拿着笔记本站了起来,准备发言。

主持人一挥手:“罗先生,你可以坐着交代。”

罗隆基没有理睬主持人的话,站着说道:“既然主席说,我的问题用不着别人统计。那么我就按照自己的统计次序,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说明。”

“什么,什么?你要作‘说明’?说的好轻巧。我们要你交代问题!”有人大吼起来。

“对,对!不允许你做所谓的‘说明’,我们要你交代罪行!”

“不准耍花招,赶快交代!”一片呼喊声,弥漫在会场上空。

喊声甫歇,罗隆基微笑着说道:“好吧,我先来交代所谓‘章罗联盟’的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名词是从哪儿来的,根据是什么?经过多日的反省,我的良心告诉我,这个罪案对我来说,绝对对不上号,充其量,是‘莫须有’。试想,两个十余年积怨在胸,面和心不和的人,怎能跑到一起,结成联盟呢?那岂不是天方夜谭,冬雨夏冰?”

罗隆基并没有撒谎。他六月三日出国,去科伦坡出席世界和平理事会。自己能为世界和平而建言效力,是极大的光荣。他深深感到荣幸。对于安排自己在中央机关担任一个部长而感到安慰。当年,国民党用经济部长和交通部长作钓饵,让他自己挑选,妄图拉他就范。他以要干就干外交部长,把“诚邀”顶了回去。他知道,国民党绝不会把外交大权交给一个“二臣”。共产党获得全国胜利后,他打消创建第三种政治势力的设想,心安理得的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为祖国发挥一份力量。不料,头顶上的美丽光环,突然幻化成了飞旋而下的魔圈。他永远记得魔圈向他飞来的时刻。当时,他正站在吉隆坡高级宾馆的阳台上,扶着光洁玉润的雕栏放目远眺。熏风轻柔地抚摩着他的面颊,西斜的太阳将远树庭花映衬得分外妖娆。夕照中的异国山光水色,酷似一幅散点透视的中国山水长卷。他被陶醉了,不由拍栏击节,引吭高歌……

歌罢一曲,他拿出放在中山服口袋里的袖珍收音机,轻轻打开了开关。

前一阵子,他忙于会议和种种宴请和应酬,没有顾得上听国内的广播。今晚没安排应酬,他想仔细倾听出国十多天来,国内大鸣大放的大好形势。不料,刚刚听了不几句,他不由一哆嗦,手中的收音机差一点掉到楼下!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在播放一篇批判文章,批判“章罗联盟”。他一时猜不透“章罗”是何人,他跟谁组织“联盟”?很快,他便听明白了,文章批判的不是别人,竟是章伯钧和他本人!难怪他惊得差一点将收音机掉到地下。他不由得拍栏暗骂:

“好一个混帐的章伯钧!你心怀异志,缺少坦诚,多年来,我睬都不肯睬你,谁跟你结成了联盟?你个信口雌黄的投机分子!”他“啪”地一声关死收音机,扭头奔进室内,拿起电话摇通了北京章伯钧的家。

接电话的是章夫人。

“喂!快给我把章伯钧找来,我要他听电话!”他拿耳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等到章伯钧过来接电话,他对着耳机大喊:“章伯钧,我问你:你根据什么造出了‘章罗联盟’这个词?……怎么?你也不知道?胡说!我出了国,而你留在国内,不是你造的,难道能找着别人?……你自己不承认,他们会强加到你头上?这不是骗人的鬼话吗?好吧,我不跟你废话:今天你可以矢口抵赖,看我回去不跟你好好算帐!”“乒”!他把耳机摔了下去。

六月二十一日,他一回到北京,回家放下行李,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到卧室墙角摸过备而未用的手杖,直奔章伯钧家。

来者不善,章伯钧急忙泡上茶,好言劝慰。申明自己同样惊诧莫名,确实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一股妖风,硬把他们两人说成是“章罗联盟”。

他用手杖捣得地板咚咚响,大叫大嚷:“章伯钧!就算是别人强加罪名,你也不能保持沉默呀。因为,沉默就是认同,认同就是有罪。有罪,你自己检讨去,与罗某人无干!”

当章伯钧告诉他,把他们两人捏在一起的,很可能是‘今上’时,他仍然大吼:“不可能!现在不是南宋,我就不相信会再来个善搞‘莫须有’的秦桧,导演一出新编‘风波亭’!”

越说越气,他失去了控制,将手杖高高举起,猛地向地上砸去。“喀嚓”一声,手杖齐崭崭地断成了三截。他拿着手杖柄,指着主人的鼻子大吼:

“章伯钧,我告诉你,从前,我没有和你联盟;今后,也永远不会和你联盟!从今天起,这手杖就是你我。如果说,以前我对你还委屈求全,一再礼让,从今往后,我罗隆基再也不认识你!”说罢,他把手里的手杖柄,狠狠摔到章伯钧面前,气急败坏地走了出去。

这刚刚发生的一幕,就是两位“联盟”成员间,一段真实的插曲。

鲁迅先生说过:“墨写的谎言,掩盖不了血写的事实。”在今天的罗隆基看来,墨写的谎言,是可以掩盖铁一般的事实的。现在,会场上愤怒的叫喊声,就是例证。

“怎么不说了?理屈词穷啦?”

“罗隆基在狡猾抵赖!负隅顽抗!我们决不答应!”

“与人民为敌,死路一条。”

“……”

呐喊声低了下去,他继续说道:“同志们,说良心话,我很想使你们满意,对章罗联盟说出个一二三。可是,很遗憾,那样做,我就得违心地说假话欺骗大家。所以,我宁愿得罪在座诸位,也不想当骗子手。今天在座的有哪个能够举出哪怕是一点事实,证明我与章某人,有一丝半缕的瓜葛,我就甘认那个‘联盟’,甘心当罪魁祸首。在座的有很多知情人。希望大家帮个忙,提醒我一下,本人不胜感激。”

“你们是秘密勾结,怎么会让别人知道?”会场上又有人呼喊。

“罗隆基在放烟幕——妄图趁机溜掉!”

“罗隆基,你一再强调,你跟章伯钧有矛盾。不错,你们平常是有一些矛盾冲突,但这绝对掩盖不了你们在政治利益一致时的紧密联合。一言一蔽之,你们的冲突是为个人野心而起,自然可以以个人野心家的需要而重新联合。这有什么奇怪的!”

巧妙的回答与揭露,激起了一片欢呼声:“对呀,对呀。你们是个人野心家的联盟。”

“你们是臭味相投,猖狂的反党联盟。”

“狼狈为奸,一丘之貉!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想藏也藏不住了。”

既然不是以理服人,而是以势压人。多说何宜。罗隆基索性坐下来,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不再吭声。

为了打破僵局,主持人说道:“同志们,罗隆基强词夺理、拒不交代问题,说明他最害怕的就是‘章罗联盟’这个要害问题。这也难怪,因为这是一个最为严重,也是最为重大的问题。我想,我们可以给他一些时间,让他进行反思,认识提高后继续做交代。现在先让他交代别的问题。罗隆基,请你交代储安平发言稿的问题!”

罗隆基仰头吐出满嘴的烟雾,笑道:“好,这个更容易回答:储安平的发言稿,我从未见到过,如果他有发言稿的话。他说了什么犯忌的话,事先和事后,都没有跟我谈过。一句话归总:他的发言与我风马牛不相及。”他把头扭向主持人,“请问,这样如实的回答,你们满意吧?”

“哼,不是要你进行解释,而是老实交代问题!”有人叫喊着替会议主持人作了回答。

“主席,叫他把小集团活动如实地进行交代!”

罗隆基低头看看笔记本,抬起头来望着会场,嘴角露出讥笑:“我不知道刚才会议主席所说的‘小集团’,指的是什么?如果指的是三朋四友间的聚会,像喝茶谈天啦,一起吃饭喝几杯啦,则不仅有,而且还不少。因为根据工作需要,有许多必不可少的应酬。如果指的是政治组合,对不起,我要再一次使大家失望:那样的小集团,我从来没有参加过!”

“一派胡言!既然经常聚会,难道仅仅是酒肉朋友。你们在酒酣耳热之时,能不对党的方针,国家大政进行评头论足?鬼才相信呢!”

“不错,就我个人来说,确有谈论国是的癖好。”罗隆基高声说道,“早在解放前,我就多次在《新月》月刊上,抨击过国民党的黑暗统治。我说他们以党治国,就是以党员治国。他们所说的‘党外无党’,毋宁谓之‘党外无民’。我们这些无党派的小民,哪个不是被剥夺公民权的罪犯?小民除了纳捐,输税,当兵,供差,享受到了哪一种权利?谈谈人权就是反动,谈谈人权,就是人妖,如今的党治,在政治上是以党治国……”

“不准罗隆基借陈年旧账来美化自己!”他的话,被吼叫声打断了。

“对不起,我说的虽然是陈年旧账,但都是事实。不信有刊物在,你们尽可以查去。不过,我说的是解放前的情况。因为那是在黑暗的统治下,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苦挣扎。解放以来,我们几乎无一例外地改变了议政的癖好。朋友间聚会,谈的最多的,不过是哪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哪家生了孙子之类。再不就是,谈谈参观工厂的心得体会,逛琉璃厂掏到了什么宝贝。你们尽可以向别的朋友了解,如有半句假话,本人甘受国法制裁!”

“罗隆基,你嚣张之极!你竟敢以检查交代之名,行继续放毒、反党之实。你所说的解放后几乎无一例外地改变了议政的习惯,就是绕着弯子诬蔑我们国家没有言论自由!你这个反动洋博士,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借机造谣污蔑,是可忍,孰不可忍?”

罗隆基并没有理睬这质问,他继续说道:“既然大会主席,把私人间的交往,也列为需要交代的问题之一,这一次,我可以充分地使大家满意。”他清清嗓子提高了声音:“本人自四十年代起,就把蒲熙修视为同道和朋友。我们常常在一起讨论中国的前途……”

“天下优秀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单单选中了反动的蒲熙修作朋友?”有人又提出了质问。

他不无愤然地答道:“不错,天下优秀的女人确实很多,但是具备她,我指的是蒲熙修那样许多优点的女性,只怕是凤毛麟角。她,正直,勇敢,热情,智慧。当年在重庆,面对国民党的屠刀,她不顾生命危险,作了那么多真实而大胆地报道。她的业绩有目共睹!试问,那样的业绩,中国有几个女人做得出来?说实话,她的漂亮有风度,也是使我喜欢的原因之一。”

“罗隆基又在耍花招。你所喜欢的,根本不是这些所谓的优点。”

“那是喜欢她什么呢?”

“我们要你老实交代,干么问我们?你说,你是怎么要她控制《文汇报》的?”

“蒲熙修今天就在会场上,你们可以问她,是否跟我谈过《文汇报》的事。”

人们注意到,坐在最后排的蒲熙修,头低得几乎抵上了前排联椅的靠背。

“你们常常昼夜泡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

“谈友谊,也谈爱情……”

“这也好意思说——不知道害臊!”是一个尖细的女人叫声。

“这有什么害臊的?难道一个寡妇和一个鳏夫,就不可以谈情说爱?说实话,不是她的子女反对,她早就成了我的妻子啦。”

“这也不奇怪——臭味相投嘛。”

“也许是吧。”

“罗隆基,你太嚣张啦。你要与人民为敌到底吗?”

“本人一贯爱祖国、爱人民。这话与罗某风马牛不相及。”

“同志们!”一个瘦高个子站起来做批判发言。“同志们,我们不能上罗隆基的当,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他个人的私事上面。我要提几个特别严重的政治问题,让罗隆基来回答。罗隆基:你一贯地反共反人民,美化敌人,结交反动派,这说明了什么?”

“阁下的话,虽然吓死人,可与我罗某无干。”罗隆基嘴角露着冷笑,“几十年来,我唯一拥护的就是共产党。这是许多高级领导都当面承认过的。只怕阁下推翻不了这个铁的事实 吧?”

“罗隆基,你竭力美化自己,枉费心机!”高个子语调铿锵,“第一,你说,美国虽然富者很多,但贫者愈穷却不是事实。这是明目张胆地给美帝国主义涂脂抹粉,动摇中国人民的爱国热情。你的居心何其毒也!第二,当全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跟日寇浴血奋战,付出重大牺牲的时刻,你却跑到峨眉山,拜倒在蒋介石脚下,称兄道弟,臭味相投。他对你又是密谈,又是宴请,又是请你给他的喽罗作报告。蒋光头对你如此青睐,优礼尤加,难道这是偶然的吗?你必须向大家交代清楚,你们都做了哪些勾结!”

罗隆基昂头答道:“不错,我确实说过美国富人很多,而穷人却不是越来越多的话。可是,不这样说,你叫我怎么说?今天在座的,有不少是从美国回来的,请他们说句公道话,如果事实不是这样,我就承认是造谣污蔑。至于说,抗战时期我上峨眉山去勾结蒋介石,更是天方夜谭。人所公知,他两次暗杀我都没有得手,才采取了另一招——拉拢。”

“他为什么不拉拢别人呢?”高个子咄咄逼人。

“那要请您去问蒋介石本人,我无法回答。”

“你心里明白得很,休想狡猾抵赖!……怎么不说话呢,理屈词穷啦?”批判者步步紧逼,“我再问你:毛泽东主席,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我们心中升起的红太阳。你狗胆包天,竟敢对他老人家极尽污蔑之能事:用最为恶毒的语言,咒骂他老人家。同志们,请你们愿谅,在这里我不便于把他的恶毒攻击和污蔑说出口来。罗隆基,你老实交代,有这事没有?”

“快说,有没有呀?”一石激起千重浪,污蔑伟大领袖可是天人共忿的大罪过。会场沸腾了,愤怒的冰雹,一齐击打在四面楚歌的被批者头上。

“好一个反动透顶的家伙,竟敢污蔑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决不答应!”

“狗胆包天,丧心病狂之极!”

“美化美帝国主义”的大帽子,没有使罗隆基产生丝毫恐惧,因为他所说的都是事实。而“污蔑伟大领袖”的罪名,却是他所不敢承担的。他知道这罪名的份量。然而,他又确实当众说过类似不敬的话。

“有,不过……”他第一次畏缩了,语气颞颥地辩解,“大家误解了我的原意。”

建国前夕,罗隆基一到北平,毛泽东和周恩来立即接见了他,气氛亲切,谈话十分融洽。会见后,他跟几个好朋友私下说:“毛泽东这个人,很厉害,很狡猾,比历代统治人物都凶。”想不到,附耳之谈成了贾祸的根源!想不到,一朝成了众矢之的,他的私房话,也被好朋友端了出来,引起如此的震动和愤怒。一时间,他成了千夫所指的罪魁祸首,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老鼠尚有鼠洞可钻,他连一条可供藏身的地缝都找不到!

“罗隆基!你休想用装死狗蒙混过关。你的健谈本领,和三寸不烂之舌哪里去啦?你不彻底交代,我们决不答应!”

斥责声讨之声,轰响如惊雷,岂容落水狗低头缩颈“装死”。罗隆基心一横,站起来略显迟疑地答道:“我这人,从来,有口无心,嘴上没遮拦。加之受西方文化影响太深,误以为,既然人家不论对总统,还是对国王,都可以像对待普通公民那样,随意说出自己的观点或印象,我们对于自己的伟大领袖,也可以是这样。所以,大概在八年前,我确实是说了一句对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评论……”

“哼!你有什么资格评论伟大领袖?”

“什么‘评论’?你是在胡说八道,污蔑攻击!”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他急忙解释道:“不错,我的话,确实有错误,不该说。不过,当时只是随便一说,并非深思熟虑之言。”

“我们不会被你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你从来都是以骂国民党为掩护,骨子里仇恨的是共产党。你要老实交代你的反动思想根源!”

“不准耍花招,赶快老实交代!”会场一片怒吼声。

罗隆基咬了好一阵子下唇,抬起头来说道:“我在解放前,确实一度期望走第三条道路。我不讳言,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者。但是,这并不等于我怀有贰臣之心。自从北上以来,我一贯服从共产党的领导,奉公守法。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当年,在不经意间,所说出的那句轻率之言,也并不是有意污蔑,我所说的‘厉害’,就是了不起的意思。尽管这样,我今天也愿意对当年说过的话,做深刻的检查。请同志们……”

他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

“罗隆基狡猾抵赖,毫无悔改之意!”

“不但毫无悔改之意,他还在继续猖狂反扑!”

“罗隆基反党反社会主义,决无好下场!”

“对罗隆基这样的顽固不化分子,一定要全党共讨之,全民共诛之!”

劈头盖脑的詈骂,无情的指责,像滔天巨浪劈头打来,将罗隆基打得昏头昏脑。直到会议主席宣布休会,他才拖着沉重的双腿,最后一个离开了会场。

          七

在《北方文艺》编辑部党支部召开的批判会上,出现的是另一幕景象。

会议一开始,支部书记矫敫作了精彩的开场白。由于经历过多年唱歌演戏说快板书的锻炼,她的嗓音不仅高亢响亮,而且委婉动听。她从坐位上站起来,往后一甩齐耳短发,面露骄矜的微笑,目光敏锐而不乏威严地说道:

“同志们,现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反击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运动。运动的形势好得很,好极啦。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们,一个个被揪了出来,他们已经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现在,摆在这帮反动家伙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条:缴械投降,取得党和人民的谅解,洗心革面重新作人;如果顽抗到底,自绝于党和人民,最终只能彻底葬送他们自己!”

矫支书极力使说话的声音变得厚重些,以便产生更大的震慑。她锐利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坐在第一排的余自立,宛如一位凯旋的将军,审视匍匐在地磕头求饶的战俘。过了好一阵子,方才继续说道:“今天,我们编辑部打退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战役,正式拉开序幕。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大家,这样的战役,还要进行许多次,直到全体右派分子缴械投降为止。同志们!你们一定要作好连续作战的思想准备。今天的批判大会,批判的重点,首先是余自立。大家看的很清楚,余自立自从来到我们编辑部,一贯吊儿郎当,自由主义严重;目无组织,与党三心二意。最近,更是原形毕露,竟然趁着我党整风之机,打着帮助党整风的幌子,伸手要权,一副取而代之的架势。不仅如此,他还向我们党发起了猖狂的进攻,散布了大量的毒素。是可忍,孰不可忍?为了给他提供一个低头认罪的机会,我现在先不给他具体指,看他自己的觉悟程度。路,我已经给他指的很明白,就看他走不走。余自立!你要老老实实地向全体同志交代你的反党罪行。悬崖勒马,争取重新做人!如果一意孤行,拒不认罪,那就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余自立,你听清楚了吗?”

支部书记“一贯吊儿郎当”、“目无组织”的话,早已使余自立满怀愤懑,现在又听到要他“交代反党罪行”,更是怒不可遏。他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斜睨着会议主席问道:

“我想首先向矫支书请教三个问题,不知道是否可以?”

矫敫一时摸不着头脑,极不情愿地答道:“别罗嗦!你要问什么,就赶快问——别耽误了会议议程!”

余自立瞪大双眼,脸色通红,吵架似的问道:“第一,自从整风以来,我在什么地方‘散布了大量毒素’?那些‘毒素’都是什么?请你给我说清楚!第二,我什么时候犯了‘反党的罪行’?您张口要我‘悬崖勒马’,闭口要我交代‘罪行’?请问,我的罪行在哪里?第三,既然对我的问题,你们至今还没拿出证据来,我单位的批判会还未开,我怎么就成了‘右派分子’?是哪位权威,在什么样的时间地点,给了我这么大的荣誉?”

余自立自然不会想到,在矫敫主持的《北方文艺》编辑部支部会议上,他第一个被内定为右派分子,并且已经得到上级批准。但他的尖锐反问,仍然让矫敫愣了一阵子。待她回过神来后,冷笑着反问道:

“余自立,你的罪行,你自己清楚,不要故意给我们装糊涂。至于什么时候把你定成了右派分子,这是组织的事,用不着你来过问。现在只要你把堕落成右派分子的根源和罪行作忠实的检查交代!”

“请问矫支书:我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所谓的反党罪行在哪里,怎么交代呀?”

“好吧,那我就先给你指出一条:你污蔑解放以来的各项政治运动搞糟了,不是反对社会主义是什么?”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一场政治运动不该搞的话。我只是说,搞运动应该小心谨慎,实事求是,尽量不要伤害无辜。一旦发生了偏差错误,应该立即进行纠正。试问,这样说有什么不对的?‘三反’运动中打了那么多的老虎,如今都在哪里?反胡风运动中抓进去的人,不是大部分都放出来了吗?肃反中关了那么多‘反革命’,到头来,又有几个是真的?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想掩盖也掩盖不了。为什么已经做错了的事情,还像阿q头上的癞疮疤似的,不准人家说一句呢?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希望共产党接受以往的教训,少犯或者不犯错误。想不到,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成了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真是天大的……”

“住口!余自立,我们决不允许你继续放毒!”毕崇礼带头高喊起来。

“余自立,你斗胆包天,好猖狂呀!”发出尖细叫喊声的是积极分子向英。

“余自立顽抗到底,决没有好下场!”会场上传来一片指责声。

等到喊声静下来,矫敫激忿地说道:“余自立,我再问你:你说我们党不重用党外人士,党群之间有沟有墙。你这不是挑拨党群关系,鼓励群众反对党,妄图取而代之又是什么?你倒是回答我的话呀!”

“嘿嘿!”被斗对象居然冷笑起来,“难道这还需要我来回答吗?你们不是一贯都是这么做的吗?你可以问问今天在座的党外群众,他们有几个不是陪着笑脸,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嘿嘿,此地无银三百两,对门王二不曾偷。矫支书,你这样红口白牙赖帐,我都替你脸红!”

“余自立,你敢继续放毒,我们对你决不客气!”矫敫暴怒地猛拍桌子,“谁不知道,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一贯坚持反动立场。”

“哟?好哇!请问:本人什么时候成了光荣的‘资产阶级孝子贤孙’?”

“余自立,你不要自作聪明,认为隐瞒得十分巧妙!你的老子是一个极其反动的资本家,我们早就掌握了!”

“可惜呀!我父亲是一个串街走巷,卖糖葫芦、捏面人的小贩,是个正南把北的城市贫民。这谁也改变不了!”

“余自立!”矫敫一声断喝,“肃反运动中,组织上为了对你负责,对你进行了几天审查,你就怀恨在心,让你的老婆不顾廉耻、装疯卖傻,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处心往我们党的脸上抹黑——你的用心何其毒也?”

“放……”余自立怒不可遏,差一点骂出“放屁”二字。“我老婆是让你们逼疯的,你们还有脸反诬好人,真是恬不知耻!”

“余自立顶风而上,决没有好下场!”向英带头呼起了口号。

“我们决不允许余自立继续放毒!”

“好吧,既然实事求是地说话,是‘继续放毒’,我可以使你们满意:从此不再‘放毒’。”说罢,余自立重重地坐到联椅上,任凭怎么喊,怎么问,始终不再开口。

没奈何,主持会议的矫书记,只得宣布暂时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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