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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阴谋阳谋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一

《北方文艺》编辑部召开批判右派分子大会的同时,宣传部也召开了同样的会议。批判的对象是文艺处长金梦。这位头顶耀眼延安光环的老革命,全国知名作家,在会上的表现,竟然像个没经世面的小女子,她跟余自立迥然不同,一站到众人面前,面色苍白,头低得下巴抵在胸膛上,双眼望着地面,仿佛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怀着十二万分愤怒的心情,揭露金梦不可饶恕的反党罪行!多年来,她披着延安老革命的外衣,干的尽是个人主义和损害党的事业的罪恶勾当!”

第一个登台批判的人刚刚说了个开场白,她便感到眼前一阵黑,几乎栽倒到地上。等到听完两个人的批判,她竟然双手掩面,呜呜痛哭起来。主持会议的陆舟,几次喝斥“不准哭,休想用眼泪瓦解革命同志的斗志”。她忍住了声音,却抑制不住眼泪,依然双肩抖动,热泪滂沱,面前的红漆地板被打湿了一大片……

发言的人继续踊跃上台批判,但气氛冷却了不少。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盆,被泼上了一碗冷水,沤烟代替了冒火。散会时,金梦被主持人用诗一般的语言警告道:

“用眼泪瓦解左派同志的斗志,这是一切伪装者的惯用伎俩。不过,右派分子金梦运用得更加纯熟,她企图用眼泪修筑的堤坝,阻挡浩浩荡荡的讨伐大军。简直就像她的名字——白日做黄金梦!金梦,我忠告你:如不迷途知返,低头认罪,继续向着危险的道路上滑,后果不堪设想!”

金梦一回到自己的家,一头扑在床上,大哭不止。似乎在会场上没有能够尽兴流淌的泪潮,能够冲散笼罩在头顶上的乌云,将横在前面的陷阱填平。

“哎呀,我的梦姐呀!”丈夫夏雨来到床前低声劝慰。“要是痛苦的眼泪能将倒霉的冤案洗刷干净,我情愿陪着你大哭上三天三夜!你今天在会上,就……就有些失态。”

“凭空捏造,小题大做。借着运动搞报复、泄私愤——你叫我怎能不伤心?”

“再伤心,也不能当众哭鼻子呀!我们可不能忘记了自己的形象。”

“他们一手遮天!望风扑影,颠倒黑白,简直成了整人狂!”金梦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夏雨,你说,他们今天批判的所谓‘罪行’,哪一条不是旧话重提?在延安写文章拥护丁玲的反党文章《三八节有感》;个人主义膨胀,写文章离不开个我字;处处以青年人的导师自居,跟党争夺年轻一代等等,哪一条不是陈芝麻、烂谷子?”

“不,还有新的罪行。有人批判说,你在《北方文艺》独断独行,跟党闹独立。难道你只顾了哭鼻子,没听到这一条?”

“那还不是那位太太的凭空捏造!”

“恐怕掌权的,并不这样认为。”

“得了吧!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就成了罪过?就能构成不可饶恕的反党罪行?”金梦用手抹一把脸颊上的泪痕,“哼,当初拿这些所谓罪行,整我的反党集团,怎么样?竹篮打水一场空,被上面否定了,他们仍然不甘心。”

“时下,全国的形势不同了。可以毫不怀疑地说,已经从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变成了全面打击异端邪说。”夏雨忧心忡忡,“我有个不详的感觉,似乎他们不达目的决不肯罢休。”

“哼,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我要上告!”

“你往哪儿告?”

“党中央,毛主席。下面不讲理,毛主席他老人家会给我们做主的。”

“金梦呀,金梦。从延安时代起,我们吃的就是天真的亏,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接受教训呢?”

“你老练!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金梦粗鲁地质问,“不但一门子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而且伸出脖颈,任凭他们宰割?”

“唉!”夏雨无词可答,摇头长叹。“谁能料到,他老人家会忽然发动一场反右派斗争哪?”

“他们正是趁火打劫,想往右派堆里推我——用心何其毒也。妄想!我就不信,干屎能抹到人身上!”

“金梦,咬牙是心火。他们高明得很。抓住这个大气侯整人,如鱼得水,谁也不会持异议。这样,一则,可以吐出窝在心里多年的恶气,挽回上次整人不成失掉的面子;二则,赚个反右态度积极,捉出的右派多,成绩显著的好名声。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这么说,我是撞进密扣网里的大头鱼,死死无救啦?”

夏雨一时无话。咬了半天下唇,肯定地答道:“我看,眼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搞缓兵之计。”

“怎么个缓法呢?”金梦急切地追问。

“第一,到了批判会上,不论人们怎么批,怎么骂,就是狗血喷头、毒箭如蝗,不但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反驳或不快,还要装出一副虔诚悔罪的样子。不让批判会无了无休地开下去——先减少痛苦和折磨,保住身心健康。等到上面发现事情闹得太大,连累的好人太多,肯定会改弦易辙,那时,事情便有了转机,一切谎言一风吹。历史的经验,难道能忘记?许多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哪一次不是报捷之声未歇,便来了纠偏命令?第二,我想到了一条路不知是否可以……”刚说到这里,夏雨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你想到了什么路,倒是快说呀。”金梦瞪大双眼焦急地催促。

“第二,我想……”夏雨吃力地答道,“我想求求矫敫,请她跟陆舟疏通一下。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不妨多说一点小话:由于你的政治水平太低,以致对他有许多不敬甚至冒犯之处,现在后悔莫及。以后坚决改正,求她宽恕这一遭。只要我们的态度诚恳,估计矫敫会帮忙。”

“哼,不要说求,她就是主动帮忙,我也不用她!我恨不得抽她两巴掌。”金梦把头扭到一边。“妈的,我从来就没有冒犯过他,是他嫉妒我的才气,我的成就,仗势欺人,处处算计我。这口气,早晚我是要出的!”

“那……我们只好引颈就戮了。”

金梦早就怀疑夏雨跟矫敫的关系非同寻常,屡次想发作,只是抓不到证据。加之夏雨一再指天为誓,说他与矫敫的关系,绝对没有超出一般同志关系,只不过是考虑到她的背景,不得不委曲求全多作笑脸而已,希望她不要多心。现在,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夏雨居然提出求她,再次证明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但是,想到眼前的处境,她已经没有心绪追究下去。有病乱求医,不妨借助那个女人的“法力”,度过眼前的危机。不然,万一被推进右派的陷阱,即便不是万劫不复,等到爬上来,她这名作家,也在世人面前丢尽了面子。上面一再强调,右派是资产阶级,而且是它的右翼,比之从前的“反党小集团”,更让人不寒而栗!一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一个冷战。扭回头望着丈夫,语气缓和地说道:

“夏雨,你认为我愿意做无谓的牺牲?你知道,是她把我赶出了《北方文艺》,这口气,我咽不下。如果,她能真心帮忙,也是有所悔悟的表现,我可以原谅她以前对我的伤害。”

“听听吧,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忘不了摆你的大作家架子!求人帮忙,能用这样的态度?”

“那,你就磕头作揖去!我不相信魔鬼能变成慈善家。她是个一贯善于落井下石的人,别想她会对我搞温情主义。”金梦口硬心虚。

“别把人看得那么坏。为人之道,应该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嘛。说实话,这几年她对我……对我的工作,还是满支持的。”

“既然是那样,你就快给她下跪去。她不肯帮我的忙,能把你一个人保护下来也好。免得有一天我坐了大牢,连个探监送寒衣的人都没有。”热泪再次滚下了她的双颊。

“别说些没有用的。要想求菩萨,不跪下磕头能行?”见妻子不再言语,他半是商量,半是请求地说道:“既然你不反对,今天晚上,我就约她深谈一次。不过,要是回来晚了,可不准像往常那样,审囚似的,没完没了地追逼。”

“你看着办吧。就是通宵不回来,也累不着我。”她又说了一句双关语。

              二

一只狭小的独木舟,在汹涌澎湃的波峰浪谷间,激烈地颠簸摇晃。不定什么时候,一个巨浪劈头打来,顷刻之间便会樯倾舟毁,葬身在汪洋大海之中!

东方旭目前的处境,正像这只独木舟。

两年前,他被怀疑为胡风分子,关进隔离室与世隔绝,长达三个月之久。昏暗的白天,漫漫的长夜,他捶壁叩天,想知道自己身犯何罪。但白壁聋哑,苍天无言,始终不知道横祸加身的原由。直到走出黑房子,方才被告知是一场误会。

“但愿这一次,仍是一场误会!”他在痛苦地企求。

话刚出口,他便凄然摇头:他被扔进铁窗的那次运动,似乎还有几分尊重事实的诚意,一些与胡风在思想或行动上并无直接联系的人,最终都得到了解脱,还给了清白之身。往常搞运动,开始阶段望风扑影,大胆怀疑。没等抓到真凭实据,便关进黑房子,揪斗审问,车轮大战。往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贪污犯”,“反革命”等,纷纷落网就范。立刻,报捷庆功,热闹非凡。直到定案阶段,方才记起应该调查取证。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是以言,甚至以思论罪。无须顾及历史上有无政治问题,与经济是否有接触。一开始便施出一副铁案已定,只需量罪加刑的架势。检举揭发,代替了假设怀疑。座谈会上的某句逆耳之言;朋友间的一次闲谈,通信中的几句牢骚,甚而是日记上的几行“腹诽”,便足以把一个人送上审判台。断章取义,无限上纲,舌尖轻轻一摇,便是“确凿的罪证”!于是,浑身利刃的狼牙棒,包着钢筋的橡皮棍,劈头盖脸打来。不容反驳,不准解释,除了伏地请罪恳求宽恕,决无别的选择!许多昨天还礼之如上宾的著名人士,一夜之间成了千夫所指的罪魁祸首,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个个被拖上真理的祭坛,低头躬腰,听取唾沫横飞的批判。他身边的一些同事和朋友,多年来积极工作、埋头苦干,转眼间成了毒液四溅的蛇蝎虫豸!异思邪念皆可杀,忠言劝诫不可恕!按照这样的“伟大逻辑”发展下去,说不定下一个批判会就轮到了自己。小船将倾,在劫难逃!他作好了蜕化成反动派的思想准备。更为已经被拖上祭坛的人们,忧心如焚。

“唉!不知那些我所敬重的名流学者,那些我所亲善的同事朋友,在遭受粗暴蛮横的批判和斥骂侮辱之后,如何消解心头的愤懑和委屈?但愿不再像历次运动那样,在怒不可遏,或者辩解无效时,以自戕寻找解脱哟!”自身难保的书生,竟然为别人担起心来。“最让人担心的是余自立,他在批判会上态度竟然那样强硬,焉知他悲愤之极,不会走极端?万一走上了轻生路,妻子的疯病必然复发,一家人可就完啦!”

他本想把余自立约回家里好好劝劝。既而一想,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刻,两个有问题的人私下里约会,难免有阴谋勾结、破坏运动之嫌。但是,余自立不仅是他的老同学,而且是他唯一亲自介绍来《北方文艺》编辑部工作的亲密朋友。不是自己将他拉到身边,也许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觉得,余自立陷入这场灾难,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绝不能眼看着老同学身陷泥沼而袖手旁观。

今天下午下班的时候,他故意与余自立走在一起,趁着人们不注意,偷偷塞给他一个纸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今晚八点,景山公园东坡见。切切。”景山公园白日游人稀少,夜间更是无人光顾。趁着暗夜前去密谈,肯定不会被人发现。东方旭想的很周到。

夜色昏朦中,两人从不同方向按时来到约定地点。他们一声不响,来到一棵大树下,东方旭指指树下的两块方石,两人相对坐了下来。他掏出香烟递一支给老同学,给他点上,自己又点上一支,慢慢抽着。

余自立大口吸着烟,吞云吐雾,久久不语。东方旭抬头望着枝叶扶疏的树冠,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望着望着,不由惊呼起来:“哟!这不是当年崇祯皇帝悬挂“龙体”的那棵老槐吗?咱们怎么坐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走,换个地方!”

“怕什么?”余自立坐着未动,“这才是难寻难觅的风水宝地哪。连皇帝老官的灾难,都能在它身上轻易地得到解决,其它的问题,岂不是小菜一碟?”

他们绝对想不到,现在两人落坐的地方,不仅是一朝人王地主引颈殒命枉死城,而且是野鸳鸯消魂的风水宝地。他们的上司夏雨和矫敫,就不止一次地来到这里,喘息声声,热汗淋漓,行云布雨,尽情欢愉。老槐树以及它脚下的数尺之地,竟派上了如此多的用场,立下了如此不朽的“功绩”:可以让人从大难中解脱,可以供人在寂寞时偷欢,也可以让落入网罟的人来这里寻求破网而去的妙计。好一棵功德无量的宝树!

“自立,你肯定能猜到,今天晚上我约你出来干什么。”东方旭把谈话引上了正题。

“那还用得着猜吗?”余自立大口地吐着烟。

“那好。我就直说啦。”

“这里,夜间肯定不会有人来——有啥话,你尽管大胆地说。”

“自立,你不觉得,你在批判会上的态度,太,太出格吗?”

“太出格?连你也这么看?哈哈!莫非,要我对强权恶棍们,来点文质彬彬、君子之风?讲究点仁义礼智信?”

“老弟,今天晚上,我可不是特地找你来抬杠的。如果你对我的话也反感,听不进去,视为是随声附和、强加于人,那我就什么也不说。”

“不不——你说!”余自立的口气软了下来,“这些日子,我的情绪坏透啦。老兄,冒犯之处,敬请原谅。”

“自立,眼下四顾茫茫,只有你我兄弟,堪称是知己咯。当初,悔不该费尽心机将你拉进编辑部,本以为是帮了你的忙,想不到将你拖进了灾难不断的是非之地。我后悔莫及,后悔莫及,实在是十二万分地对不起你!”

“东方,你胡说些什么呀?我的不幸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本人的处境,比我好多少吗?”

“谢谢啦!”他伸出右手将余自立的左手用力握住,激动地说道:“谢谢你对我的理解。我也希望你能静静地听完我的进言,并且认真想一想,其中有没有道理。”

“好好,我在洗耳恭听呐——你快说。”

“古人云: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的形势,已经越来看得越清楚。什么帮助党整风,什么提的意见越多,越是对党的爱护和关心。全部收回去了,不认帐啦。”

“食言而肥——大大的骗局!”

“请你别打岔。本来,他们只想洗个温水澡,想不到遇上了冷冰雹。叫人家怎么不恼怒?结果,不但翻脸不认帐,反说提意见的人早有预谋,看到时机已到,急忙跳出来猖狂进攻。朱笔轻轻一摇,所有积极提意见的人,立刻成了毒虿蛇蝎——在劫难逃啦。”

“哼,竟然厚颜无耻地说,这是‘引蛇出洞’!一个堂堂执政党,一个万万人尊敬的领袖,可以这样出尔反尔吗?试看报纸上遭到批判的人,真正怀着反党之心的,能找出一个来吗?人们之所以推心置腹,披肝沥胆,不都是为着共产党好吗?不料想,竟然恩将仇报!让人寒透了心。解放前,我们痛恨国民党一党专政,蒋光头搞独裁,哀叹没有自由,没有民主。现在已经‘解放’了八年之久,整天高喊成了所谓国家的主人。可我们在哪一件事情上行使过‘主人’的权利?你身为主编,不要说是国家的主人,刊物的主人,你做过主吗?一个傀儡牌位而已!”

余自立的话,句句刺痛东方旭的心。他极力平静地说道:“自立,不管怎么说,纷至沓来的许多意见,确实是惹恼了共产党,惹恼了他老人家。他们进行反击,纯属意料中事。”

“他们反击也好,围剿也好,总得抓到人家的真凭实据呀!章乃器说资产阶级的两面性,是积极和落后不是进步和反动,有什么不对?章伯钧要搞政治设计院,集思广益,让共产党少犯错误、少走弯路,有什么不妥当?罗隆基主张成立平反委员会,并不是空谷来风,建国八年来,共产党一手制造的冤案还少吗?明明中国的一切显赫和要害位置,都被共产党员所占据,储安平说了一句‘党天下’,就成了大逆不道!葛佩奇劝共产党不要脱离人民,免得有一天人民起来反对他,这不是未雨绸缪的肺腑之言是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语,人们说了几千年,今天说一说反而成了犯罪。好一个自由的国家,民主的社会!”余自立忿忿地站起来走到老槐树旁,用拳头敲着粗糙的树干说道:“他们如此讳疾忌医,总有一天,要步崇祯皇帝的后尘,等到李闯王进了紫禁城,只能哀求老槐树帮助救他。”

“自立,你又在胡说八道!”东方旭急忙制止。

“耀之,你也跟他们学会了说假话。我认为,那些名流学者们所说的话,几乎每一句都是千金难买的对症良药,都是从爱护共产党出发,忧国忧民的剖心之言。而当权者,不但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反而视同洪水猛兽,脸一变,把人家统统打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报纸上连篇累牍地痛斥辱骂不解恨,还揭人家的隐私,刨人家的祖坟……”

余自立越说越激动,声音越高,东方旭急忙打断他的话:“自立,小点声。这些话,如果让别人听了去,我们可就万劫不复了。”

“哼,死猪不怕开水烫,尽着他们收拾好了。”余自立坐回到原处,气咻咻地说道:“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却有口不能言,只能像带上笼头的牲口一般,听凭鞭子的驱使,那还算个人吗?这样屈辱的活着,能赶上死了痛快吗?”

“自立,你吃亏就吃在受资产阶级民主的毒害太深。此一时,彼一时也。”

“那也不能仅仅说了几句大实话,就成了恶毒攻击呀!你在西方呆了很久,德国法西斯能混账到这个份上吗?”

“自立!干么尽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呀!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人之所以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正是因为他们所说的话太真,太与事实贴近,这才捅了大漏子哪!”

“这话我不懂。”余自立茫然摇头,“难道那些说假话,阿谀奉承甚至造谣诬蔑的,反而成了好人?”

“从某种程度上说,说实话,较之说假话阿谀奉承,甚至造谣污蔑更可怕。”

“咳,你越发把我说糊涂了。”

“你想呀,造谣诬蔑的话,人们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几个人会被迷惑,上当受骗。而直刺痼疾、一针见血的真话,却大不相同:或者许多人并没有看到那痼疾,或者有人看到了,却长期窝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即所谓虽然心里有,但却嘴上无。现在,真相一旦被人道破,不但启发了大多数人的觉悟,也传达了少数人的心声。老一套戏法再也耍不下去了,神像头上的灵光失去了耀眼的光芒,一贯英明伟大的神话不攻自破。这怎么能让人家不痛恨、不害怕呢?而那些说了实话的人,个个捅了大漏子,还像盗书的蒋干似的,认为立下了大功劳,你说可悲不可悲?”

“娘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老兄,你知道吗,那些大右派现在都是什么态度?”

“我参加了政协和民盟召开的许多次批判会,几乎没看到有一个人像你似的,连连反击,暴跳如雷。听说章伯钧已经写出了比较深刻的检查。就连桀骜不训如罗隆基者,不但有相当的克制,而且一再表示要做深刻的检讨。洪涛齐天,势不可挡。敢于顶风而上的有几人?真正的聪明人,谁不想明哲保身?像你这样,以牙还牙,不过是匹夫之勇。到头来只能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除了毁掉自己,没有别的出路!”

“照你这么说,只有作个口是心非、见风转舵的伪君子,才是明知的选择?”

“留得青山好砍柴。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东方旭仿佛在自语。“我已经想好了,等到批判我的时候,不驳一句,照单全收。不为自己,也得替我那失掉妈妈的儿子留条活路呀。唉,谁会想到,中国的知识分子,会成了纳粹治下的犹太民族!”

“我听说,我们那位红书记,决心多贡献出几个右派,在文艺部门争当模范标兵呢。你作好思想准备非常有必要,以免被弄得措手不及。”

“自立,你不必替我操心。我已经作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不放心的是你。你太感情用事。这年月,由马信缰非坏事不可。因此,千万不可忘记一个字——忍。嫂夫人的病情刚刚好转,再给她增添恐惧,后果不堪设想哇!”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哽咽了。

“他娘的,这是啥世道呀!”余自立烦躁地站起来,狠狠地一拳,打在老槐树的粗干上。

“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好处说不完呀。呀呼嗨嗨一个呀嗨。呀呼嗨,咦呼嗨,嗨嗨,呀呼嗨嗨一个呀嗨!。乌拉——”

一只欢乐的小喜鹊,唱着眼下风行神州的颂歌,飘然飞进了胡同深处的四合院。她一进门,见丈夫陆舟在书房里低头看报纸,跳着颠步近前问道:

“老陆,你猜,我今天又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嘿,近一个时期以来,你不是天天都这么高兴吗?”陆舟两眼盯在报纸上,并未抬头。

她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报纸,扔在一边,撒娇地问道:“可我今天特别高兴。你猜,这是为甚么?”

“司空见惯,猜不胜猜。”陆舟盯着爱妻的容光焕发的俊脸,不动声色。“因为你太容易激动,芝麻粒大小的事,就能使你哭鼻子,也能让你乐得蹦高儿。”

“干么呀?人家跟你说正经话哪,又来这一套!”矫敫伸出右手在他左腮上轻轻地拧了一下。蹶起小嘴佯怒道:“哼,幼稚呀,轻佻呀,总是拿老眼光看人,一点都看不到人家的进步,还目光锐敏的大理论家呢——我就不服气!怎么,我说的不对?”

“矫敫,客观地讲,这几年你的确有了不小的进步。”陆舟拉过妻子坐在自己腿上,抚摩着她浓亮的黑发。“可是,你必须认识到,离党和革命事业的要求还差的很远,很远。有了一点成绩,就飘飘然,忘记自己吃了几碗小米干饭,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譬如……”

“反正呀,我在你眼里永远也不是个成熟的领导干部。”她打断了丈夫的话,“哼,除了打击人家的情绪,没有别的能耐!”

“这叫对症下药。”

“得了吧,我有什么病?”

“政治幼稚病。哼,你病得还不轻呢。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譬如今天,一个猖狂的右派分子,不过是在口头上认了输,值得高兴成这个样子?”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余自立的缴械投降而高兴?是谁告诉你的?”

“用不着别人告诉,我就知道。”

“你不是说猜不着吗?”

“嘿嘿,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还用得着猜嘛。”

“别放烟幕弹!肯定是有人抢先向你汇报了。哼,磕碜!要汇报由我,用得着别人充假积极?快告诉我,是谁这么嘴快、献殷勤?你快说么!”她摇着丈夫追问。

他斜睨着妻子:“除了你自己,还有谁!”

“我刚进家门,还没开口哪——你瞎说什么呀?”

“嘿嘿,你昨天晚上,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瞎说。昨天一整天,余自立那个家伙还气势汹汹,一肚子情理哪。直到今天下午才低头认罪,我怎么会在昨天晚上说今天的事呢?”

“唉。”陆舟轻叹一声,将妻子揽进怀里,右手探进她的衣服内,握着她一只鼓蓬蓬的乳房揉着,语气幽幽地:“连这点事都解不开,还不承认自己幼稚呢。”

“咦,这就怪啦!”矫敫推开他的右手,“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不说实话,我不让你掴……”

“矫敫,你呀!”陆舟摇头轻叹,一面把手又伸到原处。“昨天晚上,你气得转着圈儿跺地板,大骂余自立气焰嚣张、顽固不化。今天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不是为他,还能为谁?这么简单的问题……”

“怨不得人家骂你是老狐狸——真狡猾!”她捶着他的胸膛打断他的话,有意转移话题:“老陆,你绝对想不到,为了教育那个顽固不化的反动家伙,我费了多少口舌呀。整整大半个上午,说服,诱导,警告,恫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歹打掉了他的嚣张气焰。这才表示,不再猖狂反扑、顶风而上,一定要低头认罪,做深刻的检查。你看,咱轻挥羽毛扇,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便攻下了那个反动堡垒,取得了伟大的胜利!怎么样?你不服我的攻心战  术高明?”

“所以你就这么兴高采烈?”

“难道不值得高兴?”

“高兴可以,可不能像你这样,眉飞色舞,得意忘形!”

“谁得意忘形来吗?”

“你还嫌诈狂的不显眼吗?又是跳,又是唱,像个中学生似的。别忘啦,你已经是县团级领导干部,不是文工团里的小演员啦,怎么可以连一点稳重气都没有呢?”

“这不是在你跟前吗?在单位,别说是讲话,连走路的时候,我都没有忘记自己是个领导干部。”

“哼,学会深沉稳重,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绝不仅仅是时刻装出一副领导干部相,而是将领导干部应有的姿态风范,谈吐习惯,化成自己十分自然的习惯。”

“哎呀,难死啦。不特意地装,我可做不到。”

“所以你需要虚心学习,长久的磨练。别扭歪,听我说:首先,要学会隐藏自己的观点,不论说话表态,所依据的,不是事实,而是需要;明明是一清二楚的事,可以装成‘根本没听说’;已经决定要办的事,可以回答‘还没来得及研究’;其次,要作到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在心里想些什么,支持什么,反对什么;对于同情的人和事,可以表现的漠然冷对,而对于讨厌的事和人,可以作出一副亲切关注的姿态。听到逆耳之言,要作到温和平静。听到阿谀奉承,当心说话人的私心。得到无由的馈赠,警惕加倍的索取。……”

“咳!你还说不能装哪,这不都是装吗?要照你说的去做,跟文工团演戏有啥区别?”

“也许开始是这样。功夫不负有心人,只要事事处处留心,火候一到,也就随心所欲啦。”说到这里,陆舟把话拉回到正题上:“那个余自立,下午在会上的态度还可以?”

“嘿!”矫敫眉飞色舞,“出乎意料的老实。不但揭露什么,承认什么,表示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而且,像死了亲妈似的,一把鼻子一把泪,一副活不下去的模样。哈哈哈……”

“矫敫,你别高兴得太早啦。”陆舟摇着右手,“那只是初战的胜利,还要继续对他施加压力,以防止他中途翻案,给运动带来不应有的麻烦。”

“我知道。”她抚摩着丈夫的胸膛,充满自信。“喂,老陆,我听说,别的单位上报的右派分子名单,越来越多。我们只报了两个人,余自立和小说组组长高扬。余自立的情况我已经跟你详细说过。那个高扬,不仅一贯瞧不起我,而且不同意我们的成绩是主要的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是个极其反动的右派。报上这两个人,占总人数百分之七不到,是否太少了些?我想再将诗歌组组长绿莽和理论组组长单怀玉补上。那个绿莽,鼓吹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单怀玉不但污蔑宗派主义危害刊物的质量,而且攻击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一味吹捧和粉饰现实,只能将文艺引向死胡同。不但如此,他们两个人跟我貌合神离,虽然没有公开散布反对我的话,但是我能感觉出来,他们跟我不一心。你看,再补报上他们两个可不可以?”

“那不是把你们编辑部各部门的头头一网打尽了吗?再说,不到四十个人的单位,打出四名右派,占到了百分之十多,怕是比例高了些。”

“比例高怕啥?我就是要争上游,何况他们都有反动言论。将他们一个不漏地揪出来,不但说明我们单位敌情严重,而且证明我们的战绩辉煌!缺几个组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再提拔几个就是,上面尽可以放心。只要领导层中有我和夏雨在,《北方文艺》的大权就稳稳地掌握在无产阶级左派手里!”

“怎么,那夏雨,你也认为是个左派?”陆舟问道。

“那当然——响当当的。”

“党外人士东方旭,应该算是个什么派呢?”陆舟又问。

“也就是个中间派吧。”

“麻木不仁!”

“怎么?”她不解地瞪大了双眼。

“那东方旭,在政协会上,对于我党的知识分子政策,进行了十分恶毒的攻击。刚刚发生的事,你也忘记啦?”

“怎么会忘记呢?他的发言确实不太妥当。我们认真研究过,觉得他不像桀骜不训的余自立,平时规规矩矩,比较服从领导,对于我的工作,也比较配合。所以,上次没有上报他。”

“那只是表面现象,这人对我们党的政策,一贯阳奉阴违。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这种人,比余自立危险得多。根据你平常跟我谈话所提供的材料,给他个右派当当,绰绰有余。”

“我都提供了什么材料?”矫敫有个习惯,单位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差不多每天都要向丈夫倾诉。枕边风天天吹,叫她怎么能记得都说了些什么。

“自己说过的话也忘了?足见你是个有口无心的人。”

“那……东方旭都有啥问题?”

“仅仅根据你的话,我给他综合了一下,至少有四条罪状:首先是在政协会上的发言。他跳出来当众攻击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挑拨知识分子与党的关系,性质十分严重;第二,你多次说过,他经常美化西方社会,用西方的所谓民主自由,映衬我们国家没有人权;第三,他一贯崇拜胡风,土改时还直接拜倒在胡风脚下,一副忠实信徒的架势;第四,你们都知道,他跟余自立经常来往,两个右派分子暗室勾结,不但不可能干好事,也不可能说出对党有利的话,很有可能是一个阴谋勾结的反党集团!”

“我的妈呀!他的罪行这么多,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矫敫虔诚地望着丈夫,“老陆,你真行,不愧是大政治家,看问题真尖锐!明天我就把东方旭报上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也要一块整理材料上报。”

“还有?那……是谁呀?”

“你所谓的‘响当当的左派’——夏雨!”

“什么,什么?”矫敫怀疑自己听错了。

“《北方文艺》的副主编夏雨!”陆舟又重复了一次。

“别胡扯!”矫敫目瞪口呆,“老陆,你看错人了吧?”

“矫敫,看错了人的,不是我,而是他的搭档,你这个党支部书记!”

               四

听到丈夫说出要将自己的情夫补报为右派分子,矫敫震惊得乱了方寸。

“老陆,老陆!”她焦急地盯着丈夫,“你怎么,怎么能,能算到夏雨头上呢?老陆,我知道,这些年他的老婆金梦,嫉妒你的地位比她高,怀疑你嫉妒她的才华和名气,因而处处压服她。在背后说过你不少的坏话,你讨厌她,我理解。她一贯瞧不起我,我也恨透了她。早就盼着你们狠狠修理修理她。可夏雨对你一直很尊重,忠心耿耿,你可不能土豆地瓜一锅煮呀。”

“矫敫,这并不是我公报私仇。搞夏雨,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他的问题很严重,他和他的妻子金梦一样,是凶恶的右派分子!组织上已经研究决定啦,明天抓紧把他和东方旭补报上来。”

“东方旭马上可以报。可是……夏雨不行。”

“为什么?”

“他不但没有问题,而且是积极分子,骨干。毫不夸张地说,他还是我的左膀右臂呢,凭什么整人家?”矫敫焦急地拍着大腿,“要是搞人家老婆,非得连带上她的男人,那不是封建社会搞株连那一套吗?”

“不对。是他自己罪有应得。”陆舟疾言厉色。“金梦为什么超凡脱俗,搞上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男人?臭味相投!老婆不是个东西,男人也好不了哪儿去。这不是逻辑推理,而是被许多事所证明了的。”

“老陆,不管怎么说,你不能不考虑影响。一人做事一人当。夏雨这几年表现的非同一般,对我的工作一直协调地配合。说实话,没有他的大力支持,我的工作也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成绩呀。

“真是这样吗?”

“那还有假嘛!”

“好!这正说明,那家伙是个极其高明的两面派。矫敫,你被他迷惑了,欺骗了。根据金梦的交代,她的许多酸臭文章,都是经过夏雨加工润色的。她的许多反党行动,都有夏雨在后面出谋划策。你想,我们已经揪出了金梦,还会让夏雨溜掉吗?”他把娇小的爱妻拉进怀里,爱怜地揉搓着她丰满的胸脯,充满了幸福和喜悦。“嘿,时候终于到了。一条绳上的两个蚂蚱,哪个也跑不掉。这一回,只怕是谁也救不了那对狗男女咯!”

“不行,绝对不行。老陆,我不同意!”矫敫在丈夫的怀里扭动着,“夏雨对党忠心耿耿,一贯奉公守法,你可不能大瞪着眼睛冤枉好人。老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求你啦,为了我今后的工作,你就放过他吧!”

“想不到……那夏雨,在你的心目中竟是如此的重要!”陆舟若有所思,不由望着屋笆自语:“看来,那都是真的啦?”

“当然都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呢?”矫敫不知道丈夫另有所指,“老陆,我就求你这一回。你放过夏雨,往后,你叫我咋的,我咋的。保证一千个顺从,一万个顺从。”  

她在他的怀里扭起了麻花。“好不好呀,你倒是说话呀。”

“好嘛!一听说要搞夏雨,你便焦急得如丧考妣。作为丈夫,实在让我感动。不过,”陆舟口气突变,“你能否告诉我,夏雨替你立下了什么汗马功劳,你对他如此地倾心庇护?”

“因为……因为,他思想进步,工作积极,乐于助人,总而言之是个大好人。”问话太突然,她回答得有些语无伦次。

“但愿是这样!”陆舟似在自语。

“怎么?你不信?”

沉默有顷。陆舟忽然用力推开妻子,站起来伸出右手:“矫敫,把你写字台上的钥匙给我!”

“你要我的钥匙干什么?”她把“我的”二字,说的很重。

“自然是有用——快给我!”

“我不给!”矫敫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你不是说,允许有个人的隐私吗?而且,你一向都是尊重我的。”

“那要看是什么情况。现在,右派分子和别人的通信,我们还要一律进行检查呢!”

“岂有此理——你把我也看成怀疑对象啦?”矫敫的态度硬了起来,她从列宁服的口袋里掏出钥匙,狠狠摔在地下,鼻子翘得老高:“你搜去吧,查去吧。不过,要是搜不出矫某人反党的证据,你可要考虑后果。”

陆舟一声不响,大步进了妻子的卧室兼书房,不一会儿,擎着一摞稿纸走了出来。来到矫敫跟前,伸过去问道:

“这是什么?”

“好哇,终于找到了反党证据——是不是?”矫敫看着丈夫手中的稿纸,嘴角挂出了冷笑,“快拿去上报呀。能够亲手把自己的老婆打成个右派,肯定功劳不小!”

“回答我——这是什么?”陆舟没有理睬她的讥讽,厉声喝问。

“难道你不识字,用得着问我?这不是我的诗稿吗?你瞪大眼睛仔细看看,上面除了歌颂党,歌颂社会主义,还有什么?要是能从里面找出你所需要的政治问题,我姓矫的甘愿当右派。”

陆舟脸色铁青,仿佛没听到她的话:“我问你:你的诗稿,为什么是别人的笔迹?”

“嘿嘿,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找人抄的呗。”矫敫故做镇静地答道。

“找谁抄的?”他紧追不舍。

“很久以前的事情啦,我怎么会记得!老陆,正经事就够你管的啦,你问这些鸡毛蒜皮的狗屁事,干啥呀!”她伸手接过稿纸,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

“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陆舟重新将稿纸夺回到手中,指点着问道:“你必须回答我,这是谁给你‘抄写’的。这么大的贡献,你绝对不会忘记。即使真的忘记了,也能认得出笔迹。好好看看——到底是谁的笔迹?”

她装模作样地在稿纸上看了一阵子,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老陆,你就别逼我啦,我真的认不出来。”

“撒谎!连我都能认出来,你会认不出?”他的目光咄咄逼人,“你给我说实话,这是不是夏雨的笔迹?”

“即便是他的,那又怎么样?一个单位工作,我忙不过来,请谁帮忙抄抄稿子不可以?难道这就有了问题?”矫敫反而平静下来。

“哼,说的倒轻巧——‘抄抄稿子’!没廉耻的东西,马脚已经露出来啦,还在掩饰!怪不得,一说报夏雨,你就喊天呼地,仿佛天要塌下来,原来是触动了心肝宝贝呀!”

“老陆,你别胡乱猜疑,冤枉好人!”矫敫瞪大了双眼怒视着丈夫,一副受到大冤大屈的架势。

“哼,色厉内荏,也掩盖不了你的丑行。”他斜睨着妻子,“你的这些诗歌发表时,夏雨还没到《北方文艺》编辑部来,你又当作何解释?当初我就怀疑,你的那些所谓的诗作,是别人越俎代庖。现在谜底终于揭开啦,原来是背后有枪手!”

“老陆,我白跟你作了十多年的夫妻!早知道你这样不信任我……”

“我从来都是很相信你的,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能叫我相信吗?”

矫敫深知,陆舟一旦怀疑自己的老婆被人占有,夏雨在劫难逃。她绝对想不到,自己情急地给夏雨求情,反倒弄巧成拙,帮了倒忙。她一向对运动十分感兴趣,宛如小孩子盼着穿新衣过大年。冲锋陷阵,辱骂呵斥,面对面地将唾沫星子喷到被整的人脸上,感到十分快意。今天她一反常态,对夏雨大施仁慈,自然要使陆舟产生怀疑。沉睡许多年的记忆,蓦地苏醒了……

五年前的一天,她正在抄一份东西,陆舟有事来到她的身边,见她慌忙将稿纸锁进抽屉里。过了不久,妻子的诗作,便接连出现在报刊的版面上。他知道妻子的文化水平,灌不满两水壶,当时就怀疑是别人越俎代庖。后来,又发现她的行为有些异样,如经常晚回家,追问起来,语言支吾,而且常常绕着圈子给夏雨说好话。这更使他怀疑两人的关系不正常。曾经派人暗暗盯过两人的梢,但并没有捉住把柄,误以为是自己多心,加之工作忙,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矫敫今天的行动,再次使他记起了那件往事。于是,来个突然袭击,想找出证据验证他当初的怀疑。果然不出所料,夏雨为她代笔作诗的原稿,仍然藏珍在抽屉里的牛皮纸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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