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用心血写成的作品,拱手送给他人发表,不是等闲之举。除了至亲好友、热恋情侣,绝对做不到。而她不遗余力地给夏雨辩护,更加证明了两人关系非同寻常。足见,这对狗男女,早已鬼混到了一起。想到这里,陆舟极力克制着愤怒喝问道:
“矫敫,刚才我还告诫你,‘得到无由的馈赠,警惕加倍的索取’。你说,那个流氓给你作出了那么大贡献,让你一眨眼的工夫,从一个半文盲变成了‘诗人’,你拿什么报答他?他都向你索取了些什么?”
“老陆,你别多心好不好?”矫敫满脸热泪乞怜,“你说,我们这些老革命,赤条条的一个人来到革命阵营里。有什么让他索取的?”
“说的对极啦——他索取的正是你这个赤条条的‘人’!”
“你的话,我不懂。”
“你装糊涂!”
既然已经掩饰不住,她索性撕破了脸皮:“哼,我可不象有的人,见了年轻漂亮的女人,就打人家的主意。你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瞒得了旁人,可瞒不过我!”
“放你娘的狗臭屁!”陆舟被激怒了,飞起一只脚,将矫敫踢倒在地上。“王八蛋,不但在这儿狡辩,还血口喷人!叫你们两个一块当右派,也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呀!”
“好嘛,堂堂宣传部长,能大义灭亲,亲手将自己的老婆打成右派,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大新闻,至少在全党、全国,能引起巨大的轰动。我祝贺你的成功!”矫敫伸开两腿,瘫坐在地上,一副威武不屈的架势。
“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臭不到我身上!”
“是吗?‘老婆不是东西,丈夫也好不到哪儿去’,这话是谁说的?有种的赶快把我揪出来,你也好无牵无挂地去领导伟大的反右派运动呀。”
听到这样的话,陆舟立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粗气。
“干么不说话呀?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矫敫以攻为守,“放心吧,不论当初跟我说了多少犯忌讳的话,我当了右派之后,绝对不会给你捅出一个字去。”
“还不给我滚起来。”陆舟泄气了。
矫敫坐在地上不动:“滚起来也白费。党的一贯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一个字没交代,怎么就得到宽大处理呢?”
“狗东西,你想把我气死呀!”
“踢人的要是被气死,被踢的,是不是该舒坦死呢?”
“你……嘿嘿!”陆舟被气得扑哧笑了,近前伸手拉老婆。“我不是叫你气糊涂了嘛。无缘无故,我什么时候舍得掴你一根手指头?快起来,起来呀——有话慢慢说嘛。”
“都是你当大官的有情理,一个不值得正眼看的低等干部,小娘们,有什么说话的权利,只配挨打受统治!我不起来,你把我踢死好啦!”她挣扎着不肯起来,“没良心!你那些花花肠子新闻,落到这些人手里的时候,给你张扬过吗?踢过你吗?打过你吗?不是照常对你好?恩将仇报!呜呜呜——”她双手捂脸,坐在地上大哭不止。“想不到呀,参加革命是为了求解放,还要像旧社会的女人那样,受压迫,受虐待!这样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好。呜呜呜……”
“矫敫,别耍你的小孩子脾气好不好?你这样大哭大嚎,叫邻居们听到,影响多不好?你不考虑自己的面子,也该考虑到我的形象呀。”
“哼!你的形象与我有什么相干?人都要被虐待死啦,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妈呀……呜呜呜……”
“矫敫,矫敫!我不是已经原谅了你嘛。既往不咎,我一如既往地对你好,总该行了吧?快起来。咳!地上凉,得上关节炎,可不是闹着玩的!”陆舟弯腰把老婆抱到了床上。
五
一九五七年的春末夏初,正像易安居士在《声声慢》词中所叹息的那样,春意阑珊,夏日脚步迟迟,“乍暖还寒,最难将息”!
近一个多月以来,白雪始终陷入痛苦迷惘之中。仿佛兜头挨了一闷棍儿,被打得晕头转向,辨不清是非善恶,南北东西。
信誓旦旦,要借助整风以消匿错误缺点,完善自己。一时间,邀朋友,请贤人,清茶笑脸,请求帮助割除肌体上的毒瘤。顺乎国情民心的大鸣大放,像春风吹拂之下的原上之草,破土而出,青翠茂密,一望无际。不料,一场冰雹霰雪劈头打来,转瞬之间,东倒西歪,奄奄一息。手段高明的魔术师,手腕一抖,鲜花变成了匕首。克尽忠悃的献策,变成了“有计划,有预谋”的恶毒进攻。善良的人们,此刻方才从迷魂阵中醒悟过来。原来,虚怀纳谏、兼听则明的旦旦誓言;登门礼请,拜神求佛似的殷殷坚邀,不过是诱鱼上钩的钓饵,引蛇出洞的“阳谋”。自认为被请来祛病攘灾的杏林回春妙手,一个个成了喷射毒液的眼镜蛇——资产阶级右派分子!
自从阅读了五月十五日发表的《事情正在起变化》那篇雄文之后。白雪一直心存疑窦,觉得不可思议。她甚至怀疑,是《变化》的撰稿者一时欠思考,方才作出如此违反常识的荒唐判断。等到煦煦拂面的春风,忽然夹带着冷雨冰雹,劈头盖脸打来。寒气凛然,竟如三冬。她打了几个寒颤,方才意识到,《变化》一文的作者,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等到阅读了毛泽东亲自起草的党内指示:《组织力量反击右派的猖狂进攻》,以及同一天《人民日报》发表的社论《这是为什么?》她才如梦方醒,断定整风运动已经出现了逆转:由党外人士帮助党整风,变成了全党共讨之的反击右派运动!此时她才得知,雄文《变化》也是毛泽东的手笔!
朝令夕改,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仿佛得了怔忪之症,她终日惶惶然,不知如何跟上运动的步伐。从延安来的老革命,又一次遇到了新问题。茶饭无味,忧烦不已,不知是自己的思想有了问题,还是决策人的神经出了毛病?但又只能在心里嘀咕,不敢跟任何人说起。卓然工作忙,已经十多天没回家了。能跟最为亲近的人倾吐心中的疑虑,肯定能解开心中的迷惘和疙瘩。
她担任主编并兼任支部书记的《青年文学》,为了贯彻“引蛇出洞”的战略决策,仍然继续组织“鸣放”时,她一言不赞,强打精神坐在那里,往本子上胡写乱画。上面来了指示,要立即报批右派分子的名单,她更是抓耳搔腮,如坐针毡。她觉得,在自己的部门里,无一例外地,都是善意的批评,焦急的规劝,没有一个是怀有二心的攻击者,叫她到哪儿找右派去?无奈,上命难违,“右派分子不可能低于百分之五”的论证,在耳边轰响;限期上报右派名单的文件,放在面前。身为支部书记,她,迟迟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伟大的政治使命。结果,别的部门引蛇出洞阶段已经结束,进入了全面反攻阶段,她主持的编辑部,仍然静如一潭死水。各单位的日常工作,几乎全部停止,全力投入了反右派运动。她的单位自然不能例外。可是,部下们看得很清楚,雷厉风行的女书记,忽然一反常态,推拖敷衍起来。为此,支部副书记盛勇找她个别谈话,劝她不要忘记“三反”的教训。当初,那些不承认本单位有贪污分子的领导干部,无一例外地成了“思想老虎”。虽然后来烟消云散,没给什么处分,可是,大会小会点名,数月被晾在一边,就是没有自杀,至少也得掉几斤肉。盛勇忧心忡忡地直言相劝:
“白书记,咱们再不赶快跟上运动的步伐,我们都得当思想右派呀!你自己是地下党员, 老延安,根子硬,胆子壮,不害怕,也该给部下们考虑考虑呀!”
“老盛,说实话,我比你还急哪。可是,我不知道凶恶的右派分子在哪儿呀?既然你这么着急,一定胸有成竹那就痛痛快快地告诉我,咱们该报几个,都报谁——好吗?”
“我也拿不准呀!”
“还是的!”
“所以,我才找您研究呀!”
“难道右派是‘研究’出来的?”
“不研究,怎么知道该提留谁呢?”
“右派应该是客观存在。有,你不研究,他也摆在哪里;没有呢,研究也白搭。你说是不是?”
盛勇两手一摊:“可是,上面催得这么紧,我们硬顶着不报,一旦追查起来,那责任,咱们负不起呀!”
“老盛,上面又是立什么六条标准,又是定百分之五的比例,我也担心顶不住。实在拖不过去,我倒想到了一个办法。”
“你快说,什么办法?”盛勇急不可耐地催促。
“只有我们支委挺身而出……”
“怎么,我们硬着脖颈子硬抗?”
“唉,我们哪有那份硬抗的胆量呀。”
“这我就不明白啦:既要挺身而出,又不敢硬抗,你到底想出了什么绝招?”
“什么绝招?”白雪摇头苦笑,“这叫逼上梁山:既然我们单位没有所谓的右派,上面又不答应。我的意见,把我报上。咱们单位不到三十个人,报一个,离百分之五也差不多。如果上面仍嫌比数太低,再把你也算上。老盛呀,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可是,不这样我们过不了关呀。况且,我们身为党员,宁肯我们受委屈,也不能让那些好心的党外同志受冤枉呀。你说是不是?”
盛勇拍案而起:“老白,我还认为你真的有什么绝招呢,原来你想胡闹!”
“我考虑过了,反正大家都在胡闹,也不差我们这一家。”
“白雪同志,俗话说,随大流不挨打。我劝你还是顾全大局的好。不然,别人不与你合作,甚至单独采取行动,可就悔之晚矣!”
“随他们去,我不在乎。”她听不进盛勇的劝解,“研究”不欢而散。
现在,她两臂撑在办公桌上,茫然地望着摆在面前的《人民日报》出神。这份党中央的机关报,一向都是她每天必读,奉为圭臬的精神食粮和宠物。近来却使她产生了无比的恐惧。她已经坐在那里足足有半个多钟头,却没有勇气去翻一翻。蓦地,桌上的电话铃“哗哗”响了起来。她拿起听筒,生硬地问道:
“哪位?”
“白雪,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答话的是丈夫卓然,声音同样生硬。
“有什么事,下了班回家谈不好吗?到办公室去……”
“叫你过来,你就马上过来!”语气严厉,不容商量。接着传来重重摔下电话的声音。
卓然从来没有在工作时间,要她到他办公室谈话的情况,不论有什么事情都是回到家再谈。今天一反常态,肯定是有什么紧急情况。她只得急忙收拾一下桌面,蹬上自行车,往宣传部赶去。
六
一踏进卓然的办公室,白雪向着低头看文件的卓然,大声调侃:“喂,有啥急事?催命似的,连中午回家谈也等不到,莫非鬼子进村啦?”
“哼!头顶火炭不觉热!”卓然神色严肃地抬头望着妻子。
“哟!晴转多云——是哪个大胆的,又惹得老天爷翻脸啦?”平常日,每当丈夫脸色不好,她总是喜欢用调侃使他转怒为喜。
卓然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伸手指指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径直问道:“白雪,我问你,对于目前的运动,中央一再下文件,三令五申;《人民日报》天天发社论,你对形势的认识,总该有所变化吧?”
“我没有以不变应万变的本事。形势千变万化、扑朔迷离,不变能行吗?”她斜靠在椅子上,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丈夫。
“那……你是怎么变的?是往好处变,还是往坏处变?”
“你说我能怎么变?”
“我要你回答我!”他声色俱厉。
“哼!我正想要你回答我呢!”白雪针锋相对,仿佛她的一肚子不理解和不满,皆因丈夫而起。她压低声音,气咻咻地说道:“三番两次,动员人家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一听到逆耳之言,马上翻脸,说人家是诽谤污蔑、恶毒进攻。把当初的甜言蜜语、反复诱哄,恬不知耻地说成是‘阳谋’。简直是无耻之尤,滑天下之大稽!古今中外有这么霸道的混帐逻辑吗?一个口口声声光荣伟大的执政大党,如此地出尔反尔,玩弄权术,难道就不怕贻笑于……”
“白雪!”卓然低声怒喝。“你越滑越远啦。”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谁也否认不了。”
“怪不得!《青年文学》把你列入头名右派报了上来。看来,一点也不冤枉你!”
白雪一听,瞪大双眼迷惘地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还没有召开会议研究,怎么会把右派名单报了上来,而且把我列为头名状元呢?”
卓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狠狠摔到她的面前:“你自己看吧。”
这是一份以《青年文学》反右领导小组名义上报的《关于我单位确定右派分子的请示报告》。文件报了两个人,头一个是白雪,紧随其后的是理论组组长何鲁。她茫然地问道:
“咦,这就怪啦:从哪儿来了个‘反右领导小组’呢,我这个支部书记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呀?”
“你自己公开对抗伟大的反右派运动,三番两次说服不通,能怨得旁人单独采取行动?”
她一听明白了,一定是盛勇等人背着自己打了小报告,并得到陆舟任命,方才有了这个“反右领导小组”。好,这样以来,用不着自己亲手给清白的同志制造罪名咯。所要承受的良心谴责,要轻得多。她反而感到几分欣慰。
这时,卓然发话了:“怎么样?这会儿,你该清醒了吧?”
“是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们不报,我也会把自己报上。”
“什么,什么?”卓然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真的说过要把自己上报的话?”
“咋不真?我跟盛勇商量过,既然找不出右派来,只有我们两个挺身而出,以免……”
“白雪,你疯啦!”卓然狠狠一捶桌子,“你难道不知道,右派分子的帽子一戴上,立刻就成了资产阶级反动派,站到了革命的对立面。那就……”
“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她打断了丈夫的话,“我父亲就是个资产阶级分子,女儿继承香火,理所当然。要是能被打成帝国主义分子才好呢。当初听信了革命的宣传,退掉了去美国的船票,去了所谓的革命胜地延安。想不到,作了半辈子被带上嚼子随意驱使的高级牲口。要是现在能将我驱逐出境,赶到美国去,我跪下磕响头!”
“白雪!你跟我使气没有用!”卓然一屁股坐了下去。“告诉你,报告一批下去,那就铁板定钉。不仅反动派、党的敌人等大帽子,压得你半死;降级,降职,丢党票,甚至劳改、劳教,随之而来——令人不寒而栗。哼,你还在头顶火炭不觉热呢!”
“觉热又有什么办法?我主动投进网罗,至少可以减少一个无辜蒙冤者。”
“好一个自愿献身的英雄好汉!”卓然再次站起来,来到妻子面前,焦急地摊开双手:“白雪,你好了疮疤忘了痛。当初在延安,我遭到‘抢救’,被关进黑窑洞,你抱着吃奶的孩子,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我要是晚放出来几天,只怕你们母子也活不到今天!莫非,你想让我们父子再次重温当年的噩梦?”说到后面,卓然的话,已经带着泪音。
一提起当年延安那一幕幕惨象,白雪不由打了一个冷战。看到丈夫惊恐痛苦的样子,她的口气不由软了下来:“既然已经被报了上来,后悔也没有办法啦。”
“我无能,连自己的老婆也劝不住,以至弄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卓然在地上转了两圈,仰天长叹:“唉,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觍颜求助啦。”
“你想求谁?”
“唉!”他一声长叹,“求得动的人,未必管用:管用的人,未必求得动。我反复考虑,这次运动,彭远翔分管文艺部门。他是你‘一二九’运动时的入党介绍人,平时见了面,经常问起你,对你挺关心,估计肯帮忙。”他指点着妻子说道:“白雪,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论办成办不成,你都要夹紧尾巴,嘴上贴封条。当然,该跟着起哄装积极的时候,绝不能保持沉默。听明白了没有?”
见她低头不语,他又加了一码:“你要是再不接受教训,继续盲目蛮干,我可受不起连累,只有彻底跟你划清界限——离婚。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当你呆在黑房子里面壁饮泣时,可别后悔!实话告诉你,我不能没有老婆,孩子们更不能没有娘。保证不出三个月,上我床的将是另一个谦虚克己、年轻漂亮女人。那是你自己坚持实事求是、追求真理的下场,怨不着我见异思迁!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哇?”
“我又不聋!”话说的要多刺耳有多刺耳。她本想厉声反讥几句,却借台阶下驴,低声咕噜道:“我要是知道,有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女人瞅着我那半张床,我早就给她倒地方啦,犯不着叫人用政治压着,拿大气哈着。”说着,说着,她的眼眶中竟然滚出了热泪。
“你呀,又在胡说八道!”卓然心软了,温语劝道:“回去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跟谁也不能漏出一个字。这样,一旦彭老的游说成功了,别人会以为是你的条件不够,上面没批准呢。”
“我明白。”她摸出手绢揩揩热泪,起身走了出去。
七
《北方文艺》编辑部批判右派分子大会,已经进行了九次。今天继续举行大会,批判新揪出来的右派分子。支部书记矫敫讲话,回顾前一阶段的运动进行情况。她声音钢脆地说道:
“同志们,我们编辑部今天再次秣马厉兵、披挂上阵,展开大规模的进攻,一定要彻底打退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我们在第一阶段的战斗中,一举揪出了极右分子余自立和右派分子高扬,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得到了上级的多次表扬。”她志得意满,柳叶眉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朝着台下瞟来瞟去。“但是,战斗正未有尽期,摆在我们面前的战斗任务,仍然很繁重,很艰巨。一些狡猾无比的家伙,仍然隐藏在阴暗的角落,向我们亲爱的党喷吐着毒液。我们必须深挖细找,让他们一个不漏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得到应有的惩罚。在这里,我要警告那些故作镇静的家伙,你们的狐狸尾巴已经被革命群众捉住了。你们休想跑掉。摆在你们面前的唯一出路,只有痛痛快快地站出来缴械投降。不然,余自立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那个余自立,不仅向我们党发起了恶毒的进攻,而且态度极其恶劣。不是他后来有所转变,绝不仅是个‘极右’的问题,肯定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现行反革命”!
她忽然想到,凡是被揪出来的人,只要有点历史问题,立刻可以从右派升级成反革命。而余自立并没有什么历史问题,这样说,有欠考虑。于是急忙改嘴道:“至少呀,也要再给他加个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我们党一贯的政策。你们要是执迷不悟,余自立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右派和‘极右’的帽子有的是,随你们挑,随你们捡!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择吧。”
会场上悄然无声,人们都在期待序幕结束,正戏赶快开场。因为除了几个积极分子,谁也不知道今天揪出来的阶级敌人,会不会是自己。已经做了许多年领导的矫敫,深谙讲话艺术中的张弛之道。她讲到节骨眼上,故意略作停顿,就像行文中的删节号。以便使后面的“包袱”更具有爆炸效果。她极其夸张地把齐肩短发向后连甩两甩,见全体入会者都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方才盯着坐在前排的东方旭,森森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我们要批判的,是刚刚挖出来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东方旭。同志们!这是一个极其善于伪装的家伙。许多人被这个所谓的名教授,大作家,民主人士,忠厚长者,欺骗了许多年。现在,我们要撕下他精心绘制的美丽画皮,看看他的反动真面目!同志们,这个骨子里浸透了资产阶级毒液的洋博士,对我们党充满了阶级仇恨,今天我们要彻底清算他的所有反党罪行,决不让他滑过去。东方旭!你要老老实实向大家交代你的所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你——开始吧。”
近一个月来,东方旭参加了不下几十次各式各样的批判会,民盟的,政协的,加上自己单位的。内容之荒唐,方式之粗暴,决不亚于审判布鲁诺的宗教裁判所。想不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又回到了西方的中世纪。他已经充分领略,所谓批判,无非是歪曲、污蔑、讥讪、漫骂的同义语。不准说明真相,不准据理反驳,不准低眉饮泣,更不敢横眉嗔目。断章取义、无限上纲,是马列主义颠扑不破的真理;无中生有,狗血喷头,是华佗神医救人的灵丹妙药。人,一旦被揪上审判台,无异于被拖上砧板的牛羊鸡鸭。撕心裂肺的呻吟,痛断肝肠的哀号,不过是庖厨高手们,切,削,剁,剔的助兴曲,润滑剂……
随着胜利战果的不断扩大,他越来越感到,砧板和菜刀已经在向自己微笑。那就伸长脖颈,等待行刑的号令吧。就像前几天劝余自立低头认罪那样,认鹿为马,视辱为爱,忙不迭地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诚惶诚恐地大骂自己是洪水猛兽。不论刀子多么锐利,决不喊一声冤,不哼一声痛。他觉得,这样做,并非是期望从炼狱进入天堂而避免下地狱。而是不相信,在这方土地上还有所谓的天堂。尽管余自立因为态度有所转变,荣膺“极右”,没被升格。他毫无兴致去弄明白,‘极右’与‘反革命’,到底有什么质的区别。古人云: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不想乞求怜悯,避重趋轻。他感到太累了。但他仍然告诫自己,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暴躁脾气,听凭雷霆风暴打头,狗血污水浇身。只求及早结束那无了无休的宗教审判。他心如死灰,不抱任何争回清白的希望。既然自己撞进了狼窝,那就心安理得地作恶狼的美餐吧。!
可是,一旦听到会议主持人对自己所下的那些政治断语,立刻恚忿不已。特别是听到自己一贯披着美丽的画皮,骨子里浸透了资产阶级毒液等等“赞誉”,像被蝎子蛰了一蝳子,不由浑身一颤。他的心被深深刺痛了,只觉得胸膛憋闷,血往头上涌。恨不得指着那位党领导的脑壳大骂一通,甚至当胸一拳,将她击倒在地,使她永远爬不起来,无法再信口雌黄糟践好人!
可是,他的右手还没有抬起来,耳畔便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此事与一个部门的领导何干?她不过是一名接受差遣的走卒而已。读书人,条条大路通罗马的话,不过是止痛散,麻醉剂。只有忍耐,才是你的唯一天堂……是的,对牛弹琴何益?乞求怜悯,无异于与虎谋皮!于是,他松开咬紧的下唇,开始了他的交代:
“同志们,刚才矫书记所指出的,我的那些严重罪行,如:用画皮迷惑群众,脑子里浸满了资产阶级的毒液,以及一贯充满了对党的仇恨等等,都是无可否认的铁一般的事实。深刻之极,正确无比,我全部接受。我一定虚心检查,争取……”刚说到这里,他的话,被夏雨的高声插话打断了。
“东方旭!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你想在大帽子底下开小差?告诉你,办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副主编,凌言厉色。“东方旭,我先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说过,刚刚把土地分给农民,又被合作社收了回去。农民狗咬尿脬——一场空欢喜。这是不是明目张胆地诬蔑伟大的土地改革运动,和农业合作化运动?第二,你诬蔑党的知识分子政策,说中国知识分子,不但不被信任和重用,而且,每人给弄上个名叫‘档案’的纸袋袋,而本人并不知道里面装着多少使人参不透、猜不着的催命符。这是不是恶毒污蔑和攻击我们的人事制度?第三,你一贯鼓吹西方资产阶级民主自由,说什么,在西方,只要有理有据,上至总统,下至警察都可以骂,而在中国却只能呼万岁,说好话。这是不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民主,美化资产阶级和帝国主义?第四,你一贯……”夏雨刚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向矫敫招手。她急忙走出去,旋即转了回来,走近夏雨低声说道:
“老夏,你先停下——外面有人找。”
“我还没说完呢,是谁这么不看火色?让他等一下嘛,我很快就批判完了。”
矫敫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不,事情紧急,你马上就得去!”
“坏事啦!”夏雨暗叫一声苦,低头走了出去。
这一去,许多天没有回来。后来人们才知道,他也在劫难逃,成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被揪到老婆的单位一起接受批判去了。
趁着批判暂时中断,东方旭诚惶诚恐地说道:“刚才,夏雨同志所指出的,我的一系列反党罪行,同样十分正确,万分深刻。我虚心接受,深刻反省!”
像巨石投进了水潭,会场上传来一阵“哧哧”的笑声。
矫敫瞥一眼会场,扭头斥责道:
“东方旭,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到了这个地步,还在哗众取宠,你的态度可真够端正的!”
“矫敫同志,我全部接受批判,低头认罪,还不算态度端正,请问,怎么样才算‘态度端正’呢?”
矫敫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回答,向英替她解围了。
“矫支书,我接着夏总编的批判往下谈。”她的声音比之矫敫更加高亢响脆。一面伸出右手食指,指点着批判对象:“东方旭,你挣起耳朵好好听着:前三条夏总编已经批判了,我不再重复,我接着往下批。第四,你一贯消极怠工,对抗党的领导,妄图取消党的领导而代之。你的狼子野心何其毒耶?第五,你美化胡风,把那个老反革命当成你的指路明灯和导师,分明是要步那坏蛋的后尘,做反革命的急先锋。你说,你有多么的反动?第六,你与极右分子余自立,臭味相投,沆瀣一气,秘密勾结,阴谋结成反党联盟,使我们伟大的国家改变颜色。你的反革命野心,何其毒哉!东方旭,你说,这是不是事实?”
东方旭一副虔诚的神色:“向英同志,你的所有批判,不但句句是事实,而且句句是真理,太尖锐、太深刻啦。本人非常感谢你的大力帮助。为了表示我的衷心感谢,我向您三鞠躬啦!”
说罢,他整整身上的中山服,向着向英深深三鞠躬。他的奇怪行动,引起一阵更响的笑声。不知道是因为“老好人”的人缘好,还是他不挑不拣,照单全收,使人们一时无法将事先部署好的吼叫和愤怒,施展出来。会场沉静了好一阵子,毕崇礼站起来大声喊道:
“同志们!东方旭这是在做假检讨,毫无诚意可言!他是想装死躺下,趁机滑过去。我们能答应吗?不,绝不能答应!”
一个高个子接着站起来,说道:“矫支书,既然东方主编已经低头认罪,承认了全部错误,叫他写出深刻的检查好了。”
“对对!为了防止他金蝉脱壳,趁机溜掉,让他写出详细的检查。白纸黑字,掐在我们手里,尔后他想翻案也办不到!”毕崇礼大声附和。
夏雨被中途揪走这个突发的事件,正搞得矫敫心绪缭乱。一听这话,头一仰,头发一甩,趁机答道:“东方旭,根据同志们的要求,限你在明天早晨上班之前,写出一份详细而深刻的检讨交给我。如果继续放烟幕、耍花招,作假检讨,当心你的下场!”
矫敫正想宣布散会,忽听会场后排传来了清晰的哭声,她向后排望着,厉声喝问道:
“是谁在哭?”
没有人回答。她近前一看,诗歌编辑温娴正伏在联椅靠背上,抖动着双肩,低声恸哭。矫敫厉声怒斥道:“温娴,你在批判会上哭什么?”
“我……”温娴满眼泪水,缓缓抬起头。略一犹豫,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高兴的吧?”
矫敫近前两步厉声喝道:“胡说!我们今天上午的批判会,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大家无不欢欣鼓舞,而你,却在伤心痛哭!这就足以证明,你跟你的资产阶级家庭,根本没有划清界限!所以,我们胜利地批判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你便难过得痛苦流涕。你说,是不是?”
啼哭人拿出手绢揩去脸上的热泪,提高了声音反问:“难道在高兴的时候,就不兴流泪?”
“别骗人!”想到平时温娴对东方旭崇拜有加,矫敫脱口而出。“我知道你的眼泪是为谁而流的!”
“好嘛。请你告诉我,我是为谁而流泪?”
“为东方旭!我们揪出了那个老狐狸,你心疼得不行,是不是?”
温娴倏地站起来,轻蔑地答道:“亲爱的书记同志,您说错了。我是为我们单位反右运动所取得的伟大胜利,而大流高兴之泪!”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