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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物伤其类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一

在批判反动派的大会上,居然有人痛哭流涕,这可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破天荒的大新闻。

原先预料,像东方旭这样深藏不露,名气很大的洋博士,一定是个难剃的刺儿头。为了不打无把握之仗,力求旗开得胜,一鼓作气打一场漂亮的攻坚战,战前作了充分的准备。得到陆舟密授技艺的矫敫,多次召集积极分子开会,仔细搜集汇总东方旭的所有罪恶,认真梳理,反复推敲。先揭发什么,后揭发什么,谁第一个发言,谁第二个批判,谁中途喊口号,谁呼应造声势,都作了明确的分工。这就不难理解,当夏雨正发着言,突然被揪走,尽管引起人们的纷纷猜疑,但并没有影响批判会的正常进行。积极分子向英立刻沿着夏雨打开的缺口,挥戈上阵,以更加奋勇的姿态,猛冲猛打。

大大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那个“狡猾的老狐狸”,“披着画皮的伪君子”,不知是为形势所迫,还是有意装死躺下,竟然不战自溃,拱手举起了白旗。战斗的第一个回合,不费吹灰之力便大获全胜。战斗的指挥者矫敫,更是欣喜莫名,不是考虑到自己的领导身份,差一点当众舒臂高跳,大呼“乌拉”。

而在这欢呼胜利的美好时刻,居然有人奏出了极不和谐的调子——当众啼哭!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更不是几句搪词可以掩饰过去的。对于个人的事情难过,用不着到会场上流泪。况且,啼哭者的态度,明显露出气愤和不满。对于批判右派不满,就是对伟大的反右运动仇恨。了得吗?这可是难以容忍的大是大非问题!

满院子、满走廊批判揭发右派分子东方旭的大字报,墨迹未干。当天中午,新一轮大字报,便铺天盖地而来。连当天早晨才贴上的、揭发东方旭的大字报,也被盖上了许多张。

“资产阶级臭小姐温娴,必须彻底交代:为什么在革命同志欢呼胜利的时刻,抱头痛哭?”拳头大的字,在愤怒地质问。

“温娴为揪出右派分子伤心流泪,这是剥削阶级感情的大流露。温娴必须向广大革命同志交代清楚!”这是严厉的命令。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无异于咒骂。

“在尖锐的阶级斗争面前,保持沉默便是退却,同情啼哭,更是明目张胆地瓦解革命营垒的斗志!”这是法官在作审判。

“温娴的眼泪,是为右派分子树起的一支招魂幡!”又是一行罪状。

“用眼泪瓦解革命同志的斗志,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保护右派分子蒙混过关。不仅是个严重的立场问题,而且是对于运动严重的干扰和破坏!”罪名已经被定下了。

“我坦率地提请同志们注意:温娴的同情之泪,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必须引起我们十二万分的警惕!”温娴被敲起了警钟。

“对于公然破坏运动的阶级异己分子,我们决不能将她轻轻放过!”这是声讨的动员令。

“温娴必须低头认罪!”温娴在劫难逃了。

“……”

一散了会,温娴直奔宿舍,一头扑到炕上,用枕头盖着脸暗暗抽泣。同宿舍的刘娣劝她一起去吃午饭,她说头疼不想吃。刘娣一走,她出声地痛哭起来。不知是为东方旭的不幸命运,还是为社会的不公正,也许是为潜意识里自己浪掷青春、年近三十而一事无成……

下午上班时,她才发现,满院子、满走廊,甚至连自己办公室的门口,都贴满了丧榜似的、白花花的讨伐檄令。

在会场上的片刻饮泣,竟然构成了一系列上纲上线的罪行!她只看完了几张大字报,便扭头逃回宿舍。木雕泥塑一般,坐到床上出神……

刚坐定不久,向英推门走了近来。

“温娴,上班时间早到啦,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向英冷冰冰地发问,“去!矫书记叫你马上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

“向英,请你告诉矫书记,我病了——头痛得厉害,去不了。”

“你什么时候能去?”

“病好了就去。”

“你的病——”向英把“病”字拖了个长长的上翘尾音。“到什么时候能好呢?”

“我怎么会知道?”

“那好吧。反正我把话传达到了。装病不去,惹出麻烦,是你自己的事!”向英转身要走。

“向英!你把话说清楚:是谁装病?”

“谁装病,谁知道呗!”向英转身走了。

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会场上悄悄流了几滴眼泪,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天津没解放,她就秘密跑到华北解放区参加了革命。由于出身资产阶级家庭,参加革命快十年啦,她处处严格要求自己,始终夹着尾巴做人。虽然工作样样出色,发表的报道、小说和散文,比谁都多,仍然是个普通文艺编辑。入党申请写了若干份,至今仍是接受考验的“积极分子”。个人的事,同样不顺利。头几年,不断有人给介绍对象,但没有一个让她眼明心热的。心想,索性等到事业有成、入党之后再考虑个人问题。不料,党像一只赛狗场上的诱饵兔,无论她怎样用尽力气,仍然丝毫没有缩短距离。一晃过了三十岁,仍然是个无党无派的单身女人。虽然有一些明显不如自己的人,纷纷入党提拔。像人们所说的,是宗派主义在作祟。大鸣大放以来,她几次想把窝在心里的话,“放”出来,转念一想,重用自己的成员是每个党派的通病,提几个意见,休想让它改变。与其满腔热情惹得人家皱眉头,何如省心省力做个清醒的观潮派。因此,任凭怎么动员劝说,要她站在运动前列,表现对组织的忠诚,她始终守口如瓶,不“鸣”一词。对那些笃信纳谏诚意而滔滔不绝、肺腑尽倾的人,她甚至认为是幼稚轻信,徒劳无益。可是,等到那些天真的轻信者身陷泥淖,一个个成了过街老鼠时,她不仅为失算者抱不平,而且对玩弄权术者心生恚忿。会议不能不参加,慷慨激昂、以势压人的批判发言,越听越恶心。会上不敢偷着看小说,索性找个角落坐下,低头想自己的心事。一时间,电闪雷鸣的批判会场,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知为什么,她今天一反常态。对东方旭的批判发言,始终侧耳细听。一字字,一句句,铁锤似的,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窝上。等待挨刀的绵羊,尚且哀叫不止,而学富五车的东方旭,竟然不辩一辞,不叫一声屈——温顺得令人难以置信。有口不能开,有理不能辩!使她感到无比的气愤和难以忍受的悲哀,不知不觉竟流下了热泪。不料,竟然被眼尖的矫敫当场发现,当众被质问,比被揪出来的右派分子,更惹人注目。一次粗心大意,竟招来如此大的麻烦,真是始料不及!她后悔莫及。矫敫要找自己谈话,不知将摆出什么阵势,给按上什么罪名……

她打定主意,要是他们再不给留面子,甚至胡乱给扣大帽子,决不能像东方主编那样,俯首帖耳,全盘接受。他要据理力争,决不让步,就是和他们闹翻啦也在所不惜,至多永远入不上党,有什么了不起!转念一想,眼下运动正处在高潮中,抓右派抓红了眼。万一被赶进右派堆里,要想洗净被涂满全身的污垢,决非易事;而眼前的当众辱骂、“臭卖”,也难以忍受……

她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二

向英去了不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温娴急忙躺到床上。刚才情急之下,随口说自己头疼。现在只好将计就计,把病装得像一些。

支部书记矫敫和新提拔起来的反右领导小组成员毕崇礼,推门走了进来。来到她的床前,注目观察了好一阵子。冷冷地问道:

“温娴,听说你病啦?”

“我头疼。”她面朝墙壁躺着,没动身。

毕崇礼问道:“上午你不是还好好的吗?”

“上午她不但好好的,”矫敫讥讽道,“还‘高兴’得流泪呢。”

她翻身坐了起来,口气生硬地说道:“我这头疼,正是高兴得太厉害的缘故。”

“哦——是这样吗?”矫敫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要不怎么会头疼?”

“嘿嘿嘿……”矫敫大声笑了起来。“温娴,你的戏,演的不错呀!”

“我又没干过文工团,哪儿会演戏呀。”她反唇相讥,忘记了摆在面前的危险。

“哼,你比谁演的都好!”矫敫最忌讳人家记住她的出身,是一个蹦蹦跳跳的文工团员。她显然被激怒了。“我问你:大字报你都看过了没有?”

“看了一部分。”她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为什么不全部看完?”

“因为,头疼得厉害。”

“我希望你马上去把全部大字报,一字不漏地看完。然后,写出深刻的检查交上来。”

“等我的病好啦,一定去仔细地看完。”她又躺了下去。

“不行,现在你就得去看。这是反右领导小组的决定!”矫敫厉声吩咐。

“官还不踩病人哪,你们反右领导小组就这么霸道?”

“因为你用装病,对抗运动。”

“矫书记,您过奖啦——我可没有那份胆量。”

“温娴!你对抗运动决没有好下场!”矫敫一屁股坐到对面的床上。

“这是欲加之罪!要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流了几滴眼泪,就要犯错误,背罪名,成了对抗运动的罪魁祸首。那些住在医院里的病人,是不是都该拉出来当右派分子批斗?”

“温娴,你冷静点!”始终站在床前的毕崇礼开口了。“矫书记苦口婆心地,亲自来劝你,目的是从危险的泥淖中,将你挽救出来。你这样执迷不悟,到头来只能害了你自己。矫书记上午就尖锐地给你指出来,你这是反动的阶级立场大暴露。具体一点说,就是和右派分子坐到了一根板凳上。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想用头疼云云来掩盖,是绝对办不到的。你必须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不然,同志们是不会答应的。你听明白了我的话没有?”

她的身子动了一动,没吱声。

“老毕,你不必跟她浪费口舌。”矫敫恨得咬牙切齿,“她是明目张胆地为东方旭那个老狐狸招魂号丧。为什么批判别人她不哭,单单在批判东方旭时痛哭流涕?一丘之貉,臭味相投!还不知道他们背后勾结的多么密切,在一起干了多少不可告人的勾当呢?”

“你!”她倏地爬了起来,“怎么可以这样猜疑人?”

“猜疑?哈哈哈!”矫敫清脆的笑声传的很远。“恐怕不仅是政治勾结吧?一个老姑娘,一个老光棍,搅合到一起,鬼才知道能干出些什么呢。”

“你血口喷人!”她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

              三

温娴在宿舍里整整躺了三天。

第四天上班时,忽见办公室院子里光景突变,宛如一夜西风吹梨花,那些攻击批判她的、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统统被批判揭发白莽的大字报覆盖。这说明,又一个倒霉的同事落入了网罟。她的心隐隐刺痛。揪吧,揪吧,稍有独立见解的人一个不漏地都成了异端邪祟,禁声的寒蝉,从此也就天下太平,千秋万载稳如泰山啦。到那时,万木萧疏,蜂死蝶伤,白花花的大地才叫干净呢。

十几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想不到,藏在会场的一角,偷偷流几滴眼泪,会犯了大忌讳:同情右派的祸首!只恨自己不会伪装。如果能将爱憎深藏心底,装出一副欢呼胜利的假象,何至遭到积极分子围攻,支部书记的当众侮辱?

继而一想。她又感到恶作剧般的庆幸:不经历这次流泪事件,她对无妄之灾这个成语,绝对没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也绝对不敢当面向喷狗血者进行抗争。

偶然的不幸,增加了她面对生活的勇气。

使她疑惑的不解是,凡是大祸临头者,都是以大字报造声势开始,紧接着,便是泰山压顶般的批斗,无了无休地折腾。大字报是苦难临头的先声。可是,为什么自己能从大字报的海洋里游上岸,只经历了一次带有围攻性的谈话,便悄无声息呢?是无声流泪,构不成反党大罪,还是放长线钓大鱼,继续搜集自己的材料,新账老账一起算?

不料,刚刚过了两天,她就接连听到了好几个比自己的“蠢行”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大“蠢行”:《北京日报》有一位名叫徐钟师的老编辑,平时沉默寡言,兢兢业业,从不显山露水。鸣放以来,守口如瓶,一言不赞。前几天,突然被挖了出来。他第一天走进批斗会场时,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呼。头一天,他还穿着一件赃稀稀的四兜中山服,脸上胡子拉茬,一头浓发凌乱地披撒在额头上。现在,昂首站在审判席上的,却是个亮晶晶的光葫芦头,没有胡须的光嘴巴。身上穿一套蜈蚣扣绊的中式蓝布裤褂。精神抖擞,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等到人们的惊愕过去,暴风雨般的声讨诅咒劈头而来。在一片“严惩”、“打倒”声中,此人竟然面露微笑,抱拳施礼,连称“多多关照”。说罢,仰头望天,旁若无人。任凭人们如何叫喊,恐吓,再也不吭一声。以致会议开不下去,中途夭折。后来听说,他之所以被挖出来。是因为私下里说过一句,储安平所说的“党天下”,不无道理。等到处理时,他的花岗岩脑袋得到了应有的奖赏,右派的最重处分——劳动教养。

今年春天,《中国青年报》的刘宾雁,发表了一篇《本报内部消息》,率先向官僚主义发起进攻。一时间,好评如潮,誉满全国。孰料,一转眼成了大毒草。在批判他的右派罪行的大会上,粗嘎的男低音和尖利的女高音,正腔起声落,一浪高过一浪,忽然从座位上站起一个高个子男人。只见他,脸色青紫,一声不吭地向大开着的窗户走去。人们还没反映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已经像个高台跳水运动员似的,从四楼窗台上一跃而下。“噗”地一声钝响,摔到胡同中央。头开脑裂,鲜血溅红了一大片土地。一位跨着竹蓝出街买菜的老太太,恰好走到这里,忽见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落到自己面前,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晕了过去。如果她前行两步,跳楼人肯定要落到她的身上,两人就会一起奔向黄泉路!这位轻生者,据说是刘宾雁的同事和崇拜者。他看到好朋友无端被凌辱,气愤不过,便用喷薄而出的鲜血和自己宝贵的生命,对蛮横无耻的人格侮辱,进行无声的抗议!

温娴认为,自己的当众流泪,不仅不能跟用生命抗议的勇敢者相比拟,比之用冷笑对咒骂的老编辑也是小巫见大巫。

当天下午下班后,她蹬上自行车,跑到王府井百货大楼,买了一斤芝麻酥糖,一斤什锦果脯,一支金星钢笔。绕道去了九道弯东方旭家。

东方旭正伏在家里的桌子上,左手揪着头发,写那永远不深刻的检查,刘妈进来禀告,门外来了个女同志求见。他认为一准是矫敫来催要检查。急忙起身迎了出去。来到门口一看,原来是诗歌编辑温娴。不由惊问道:

“温娴同志,您,怎么来啦?”

“怎么,总编同志不欢迎?”客人的脸上掠过一阵红晕,。

“哪里话。不过,我已经停职检查,您应该……”站在大门里,他一时不知道如何措辞。

“我应该跟你划清界限。是吧?”

“温娴同志,人言可畏,您可不能再授人以柄呀。请原谅。”他想伸手关门。

她伸手把门撑住:“破头不怕扇子扇。我都不怕,您怕什么?”没等到他松开把着门的双手,她头一低,一侧身子走了进来,径直往上房走去。

东方旭只得跟在客人后面,进了客厅。神色惶恐地说道:“温娴同志,恕我直言:要不是在批判我的会议上,他们绝不会把您的流泪,跟我扯到一起。您无端受到冤枉和委屈,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实在对不起。”

“不,他们并没有冤枉我。”她回答的很平静。“我正是为你的无辜蒙冤而伤心。”

“啊?”他惊讶得倒退一步。看到她肯定的目光,急忙转移话题:“温娴同志,今晚光临寒舍,莫非有教诲之处?”

“小女子岂敢教育大主编呀。”为了缓和紧张的空气,她故意调侃。“怎么?客人来啦,连个座位也不让?”

“噢,您请坐。”

“主编,您也请坐。”她把手里的提兜放到桌子上,望着主人,不无歉意地说道:“东方主编,我知道来的不是时候。眼下,同志互攻,亲友反目,黑云压城,人人自危。通信私语,走亲访友,尚且招来横祸。没有充足的理由,我是不敢来打扰的。”

“哦?”东方旭在客人的对面坐了下来,观察着对方的脸色,犹疑地问道:“莫非,您是奉命而来……”

“咳,眼下哪有人信得着我们呀。”她把“我们”二字说得很重。见主人茫然地望着自己,她轻松地答道:“我行我素,并非是奉别人的差遣。我冒昧打扰,一来是看望你们父子,二来呢,也是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哦,那是什么事?”

“唉!”她长叹一声,像在自语。“我就知道,泰山压顶般的围攻,无了无休的检讨,会把一个人压得思维混乱,忘却一切的。”

“还不至于……”

“这么大的事请都给忘干净啦,还说不至于呢。今天是令郎东方晓的生日呀,您忘记了不是?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我不应该来祝贺?”

“哎呀呀!”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今天是六月十八,是小晓的十三岁生日呀!糟糕,我忘得没影儿啦!温娴,你怎么知道今天是小晓的生日?”

“因为我没把攻击诬蔑放在心上。”

“谢谢啦。谢谢您啦!”他响响地拍着额头。“天这么晚啦,怎么给孩子买生日礼物呀。”

“没关系,我带来一点东西。聊胜于无,你们别嫌弃。”一面说着,她从提兜里往外拿礼品。“别跟孩子说你忘记了他的生日,就说食品是我送的,钢笔是您托我买的。”

他急忙上前按住客人的右手:“这可不行,我们素无来往,怎好让你破费。”

温娴伸出左手,将他的右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面色苍白地问道:“东方主编,难道你连这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哎呀,不是不肯给。是,不应该呀。”他抽出手,向里屋喊道,“小晓,快来呀。温阿姨给你带来了生日礼物!”

小晓从里屋嗖地跳出来,没看清礼物在哪里,高兴地嚷道:“谢谢温阿姨。爸爸,我还寻思,你叫他们整的,忘记了我的生日呢。”

“小晓,”温娴抢先答道,“爸爸再忙,也不会忘记了你的生日呀。爸爸太忙没有时间,昨天就让我替他给你买生日礼物哪。你看,爸爸给你买了金星钢笔,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点糖果,是阿姨给你买的,祝你生日快乐。”

孩子来到温娴跟前,深深一鞠躬:“谢谢温阿姨。”又转向父亲,鞠了一躬:“谢谢爸爸。”

东方旭眼含热泪,扑上去搂紧儿子,在他额头上连连吻着。语无伦次地说道:“小晓,请原谅,爸爸实在太忙啦。今天多亏了温阿姨。”

“谢谢温阿姨,谢谢温阿姨!”孩子又给客人鞠了一个大躬:“阿姨,您今天晚上,在我们家吃饭吧。”

“噢,噢。”她含糊地应着。

这时,东方旭拍拍儿子的肩头,低声说道:“小晓,你先回房间去,我跟阿姨还有话说。”

儿子抱着礼物高高兴兴地回了房间。东方旭坐下来,双眼闪动着泪光,充满感激地说道:“温娴,您给我弥补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非常感谢,非常……”

“主编,如果您不拿我当外人,希望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好吗?”

“谢谢啦!温娴,请您以后也不要称我‘主编’,好吗?我再也不会是你们的主编咯。”

“不,在我的眼里,您不但永远是我们的主编,而且是我的最好的老师。”

“不敢当,不敢当——您谬奖啦!”他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温娴同志,眼下是非常时期,我又是待罪之身,我对您的连累已经没法弥补。希望您……”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急忙拦在前面:“东方主编,我要求您一件事。希望您不会拒绝。”

“您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请您允许我,经常来看望令郎。”刚才她注意到小晓脚上的力士鞋,脚跟已经开绽啦,准备下次给他带双新鞋来。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孩子的母亲不在跟前,您一个老爷们家……”

东方旭像让毒蜂蛰了一下似地,双眼殷红,连连摇头:“温娴同志,为了您的安全,我求您,千万不要再踏这是非之地。”

“东方主编,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不在乎!”

“温娴同志,有关前途命运的事,怎么可以不在乎呢?余自立受到我的连累,在劫难逃!怎么再忍心让您无故受连累?”

温娴面色愠怒:“不!现在是知识分子共同遭劫,有正义良心的,哪个逃得脱?”

东方旭急忙转移话题:“温娴同志,本来应该请您吃便饭,可是,一点准备没有。”

“您就是有准备,也不是留我吃饭的时候呀。”说罢,她起身告辞。

把客人送到大门口,东方旭伸出手准备握手告别,忽然缩回手,低声嘱咐道:“温娴同志,非常感谢您来祝贺孩子的生日。这事,希望不要说出去。好吗?”

她没加可否,从提包里摸出一个封信,递到他手里,转身骑上自行车匆匆走了。

东方旭回到屋里一看,封信上写着“面呈东方主编”。内有一纸短笺,娟秀的小字写道:

东方主编:

  您对一个弱女子的深夜造访,肯定会感到惊恐与不快。您在展读这封短信时,更会埋怨我不顾忌当前的形势,冒失行事。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不经邀请的不速之客,理应给主人带来愉快和惊喜,而我的拜访恐怕是恰恰相反。我之所以冒昧打扰,实在是身不由己的选择。退回三天前,我自己也绝不会相信,会有今天晚上的冒昧之举。因为没有这份胆量和勇气。能够按照内心意愿决定自己的行止,参加革命以来,这是第一次。应该感谢那些给了我信心和勇气的积极分子和领导们。

  尊敬的主编,温娴在您手下工作了将近八年。您对她各方面的情况,应该是了如指掌。繁琐的表白和自我介绍,都是多余的。但她的一点个人隐私,似乎有必要向您袒露:早在大学时期,她即经历过一次热恋。但因政治观点的鸿沟难以弥和,不得不忍痛分手,各奔东西。他随蒋帮南逃,她则去了华北解放区。失败留下了消褪不掉的伤痕,教训吓退了寻求幸福的自信。十多年来,岁月更替,单位变换,经人介绍或自投阃门者,不知凡几,包括几个身居高位的娇娇者在内,竟然却没有一个,给予她开启心扉的力量。

不料,自从得知尊夫人雅妮去国不归,爱巢另筑,不自量的小女子,竟然萌生奢念——投到先生的门下,执箕帚,奉餐饮,照料不幸失掉母亲呵护的可爱儿子。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才疏学浅,丑陋鄙俗,岂可奢望如此的享福?暗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急忙将奢望抛于脑后。孰料,风云突变,天降飞灾。国人仰止的文学大家,竟在污水腥臭中忍辱挣扎。为您的不幸,她偷偷流下几滴眼泪,竟然成了一桩大罪。不仅口诛笔伐,当面辱骂,而且怀疑与您暗通情愫,早有勾搭。她敬佩他们的革命警惕性,却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个福分。三人成市虎。既然谣言已经造得纷纷扬扬,何不坦然承受,让谣言变成现实?明目张胆地“勾结”在一起?如果,您不认为这是高攀甚至是玷污的话。

尊敬的主编,这封短信,希望不至于给您带来更大的惶恐。拳拳之心,由衷之言,绝不是一时的非非之想。但愿不至于落下痴心妄想的笑柄,甚至被看成是强加于人的廉价推销!如果五天之内接不到回音,则认为,一厢情愿的乞求,得到了默许。那时,她将径直地搬进九道弯,尽一名主妇的义务。

                一个志不可夺的弱女子 1957,7,9深夜匆笔

             四

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将东方旭惊呆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头至尾将信再读一遍,白纸黑字,清晰明白。一腔情愫尽在短短素笺之中。前来祝贺儿子生辰的不速之客,原来是舞剑的项庄——意在沛公呀!

奇怪,奇怪呀!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一个年轻美貌的知识女性,怎么会对一个落魄的中年人顾盼心仪呢?莫非是声势浩大的政治围剿,使她失掉了清醒的思考,以至愤而走极端?细看信的内容,又不像是贸然的抉择。原来,早在雅妮归国不久她即萌生“奢望”,说明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可是,此前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唉,那是个多么令人敬重而歆羡的姑娘呀。高挑的身材,端丽的面容,仪态大方,文笔清新,在众多女编辑中,简直是傲立鸡群的凤凰,灌木丛中的一株白玉兰。这样一位几乎无可挑剔的佳丽,怎么会主动请求作“九道弯的主妇呢”?

东方旭感到心头一阵热,两行热泪,潸然滚下脸颊。捧着书信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自从雅妮一去不归,爱巢另筑。他刚刚步入中年,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的生活,何尝不想找一个既能照料孩子,又能安排自己生活的女人。可是,见面者多,满意者少,有的是搔首弄姿的半老徐娘,有的年纪轻轻并长着一张俊脸,却是浅薄无知,虚荣轻佻。虽然对方情义殷殷,但见过一两次面,他便没了兴致。以致三个年头过去了,依然是闺阃少主,扶孤无人。孰料,在华盖星照命的倒霉时刻,忽然从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真像辛稼轩在一阕词中所吟的:“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样无可挑剔的姑娘,到哪儿去寻,到哪儿去找呀!”突如其来的追求,使他茫然不知所措。不由向自己发问:“我东方旭,能有这个福分?”

“这太荒唐啦,绝对不可能!”以拳击案,他出声地喊起来。“如果说,我们之间的结合是奢望,那么奢望以求的,不是可爱可敬的姑娘,而是自己!”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的,这是损人利己的自私选择。且莫说,我是个离婚的人,年龄比她大将近二十岁,还带着一个儿子!就是年龄相当,情投意合,现在也不是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呀。尽管她的态度如此坚决,语言如此恳切。可是,我已落入陷阱中,厄运正在头顶上方盘旋,哪有心绪考虑个人的私事!她为我的不幸,仅仅流下几滴同情之泪,便遭到口诛笔伐,无情的折磨。不要说她想委身于我,就是两人之间的偷偷往还,一旦被别人知道了,也是具有爆炸性的新闻,无异于把她向火坑里推。自己上当受骗,落入了难以脱身的密眼网罟,怨自己头脑简单,误将钓饵当成了美味的糕点。再让一个清白豪侠的无辜者跟着自己一同受难,简直就是犯罪!是的,必须立即表态,打消她的邪思,谢绝她的顾怜,不再给她带来任何伤害。明天就当面跟她谈,请她彻底打消那不现实的念头!”

转念一想,流言已经满城风雨,再约她当面交谈,岂不是让流言火上加油,更加授人以柄?不可,不可!还是写个纸条悄悄递给她,感谢她的好意,申明自己追求幸福之心已经死亡。并痛陈厉害,请她另觅可以寄托终身的进步男子。是的,这才是完全之计。他抬步要回书房去写纸条。一转身,发现儿子小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正用探询的目光望着自己。

“你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站在这里干什么?”他板起脸粗鲁地问道。

“作业已经完成啦。”儿子仰头回答,脸上露着半是惊喜、半是疑问的表情。

“那就去读书!你不是要把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背熟吗?”

“是的。”

“那就快去。”

“爸爸。”儿子指指他的手里的信笺,站着没动。“谁给你的信?”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他下意识地将拿信的右手别在背后。

“爸爸,您不说,我也知道——是温阿姨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的?”话刚出口,他才意识到,刚才他在读信时,一定是念初中一年级的儿子悄悄溜出来,站在背后看了信的内容。不由生气地斥责道:“我跟你说了许多回,不该小孩子关心的事不要多问,你就是不放在心上。事事分心过问,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爸爸,难道这样大的事情,我也不该关心?”

“多么大的事——你又在瞎猜!”

“干么呀?爸爸!我都十三岁啦,还什么事情都瞒着我,难道我不是你的亲儿子?”见他一时语塞,小晓继续说道:“温阿姨要求嫁给你,给我做妈妈。这样跟我关系密切的大喜事,用得着瞒我?可真是的!”

他心慌意乱,满面尴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满脸喜色的儿子却大声嚷道:“爸爸,这是天大的喜事呀,你干么不高兴呢?”

“孩子,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急忙措辞,“她那么年轻,而我已经老啦,而且……”

儿子打断了他的话:“爸爸,别瞎谦虚。你一点也不比小青年老。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夸奖说,你是我们班上最漂亮、最有风度的爸爸。要不,温阿姨怎么会喜欢你哪?我有好几个同学,妈妈像个大姑娘,爸爸却是满脸皱纹的糟老头子。有的长得难看的很,简直像个黑李逵,人家不是照样过日子?”

他痛苦地摇头答道:“孩子,年龄是一方面,我们两个人的性格,恐怕,恐怕也合不来。再说,”他差一点说出自己正在挨整受难的话,急忙改口道:“再说,温阿姨,那么年轻有为,咱们也不能太委屈人家不是?”

“这是温阿姨自己愿意的,又不是你强逼着叫她爱你,你干么那么多的顾虑呀?”

“小晓,这事很复杂。你还小,一时跟你说不清,以后再跟你详细谈。好吗?”

“爸爸,你用不着再跟我谈,我已经想好啦。我非常喜欢温阿姨。我觉得她也喜欢我,她到咱们家里来最合适。”儿子转身离去时,又回头补了一句:“爸爸,我真的希望温阿姨来我们家,给我做妈妈。你要是不答应,肯定要后悔的。”

“唉,这孩子!”他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没有听从儿子的劝告。当天晚上,便草草写了一个纸条。既无上下款,也无日期,只有短短二十四个字:

“承蒙错爱,不胜惶恐。我心已死,无缘高攀。回报无期,唯望珍摄。”

刚写完,便发现字条已经被泪水打湿,只得另写一份。第二天上午,来到办公室,他无心干别的事,双眼紧盯着窗外,思考着如何送出纸条又不被别人发现。九点过一分,机会终于来啦:温娴提着竹壳暖水瓶去了开水炉。他急忙端着桌上的搪瓷茶杯,尾随而去。来到开水炉旁,两人装做谁也没有看到谁。当温娴转身要离去时,他将握在手中的纸团麻利地放进了她的列宁服右侧下的口袋里。打回开水,他在办公室坐了许久,仍然像做了一次贼,一颗心咚咚咚跳个不止。

温娴回到办公室放下暖瓶,急于看看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她装做拉开抽屉找东西,悄悄将纸条放进抽屉里,展开一看,不由长叹一口气,在心里叹道:“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唉!他被政治运动,吓得变成了胆小鬼!”

神不知,鬼不觉便完成了需要沟通的信息。东方旭认为自己做的很巧妙。殊不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的“巧妙传递”,早被躲在暗处专门监视他的人看在了眼里。

两个当事人却还蒙在鼓里。

          五

仅仅过了十多分钟,入党不久、刚刚补上支部委员的女编辑向英,推门进来,向东方旭传话:支部书记矫敫要他到支部办公室去一趟。

来到支部办公室,矫敫已经端坐在写字台后面。新当选的支部委员毕崇礼坐在矫敫的左侧。向英则坐到了她的右边。矫敫指指临时放在写字台对面,约两米处的一把椅子,嘴巴一撅,狠狠地说道:

“东方旭——你坐下!”

这使东方旭想到了京剧舞台上的《三堂会审》。从电影中看到的公安局审案,也是这副架势。往常,他慨叹自己缺乏不愠不怒的涵养功夫。经过一个多月的大会批,小会斗,威胁辱骂,污水浇头。一开始,他感到羞愧难当,义愤填膺。后来,虽然渐渐习惯,仍然做不到处之泰然。他多么希望变成一只伏首垂耳的绵羊,一头套在轭下听凭呵斥鞭打的牲口。没有横眉嗔目,没有据理抗争,只有驯顺和服从。有人说,“儿子骂老子”的阿q精神,是一副有效的镇疼剂。他觉得精神胜利法,无异于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十分可笑。他只能用在劫难逃安慰自己。既然满河里的鱼,都逃不出这张密扣大网,何必做徒劳无益的反抗,更不必独独为自己悲伤……

他正在劝慰自己冷静顺从,支部书记矫敫开口了:

“东方旭,你对自己极其恶劣的反党罪行,交代的怎么样啦?”她的声音阴森,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罪人。“我们三个人代表党组织,特地来听听你的看法。”

“我对自己的所有罪行,已经作了彻底的检查和交代。”他的回答像在背书。

“是这样吗?”矫敫又问。

“是的。”

“东方旭,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少跟我们耍滑头!”向英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尖利。“你拉拢勾结温娴的罪恶勾当,为什么一字不交代?”

想不到,今天审问的主题,竟然与温娴有关。他不由一惊,略显犹豫地答道:“我跟温娴……从无来往,更谈不到勾结。”

“狡猾抵赖!”毕崇礼提高声音怒喝,“难道非要我们给你揭发出来吗?”

“可以。如果三位不嫌麻烦的话。”他抬起头望着主审官。

“东方旭,你要放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要是认为,我们并没有掌握你新的犯罪事实,在这里敲山震虎,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是给你留一条坦白从宽的路!”矫敫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神色。“你认为右派分子挨过几次批判,就万事大吉啦?嘿嘿,那不过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告诉你:中央很快就要下达对右派分子的处理决定,到那时,从宽从严,就看你们最后阶段的态度。”她把从丈夫那里听来的内部消息捅了出来。一想不妥,急忙掩饰道:“当然啦,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不过,组织上对待你们怎样,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态度。东方旭,命运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中——懂吗?”

毕崇礼接过话头道:“东方旭,矫书记已经给你讲的再明白不过,你要争取主动,坦白交代你的新罪行。”

“赶快交代你与温娴的秘密勾结!”向英尖声催促。

东方旭最害怕的,就是连累温娴。自己成为魑魅邪祟已经一个多月,日日伴随着的追逼、训斥、恐吓以至辱骂,已经使他的神经处于麻木状态。再怎么辱骂威胁,也能泰然处之。可是,一想到要连累无比同情自己的纯洁姑娘,便有大罪难赦之感。于是,急忙装出诚恳的样子掩饰道:“我明白党的政策,更愿意争取宽大处理。所以,凡是该交代的,已经全部作了交代。”

“东方旭!你的狐狸尾巴已经被抓住了。想从我们的手中溜掉——休想!”向英嫉言厉色。

“在……”他差一点说出“在劫难逃”,急忙改口道:“我从来也没有溜掉的想法。”

毕崇礼说道:“你想溜,办得到吗?我们是干什么的?”

他无言以对。低头望着地板,恨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

“东方旭!看来,你是不想走坦白从宽的路啦。”矫敫虎视耽耽地望着神色慌张的对手。

“怎么会不想呢?不为我自己,还为我十三岁的儿子呢。”一想到没娘的孩子,两行热泪倏地滚下脸颊。他急忙低头揩泪。一面嘟噜道:“只要不是白痴,谁会不想争取宽大处理?”

“好,算你说对啦!”矫敫露出了喜色。“我问你,昨天晚上八点的时候,温娴到没到你家?”

简直赛过一声惊雷,两耳被震得“嗡”的一声。他做梦也没想到,不仅自己的一举一动在人们的视线之中,连无辜者温娴的行动也受到了监视。想到这里,不无愤然地答道:

“怎么,谁到我家串个门,支部也要过问?”

矫敫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凛然问道:“黑更半夜,她溜到你家里去,你们干的什么勾当?”

“你们说,我们能干什么勾当?”他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

“东方旭,你的态度放老实——我们要你回答!”毕崇礼怒喝一声。

“我想给三位留下充分想象的余地。”他不屑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愤怒是一剂壮胆药,他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畏惧。

“东方旭,我问你。”性急的向英,甩出了第二张王牌:“就在半个小时前,你给温娴口袋里塞的什么?有人亲眼看到,看你还敢抵赖!”

这些口口声声是代表党组织和真理正义的人,不但敢于明目张胆地侵犯一个公民的人身权利,视堂堂宪法如废纸,而且面不改色,振振有辞,简直是无法无天,恬不知耻,跟他们还有什么道理可言!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昂然答道:

“温娴去没去我家,我有没有给她的口袋里塞东西,都是我们之间的私事。我没有义务回答三位的质问。”

“什么?你没有义务回答我们的质问?哈哈哈!”矫敫发出清脆的笑声,“笑话!你以为这是在你那英国主子的地盘上,可以任意放毒,无人过问?这是在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中国。对于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来说,只要我们愿意,我们什么权利都有。不管是监视,拆信,还是查日记……”

“什么?我的英国主子?矫支书,你说话要负责任!”他怒目而视,打断了对方的话。“这简直,简直是,信口开河,无法……”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就是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这话可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你敢怎么样?”向英抢先做了回答。

面对强权,无话可讲。东方旭突然变成了哑巴——任凭三位党代表怎么吼,怎么叫,拍桌子瞪眼睛,他扭头闭目,一言不答。

              六

半个小时之后,同样题材,同样主题的戏剧,在原地再次开场,不同的是,反派主角换成了温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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