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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物伤其类.2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63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温娴同志,你一定会料到,我们为什么现在找你谈话。”

主审官矫敫的开场白,口气比较温和而且用了“同志”二字。刚才东方旭被审问,自始至终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因为东方旭已经成为敌我矛盾——正式批准的右派分子。谁对他以“同志”相称,谁就是阶级立场不稳。温娴虽然经历过一场猛烈的大字报围剿,但不了了之,至今仍在“人民”的行列。

见她低头不语,矫敫继续说道:“自从运动开始以来,你就给人们留下了畏缩不前的印象。在批判右派分子的大会上,你竟然痛哭流涕,更是同情右派分子的铁的事实,对运动是极大的干扰。但是,我们仍然宽大为怀,没有向上面反映你的严重问题。不然,恐怕你早已不是我们的同志,而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了。”矫敫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其实,温娴在会场上流泪的当天,矫敫即向上级请示,将温娴划为右派分子。上面认为温娴没有任何言论,也许是因为个人问题流泪,没有批准。现在竟然成了矫敫的一件恩德。     

她面不改色地问道:“经过大家的批评教育,不知道你的思想认识有没有提高?”

“我想不会没有吧。”温娴回答的含糊其辞。

“好。那就请你如实地向组织,交代你的思想提高的具体表现。”

“表现吗,”温娴狡黠地眨眨眼。“首先,我们单位对右派分子的批判声讨,我持完全拥护的态度。”她挖空心思搜索对答的理由。

“怎么不说话啦?‘其次’呢?”向英急忙催促。

毕崇礼见她不吭声,接着说道:“温娴同志,我们三个在百忙之中找你谈话,目的是为了帮助你。希望你端正态度,忠诚老实地向组织交代一切问题,包括自认为极其秘密的活动。”

“是的。我们对你不仅仅是帮助,而且是及时的挽救。”矫敫神色庄重,“温娴同志呀,据了解,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你有着一系列与组织的要求相违背的言行,与组织上对你的期望与培养,背道而驰。不客气地说,你已经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上,正在一步步迈近深渊。我们感到很焦急,很难过。决不忍心看着你毁灭前途而袖手旁观,不加挽救。希望你能向组织靠拢,配合我们的工作。你都听懂了吗?”

“矫书记,你们张口危险、深渊,闭口焦急、挽救,莫非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你们如此焦急难过?”

“我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

“可我仍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们如此急于‘挽救’的事。”

“温娴——你别装蒜!”向英愤然了,“你偷偷摸摸干的那些勾当,你自己明白,我们更明白。莫非你想蒙混过关?”

这语气,跟批判右派分子没有什么两样。温娴被激怒了。她斜睨着坐在上面的三个人,声音坚定地答道:“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不需要别人替我着急操心。更不存在过关的问题!”

“你敢说没有?”向英尖声质问道。

“没有就是没有,有什么不敢的!”

“温娴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可不是明智的选择。等到我们一件一件地给你揭出来,那可不是你自己的主动交代。”毕崇礼引而不发。

“好呀——请便吧。”她望着三位审判官,冷漠地答道。

向英迫不及待地问道:“昨天晚上,你黑更半夜,溜到右派分子东方旭家,干什么勾当去了?”

她猛地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的行动已经受到了监视,不由愤怒地答道:“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们,我去干的是什么勾当:他的儿子小晓过生日,我去表示祝贺。怎么,你们费心费力跟踪监视,所得到的情况,不是这样?”

矫敫得意地望望两位部下,紧追不舍:“温娴,你说实话:一个小时前,东方旭往你的口袋里塞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是什么?”

原来东方旭悄悄递给自己一个字条,也被人看了去!她本想照实回答,一想,没有必要对监视自己的人那么诚实温顺。立刻摇头笑道:“他劝我,以后不要再到他家去关怀他的儿子,以免有人疑心生暗鬼!”

“温娴,你这种态度,只会害了你自己。”矫敫得意中露出恽怒。“如果仅仅要你不再到他家去,用得着像敌特似的鬼鬼祟祟递纸条?”

温娴昂然答道:“怎么?连公民的通信自由,宪法都加以保护,递个字条还犯法?”

“温娴,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字条上写的什么?”矫敫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指了指面前的笔记本。

温娴忽然意识到,看过字条之后,她并没有及时毁掉。后来,她去了一躺厕所,一定是监视她的人趁机将字条偷去,并立刻交给了支部!她一面恨自己粗心大意,一面暗骂:“卑鄙无耻。你们偷去字条,却在演猫耍老鼠的闹剧!”她抑制住心头的怒火,冷笑着问道:

“还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我们就是要听听你自己的交代,看你对组织是不是忠诚老实。”向英露着胜利的微笑。

“可惜呀。我就是想对组织忠诚老实,也办不到咯!”

“为什么?”三位审判官几乎同声发问。

“因为字条已经被窃贼偷了去,无法为我的诚实作证啦。”她把“窃贼”二字说的很重。

“温娴,你放老实点!”矫敫一声怒喝,“大敌当前,你认为我们有时间哄着你磨牙消遣吗?你大错特错了。我们是诚心诚意地来挽救你,你怎么可以以怨报德呢?”

“好吧,你们一定要问,我就告诉你们。虽然字条被贼偷了去,无凭无据,我说的却句句是实话:我向东方旭求婚,他坚决拒绝了我。怎么样,你们还有什么要我坦白交代的?”

“哼,同流合污不算,还要结成夫妻,携手反党!你们的如意算盘打的不错呀!哈哈哈!”向英得意地大笑起来。

温娴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厉声反驳:“向英,你虽然觉悟高不可攀,可惜忘记了男婚女嫁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需要。我,一个未婚姑娘,难道不可以向一个光棍求婚?如果这是为了‘携手反党’,试问,那些已经结了婚的人都是在同流合污、携手反党吗?你将来找男人,是否也是为了同流合污、携手反党呢?”

“我……你……”向英满脸通红,一时语塞。“我怎么能跟你一样?多少好人你不追,却去追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吗!”

愤怒使她忘了顾忌,只想把伤害自己的人打败:“哼!污水恶名可以由别人惠赐,品德智慧可是天生的。我所喜欢的男人,只怕有的人还不配被人家正眼看一看呢。”

“你配?你配,人家为什么不睬你?”向英针锋相对。

“我把自己看高了呗。本来嘛,连个积极分子都不是,哪配……”

“温娴,你,你太放肆了。你忘记了这是什么场合,也忘记了是对什么人说话!”矫敫大声呵斥。

温娴扭头望着别处,不再吭声。

“温娴同志,你今天的态度很成问题。”毕崇礼试图打破僵局。“我记得你在好多年前就递了入党申请,为什么迟迟没有吸收你?觉悟问题。想不到,时至今日,你的觉悟还这么成问题。我真为你感到遗憾呀。现在,组织上苦口婆心地帮助你,是为了你的进步和前途。希望你收回固执,迷途知返。要知道,现在各单位都在力争突破上面分给的右派指标。要是执迷不悟,硬要往右派堆里钻,右派帽子现成得很,不过是我们一句话的事!所以,我们衷心地希望你悬崖勒马,不要一误再误,辜负了组织的一番苦心。”

“谢谢组织上的好意。请你们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道路!”说罢,她扭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了响亮的笑声。不知是讥笑自己不识时务,还是欢呼这场交锋大获全胜。

              七

这天晚上,早已被批倒批臭的余自立,忽然来到了东方旭家。没敲门,也不打招呼,推门而入,径直来到上房。坐在桌前望着屋梁出神的东方旭,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低声惊呼起来:

“哎呀,自立!你怎么来啦?”

“怎么?连老同学,也跟我划清了界限?”

“咳!什么界限不界限!”他想到温娴来访造成的被动与尴尬。“我这里,早已是是非之地,你怎么可以这么冒失呢?”

“听信兔子叫,不敢种豆子。”农村出身的余自立说了一句民间谚语。“我知道你会害怕。可是,我有要紧的话要跟你说,又不敢去办公室找你,不来府上怎么办?”

“哦?”东方旭紧皱双眉,极不情愿地指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有话快说。”

余自立屁股刚坐稳,就急迫地说道:“老兄,我真想不到,你会傻到这个份上。不,不仅是傻,简直变成了胆小鬼!”

“自立,你先别忙着给我定性。有什么话,你就痛快地说嘛。”

“我问你。”余自立一副审判官的架势。“你真的写字条拒绝了温娴?”

“怎么?你也知道啦?”

“满城风雨近重阳,我怎么会不知道!”余自立右手食指戳得桌子笃笃响。“老兄,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多么理想的佳偶哟!不说是沉鱼落雁,也是光彩照人,百里挑一。待人接物稳重大方,小说散文优美动人,可以说是难觅难寻。人家一片赤诚,主动求上门来,你竟然忍心将人家拒之门外!知道吗?你这样冷酷无情,对人家姑娘的伤害有多大?你简直就是不认识自己。空心的谷子——头仰得高。”

东方旭望着情急的老同学,哭笑不得:“自立,你认为是我心高眼酷,看不上人家?老同学,你大错特错了。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根本配不上人家。”

“谦虚太过是十足的虚伪!”余自立一拍桌子站起来。“凭心而论,除了再婚这一条,可以勉强算作缺点,别的,你哪方面也是出类拔萃:品质,相貌,学养,成就,一切的一切……”

“嘿嘿!爱屋及乌,这不过是你个人的偏见。”东方旭摇头苦笑。“我不过是个……”

“不,这是大伙的公论!”余自立又激动地坐了下去。“你别打断我的话,乖乖地听我的忠言相告,马上写一封回信,收回成命,并向人家赔礼道歉。放心,我给你们传书递柬,保证不会再让人看出破绽。”

“自立,你抽支烟,听我把话说完。”东方旭递给他一支烟,划了火柴给他点上,然后说道:“就算你对我的评价有几分真实,可那是过去的事。如今我们已经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我再拉上个无辜者,叫人家跟着一起倒霉下地狱,不是作孽吗?”

“老兄,你当初劝我别顶牛时,你是怎么说的?低头认罪,尽拿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目的是为了顺利过关,少受侮辱折磨。我听信了你的劝,拼命把自己骂成魔鬼猛兽。可是,金子掉进毛屎坑里,也变不成黄铜。我知道,自己的品德胜过他们一百倍。老兄,你怎么可以相信诽谤污蔑是真理,尽往贱里看自己呢?我们不做流浪者拉兹,不能因为他们骂我们是‘贼’,就用实践证明他们的预言是真理。首先碰上绊马索的是捷足的龙驹!古人说的好: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我们之所以倒霉,除了轻信谎言,还因为我们生着一副仁爱的肝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什么叫反动?粉饰庙堂,讴歌创痍!是那些随风吹气,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只会喊吾皇万岁的软骨小人!他们不但反动透顶,而且卑鄙无耻,狗彘不如。我们比他们纯洁高尚一千倍,一万倍!让那些扔石头,吐唾沫,下绊子,打黑锤的英雄好汉们神气去吧。用不了多久,事实便会证明,他们是一群祸害国家民族的聪明白痴!”

“仁兄呀,别做你的黄粱美梦啦。你可能还没听说,他老人家最近在青岛说过:‘资产阶级右派和人民的矛盾是敌我矛盾。是对抗性的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矛盾。’你看,我们不仅成了阶级敌人,而且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不瞒老弟,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整两夜没合眼。我们已经是被判了政治死刑的人,还有什么人格,家庭,爱情可言?”

余自立瞪大了双眼:“毛泽东真是这么说的?”

“绝对准确!”

“可我听说,”余自立犹疑地摇头。“七月九号,他在上海说,对右派不要一棍子打死。并说,我们并不准备把他们赶到黄浦江里头去,还是用治病救人的态度。他们是知识分子,有些是大知识分子,争取过来,让他们多做一点事。这些话,跟你刚才说的,可是大相径庭。如果把所有说过逆耳之言的人都当成阶级敌人,不是一棍子打死是什么?我觉得不太可能。所以说,你不要太悲观,就是丢了政协委员,撤了你的主编,不是照样可以写你的作品,做你的研究?”余自立压低了声音,“丢掉委员,少个紧箍咒;丢掉有名无实的主编,省却许多笑脸,减少多少‘关注’——岂不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自立,你在盲目乐观。我说的是文件原话,一字不差,绝对准确。而且,我听到的消息,还是毛泽东离开上海之后说的。根据以往的经验,前面说的话,立刻可以否定不认帐。所以,我们只能根据后面的话,理解上面的意图。”

“你说的有道理!”余自立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语。过了许久,自语似的咕噜道:“那……我们就彻底完啦!”

“自立,你也不要那么悲观。说不定后面还有改变。”他极力安慰老同学。“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唔,是会变。可总是往坏处变!你别摇头,我有事实:刚刚说过,知识分子‘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八大的决议上也堂而皇之地写着,‘把民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同民族资本家区别开来’。结果怎么样?翻脸不认帐。今年三月十二日,毛泽东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又将知识分子定性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说:‘我们大多数知识分子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是从非劳动人民家庭出身的。这些人即使出身于工人农民的家庭,但是在解放前受的是资产阶级教育,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他们还是属于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看,知识分子一会儿姓无,一会儿姓资。信口雌黄,翻云覆雨,统统出自他的金口玉牙。不根据财产多寡,而根据知识多少划分阶级,这是哪家的马列主义?这里还有一点唯物主义的影子吗?哼!连五百万知识分子的阶级成分都可以摇摇舌尖随便改变,更不要说别的啦。五五年反胡风,我们不是亲身享受过一次铁窗‘挽救’吗?开始说是‘反党集团’,一眨眼,却变成了凶恶的‘反革命集团’!变化之神速,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也不为过呀。”

“自立,你到现在仍然没有接受教训,如此想问题太危险啦!”东方旭变了脸色。“我们现在唯一应该做的是,不停歇地深挖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努力改造自己,以求不被时代的列车甩掉。”

“那也不能睁着眼说假话呀。你能否认,我说的是事实?”

他低声咕噜道:“‘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一部分’的话,他老人家没说过。是周恩来在《关于知识分子的报告》中说的。”

“老兄天真的可爱极了。在中国,六亿人民只长着一个脑袋。至尊不点头,谁敢放个歪歪屁!”

“唉!但愿这一次,是往好处变,而不是相反。”东方旭的回答有气无力。“不过,不管怎么变,有一条不能变:我们这些落伍者,首要的任务是改造自己的思想。”

“他娘的——天地良心!”余自立没头没脑地狠骂一句,站起来往外就走。走了几步,又扭回头说道:“老兄,我今天晚上发了昏,竟然来劝你。你也只当我放了一通歪屁!”

东方旭自然不会听他意气用事的劝告。他感到老同学的言行太冒失,心中暗暗给余自立念佛,希望他凛然惊惧,不再有犯忌的言行,以免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古人云:“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东方旭深信,谨言慎行,能够避祸免灾。殊不知,这已经是不再灵验的老皇历!

正当他们翘盼着,决定他们命运的政策“往好处变”时,新的决定颁布了:他们被“变”出了编辑部,“变”出了北京城,“变”到了北大荒,盐碱滩,变成了刺刀底下的劳教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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