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受难的书呆子们,几乎人人痛哭流涕、反复自责,信誓旦旦地作出保证:决心加速思想改造,紧跟革命的洪流,以免被时代的列车所抛弃。
与此同时,最高当局正在运筹帷幄,考虑着如何把他们赶下时代的列车,将他们押送到能够医好他们的黑心,割掉他们脑后反骨的地方。
一年前,中国共产党第八次代表大会政治报告中,对于中国的现状,作了这样的乐观分析:“我国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战胜谁的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而在今年十月初召开的八届三中全会上,毛泽东却作出了南辕北辙的结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矛盾,毫无疑问,这是当前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他还说,“八大决议上有那么一段,讲主要矛盾是先进的社会主义制度同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这种提法是不对的。”
毛泽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新的理论阐发,毫无例外地被认为是对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伟大发展。他对八大决议的改变,自然是英明正确,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既然两条道路的矛盾是社会的主要矛盾,那么坚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右派先生们是些什么东西,他们应该有怎样的下场,就不言而喻了。
庄严隆重的党代表大会决议,通常被认为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是法律的法律。时间仅仅过去一年,毛泽东便作出如此天差地异的修改,使人们于惊诧的同时,纷纷猜测个中原因。也许,这原因,既有国际方面的,也有国内方面的。波兰和匈牙利发生了动乱,堂堂社会主义国家,突然之间,火山剧烈爆发,政府瘫痪,首脑易人。这说明,无比优越的社会主义国家,人民的不满积蓄到一定程度,就会像冲破地壳的炽烈岩浆一般,破地而出,使得看似十分巩固的政权,一个早晨完蛋!这怎能不使管辖着一个社会主义大国的人忧心忡忡?所幸,那是由于斯大林错误造成的。加之那些国家没有一个威仪天下的领袖,发生九极地震,便是意料中事。而在伟大的人民中国,不仅斯大林的影响轻微,而且有着当之无愧的天才领袖。他英明伟大,睿智圣明,纵横捭合,举重若轻,气吞山河,前无古人。因此,惊诧尽管惊诧,可是有险无惊。
不料,国内刮起了一场右派进攻的十级台风。警钟轰然敲响,惊醒了甜蜜的酣梦。原来,人们对于刚刚建立的新中国,和他的执政者中国共产党,怀有不少的意见,甚而是大量的积怨。隆隆的春雷在滚动,地下的岩浆在翻腾。说不定,劈头而来的暴风骤雨,喷薄而出的烈焰,会将辉煌无比的事业烧成灰烬。冷水浇头,如梦方醒。毛泽东惊诧了,愤怒了。急忙伸出一双巨手,猛转破浪前进的舵轮。轮船倏地掉回头,离开八大确定的航线,朝着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航标,飞快驰去……
一个国家的主要矛盾变了,阵营的构成变了。微笑团结的对象,成了无情打击的目标。
反右派,成了中国历史的分水岭!
要不间断地进行阶级斗争,必须分清敌我营垒。党中央不失时机地公布了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
第一部分规定,凡有下列性质者,得划为右派分子:
“一,反对社会主义制度。反对城市或农村的社会主义革命。反对共产党和人民政府关于社会经济的基本政策(如工业化、统购统销等);否定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坚持资本主义立场,宣扬资本主义制度和资产阶级剥削。
“二,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反对民主集中制。攻击反帝国主义的斗争和人民政府的外交政策;攻击肃清反革命分子的斗争;否定‘五大运动’的成就;反对资产阶级分子和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改造;攻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人事制度和干部政策;要求用资产阶级的政治法律和文化教育代替社会主义的政治法律和文化教育。
“三,反对共产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地位。反对共产党对于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的领导;以反对社会主义和共产党为目的而恶意地攻击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领导机关和领导人员、污蔑工农干部和革命积极分子,污蔑共产党的革命活动和组织原则。
“四,以反对共产党和反对共产党为目的而分裂人民的团结。煽动群众反对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煽动工人和农民分裂;煽动各民族之间的分裂;污蔑社会主义阵营。煽动社会主义阵营各国人民之间的分裂。
“五,组织和积极参加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共产党的小集团;蓄谋推翻某一部门或者某一基层单位的共产党的领导。煽动反对共产党、反对人民政府的骚乱。
“六,为犯有上述罪行的右派分子出主意、拉关系,通情报,向他们报告革命组织的机密。”
这个文件的第二部分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应划为极右分子:
“一,右派活动中的野心家、为首分子、主谋分子和骨干分子。
“二,提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纲领性意见,并积极鼓吹这种意见的分子。
“三,进行反党反社会主义活动特别恶劣、特别坚决的分子。
“四,在历史上一贯反共反人民,在这次右派进攻中又积极进行反动活动的分子。”
有了上述两个规定,对于已经被揪出来、并斗倒斗臭的,可以分别归类。而对于那些隐藏的很深、至今仍然跟着人们高喊“打倒”的伪装者,也有了深挖细找,揪出来示众的权威依据。不过,尽管全中国所有的部门,都高喊坚决执行中央划分右派的标准,后来的事实证明,实际执行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异,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有一所中学,右派指标实在无法完成,心急火燎的支部书记只得向一位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求援。鼓励她,“积极作贡献,帮助组织排忧解难——顶替一个右派指标。”并信誓旦旦地许诺:“只要能经得起这次考验,过一两年后回到学校,首先发展你入党。”这位积极要求入党的姑娘,一听支部书记的许诺,二话没说,愉快地接受了组织的考验,勇敢地当了右派,并去农场进行改造。学校轻轻松松地完成了打右派任务。出乎动员者和勇敢承担者意料的是,姑娘有去无回,一年后传来消息说,人疯了,赤身露体四处跑。不久冻死在荒郊野外。
有个单位的领导,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遭受无妄之灾,便动员在自己手下工作的外甥“受点委屈”,完成上面下达的指标。外甥不能违背舅舅的意愿,乖乖地当了二十多年阶级敌人。
有一位生着一颗菩萨心肠的领导,将部下一遍一遍地排队、过筛子,仍然失望地发现,这个人工作离不开,那个人身体不好,这个人家庭负担重,那个人家有八旬老母。把谁抛出去都对工作不利,于心不忍。万般无奈,咬咬牙给自己制造了几条罪状报了上去,很快得到了批准。本部门的右派指标胜利完成了。这位救人的菩萨,却没能活着回来——大饥荒的年月,吃野菜中毒死在劳改农场。
有一个小单位的领导,实在找不出右派,便独出心裁让大家推选一名右派,以完成下达的指标。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愿意开口得罪人。会议开了大半天,仍然没有结果。直到有一个人因“内急”去了厕所,大伙趁机推举了他。等到他“方便”回来,才知道已经成了另一个营垒的人。
有的头头更聪明:抓阄确定右派。当然,阄由他做,他自己是抓不着的。
不断加码的右派指标,给一些黑心肠的负责人提供了公报私仇、打击报复的好机会。那些平时不听话,肯提意见的愣头青,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应:几乎无一例外地荣登右榜!
……
就这样,伟大的反右派运动便以552877人的辉煌成绩,宣告结束。这只是当时的统计数字。等到二十二年后为右派改正时,右派的数目竟超过一百余万,其中冤案高达99。99%!但运动是“正确”的,只是“扩大化”了。这是谁也奈何不得的权威定论!不少地区,还有许多不在册的右派——被单位挖出来,却没有经过上级批准。他们大多数是不识时务的眼中钉,当权者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可以上纲上线的话却找不出来,无法上报,或者上报了上面没批准,宣布撤消又不解恨,便请来“甄士隐”(真实隐)。反正舆论早已造足,只要不正式声明纠偏,谁也认为是铁板钉钉。可怜,这些当了臭名昭著阶级敌人的倒霉鬼,二十二年后落实政策时,才发现自己竟然是“编外”的黑右派——政策落实不到他的头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他们的命运,丝毫不亚于正式登记在册的右派……
二
金梦病了。
连续两天,茶不思,饭不想,彻夜失眠。原因就出在报纸上登载的,中共中央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
自从被“揪出来“之后,除了参加批判会,就是呆在办公室里写那永远不深刻、不彻底的检查交代。她已经无公可办,但办公室依然保留。办公桌成了写检查的专用桌。每天的报纸也照旧送到她的办公室。上班先翻当天的报纸,已经成了她多年来的习惯。不料,前天在《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看到了惊心动魄的《标准》。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急忙从头再看,六条标准,四条附加,白纸黑字,铁板钉钉。这些模糊模棱的标准,解释起来,却有极大的伸缩空间。她当过多年的领导干部,熟谙瞒天过海。断章取义的技巧。且不说这个标准所规定的是那样原则,那样具有覆盖力,就是规定的十分详尽,落到不同执行者的手里,其结果也是天差地异。她参加过太行山的土改,农村划阶级成分的唯一标准,应该是有无剥削和剥削多少。可是,根据她的深入观察,许多穷村子划出的地主,连富村子的上中农也不如——实际上是矬子里面拔将军。他们所依据的如其说是标准,倒不如说是需要。而现在公布的划分右派标准,简直像一张密眼拖网,所到之处,绝无孑遗,无论大鱼巨鳖,小虾小蟹,休想从它的细孔中逃出去。看来,自己这条落入密网中的鱼儿,休想逃脱厄运了。
两手瑟瑟抖着将报纸推开,她几乎窒息过去。过了许久,方才流着泪,呓语般地断断续续呻吟:“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天哪,完啦!……这一回非彻底毁在乡愿们的手里不可!”
夏雨下班回到家,见妻子躺在床上,双眼红肿,脸带泪痕,不以为然地说道:
“梦姐,你怎么又犯了脆弱的老毛病?用得着出这个糟模样吗?自己折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正是那些家伙求之不得的。”
“什么,我脆弱——自己折磨自己?我就像你说的那么个水平?”她有气无力地反问。
“那就应该拿出你当年的气魄:面对国民党的欺骗、淫威,威武不屈,视死如归。鲁迅先生说的好:‘怒向刀丛觅小诗’。我们应该像关汉卿老前辈所写的那样:做一粒‘蒸不烂,煮不熟,炒不爆,锤不扁,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他坐到床前的椅子上,一脸不屑的神气。
“得了吧!现在是泰山压顶,万箭钻心,你还跟我唱浪漫诗人的臭高调!”
“这怎么是唱高调?这是全身安命之道。不就是断章取义、强词夺理,拿狗屎盆子往好人头上扣那一套吗?哼,笑骂由他,岂能玷污我清白半分!写作由我,不给发表就先存起来。总有一天会证明谁是文坛的佼佼者,响当当的左派,谁是真正的右派!”
“夏雨呀,夏雨!你的政治幼稚病什么时候能治好呀?”
“这不是幼稚,这是藏锋之道。”见金梦闭上眼不再答话,他催促道:“梦姐,有什么话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别跟我捉迷藏好不好?”他摇着她的手催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她伸手拉过手提包,从里面摸出一张报纸,掷给他说道:“拘命符来啦。你自己看吧。这一回,他们可就有了为所欲为的根据啦。”
夏雨拿起报纸一看,顺手扔到一边:“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公布了狗屁‘标准’呀。嘿,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意料之中的事?”金梦瞪大了双眼。
“难道不是吗?”
“夏雨,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呀!”她又坐了起来,“这一次来势汹汹,跟以往的运动大不一样!”
“往死里整人呗,有啥不一样的?”夏雨摊开两手,“你想想,‘三反’、‘五反’、反胡风、‘肃反’,哪一次所谓的伟大运动,不是先紧后松:前面雷激风烈,后面偃旗息鼓、销声匿迹?就说‘肃反’吧,一百三十多万‘反革命’几乎一风吹。真的反革命剩下了几个?”
“不错,以前的运动确实是如此,前年整我们反党集团,也是如此。雷声震天,却没有洒下几个雨点,到后来不了了之。可是这一次,势头不对,完全是一副打歼灭战的架势,绝对不像是在翻老皇历。这个‘标准’的发布,就等于颁下一张追命符,能逃过厄运的幸运儿,只怕没有几个!”
“我的估计正相反,恐怕是上面发现打击的面太广,为了不冤枉好人,少株连,才急忙发布具体的标准,加以规范。所以,我看了标准,反倒放了心。我仔细对照了一番——我们哪一条也挨不上边儿。他们想把我们打入右派队伍,还不大容易呢!”
“夏雨,你呀,不但害了严重的幼稚病,而且患了政治色盲。你既然仔细地看了标准,怎么还做逃脱出去的美梦呢?”
“我总觉得,咱们哪一条‘标准’也不符。就是他们不讲理,上面总得实事求是嘛。”
“我跟你的看法正好相反:现在,在极力推行一种宗教——谎言教。眼前的事实是,人人都在极力用谎言批判明知准确无误的大实话,用愤恨甚至暴怒的表演,斥责无辜者的耿耿忠心,会单单实事求是地对待我们?做梦去吧!”
“这么说,在劫难逃啦?”
“夏雨,”她展开报纸,伸出右手食指指着说道。“你先看第三条:‘反对共产党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地位。反对共产党对于经济事业和文化事业的领导。’乡愿们抓住不放的,不就是污蔑我们反对他们对于文化事业的领导吗?再看第五条:‘组织和积极参加反对社会主义、反对共产党的小集团;蓄谋推翻某一部门或者某一基层单位共产党的领导。’这一条更对茬口:正是他们一直想给我们按到头上的罪名。唉,误入虎穴难脱身!上一次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这一回,却是‘阳谋’。他们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能轻饶了我们?你想要他们刀下留人,到哪儿去讨那道皇恩浩荡的圣旨?”
“……”夏雨久久无语。过了许久,喃喃说道:“你的分析有道理。”
“岂止是有道理,这一回我们是网中的鱼儿,只等着上砧板,挨剥啦。想不到呀,连‘阳谋’这样的千古奇谈都说得出,连起码的廉耻都不顾了!古人说的好:‘道之不足以治则用法,法不足以治则用术,术不足以治则用权,权不足以治则用势’。现在是无道,无法,赤裸裸,连‘术’也顾不上用,只有用权势压人。口口声声,几十几百万知识分子‘堕落’成了右派,他自己堕落成了什么?——秦始皇,法西斯?”
“不。人家是对马列主义的伟大发展。了不起呀,空前绝后,亘古一人……”
“别废话!”她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寡廉鲜耻,流氓行经,倒是空前绝后!要是这也算是‘发展’,那指鹿为马的赵高就更是千秋至圣!等着瞧吧,那些患了整人癖的家伙,当初想整人而没有达到目的,现在闻声而动,紧跟伟大战略部署,岂不是意料中事?你还在想入非非,希望他们立地成佛呢!”
夏雨被说服了。咬着下唇低头无语。忽然抬起头来问道:“老金,你估计他们会怎么对付这些倒霉蛋?”
金梦无力地躺下去,喃喃说道:“我估计,党籍是报销啦,乌纱帽也保不住。能给我们保留‘五斗米’,就是高抬贵手啦。”
“你是地下党员,坐过国民党的监牢。我们都是延安老革命,对革命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他们能一点不加考虑,一门子往狠里整?”
“哼,又来了你的幼稚病!冯雪峰比之你我,功劳小还是苦劳小?怎么样?不是照样被骂得狗血喷头,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我有预感,不信走着瞧!也许胡风的遭遇,就是我们的前车!”
“妈的,那我们就彻底交代啦!”滚滚热泪流下了夏雨的面颊。
“你也用不着学小女人哭哭啼啼,”她反过来劝开了丈夫,“大不了到乡下种地,当一辈子掘黄土的农夫。”
“可,你会种地,还是我会种地?”
“那就由不得自己咯——逼到什么路上,就得走什么路!”
“妈的,我恨不得……”夏雨两眼圆睁,狠狠一拳敲在床背上。
三
1958年的元旦和春节,是在反击右派运动的伟大胜利声中度过的。而对那些用政治生命或者血肉之躯,堆成了胜利大厦的一百多万右派分子,(包括更多的不戴帽子的准右派——“中右”)来说,却是涕泪交加的黑色节日。他们无不是在极度焦急、惶恐中乞求在新的一年里,别像被丢弃的老皇历那样,被从热爱的岗位、熟悉的专业赶走。他们知道,随着铁冠加身,冤案的铸定,接踵而来的将是组织处理。
“这是为什么?”像《人民日报》的社论题目一样,蒙冤的书呆子们,无一不提出同样的疑问。难道我们的言行,真的是构成了不可饶恕的罪恶?有人不过是抒发了一点对历次运动的感慨,有的提了一些改进工作的建议,有的对领导提出了几点批评,也有的谈出了灵魂深处的无产阶级思想……但无不心地坦荡,一派血诚。结果,忠谏成了放毒,治病成了凶杀。懵懵懂懂,落入‘阳谋’的藩篱,成了资产阶级营垒中的右派——阶级敌人,与反革命结成了盟友。当初,“人民”,这个天天挂在嘴上的普通字眼,并没有引起他们重视,也没有激发出多少自豪感。现在一旦被赶出‘人民’的行列,突然感到珍贵万分,可望而不可及。正如俗话所说的,失掉了的,才更感到宝贵。
所幸,早在1957年10月13日,伟大领袖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所说的话,至今人们仍然牢牢记在心头。他说:是不是要把右派分子丢到海里头去呢?我们一个也不丢。我们采取不捉人,又不剥夺选举权的办法,给他们一个转弯的余地,以利于分化他们。具体到人,他说:章伯钧的部长恐怕当不成了。丁玲就不能当人民代表了。比如钱伟长,恐怕教授还可以当,副校长就当不成了。还有一些人教授恐怕暂时也不能当。……
这无异于一纸其言可恶、其罪可恕的特赦令,一道皇恩浩荡的免罪圣旨。
飞快旋转的碾盘底下,哪里去寻完整无损的大豆高粱?将近半年之久的批判斗争,用剃光头或者跳楼进行反抗的,个个都是不识时务的蠢货。生存的本能,迫使人们忘记自尊和人格。倔汉子的暴烈性格,娇女人的强烈自尊,统统扔到了爪洼国。喷着唾沫星子讥讽挖苦,指着鼻子痛斥臭骂。在他们听来,虽然不是琴筝合奏、鸟雀鸣啭,充其量是蚊阵嗡鸣,池蛙刮噪。
现在,倒霉蛋们所担心的,只剩下一件事:他们这些“毒草”和“垃圾”,将被怎样处置?伟大领袖曾经说过,“毒草锄掉可以肥田”。但是,究竟怎么个“锄”法,扔到哪里去“肥田”,哪个心里也没有底。当他们跟家人一起“欢度”佳节时,为了成功地做出使亲人宽心的轻松状,只有向伟大的许诺乞求法力。据过来人说,那简直是一剂圣丹妙药,一想到“肥田”的许诺,仿佛吞下一颗拳头大的定心丸,身上立刻便注入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唉,不当部长、教授,算什么?,何况只是“暂时不能当”。不就是扔掉乌纱,换一把支撑屁股的椅子嘛?一个落水的人,赤身裸体从急流里拣回一条性命,还会去痛惜沉入深渊的财物吗?更值得安慰的许诺是:选举权没有被剥夺。有选举权的人,不就是“公民”吗?公民的权利还在,还有什么可怕的?等到成功地“转弯”之后,(毛泽东他老人家说过只需要五至七年!)一切原旧复初。经过磨练的人,岂不是更能施展出激荡于心的本领,释放出积蓄日久的能量?
就这样,新年春节期间,竟然很少像在批判阶段那样,出现那么多“自绝于人民”的“花岗岩脑袋”。要是人们此刻就知道,等在他们前面的,是无穷无尽、难耐难熬的非人折磨,而且一等就是二十二年,只怕有勇气活下去的人,凤毛麟角!
1958年,锣鼓震天的新春“胜利佳节”是他们从人变成鬼的分水岭,迈向地狱的鬼门关!
春节刚过,右派分子既企盼、又恐惧的组织处理,相继在各个单位展开。
二月十五日下午,文艺部门的右派分子处理大会,在市委礼堂隆重举行。这既是一次对右派分子的宣判,也是一次反右运动的祝捷大会。《北方文艺》属文艺部门,全体人员一个不缺地准时到会。
东方旭找一个最靠后的座位坐了下来,两眼呆呆地盯着前方的主席台。他没有勇气四顾人头挤挤的会场,连挨肩而坐的同类,他也不敢打一声招呼,看一眼。
会议开始了.主持人首先宣布,今天的大会特别重要,有着非同寻常的重大政治意义。他再次强调了会前宣布的命令:非因特殊情况经过领导批准,一个不准缺席。各单位要再清点一次人数,无故缺席者,立即派人找来。
等到各单位相继报告人数全部到齐,主持人方才请今天会议的主角宣传部长陆舟讲话。
陆舟从主席台上站起来,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犀利的目光,环视会场一周。细心的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礼堂的右侧——右派坐席区,停留了好一阵子。然后用清亮的男中音开始了他讲演。
“同志们:我们今天召开这次大会,是一次庆祝反右派斗争伟大胜利的大会,也是对右派分子罪行的一次清算大会。出席今天大会的,有文艺部门全体干部。当然啦,不包括文艺部门所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尽管他们也一个不缺地来到了会场。”他再次瞥一眼礼堂右侧的右派席,声音提高了至少三度。“同志们,自从今年春天以来,与国际上的反革命暴乱和修正主义思潮相呼应,在我们国家,从中央到地方,从内地到边疆,爆发了一场规模浩大、具有反革命性质的政治动乱。这就是右派分子以帮助党整风作幌子,向我们伟大的党,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所发动的全面进攻。他们利令智昏,认为时机已经到来,汹汹然不可一世。妄图一举推翻共产党的领导,推翻一日千里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他们自认为,登高一呼,应者如云,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顷刻之间就会改变颜色!不幸,螳臂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右派先生们错估了形势!我们的伟大领袖早就察觉了他们的狼子野心,故意作出虚怀纳谏的姿态,使毒蛇全部爬出洞穴,以便聚而歼之。经过近半年的努力,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被彻底打退。我们的社会主义江山,依然傲然屹立。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取得了划时代的胜利!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胜利,也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让我们热烈欢呼这个来之不易的伟大胜利吧!”陆舟带头鼓起掌来。
“哗哗哗!”雷鸣般的掌声,在礼堂内久久回响,直到主持人挥手,方才停下来。陆舟继续他的讲演:
“同志们,现在向我们猖狂进攻的敌人,全部做了我们的俘虏。尽管有人还没有从思想上放下武器。我们党的政策一向是优待俘虏。对右派也是如此。我们仍然伸出温暖的手,来挽救他们。前一阶段对他们的批判斗争是挽救;现在要对他们进行处理同样是挽救。为此,中央下达了关于右派分子处理的六条办法。采取的是严肃和宽大相结合的政策,只要不是死不回头的死硬派,一不按反革命处理,不关不杀;二不剥夺公民权;三,大部分不开除公职,给工作做,给饭吃。但是,要杀共产党的葛佩琦,又当别论:他是国民党的少将,老反革命。对于这样极其反动的家伙,我们已经叫他去了应该去的地方——监狱。我们对大多数人如此地宽大,目的是为了积极地帮助他们改造。”他脸朝右方加重语气继续说道:“你们大部分人都比较年轻,来日方长。只要洗心革面,还会回到干部队伍中来,为人民做一些有用的事情。”
接着,陆舟宣读了六条处理办法:一类,劳动教养;二类,劳动改造;三类,自谋出路;四、五类,降职降级;六类,免于处分(仍要戴右派帽子)。对于艺术院校学生右派的处理,则分为四类:一类,劳动教养;二类,劳动改造;三类,开除学籍,留校查看;四类,免于处分(仍要带右派帽子)。
陆舟传达完六条处理办法,主持人宣布了各单位右派的归类处理名单。这个名单,长达三百余人。在此之前,其中的党团员,已经一个不剩地被清除出去,纯洁了党团组织。东方旭侧起耳朵仔细聆听,在他熟悉的人中,一类处分的有:夏雨,余自立;二类处分的有:金梦,高扬,绿莽等。至于去哪儿劳动改造,会上没有宣布,只说要他们作好随时出发的准备。他自己的名字就出现在二类当中。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原来以为,充其量撤消主编,降几级工资,继续做一名普通编辑。想不到,被扫地出门,一脚踢开!等待他的,不知是到什么荒凉的地方进行“劳动改造”。工资没有了,每月只发二十六元生活费!有了“生活费”,他自己饿不死,但上初中的儿子怎么养活?
他感到头脑涨大,两眼发花。恨不得放声大哭一场。扭头看看四周的同类,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的低头蹙眉,有的挺胸瞪眼,有的咬着下唇眼含热泪,有的身子颤抖扭歪了脸……也就是说,惊讶,愤懑,痛苦,麻木……什么表情都有。坐在他前一排的金梦,大概是跟自己一样,听到要去劳动改造,震惊得支持不住,瘫软在椅背上,双肩抖动,抽泣不止。
已经得知自己“品级”的右派,顾不得关心别人的归属。宣布人仍然不紧不慢地往下念:三类处分的只有一个人。四、五类降职降级处分的,却几乎占了右派人数的一半。但职务一律被削去,工资至少被降二到三级,工资高的甚至降五、六级之多。得到六类处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后面的宣布,东方旭几乎一句没有听清楚,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的同事,《北方文艺》编辑部理论组组长单怀玉也登上了右榜,受到了六类处分。
散会之后,东方旭没有回家吃饭。而是回到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收拾自己的东西。两手机械地归拢着本子底稿之类,心里不住地喃喃自语:“满腹含冤凭谁诉?只恨当初信神巫!”
苍天呦!要是当初听信朋友的劝阻,不被甜言蜜语所蛊惑,哪会有今天的悲惨下场!早知如此,当初就是不回英国,一头扎进维多利亚湾的深渊中,也比之今天的遭遇好得多!作一名阶级异己分子,尽管该保留着“选举权”,何如死去干净?雅妮可以带着儿子回英国。她就是改嫁他人,小晓也有妈妈照顾!可是,如今一切都晚啦……
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
“生存还是毁灭?”哈姆雷特的自我拷问在耳边回响。
生存便与苦难结伴,而毁灭却是彻底的解脱。
死神向自己发出微笑……
他的目光落到了台灯上,伸手将灯泡扭下来,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向灯口伸去……
“爸爸,您不能扔下我不管呀!”耳畔传来了儿子的呼喊。
他急忙缩回手,扭头四顾。办公室的门依然掩着,哪里有儿子的身影?颓然地坐到椅子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死,是目前最为有效的解脱之路。可,我连死的权利也没有——这太自私。儿子已经失去了母亲,我要再死了,他怎么活下去?
可是,自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只怕“劳动改造”这一关也过不去,又怎能救儿子呢?他觉得没有勇气回家见儿子。两条腿像灌满了铅,一步也迈不动。本想叫一辆三轮车拉回家去,忽然想到自己已经是判了“劳动改造”的人,哪有资格再让劳动人民拉自己?无奈,只得强撑着往回走。回到九道弯,已是上灯时分。
他悄悄推开大门走进去,见堂屋里有一个女人,正指着一本展开的书,与小晓低头谈着什么。看背影很像向英,不由在心里暗骂:“害人精,跑到我家里搞什么鬼名堂!”想到这里,他装作没看见,高声向儿子喊道:“小晓,爸爸回来啦!”
“爸爸,你看是谁来啦?”小晓欢快地叫起来。
他没好气地答道:“怎么?我们家还有客人来?”
“哟,总编回来啦!”站起来答话的是温娴,“哪有什么客人——您连我也不认得啦?”
“啊?是温娴!”他一声惊呼。“温娴,你怎么还到我家来?我不是已经谢绝您了吗?”
“那是您的态度。”温娴打断了他的话。“我来府上打扰,自然有打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温娴到暖瓶里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望着他苍黄地脸色,神秘地一笑:“您先喝杯水,听我慢慢跟您汇报——行吧?”
四
满腹涨闷,嗓子里像在冒火。东方旭咕嘟咕嘟喝干杯中水,将玻璃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克制着不满说道:
“温娴同志,不,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称呼您‘同志’。”他颓然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不管有什么理由,您都不应该来我家。我上次就跟您说过,这里是是非之地,人家躲都躲不及呢。莫非您今天下午没有去参加文艺部门的处理右派大会?”
“一个人、一个人地点卯,我哪儿敢缺席呀。”
“那就该听到对我的处分。”
“怎么会没听到?——无异于发配充军!”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到一个就要去劳动改造的阶级敌人家里来?上一次的教训难道还不沉重?一个姑娘家,被他们糟践的……您怎么还这么不顾忌影响?实在是……”
“实在是不可理喻——对吧?”
“在我们国家,谁要是沾上点政治腥臭气,要想洗掉难于搬动一座大山。温娴,您不应该自己往泥坑里踹!”他盯着对方粗鲁地训斥,“这是什么时候呀,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人家躲都躲不及,您怎么一点恐惧之心都没有,莽撞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呢。温娴,一失足成千古恨,事要三思而后行。难道这些滥熟于耳的古训,你都忘干净啦?”
“耀之!我希望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见他焦急得连连摇头,她继续说道:“一个在所谓革命阵营里混了十几年的人,怎么能不明白你所说的道理呢?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商量什么,研究什么,而是来恳求,求您答应我的要求。”
“你不要说了。”他意识到她会说什么,“我也恳求您,请您赶快离开这里,当心有人盯梢。”
“我倒是很希望像上次那样,今天也被盯上。”
“奇怪,您还嫌受的连累不大吗?”他站起来作出送客的姿势。
“怎么,连让我提个要求的权利都不给?”
“好好,请您快说。”他只得让步。
“其实呀,我不说你也猜得到——答应我留在你家里。”
“胡闹!”他狠狠一拍桌子,“那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人言可畏。温娴,一个姑娘,怎么可以住到一个光棍汉家里呢!”
“正因为我是一个姑娘,才有着选择伴侣的自由呢。”
“温娴——你!你这是往火坑里跳——自毁前程。”他一屁股坐了下去。
“前程?我有什么前程呀?哈哈哈!”她仰天大笑,“您,以及数不清的众望所归的人物,他们美好的前程,不是统统被他一挥手,一摇舌头,就毁掉得干干净净吗?比起你们来,我算个啥?一粒沙子,一棵小草。毁掉了丝毫也不影响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耀之,我吃了秤砣铁了心——你就是下逐客令,我也不会服从!”
“温娴,这是两相情愿的事,你怎么可以强迫我呢?”他站起来搓着两手。“这太不合适,简直是天差地异。我从来就没有这种想法。”
“爸爸不说实话!”一直在一旁静听的小晓,这时开口了。“你跟我说过,温阿姨人才好,心眼好,文章写的也好。为什么又不让温阿姨来咱们家呢?”
“咳,小孩子懂什么?对一个人的印象好,不等于要跟她结婚呀。我怎么能配得上你温阿姨哪?”
“耀之,这话应该由我来说。配不上的是我,而不是你。请原谅我先斩后奏。”她伸手向墙角一指:“请看,我把东西都带过来啦,您还忍心赶我走吗?”
他这时才注意到,南墙角上躺着一个大柳条包和一个小箱子。惊得浑身一哆嗦。“温娴!您太……莫说我没有理由答应,就是有理由,婚姻大事也得经过领导批准呀!您怎么可以这么性急呢?”
“婚姻是每个人自己的事,用不着旁人批准!”
“领导不批准,开不出介绍信,能领到结婚证吗?那不是故意犯法吗?”
“犯法?哈哈哈……”她又是一阵大笑。“在这个国度里,还有‘法’可言吗?什么宪法、法律,废纸一堆!生杀予夺,完全是一个人的好恶。请问,你们不过是说了几句触及疮痍的话,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弥天大罪,说谁劳动就劳动,叫谁劳教就劳教。简直比法……”看到他惊恐的变了脸色,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破头不怕扇子扇,你用不着怕成这副样子。既然别人给的尽是灾难,自己再不追求幸福,只有在苦难的祸水里淹死!耀之,我已经想好了,你不答应跟我结婚也可以。但是我仍然要住在你家里,因为小晓答应我留下来陪他。耀之,你想过没有,你一走,谁来照顾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谢谢您的关心。我这里有刘妈照料。她人很善良,我相信她不会因为我的不幸,离我们而去。”
她突然问道:“你给刘妈多少钱工资?”
“供饭,每月四十元。”
“还是的!往后,他们每月只给你二十六元活命钱,付保姆的工资都不够,您拿什么养活你的儿子?”
他一时语塞。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有气无力地说道:“温娴,你今天先回去,让我好好想想行吗?”他想出了缓兵之计。
“不,那就来不及啦。劳改的,一经宣布,连回家拿东西都不让,装上汽车就押走。劳动教养的,被送走也不会太迟,怕是朝暮之间的事。我要亲眼看着小晓,不让他在你离开家的时候太难过。小晓,你愿意阿姨留下来吗?”
“爸爸,我求您啦,您让温阿姨留在咱们家吧。”儿子泪流满面地央求。“爸爸,你干么不能雄赳赳,气昂昂,勇敢一点呀?你要是不答应温阿姨留下来,我就跟温阿姨走。把我自己留在家里,我害怕。爸爸,你就答应了吧。”
东方旭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五
东方旭上床已经很久,却丝毫没有睡意。他担心这又是一个失眠的长夜。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意大利中世纪著名诗人但丁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不是用豪言壮语哗众取宠,更不是闲极无聊的无病呻吟。直面中世纪残暴的宗教统治,诗人投出去的锋利匕首和投枪,是时刻准备着为自己的信仰而牺牲的政治宣言!
时间过去了漫长的五百多年,物是人非,天道往还。他觉得,今天自己的遭遇,竟然比之但丁当年的悲惨处境,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丁敢于当众抗议,敢于大声疾呼。自己呢?轻轻呻吟一声,都担心隔墙有耳。只能将痛彻肺腑的一腔哀怨,暗暗埋在心底,发自无声的浩叹……
窗外传来了滴滴答答,雨打花树的喧闹声。清人纳兰性德的《蝶恋花》,不由浮上心头: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明日客行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自从昨天宣布了对自己的处分,心头像被猛地捅了一刀。他做梦也想不到,大半生谨慎做人,会惹下如此深重的祸端,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虽然出身贫寒,归国之前,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体力劳动。归国后,偶尔参加义务劳动,不过是拔拔草,搞搞卫生之类。而且总有无数双热心关怀的手,为他代劳,生怕他累着。现在,却要让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镐头锄把的人去“劳动改造”,简直是打着鸭子上架,强人所难!无异于让贾宝玉挥戈上阵,命黑旋风拈针绣花。要想“通过劳动,改造好灵魂”,岂不是缘木求鱼,痴人说梦!可是,他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叫一声屈。从今以后,他将远离陪伴自己大半生的钢笔和稿纸,告别心爱的文学事业,到农村或者矿山去“战天斗地”。只怕灵魂没有改造好,肉体已经化为泥浆烟尘!如其筋骨累断,臭汗流尽,仍然逃不脱灾难的桎梏,何必多此一举?索性在被押走之前,让灵魂飞升,臭肉化烟,结束这多灾多难的人生,岂不是容易省力得多?
他再次想到了自戕。
不料,温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大难临头,活命乏术,幸福欢快是属于他人的事。她突然闯入自己的生活,肯定凶多吉少!自己已经是山穷水尽,再连累人家,端的是自作孽,不可赎?”他揩着热泪,反复叨念。
平心而论,这位女性,漂亮,深沉,高雅,大方,风度翩翩,光彩照人。在自己的内心中何尝不是赞许有加。但那不过是对于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物的赞美。就像看过一出戏剧,一部电影后,对一个出色女演员的夸赞一样。儿子当面“揭发”他说谎,也是情理中事。上次,温娴贸然来过九道弯之后,确曾当着儿子的面,赞美过她,而且用了颇为夸饰的词汇“无可挑剔”之类。但那并不等于爱上了她。共事多年,天天见面,却没有直接的接触,主编和编辑之间,隔着主任一级。见了面,不过是点头问候,作到礼貌待人而已。不仅从来没有产生过高攀之思,也从没有任何偏爱的表示。那,她为何一再地主动找上门来呢?对于一个庄重的女性来说,这是出乎常规的不慎之举。时下,刮不完的政治妖风,把许多人的人性扭曲了:勇敢者变成了胆小鬼,健谈的人变成了哑巴,卖友求荣者成了立场坚定的左派,落井下石的人成了爱憎鲜明的勇士……
不料,温娴的变化,却是与人迥异:一个倒霉的中年汉子,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一个爬行在崎岖悔罪路上的罪人,有什么值得同情和留恋的?莫非她的神经发生了严重的病变?还是她的痴情,她的执着,遮蔽了她明亮的双眼,模糊了她正确的判断?
历历往事,像一幕幕电影镜头,交替映显在他的眼前……
早在大学时代,有一个旧官吏家庭出身的漂亮女同学,对自己一往情深。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追形随影,几乎寸步不离。他去图书馆,她也去借书;他去阅览室,她也喜欢那儿清静。并且多次诚邀到她家里去玩,目的无非是让她的父母审视,为她的进一步追求铺平道路。但他总是以各种借口巧妙谢绝。不是因为自己出身寒微,自惭形秽;而是缺少作为终生伴侣的基础。他知道,她对自己的倾心,无非是因为他“人长得帅,文章写的漂亮”,而不是性格相合,志趣相投。所幸,学业很快结束,他不告而别南下谋生,摆脱了她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