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迢遥鸳梦　.2

在上海，做一名穷职员，为填饱肚子奔忙，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兴致考虑个人的终身大事。不料，一位不速之客闯进了他的蜗居。前去躲难的金梦，竟然不忘男女间事。仿佛自己是解决饥渴的美味快餐。耐心的纠缠，巧妙的挑逗。他无力抗拒，终于乖乖地作了她胯下的战利品——驮马。至今想起来愧悔莫及。

出国后，主动追求自己的女性，至少两三人。但因穷留学生手头拮据，加之学业未成，都被他用礼貌包裹的冷漠拒之门外。直到他的学生，勇敢的雅妮，向他发出更加强烈的信号。他被她的一往情深，和单纯热烈所打动，竟然将突然爬上床的异国女子，勇敢地拥在了怀里。

不料，甜蜜的爱情生活过了不到十年，一场反胡风狂飙，劈头打来。使本来已经对中国产生厌倦的雅妮，彻底失去了希望。惊恐之下，悄然离去。从此劳燕分飞，天各一方。不久便成了别人的妻子！

两年来，虽然常常有好心人领着异性上门，帮他重组爱巢。但，一则，心灵的创伤未愈；二则，见面的人离自己的理想太远，重组家庭的事一直搁置未办……

回顾自己大半生的“爱情史”，不论是成功的结合，还是短时间的接触，无一例外的都是对方的主动追求，而且都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成份。不料，在大难临头的时刻，又出现了一位想不到，劝不退的勇敢者。莫非这就是所谓命运注定，身不由己？

不！东方旭不配有这样的福分！岂敢自私作孽，去连累纯洁无暇的姑娘！

可是，她却像当年的雅妮一样，贸然追上门来。任凭再三苦劝，就是不走……

“上帝呀！我该怎么办呢？”他出声地呻吟起来。

“照我的主意办！”一个声音来自身边。

“啊！”他认为遇到了鬼魅，一声惊叫，一骨碌爬了起来，急忙拉开床头灯。床边上端坐着一个衣衫单薄的女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温娴！

“温娴，你吓死我啦——你到这儿干什么？”

“这不已经是我的家了吗？”

“咳，你呀！我还没答应呢！”“对方望着他不做回答。”

他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会子啦。”

“你不好好睡觉，过来干么呀？”此刻他才记起，赤裸着上身，慌忙拉上被子盖严。

“睡不着。想过来跟你聊聊，不料你睡的那么香。”

“我何尝睡着呀。”他伸手去摸床边的衣服，打算整装对客。

可是，他的手被按住了：“躺好，不许动。”

“……好吧。既然我们都没有睡意，那就谈谈吧。”

“怎么？你让我冻在外面？”

“啊？”这时他才注意到，已经是深秋了，她身上只穿了单衣单裤。“那，你把我的衣服披上，千万别冻着。”

她把他递来的上衣接过来，顺手扔到一边，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这样不是更暖和吗？”

他惊得急忙往床边上闪：“温娴，温娴！决不能这样！”

“你这人！怎么变成胆小鬼啦？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伸出双手要搂他。

“那你回答我，”他握住她的双手，“你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单等到我被整到非人非鬼的时候，才来呢？肯定是跟整你的人赌气。才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你说是不是？”

“也是，也不是。”她回答的很冷静。

“为什么？”

“因为，我对大博士高山仰止般的崇敬，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你妻子在的时候，我当然不敢有此奢念。你妻子离你而去，回国嫁了别人，我仍然没有这个勇气。”

“那又是为什么？”

“我最了解自己……怕遭到你的拒绝呗。”两行热泪滚下她惨白的脸颊。“直到你落了难，遭受这无妄之灾。我才鼓起勇气。误以为，您再也不会那么心高气傲。想不到仍然遭到拒绝！”

“不是我拒绝，我是担心你……”

她打断了他的话：“担心我是乘人之危，是吧？”

“温娴呀！你错怪我啦！”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泪如雨下。

“呜呜呜……”她伸手将灯拉灭，偎在他的怀里啼哭不止。

一对早已心心相印的爱慕者，一旦拥抱在一起，竟然用眼泪和哭声，作了新婚之夜的前奏曲……

直到墙上的挂钟重重地敲了三下，她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舔着他脸上的泪水，柔柔地说道：

“亲爱的，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难道我们只用泪潮，冲荡我们的喜房？”

他蓦地醒悟过来：“是的，是的。我们要用幸福的欢笑，热烈的……相爱，度过这个千金一刻的良宵——我们的新婚之夜。不然，我一被押走，要想见上一面，可就难了。温娴，我始终觉得，自己不配有这样的幸福。太委屈……”

话没说完，他的嘴已经被滚烫的嘴唇压上了。

　　　　　　　　　　　　　　六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温娴住进九道弯，以及他们的偷偷结合，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许是宣布了对他的处分，已经撤走了盯梢的人？

连续两天，在平静中渡过了。既没有找去个别谈话，也没有开会批斗，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暗暗高兴。打算在他被押走之前，偷偷维持这种局面。不料，他们高兴的太早了。

第三天一上班，便见，在《北方文艺》编辑部前墙的醒目处，贴出了一张十多个人署名的大字报。题目是：“请看！温娴要滑到哪里去？”上面写道：

小说组编辑温娴，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像一只浮上水面的美人蛇，做了一系列精彩的表演！

自从大鸣大放以来，这位反动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臭小姐，始终守口如瓶，一言不赞，隔岸观火，表情漠然，对我们党健全完美自己的整风运动，置若枉问，毫不关心。可是，等到右派分子向党发动猖狂进攻时，她一反常态，欣喜莫名。挺胸昂头，笑容洋溢，嘴里哼着赞歌，脚下滑着舞步。一副兴高采烈的张狂相，为右派分子的恶毒进攻，暗暗喝彩，积极鼓气。误以为，天下大乱，大厦将倾，江山易主不过是朝暮间事——资产阶级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等到右派的嘴脸暴露无遗，一个个被揪上历史的审判台，她咬牙切齿，捶胸顿足，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在批判右派分子东方旭的大会上，她一反常态，撕下美丽的画皮，如丧考妣一般，当众痛哭流涕，为反动派的灭亡而号丧招魂。更为恶劣的是，多少思想进步、积极有为的青年，她不理不睬。却急不可耐地跑到极右分子东方旭家，献忠心，表慰问。甚而主动贡献她对反动分子的阶级情爱。她的荒唐行经被组织及时察觉后，对她进行了仁至义尽的帮助与挽救。可是，她不但不思悔改，竟然变本加厉。趁着风雨飘摇的暗夜，偷偷钻进右派黑窝里，与右派分子无耻地姘居起来。娼妇破鞋的可憎面目，暴露无遗。反动猖狂之状，登峰造极。而那个罪恶累累的右派分子东方旭，对她的反动行经，不但不加以拒绝，反而臭味相投，一拍即合。此可忍，孰不可忍？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对于这两个反动家伙，我们要求重新进行处理：将隐藏得很深的右派分子温娴挖出来，给她带上右派分子帽子，送去劳动改造。将顶风而上、公开对抗的右派分子东方旭，“官”升一级——送去劳动教养。打一儆百，为不思改悔的反动分子，树一个反面样板！

　　　　　　　　　　　　　　1958年2月17日。（后面是不同笔迹的签名）

东方旭和温娴知道，他们的“姘居”，比之温娴要求嫁给他，错误严重的多。左派们之所以不再当面交锋，而采取所谓“背靠背”的大字报方式，大概是考虑到他们不会当面认错。于是，以大字报造声势打头，积极采取惩罚措施。

果然，第三天上午，他们两人被同时叫到支部办公室，聆听支部书记矫敫训话。

矫敫声色俱厉地说道：“由于你们在运动中继续犯错误，顶风而上，不思悔改。经革命群众检举揭发，并经过上级组织批准，对你们加重处分：东方旭由在城里文联大楼工地搬砖筛沙子，改为去西北郊“一担石沟”开山砸石子。温娴是个隐藏得很深、险些漏网的右派分子。所幸，被群众挖了出来，这是反右运动的又一伟大胜利。经上级批准，给予带上右派分子帽子，调离原岗位，留在机关监督劳动。”

“我什么反党言论都没有，你们根据什么划我右派？”温娴当即提出质问。

“你有行动——比言论还恶劣。”矫敫昂然作答。

“什么行动？一个姑娘找对象也有错误，也犯法？”

“我没有必要对你解释——你们回去吧。”

东方旭扯了扯她的衣襟，她跟随着走了出去。走到路上，低声问道：“我真怕你跟她辩理，一旦吵起来，怎么收场呀？”

“哼，岂止是辩理。我想扇她两个耳光。可是，我没敢——万一再给咱们加加码，我们两个都被赶出北京，谁来照顾咱们的儿子和家庭？”

“温娴，我谢谢你。”走了几步，他又自语似的补充道：“谢天谢地，这是我所企盼的最好结局！”

第二天，东方旭便接到通知，背上铺盖卷，去到集合地点，等候被发送到他所不知道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