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风劲吹,波涛奔涌。永安号客轮像一位哮喘病人,一声接一声地喘息着,颤颤抖抖破浪前进。第四天凌晨,轮船便在天津港泊岸。
虽然轮船的颠簸带来了身体的不适,此次旅行却颇为愉快。三天当中,得到了礼貌周到的服务,全体旅客像在自己家里一般,舒适自在。而与许多同行者的攀谈,更使他了解了许多解放区的情况,颇有疑虑顿消,心胸廓然之感。这些新结识的旅伴,大都来自海外和香港。他们和东方旭一样,都是为了追求光明,效力祖国,放弃了心爱的工作和优厚的待遇,毅然投奔解放区的。虽然境遇相似,但他们跟自己迥然不同,几乎个个谈笑风生,神采飞扬。不但看不出任何疑虑和恐惧,而且憧憬与幸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自由、平等、民主、博爱的新政权,正在向他们频频招手。而自己,已经登上了北来的航船,依然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眼光短浅,不识时务,以至如此!此刻,登船时的诸多疑虑,宛如花树落英,遮日乌云,被一路上强劲的海风,吹拂得干干净净。
怀着游子归来的急切与希望,东方旭一家,当天便登上了西去的火车,向着梦萦魂绕的故都北平驰去。
长别十余载的北平哟,你的儿子归来啦!
使他特别感奋的是,共产党人的一双巨手,居然挥退战神,让一场迫在眉睫的大嘶杀,变成了碰杯声中的握手和欢笑!历经金、元、明、清,四代战乱的古都北平“和平解放”,逃脱了战火的洗劫,实在是历史之幸,国家之幸。不然,迎接他们的将是九城一片焦土,满目断壁颓垣。就像圆明园劫遗的“大水景”,几根雕花石柱在西风残阳中抖索啼泣,以巧夺天工的雕饰,记载着往昔的尊荣与繁华;那东倒西歪、残破的雕花石块,刺激着凭吊者的神经,警示人们,永远不要忘记堂堂中华民族的历史孱弱与耻辱!
而由一代名将傅作义指挥,雄兵据守的北平,守军装备精良,城高濠深,戒备森严,竟然不劳共产党一枪一弹,三十万人齐解甲,拜倒在“土八路”的脚下!古城爽然易主,圣迹毫毛未损!正如他的名字——傅作义。这位傅将军终于被迫作出了一件名垂青史的大义举。足见,共产党内不乏纵横捭合的大智大勇者。投靠如此具有生命力的政治力量,绝对不可能是错误的选择。
“咯噔,咯噔。”列车有节奏的吟唱着,向西北急驰。不久,齿齿啮啮的古城渐渐映入眼帘。伏窗遥望,宋人黄庭坚的《思亲汝州作》蓦地浮上心头:“五更归梦二百里,一日思亲十二时。”十年来,他做了多少思乡的“归梦”呀,今天梦境终于变成了现实。他不由感叹道:
“啊!十载暌违的北平哟,终于看到您了!”
伏在他肩后的儿子东方晓问道:“爸爸,北平在哪儿?”
“小晓,看到了吗?”他指着列车的右前方,“那高高的城墙,就是我们的家乡北平呀。”
“──我看到万里长城啦!妈妈,快来看呀!”小晓探头车窗外,拍着小手,欢呼起来。
“小晓,那不是万里长城,那是北平的城墙。”
“哎呀,北平的城墙这么高,这么雄伟呀!”妻子雅妮目不转睛地朝外望着,连声惊呼。“那万里长城,岂不是更加雄伟壮观?”
“那伟大的工程,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较之伦敦塔桥、巴黎铁塔,更加令人惊讶。所以,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语:‘不到长城非好汉!’将来你们看了就会知道,那工程之浩大,气势之壮观,堪称世界第一,无与伦比!”
雅妮坐回到座位上,感叹道:“耀之,你们的国家,不,我们的国家──真了不起!”
“是的,是的。”他仿佛在自语。“我们的历史,文化,我们的人民,还有我们要投靠的政党,统统了不起。唉,了不起呀!”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故乡,拥抱战争业绩震惊世界、并将谱写神州新篇章的伟大政党,投身到她所开创的治国宏业中去。
东方旭仿佛没有意识到,短短数日间,中国共产党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竟然发生了如此曲折反复的巨大变化:由虚幻飘渺,到狰狞可怕,再到业绩煌煌、令人折服。他觉得,对于共产党了解得越深入,肯定还会发现它更多的“崇高”与“伟大”,就像一路上列车的广播中以及车窗外墙壁上反复出现的歌颂词汇一样。是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之所以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偌大神州,即将尽归麾下,天下英雄纷纷入其彀中,没有使四万万五千万人民折服的善策,是不可能的。往后,他要把自己的一切,智慧,才能,甚至身家性命,统统交给它,无条件地听从它的差遣和安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共产党并没有辜负东方旭的耿忠之心。
刚走上北平火车站的站台,便有统战部的人来迎接。一家人被客气地接到美制吉普车上,沿着破败的前门箭楼左侧,向北弛去。眨眼来到天安门前。举头上望,斗拱油漆剥落,黄硫璃瓦残破不全。比当初离开北平时的情景,更加令人不忍卒睹。
汽车在天安门前向西拐去,不久来到毗邻长安大戏院的“长安旅社”。陪同的张同志告诉他,条件更好的旅社,已经住满。他们只能在这里暂时委屈几天。好在不久就会给远道而来参加革命的同志,安排长久的住处。他们的住宿费用有公家负责,一日三餐,也不须自己操持,只要自己去饭堂打来就是。餐费也不需要自己支付,革命阵营里实行的是供给制。
东方旭满心欢喜。虽然一家三口,住在一个小房间里,嫌拥挤一些,但这是暂时的困难,革命彻底胜利后,会有漂亮的大房子住。饭菜也嫌粗糙单调,一日三餐,几乎是不变样的小米稀饭,蒸馒头,外加两样放上几片猪肉的蔬菜。吃惯了西餐的爱妻雅妮和儿子大卫,对于这里的“饮料”(小米稀饭)和“中国面包”(黑面馒头),极其不习惯,几乎每餐都吃不饱。但是,想到现在已经是“参加了革命”,革命战士岂可以计较待遇?他一面悄悄溜到街上,买来点心、刀切糕、炸麻花、芝麻烧饼等,给妻子和儿子吃。却强迫自己接受考验,坚持喝小米稀饭吃黑面馒头。过了十来年资产阶级生活,到了进行一番改造的时候了。他不但自己心安理得,进行改造,而且教育妻子和儿子,学会过“革命阵营”的艰苦生活。
让他最为高兴和感到安慰的是,昨天下午的迎接新同志欢迎会。会议由中央统战部召开,一位姓李的、身穿中山服的统战部负责人,致欢迎词。代表党中央,对来归者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谢意。他诚恳地说道:我们衷心感谢各位先生,北上参加革命。革命不分先后。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革命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凡是今天在座的诸位同志,不论是来自香港,还是国外,甚而去而复返来自国民党的新巢穴──台湾。今后,大家都成了无产阶级革命阵营的同志,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希望同心同德,携手把臂,为解放全中国,为彻底消灭国民党残余匪帮,为建设一个自由、民主、繁荣、昌盛的新中国而共同奋斗。……
热情的态度,滚烫的话语,宛如奔腾的激流,将历史河床上的所有污垢,涤荡得干干净净。又像炎热的三伏天喝下几瓶冰镇汽水,使人感到无比的痛快与清爽。
“革命不分先后”,“大家都成了无产阶级革命阵营里的同志,都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落伍者的沉重自卑感,无党派身份所带来的重重疑虑,像满天乌云,被一阵强劲的秋风,顷刻之间扫荡得干干净净!
妙极啦——终于成了一名值得骄傲的革命者!他虽然出身贫寒,但却是受了多年资产阶级教育的知识分子,今朝却被无产阶级接纳了,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分子!
他想放声歌唱,当众狂舞!
他要永远记住这个使他从一名自由职业者,变成一个革命战士的宝贵时刻!
他要扫除一切私心杂念,急起直追,不但不能玷污“革命同志”,这个光荣而宝贵的称号。而且要做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
当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三首“感怀”诗。其中一首写道:
漫道游子识归途,
城头高扬斧头旗。
几千万人齐换甲,
蓝衫秀才成战士!
二
东方旭在海货店买了一斤海参,一斤鱼翅。又在一家名叫“荣记”的糕点铺,买了两斤蜜三刀,两斤核桃酥。然后,叫来一辆洋车,向德胜门奔去。他要去看望十多年未见面的大姨妈。他早已想好,回到北平后,第一个要拜访的就是这位对自己有着深恩厚泽的亲戚。
拉车的,是个大约五十出头的老者,身材瘦削,腰背伛偻。虽然作出低头快跑的架势,但脚步缓慢,显得力不从心。走了不远,土褐色的无袖衫便全黏到了身上。叫车时,有三辆车等在那里。他特意选择了个年纪最大的车夫,意在使他多挣几个买棒子面的钱。不料,却给自己带来了深深的不安。出国前,自己从来没坐过这种“东洋车”。在海外,这种交通工具早已绝迹。出门时,只想到天热路远,便拿出三千元钱(旧人民币,合三毛)雇车,结果,却让一位老者,拉着一个中年人流着大汗蹒跚!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意识到,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安坐在车上,却让劳动人民,同样是一位无产阶级朋友,在下面当牲口,不仅于心不忍,而且丧失了一个革命者应有的觉悟。多幸没让熟人看到,不然成何体统!
“老伯,快停下,快停下!”他低声喊了起来。
“先生,不,同志,离德胜门还远着哪。”车夫继续朝前走。
“我知道。老伯,你快停下!”
“这是为啥?”老人站住了。
“我有别的事,不去了。”
“这……”老人将车放到了地上,脸色明显不悦。
“没关系,”他麻利地从车上跳下来,“车费我照付。”
“哟,那可不合适!”
他不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五千元钱,塞到老人手中。说了声“不用找了”,扭头就走。他要像一位长途行军的战士,徒步奔往目的地。
不料,来到亲戚住的地方一看,房子换了主人。姨母一家,早在三个月前,即解放军入城的前夕,即将房子卖掉搬走了。至于去了哪里,问遍了四邻,没有一个人回答得出。
东方旭幼年丧父。患上严重哮喘病的老娘,看他念书用功,靠给人家拆洗缝补,供给他进了中学。劳累加上病重,两年后,竟然撒手西去。失掉了仅有的经济来源,他只有含泪辍学,进一家印刷厂当上了拣字工。工余,他如饥似渴地读书,练习写作。在清华大学任教的大姨父得知他好学上进,却因贫穷辍学,便劝他继续学业。盛情难却,他辞掉工作,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燕京大学。在姨父的全力支持下完成了大学学业。后半生的人生途程,因此而改变。涓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四年大学的全部学费、食宿费,不是个小数目。如此慷慨援助,即使是至亲,也很少有人能做到。此前关山阻隔,孝敬不便,如今已经回到恩人的身边,在两位老人有生之年,他要像亲生儿子那样,对他们克尽孝道。可是,姨妈一家,却不知去了哪里!
站在巷口,踌躇了许久。他忽然想起,姨父有一个本家族弟名叫陈阿大,因在江苏老家生活无着,来北平投靠本家。姨父帮他在一家大饭庄觅到个帮厨的差事。后来姨父又帮他安了家,生了儿子。从此,陈阿大视姨夫为恩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如能找到他,说不定他能打听到姨夫的去向。他仿佛记得,陈阿大住在北新桥,便掉头向那里走去。
来到北新桥,在一条窄胡同尽头的一个大杂院里,好歹找到了陈阿大的家。这是两间低矮的西厢房。露出木纹的两扇木板门虚掩着,说明家里有人。他走上前,轻轻敲了两下,轻声问道;
“屋里有人吗?”
他连喊两声,无人答应。怀疑屋里的人在睡觉,又用力敲了几下门。
“干么呀!”屋里传来一声粗鲁的问话,“要债没有,要命有一条。敲什么敲?”
“表叔,我是东方旭呀。我来看你老人家来啦。”
略停了一会儿,里面答道:“哦?是东方旭!进来吧。”
他推门走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过了一阵子方才看清,北炕上斜躺着一个瘦弱的老人,赤裸着上身,条条肋骨露在外面。手里拿着个破芭蕉扇,缓缓挥动着,驱赶着前赴后继的苍蝇。只见他脸色灰暗,两腮凹陷,满脸污垢,胡子拉茬,本来嫌高的额头,更加凸现。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健壮的陈阿大。不由惊讶地问道:
“表叔,你病了吗?”见老人痛苦地闭目不答,他顺手将礼品放到锅台上,近前问道:“不知道得的是啥病?”
两行热泪流下病人枯瘦的脸颊:“唉,要命的病──肺结核!这口气喘不了几天啦!”
他不由得往后倒退了两步。旋即走近床前,在一把破杌子上坐下来,劝道:“表叔,不必担心:这病如今已经不是绝症──有一种特效药,名叫盘尼西林,能够根治。”
“唉!药再好,没有钱,也是白搭呀。咳,咳,咳!”病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表叔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得的?”
“不知道。被人家开走,也半年多啦。唉!开头我瞒着,不让东家知道。谁知那王八蛋看出来啦。一盘问,知道我得的是这个倒霉病,当天就逼着我卷铺盖滚蛋!”
“表婶呢?怎么不在家里照顾你哪?”
“照顾?那不是咱们穷人享的福。嘿嘿!”病人发出两声凄惨的冷笑,“他们娘儿俩拣破烂、拾煤核去啦。要不,眼瞪着一家三口都得饿死。咳,咳,咳,……”
“你没去找我姨父想想办法吗?”
“找你姨父?”病人半晌无语。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忿忿说道:“哼!门槛不齐,不能作亲戚。第一次我去借钱,人家害怕传染上病,客厅没让进,给了两块大洋,打发出来。再去求,人家窝都挪了──想找都没处找!”病人吃力地喘着气,说完,双眼紧闭,不再言语。
“表叔,您知道吧,我姨父搬到什么地方去啦?”
“哼!老侄子,你忘了那句老话:‘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无人问’?人家躲都躲不赢,能把新窝告诉咱?”
“表叔在病中,不宜多想不愉快的事。”他只能劝慰。
“人都快死啦,哪有高兴的事好想哟。”
他觉得,姨夫不是个嫌贫爱富、见死不救的人,他的突然搬迁,并且对新址秘而不宣,其中必有隐情,陈阿大肯定是发生了误解。于是温语劝道:
“我姨夫一向很关心你。他放着那么好的宅子不住,突然搬走,绝对不是为了躲避您老人家。等到他在新的住址安排妥当了,肯定会继续帮助你的。”
“那就求老天爷保佑啦。”
这时,东方旭指着锅台上的礼物说道:“表叔,我带来一点海货和糕点,给你老人家补补身子。”
“哟,这咋好呐!”病人这时才发现,不速之客并非空手而来。扭头望着顶面闪着红光的四包礼品,第一次露出喜悦之色。“老侄子,你可不像你大姨父,至今没忘了我这个穷表叔。不怕传染,特地来看我,还这么破费。咳,咳,咳……”
老人颤颤巍巍挣扎着想爬起来。他急忙摇手制止:
“表叔,您别动。我走啦。改天,我还会来看望你老人家。”
说罢,他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他给陈阿大送去了一百万元人民币(旧币,相当于现在100元),让他拿去治病,并嘱咐家属买些米面鱼肉之类,给病人增加营养。
三
统战部欢迎新战友大会之后,参加会议的名流学者,都上了报纸头版,东方旭的大名自然荣列其中。
近几天来,到旅社来拜访的人,虽然称不上是车水马龙,却是络绎不绝,或一人,或结伴,有时一天数起。来访者,除了几位故交旧友,大多是燕京大学老学友,甚而是白发幡然的扶杖师长,有的则是同船北上新结识的朋友。还有几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因为读过他的文章,而成为诚笃的崇拜者,专程登门“识荆”,“以解渴念”。叙旧谊,话思念,抒敬仰,发感慨……咖啡接着香茶,冲了一杯又一杯,香烟换成雪茄,抽了一根又一根,客人仍然留恋不去。快马驰骋征途,大鹏翱翔云端,期待与鼓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没有动身的意思。为中国人的热情多礼而大受感动的爱妻雅妮,渐渐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东方旭却是志得意满,整日沉浸在多年来少有的欢快兴奋之中。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匹站在起跑线上的骏马,只待一声发号枪响,立即奋蹄奔腾。又似一只升到云端的大鹏,沐日御风,豪气万丈,正欲加入战友的行列,举翮远翔。他庆幸自己的正确选择。无比感戴敦促他踏上革命征途的引路人,尤其感激金梦和卓然等同志。没有他们的询询善诱、殷殷苦劝,自己必走回头路,此刻,早已踏上了大英帝国的土地,再做那无有尽期的“劣等国民”!
他的引路人,也同样时刻关注着他。
今天上午,卓然来旅社看望他,对于他的毅然归国、投身革命阵营,大加赞赏,认为“有此大智大勇之举,堪称是卓识远见”。同时征求他对将来工作的意见:作为文教口的一位负责人,卓然已向上级有关领导建议,让他创建一个大型文学刊物,独立主持,以发挥他在文学方面的功养与影响。同时安排他参加即将成立的作家协会的领导工作。对于前一个建议,他满口答应,自信有能力办好一个刊物,当即表示愉快的接受并连致谢意。共产党对于一个海外归来的旧知识分子不但毫无嫌隙,而且视同自己的亲信,一开口即委以重任,这是何等的胸怀与气魄?一时间,他几乎找不到合适的字眼,表达激荡于胸的感戴之情。但对于兼任作协领导职务的建议,他却连连推辞。他希望做一个作家协会的会员,而不是领导成员。自己是一个非党员,担任党所领导下的一个重要部门的领导职务,绝非是合适的人选。卓然告诉他,任何党所领导的部门,都有大量的非党员群众。何况,安排一个非党员担任领导,正是统战工作的需要。但他仍然坚辞不受。他深知自己性格刚直,缺乏领导者的涵养与机变。直到卓然答应让他兼任个不须亲临视事的委员,他才勉强点头允诺。
临分手的时候,卓然语重心长地劝道:“耀之兄,据了解,自海外刚刚归国的朋友中,思想上大多存有不同程度的顾虑甚至误解。有人出身成份不好,或者社会关系复杂,有人历史上有过这样那样的缺陷或错误,甚而结交过某些不宜交往的人等等,因此担心得不到我们党的信任。这一切,完全是不必要的:我们共产党人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从来是辩证地看问题。家庭出身不能选择,社会关系大多身不由己。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为了吃饭活命,违心地做出一些于革命无益甚而有害的事情,结识几个不得不结交的朋友,往往是事与愿违,完全可以理解。像老兄这样,出污泥而不染,久居异邦而不忘家国,此等高操洁行,诚属不易!譬如本人,在学生时代,许多年间,迷惘徘徊,甚而向‘蒋委员长’顶礼膜拜。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今天不是站到了蒋介石的对立面。足见,历史只能说明过去,不能证明现在,更不能证明未来。我们的着眼点,是每个人的现在表现。绝对不会把一个人历史上的一点问题,一个污点,当成阿q头上永远闪着晦光的癞疮疤!”
见他频频点头,卓然继续说道:“我的话,只是就一般情况而论。据本人了解,阁下又跟别人不同:您出身贫寒,历史清白,不党不派,对于国家和民族,始终无比热爱。就是写过某些观点有所偏颇的文章,那也不过是区区小节,于党的大胆信任,放手使用,毫无影响。希望您放掉一切思想包袱,甩开肩膀大干!怎么样?”
客人的话,谦和礼貌,坦诚真挚,令人心悦诚服。他惊异党组织对自己的了解,竟是如此地透彻。更为新生力量的政策宽容和英明而欢呼。他紧紧握住客人的手,激动地答道:
“老卓同志,请您转告领导,我东方旭,投身革命,决无三心二意。一定要放弃小我求大我,将自己的一切,贡献给无比伟大、壮丽的革命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分手的时候,卓然还告诉他,组织上考虑安排他的爱人雅妮到高校教英语,顺便征求她的意见。他觉得这是最恰当的安排,不等妻子表态,便满口答应,并再三致谢。
四
刚刚送走了卓然,“咚咚咚”传来一阵楼梯响,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女高音:
“东方旭同志在吗?”
“是哪位?”东方旭急忙迎到门口。
“耀之──我看你来啦!”老熟人金梦,沿着窄窄的走廊,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走来,一面亲切地向他打招呼。
“哟,原来是金梦同志!”他急忙迎上去,抱拳施礼。“听说你在华北领导文艺工作,何时来到北平的?”
金梦左臂上挂着一个时下在北平极难看到的白色小挎包。左手提着一个覆盖着大红商标的纸包。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连摇几摇,兴奋地说道:
“前天刚到。听说你已经来到了北平,自然是第一个先来看你咯。”她热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耀之,你一点没变,还像十年前那样潇洒,那样气宇轩昂!”
“多谢您时刻记着鄙人。”一面说着,东方旭侧身向屋里礼让。
“哟!忘了哪个,我也不能忘记了……”金梦放低声音,正语意双关地作答,忽然瞥见他的妻子和儿子在房间里,立即提高了声音说道:“我就是忘记了所有的人,也不能忘记了您这位大作家呀。”
进了房间,她来到雅妮和孩子面前,亲切地问道:“耀之,不用说,这就是尊夫人和令郎啦?”不等他回答,她向雅妮伸出了手:“夫人,您好?”
“您好?”雅妮热情地握住客人的手,“快请坐。”
“雅妮,这位就是著名作家金梦同志。”他在一旁介绍。
雅妮打量着风度翩翩的来客,不无惊讶地说道:“金梦同志,耀之经常跟我讲起您。他说你是个老革命、大作家──真了不起!想不到,您还这么漂亮。您给我们女人争气啦!”
一阵红晕掠过金梦的双颊。她转向孩子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姨好?我叫大卫,不,东方晓,爸爸给我起的名字。”
“好一个聪明的乖孩子!”金梦俯下身子,在孩子的左腮上亲了一下,直起腰,将左手高高扬一扬,然后将纸包递到孩子手中。问道:“小晓,你看阿姨给你带来了什么?”
“我知道:一定是好吃的东西。对吧,阿姨?”
“乖孩子,你猜得对极了──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你喜欢吗?”
孩子抱着礼物,去了里面的桌子上。金梦扭头向东方旭说道:“这孩子真可爱,要不是革命阵营不准拉扯‘封建关系’,我一定要认令郎做我的干儿子。”
东方旭含糊地向儿子喊道:“小晓,赶快谢谢阿姨对你的夸奖。”
“谢谢阿姨。”
让客人坐下来以后,东方旭问道:“金梦同志,想不到你这么喜欢孩子。难道你自己没有孩子?”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那是孙中山先生的教导。我们的伟大领袖更是教导我们,破除私心杂念,一心想着革命工作。你想哇,先是八年抗战,紧接着又是三年解放战争,工作千头万绪,千斤重担压在肩膀上,哪里顾得上考虑个人问题呀!”
“嗬,公而忘私──你们这些老革命实在是令人钦佩!”东方旭肃然起敬。
“耀之,您能毅然归国参加革命,不是同样令人钦佩吗?”金梦兴奋地答道。“听说你回到了北平,你绝对想不到,我是多么的高兴!在此之前,我一直担心,你舍不得国外优裕的生活,听不进我的劝告呢。”
他不愿提起归国途中的种种思想斗争,转移话题答道:“金梦同志,我听说您到陕北之后,一帆风顺,所担任的职务,都是方面重任。我衷心地祝贺您。”
金梦接过雅妮端来的咖啡,缓缓饮下一口,仰靠在椅背上,不无感慨地答道:“咳,哪里是一帆风顺哟——差一点没能过去那火焰山!那场‘抢救运动’不但没有冷落我,还几乎死在被关押的黑窑洞里。不过,干屎抹不到人身上,后来证明本人红心向党,一身清白,全是某些聪明人神经过敏!多幸,我咬紧牙关没有在窑洞里自戕,不然,尔后组织上对我的信任与重用,统统付诸汪洋咯!”说道这里,她的话锋一转,“现在,我总算混出了点眉目,你想呀,要是连我自己都混得不像样子,我会那样焦急地动员你回来吗?万一你也遇到什么麻烦和问题,我怎么帮助你,保护你?”
金梦一派保护人的口气,东方旭颇为不快。他生性倔强,始终以个人奋斗创业为荣,从不喜欢扶着别人的肩膀上楼梯,更不愿接受他人的恩赐。但他极力隐匿不快,顺水推舟地答道:“我新来乍到,对革命阵营可谓一窍不通。往后,还望金梦同志,多多提携,帮助。”
“这还用得着说吗?”金梦兴致勃勃,“我之所以急着交代了工作,赶回北平,就是要抢在你的工作安排之前。不然,万一分配不当,一旦公布了,要想改动牵扯到方方面面,那就困难了。况且,对于当年你在上海时,对革命所做出的贡献,也需要我向组织上作进一步的说明和鼓吹。要求组织上在安排你的工作时,全面综合考查,一定不能忽略当年所作出的贡献。昨天,我跟部里,就是统战部的几位头头,专门研究了你的工作安排问题。他们对我的意见,作了充分的考虑,肯定会对你加以重用的。在正式公布之前,先向你透点消息,想听听你个人的要求。”
宛如吞下几只苍蝇,东方旭感到胃口在翻腾。他绝对想不到,金梦不但以自己的恩人自居,而且将当年的放浪不羁,当成光荣的革命行动。一而再,再而三地宣扬他的“贡献”,简直是厚颜无耻之极!久别重逢,一见面便使人如此不快,实在出乎意料!不由粗鲁地答道:
“刚才卓然同志来过,谈到了我的工作安排,充分考虑了我的要求。”
“啊?他倒抢先来啦!”金梦像在自语,脸上露出不快的神色。停了一会儿,扭头问道:“不知你的意见怎样?”
“希望过大,失望必大。鄙人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只怕有负于领导的过高期望。”
“东方同志,恕我直言:这就是你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对于党所交付的所有任务,一个革命者只可以嫌其轻,哪有畏难怕重之理?”见他沉默不语,金梦继续说道,“往后,你一定要加强自我修养,努力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彻底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世界观,脱胎换骨,争取作一个无产阶级先锋队的战士。”一面说着,金梦从放在膝盖上的挎包里取出两本书放到他面前,指着说道:“这两本书,都是我们党杰出的领导人和理论家刘少奇同志的杰作。说理雄辩透彻,文字流畅优美。《论党》是谈党的性质、任务,和她的光荣、伟大。《论共产党员修养》则是教导我们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无产阶级先锋战士。这是所有革者的必读书。它就像我们天天要喝水吃饭,每个人的身体都需要维他命一样,不可或缺。已经入党的人要读,没有入党的人也要读,想争取入党的人更要认真地、反复地读。所以我才特地买了来送给你。”
“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东方旭只能敷衍。虽然来到解放区不几天,但知识分子需要改造世界观的高论,不知听到了多少次,每次都感到很刺耳。自己一向思念祖国,热爱人民;看问题,自信既辩证,又唯物。对于国民党的腐败无能,有着切腹之恨;对于共产党神奇的领导能力,深深的理解与赞叹;能放弃海外的优厚待遇,回国过艰苦的供给制生活,私心过重、世界观不端正的人能够做得到?真不知道还要他“改造”什么,脱什么胎,换什么骨?话不投机,只得说点非说不可的话题。他神色严肃地说道:“金梦同志,我对您也有个要求,您愿意听听吗?”
“当然愿意,你快说!”
“我对于党所领导的革命事业,了解得尚且十分肤浅,刚刚来到革命阵营不几天,绝对谈不到有点滴之功。往后,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我有什么所谓的‘贡献’——可以吗?”
“咳,在白色恐怖的敌占区,你能不顾个人安危,挺身掩护一位地下工作者,而且是那样周到体贴,不是贡献是什么?这,不但不须回避,还应该大说特说呢。”
“金梦同志,我可不这样认为。我恨不得把那件事,忘个干干净净!”他粗鲁地答道。
“耀之,谦虚太过,便是虚伪!那是实实在在为革命作出的贡献嘛。”金梦突然压低声音:“当然,说归说,决不能说溜了嘴,忘了应有的分寸!”
东方旭自然知道,所谓“分寸”,指的是什么。使他不解的是,既然害怕别人失去“分寸”,为何自己却对那件往事念念不忘,而且表现得那样坦然呢?他再次感到,十年前,那个情挚如火、轻易地将自己俘获到手的圆脸美目女人,端的是非同寻常。自己生平粗鲁疏直,凡事缺少机心。此后跟她交往,必须小心谨慎,决不能重蹈覆辙!
这时,金梦又耳语似的嘱咐道:“耀之,你可一定要记住,也包括对你老婆的枕边秘语!不然,后患无穷,懂吗?”
“这还用得着嘱咐吗?”
五
仿佛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光芒四射的艳阳。一连好几天,东方旭一直陷入惆怅和不快之中。这是回到北平后,唯一出现的情况。
金梦不忘故人,专程远道归来,登门造访,毕竟使人感动。可是,这位善于描写女性心理的名作家,根本不了解一个男子汉的心态。处处以领导者的口吻,教育启迪。仿佛只有她,才是他的引路人、保护者,甚至是救他脱离苦海的救世主!殊不知,她的教诲与关注,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直到买下了一处比较趁心的房子,弥漫心头的不快方才渐渐消退。
他半生漂泊,四海为家。不论在国内还是国外,不是住公寓,就是赁私房。如今回到了家乡,依然是有乡无家。落叶归根,总得有处让叶子驻足的位置呀。当初,母亲像陈阿大一般,租住着了人家两间厢房。母亲去世后,早已被房东收回。漂泊十余载,久住高楼大厦、花园洋房。但他梦寐一求的,却是一处有着垂花门楼,庭院宽敞,花木扶疏的四合院。他知道,供给制干部一切由组织安排,用不着自己操心住处。许多知名的民主人士,已经住进了公家安排的四合院,有的甚至住进了风景名胜区。他知道自己声望不逮,不会有那样的礼遇。况且,即使有幸分配到一处,那也是别人的产业。他知道,共产党所要领导的革命,其终极目标,是消灭私有制,实现共有制。今天购置自己的产业,将来一切将化为乌有,眼前则会被视为觉悟太低。他并不在意什么“产业”,区区一处住房,算不得什么产业;也不是因为他在海外有些积蓄,有着自己解决住处的经济能力。而是一种执著和癖好。他只是梦想在自己的四合院里,建起一个听凭自由布置的温暖的小巢。
深深地爱着北平的四合院,可能正是他难以改变的故乡情结。他永远不会忘记,幼年拣煤核的时候,有一天,路过一条胡同,被一处四合院深深吸引。那院落,四面砖墙合围,两扇黑漆大门闪着油光,雪白的粉皮墙前,浮动着离离竹影。大门洞开,他不由信步走了进去,正站在涂着五彩油漆的垂花二门前,往里张望。一声断喝自背后传来:“小叫花子!你想干什么?滚出去!”一个穿长衫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分明把他看成了乞丐。他一声不吭低头溜了出去。从此以后,四合院在他的心目中,更增加了几分神秘。
今天上午,终于在东城九道弯,找到一处房子。这是一个破落户的四合院,地点远离大街,甚是僻静。小院坐北向南,进了大门是迎壁,向左一转,便是垂花门楼衬托的中门。北房三间,两边是耳房,东西两厢各是三间,倒房连同过道是五间。虽然房子陈旧一些,只要略加修葺,便可居住。眼下是三口之家,有着充裕的空间安排书房、卧室、储藏室等。即使将来有了厨子和仆人,倒房做仆人、厨子的住处十分宽敞。只是院子略小一些,除了一棵石榴,一棵夹竹桃,没有多少花草。这也好,给自己留下了栽花种竹的空间。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已经够理想的了。唯一不便的是,院内没有自来水,要到胡同口去挑水吃。好在这件累差事,有仆人可以承担。
想到仆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革命者,如果仍然呼婢唤奴,岂不成了剥削人的地主老财?只怕万万使不得!看来,还是住到一个有公共食堂的地方,生活要便利许多,可是,吃惯了西餐的雅妮和儿子小晓,对于大食堂的饭食,早已牢骚满腹。
这实在是一个难题!
转念一想,他去卓然等老革命家里回访时,发现他们家里都有老妈子端水冲茶,有的家里好像还用着厨子。足见,革命阵营里也准许雇工。后来一打听,那些老革命的佣人,都是组织上给配备的,是一定等级干部的生活待遇。不过,对于海外归来的民主人士,仍然法外施恩,考虑到他们多年养成的习惯,允许他们雇几个佣人。
这样,一切困难烟消云散。
不料,他带着爱妻和儿子来看房子时,却遇到了新的阻拦。
一进院子,小晓被那棵弯曲的石榴树吸引,试探着往上爬。雅妮却大摇其头。
“哟!院子这么小,怎么搞草坪呀?”
“雅妮,我们中国人的院子里只兴栽花木,却没有种草的习惯。”
“花木也太少呀!”
“我们可以种嘛。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满院翠绿,鸟语花香,花木扶疏。”
进到正房和厢房以后,雅妮又提出了一系列的问题:“耀之,这里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话,没有卫生间,也没有煤气供应──我们怎么生活呀?不行,不行!”
“雅妮,北平可不能跟伦敦比。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现在刚刚解放,一切都来不及做到现代化。放心吧,有了共产党的正确领导,很快一切都会有的。你不是学过‘入乡随俗’这个成语吗?有这样漂亮的四合院住,整个北平市,不知有多少人家可望而不可及哪。我们应当感到庆幸才是。”
“我当然知道你们中国的贫穷,可是这样糟糕的条件,你不觉得太受难为吗?”
“受难为?哈哈,”他挥手朝院子划了一个大圈儿,“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家哪!”
“那……好吧。”妻子终于让步了。“只要你们父子两个喜欢,我就服从。我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慢慢习惯的。”
“雅妮,你要知道,这四合院可是非同寻常:它是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创造,又是古都北平的一大特色。与国外相比,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不便,但它不仅十分美观,而且最适合居住:那黑漆大门上的黄铜兽环,白粉照壁上的花姿竹影,隔墙中部的垂花门楼,甬路两侧的玫瑰花坛,配合的是多么协调,在你们英国绝对找不到如此幽雅的民居!加之,四周高瓴合围,阻挡了外面的喧嚣;周遭是大小不同的房间,可以安排不同的用途。一旦住进来,该是多么的惬意哟?你想,要是北平光有故宫、天坛、北海、颐和园,而没有各种胡同和四合院,北平就不成其为北平。它的古色古香的古城之美,哪里寻去?”
雅妮笑道:“耀之,你真不愧是个大作家,一个普通的院落,几间旧房子,让你这么一描绘,竟成了天宫,仙……仙什么来着?”
“仙阙。”
“不错,天宫仙阙!”
“这决不是故弄玄虚。北平四合院的独特韵味,绝非伦敦的高楼大厦可比!”
丈夫的得意与耐心解释,使妻子的绷紧的脸,渐渐露出了笑容。她朝着攀在石榴树上的儿子喊道:
“小晓,快下来──慢一点呀,当心摔着!”等到儿子来他们身边,她郑重的问道:“小晓,你听到爸爸的话了吗?”
“听见了呀。”
“你同意爸爸的话吗?”
“爸爸说得对──四合院真漂亮。我喜欢这棵弯弯石榴树,也喜欢那个花门楼。等到咱们搬过来,我要叫爸爸给我在那上面拴个秋千。”
“傻儿子。”他哈哈大笑,“那可不是拴秋千的地方。”
雅妮瞥丈夫一眼,笑道:“小晓不愧是你的儿子──好浪漫哟!”
“人要是没有点浪漫气息,生活不是太沉闷了吗?”
雅妮抿嘴一笑,上前紧紧挽住了丈夫的臂膀。
六
接连忙碌了一个多星期,九道弯新居初步布置就绪。
东方旭亲自指挥工匠,油漆了门窗,粉刷了墙壁。屋顶损坏的瓦片,也一一进行了更换。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乞儿,一朝洗尽尘垢,立刻焕然一新。
时令已届初秋,过了栽花种树的最好季节。他仍然急于使他的院子“花木扶疏”。他请人帮忙,买回一些喜爱的花木,装点他的院子。正房前,甬路两侧各栽上一棵木樨,一株腊梅。夹竹桃前种几株芍药,石榴树旁栽一丛紫竹。此外,还有栀子、茉莉、兰化、杜鹃等四季花草,以及八株含苞待放的秋菊花。
一番忙碌,小院景色大变:满目凝翠滴绿,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此刻,儿子小晓坐在正屋廊下看小人书,妻子雅妮在南房帮着新来的女仆刘妈收拾厨房,东方旭漫步来到院子里,欣赏他一个多星期来的劳动成果。随手扶正一株角度不雅的盆花,摘去几片泛黄的梅叶。又来到轻轻摇曳的竹丛前,久久凝视。梅干虬曲,竹枝峭拔,引起无限遐想。
这新宅,深藏在幽曲的九道弯中,虽然位置偏僻,却是闹中得静,远离车马喧嚣。这便是他平生向往的雅居,萦绕心头的“桃花源”!这里花木虽少,却是名花雅集。被古人誉为“四君子”的梅兰竹菊,尽汇数步之内,群芳雅集,清新幽独。小院可谓占尽四季秀色。此后,笔耕累了,闲庭信步徜徉,花丛驻足品赏,写作的劳顿顿消,灵感联翩而来,不啻是闹市隐者,人间神仙……
他想给新居取名“君子庐”,进而一想不妥。本意是颂花,却有以“君子”自比的不谦之嫌。那就取名“竹梅轩”吧,以他最为喜爱的梅竹,为新居命名,既寄托了恋竹、爱梅之意,又表达了自己追求坚贞高雅的品性。
心恬意适,诗兴勃发,他不由随口吟成了一首“七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