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炼狱净火.3

“我就是因为不称职才成了右派嘛。对不起，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我看中的人，是不会失眼的。老朋友，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我走了。家里有病人，阿姨没请到，时刻离不开我。过几天我还会来叩拜的。”金梦扔下一句话，悄然离去。

东方旭久久陷入迷惘之中。他不知道，应该继续夹起知识分子的臭尾巴，小心做人，还是像金梦那样，意气风发，甩手大干。

三天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前去拜访当年的顶头上司，现在当了顾问的卓然。

前来开门的，是扶着手杖的女主人白雪。

东方旭近前问道：“请问，这是卓然部长的家吗？”

“是呀。请问您是？”她上下打量着不速之客。

“白雪同志，你不认识我啦？我是卓部长的老部下，原来《北方文艺》的东方旭呀。”

“哎呦，东方旭同志，我差一点认不出你来。你可是稀客呀，快快屋里请。”

进到屋里坐下之后，东方旭解释道：“回到北京之后，本来应该早来看望老领导。可是，又要整理房子，又要给儿子找工作。温娴‘失踪’了这么多年，不想恢复原来的身份。可是，不当干部不要紧，没有户口怎么生活？我动员了好几天，她才勉强去原单位报到，申请改正。所以一直耽搁到今天，才来看你们，实在不应该。”

“咳，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也就剩下吃饭活命咯。不安排好老婆孩子，您也没法活不是？老卓买菜去了。我告诉他，山珍海味我们吃不起。多买点骨头、鸡背啥的，补补身子。”白雪打满皱纹的瘦脸上，浮上了一层阴云。没头没脑地说道：“东方，你说，我们怎么遇上了这么一位，为人民谋幸福的大救星呀？”

“……”东方旭蓦地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是个政治狂人！”白雪一开口就带气：“打摆子，发疟疾，就是他的痼疾。建国三十年来，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几个没在水里煮过，油里炸过？洪洞县里没有好人！不说旧社会过来的，海外归来的首当其冲，一贯整人的左派也在劫难逃。那个被称为红色沙皇的周扬，红锦裹身，袖里藏刀，何其了得。到头来也跟他的猎物胡风一样，差一点把秦城监狱坐穿。我们家老卓，抗战时期毁家纾难，一生小心谨慎，在延安被‘抢救’。浩劫一来，更是九死一生。因为解放前坐过牢，就成了‘叛徒’，再加上与“阎王殿”有牵连。便成了叛徒加修正主义分子——双料反革命。在秦城监狱，一呆就是八年。我被发配去了江西“五七干校”，种水稻。插秧，薅草，天天在水里浸着。一双好腿，改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举步离不开拐杖，买菜都得靠老卓。”

“老部长的身体还好吗？”东方旭关切地问道。

“多亏坐了八年秦城监狱，要是去了劳改所，就他那份傻劲，只怕难以活着回来！”

东方旭怎么也想不到，宽厚待人的卓然，竟然做了八年囚犯。使他不理解的是，同样是来自延安的老革命，白雪与金梦的观点，竟是如此南辕北辙。

见对方沉默不语，白雪换个话题问道：“喂，东方同志，你的‘改正结论，没有留尾巴吧？”

“那倒没有。不过……说实话，心里仍然疙疙瘩瘩。”

“是因为工作没有安排？”

“不，我对‘改正’二字，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把人家划错了，为什么不给‘平反’？我听说，全国打的右派一百多万，只剩下九十六人未改正，连百万分之二都不到。中央一级大右派，只剩下章伯钧、罗隆基、陈仁炳、彭文应、以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储安平。但堂堂党中央文件，还说运动是必要的：‘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亲自领导和发动的反右派斗争，是一场政治战线和思想战线上伟大的社会主义革命。’这是哪个星球上的逻辑？哪里还有半点实事求是之意？一贯标榜的唯物主义哪儿去了？”他停下来平静了一阵子，继续说道：“自古欠账还债，杀人偿命。杀一个人尚需偿命，无数的右派，家破人亡、荒野埋骨，不但连一点经济赔偿得不到，更没有一个人承担一点责任。这是哪个星球上的规矩？反右运动，实际上是执政党一手制造的一次大规模的杀戮，是一场集体犯罪。哪怕有个人站出来承担罪责，哪怕说一声‘我们错了’，我们也不会耿耿于怀呀。我就不明白，文化大革命也是伟大领袖和导师亲自领导和发动的，为什么文革能彻底否定，对反右运动却死死抱住不放，不承认是从根本上错了呢？”

白雪不无气愤地说道：“其实，岂止是反右。胡风错在哪里？忧国忧民的彭德怀又错在哪里？为什么不给人家彻底平反，公开承认错误？1958年的大跃进，经济损失不下一千二百亿。1960年，中国国民生产总值，与日本相当。到了1980年，只相当于日本的四分之一。这责任谁来负？紧接着而来的大饥荒，饿死的人，最保守的估计，也有半个多亿——煌煌然登上了吉尼斯世界纪录。时至今日，不但没有哪个人站出来承担罪责，而且恬不知耻地把罪责推给“百年不遇的特大自然灾害”和“苏修掐我们的脖子”。如果有一项最无耻的吉尼斯世界纪录，恐怕非这帮豪杰莫属！唉，东方同志呀，这是人人心里有，却在人人嘴上无的谜底呀。不知什么时候，那只铁皮黑匣子才能打开！我的同志，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哼！这与黑暗的封建社会、欧洲的中世纪，有何区别？”东方旭仍然忿忿不已。

“有区别。哥白尼受了教会的惩处，仍然可以研究天文。司马迁受了宫刑，照旧写出了不朽巨著《史记》。在共产党的治下……”

“白雪，你吃亏没吃够——改不了胡说八道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卓然买菜回来了。他们只顾说话，没听到他的开门声。

“呦，卓部长买菜回来啦？你好。”东方旭急忙站起来上前问好。

“好，好。我们大家都好。”卓然坐到客人的对面，点上一支烟，猛吸一口，然后缓缓吟道：“‘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常宜放眼量。’都过去了的事，还说他干什么呀？还是往前看吧。东方同志，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本来打算把那部未完成的长篇《炎黄之子》完成，金梦同志又约我办一个名为《神州风》的大型刊物。我觉得那是超出我的政治水平、业务能力的事，当场就回绝了。”

“回绝了好。那金梦至今也没有改掉她那浪漫主义的毛病。”卓然重重地点头。

“东方，您的长篇也不能写。”白雪在一旁插话了。

“为什么？”卓然首先发问。

“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容纳一部说真话的作品的空间。”见二人一时沉默不语，白雪继续说道：“如其粉饰吹捧，何如闭口不言？所以，我什么也不想写。要写，就写一点回忆录。”

“那不但没有人给你出，只怕还得惹乱子。”卓然迎头顶了回去。

“那也不怕，我把它交给儿女，传之后世！”

“你住口吧。”卓然扭头向客人说道：“东方同志，我有一个意见，可以供你参考。”

“卓部长，您快说。”

“你的英语水平，在国内，不是首屈一指，也是数得着的……”

“不敢，不敢。”

“我说的不是客气话。现在，有许多西方名著，包括哲学的，文学的，或者没有翻译过来，或者不尽人意。如果您能把这副担子挑起来，不失为一件有利后代子孙，而又安全的事。”

“不是卓部长提起，我几乎忘记了还会英文。唉，将近三十年不动，只怕要忘光了。”

“不妨事，原来的基础好，坐下来用不到半年六个月，就会找补回来的。咳，我要是有那么好的外语基础，至定做你的徒弟。可惜呀，干了大半辈子革命，其他都忘在脑后，等到发现几十年都是在瞎折腾，甚而是集体犯罪，一切都晚了。这两只无用大手，除了浇浇花，遛遛鸟，恐怕什么也干不了咯。”说罢，卓然闭上双眼，久久无语。

“卓部长还有重任在身——还担任着顾问吗？”

“嘿！”卓然苦笑摇头，“那不过是聋子的耳朵。‘顾问’，‘顾问’，人家顾得了才来问哪。”

见老领导心情不佳，东方旭只得告辞。回到家里，跟温娴谈了访问卓然夫妇的经过，温娴一拍手，高声说道：“多亏了卓部长，不然，你还要走弯路，甚至犯错误。”

东方旭像在自语：“人不能无所事事，那就做个老来出家的翻译者吧。”

1999，1，18——2001，9，16初稿。

2002，4，1——4，30，二稿。

2004，11，16——11，26，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