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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魂归故园.2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0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十载漂蓬云海间,

新巢唤来旧时燕。

院幽何妨路九曲,

桃花源是竹梅轩。

新居就绪后,东方旭兴致勃勃地投入了新的工作。他为上司命他筹办的刊物积极进行谋划。就刊物的名称、宗旨、经费来源、人员组成、办公地点、出刊时间等,写出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刊物的名字叫《朝花》,像清晨的花朵那样清新宜人。刊物的性质是综合性的文艺期刊。以发表各种样式的文艺作品为主,又刊登一定数量的理论文章。既刊登知名作家的作品,也发表初出茅庐、甚至是业余作者的习作,以便扶持新人成长。利用个人的积蓄,作为开办经费,办过几期之后,作到以刊养刊。为了步行上班方便,可以在附近找一处闲房,作为办公地点。开头先出季刊,如发展顺利,可以考虑改成双月刊或者月刊。最费斟酌的是编辑部的人选,没有高水平的编辑,不可能编出高质量的刊物。要坚持少而精的原则,至少邀约一位知名作家,协助自己。再添三四位笔底流畅、深谙文艺创作规律的人员相佐。他准备首先从熟悉情况的老同学当中物色。此外,再加上两个辅助人员,一个担任校对及印刷联络等事项;一个负责供应开水、清扫和看门。有了这七个人,一个比较理想的编辑班子便组成了。再加上自己全力投入,他相信,有着充分的把握,将《朝花》办成一份高质量、有特色的刊物。

他对拟定的计划很满意。第二天,便带上计划,兴致勃勃地去向顶头上司卓然汇报。前几天刚刚公布,卓然被任命为宣传部副部长,部长是著名理论家陆舟。此人不仅马列主义理论水平极高,而且原则性极强。当年在上海时,就是革命文艺界的中坚力量。有人与他的观点相左,不论名气多大,威信多高,都会受到他的严厉批评,甚至在报纸上公开批判。东方旭对这位铁面无私的理论家,心下颇有惶怵之感,不由敬而远之。他明知应该先向他汇报,却揣上计划去了卓然家。从几次接触中,他深刻地感到,此人操行高杰,学养极深,态度诚恳,平等待人。与他交谈,像会见久违的老朋友,丝毫没有仰视压仰之感。他希望卓然能对自己的计划提出宝贵意见,待修改得完美无缺时,再向那位著名的理论家汇报。

不料,卓然看过他的计划之后,双眉紧皱,沉思许久,然后缓缓说道:

“东方同志,这份计划写得很全面,对于办刊物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你的认真负责态度,令人感动。不过……”卓然似有难言之隐,“不过,有些方面,还需要再加斟酌:因为,组织上让你筹办的,既不是私人刊物,也不是同仁刊物,而是在党组织直接领导下的一个革命文艺阵地。因此,办刊经费,不需动用你个人的积蓄;人员组成,组织上也会考虑。”

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不由惶怵地答道:“很抱歉,我没有想到,这是党的一个文艺阵地。”

“没关系。你来到解放区时间太短,对于革命阵营的许多规矩与制度,自然不甚明了,以后慢慢就熟悉啦。对刊物的具体操作,也怨我没有给你讲清楚。”

他又问道:“卓部长,你看还有哪些地方不妥当?”

“我个人认为,刊物的名称叫‘朝花’,似也欠妥。改成‘北方’为宜。就叫《北方文艺》你看怎么样?”

“想不到,领导上竟如此看重这份刊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意识形态领域,是我们首先要占领的阵地嘛。部里研究决定,这份刊物不但要面向北方,而且要推动全国文艺事业的发展呢。”

东方旭如梦初醒。所谓要他一手筹办刊物,全力负责云云,不过是做一名高级雇员的托词。一个念头蓦地浮上心头:他要推掉这副“重担”,离开这个阵地。正不知如何开口,卓然加重语气说道:

“东方同志,组织上不让别人插手,而单单请你领衔筹办,正是对你的信任与倚重呀。”

“卓部长,如此重大的担子,我挑不起来。我请求组织上允许我退出这个刊物!”

“哟?莫非老兄有了更理想的去处?”卓然惊讶地望着他。

“卓部长,您上次要我筹办一个刊物,我当时就感觉自己功力不逮,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其实,我一直希望重操旧业,到高校去做一名教书匠。我相信不会辜负组织上对我的期望。”

“我们一直认为,阁下的最大理想,是在文学方面,而不是作一名教师。何况,这也正是组织的需要。”对方分明看透了他的内心世界,含而不露地予以譬解。“您想,一个重要的文艺刊物,没有一位享誉海内外的著名作家主其事,怎么能撑得起局面呀?”

“正因为未来的《北方文艺》如此重要,不仅是重要的文艺阵地,而且是党的喉舌,我这个普通群众,实在难以胜任!”

“东方旭同志,我早就知道您仍然有顾虑。不过,这是毫无必要的。计议中的中国作家协会,就准备请茅盾先生出任主席。你知道,他也是党外群众呀。我们未来的中央人民政府中的许多重要领导职位,同样要安排许多党外人士出任。其中有不少是与老兄同船北上的。足见,对于拥护我们党的事业的大量党外民主人士、著名学者名流,我们党不但充分信任,而且准备全部加以重用。试想,如果没有成千上万党外同志的参入,经天纬地的革命事业,能这么快便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吗?那是不可能的!”卓然有力地挥着手,语气兴奋地继续说道:“已经筹备完毕、即将召开的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就有着大量的党外同志参加。他们许多人都要成为委员。国家的大政方针要他们举手通过,中央的主要领导人,要他们亲自选举。难道这不是绝顶的信任?喔,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这个无比重要的会议,还要请阁下光临,并且还要担任委员重任呢。”

“怎么,要我担任政协委员?”他脱口而出,“不可,不可!我可不是参政的材料!”

“名单早已定下了,只是尚未公布而已。相信组织上的选择不会错。”卓然用鼓励的目光望着他,“所以,一切的自卑、犹豫、动摇、顾虑,统统要不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阁下披挂上阵啦。东方同志,您就放手大干吧。我们正期待着拜读阁下亲手主编的、高水平的刊物呐!”

“卓部长,我诚恳地要求组织上另选高明。我自己的政治觉悟太低,有缺乏主持刊物的经验,实在难以胜任。”

“放心吧,东方同志。我们正在物色组成人员。一定找一位政治可靠、卓有成就的作家协助您,做您的副手。估计三两天内,就会向您报到的。至于你准备邀请的几位先生,由于我们不熟悉他们的情况。等我们了解过之后,再与你商定。好吗?”

自己并未要求的人,硬要派来,自己认真挑选的人员,却要经过党组织的“了解”。他知道,所谓“了解”,也就是政治审查。这样的“信任”,在他的心目中也大打折扣。于是,他坚定地摇头答道:

“卓部长,组织上对于刊物的关注,很使我感动。不过,回国途中,我就打定主意,回到北平到高校教书,同时作些西方文学的研究工作。务必请卓部长向组织说明,答应我的请求!”

“东方同志,分配给你的任务,是组织集体研究决定的,并非是我一个人的意见。我可以向组织反映你的要求。不过,没得到组织同意之前,你还是要抓紧刊物筹备工作。好吗?”

这时,有位秘书模样的人,轻轻推开门,向里探了探头,又悄悄掩上门,退了回去。不等他回答,部长抱歉地说道:

“东方同志,对不起,有个会正等着我参加呢。有什么想不通的,回头咱们再细谈。好吗?”这是对他的要求的礼貌回绝。

“请领导上,准许我再考虑考虑如何?”

“东方同志,难道您愿意让组织上失望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继续推辞下去,不但不识事物,而且得罪组织。他站起来握住上司的手,不无痛苦地答道:“卓部长,那就,让我试试看吧。”

“哈哈哈!不是试试看,”部长诙谐地笑着,“而是快马加鞭,正式莅任视事!”

东方旭陷入了进退维谷之中。

他生平厌恶党派纷争,始终抱定不党不派的宗旨,宁肯作一个离群索居的自由职业者,也不愿意进入某个群体,谨奉他们的宗旨,服从他人的意志。他认为,那就意味着失掉自我,失掉独立的人格。他亲眼看到,许多加入到群体中的人,在接受个人不愿苟同的“真理”,从事那些身不由己的事业时的痛苦之情。尽管他们往往表面上装出一副一往情深、英姿勃发的气势。他在归国还是重回英伦的矛盾斗争中,之所以前者战胜了后者,其主要的推动力,是共产党威信,是她以弱胜强,一举打败国民党的锐利雄风和神奇力量!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能成为中国的主宰,显然是得到了人民的支持。他愿意在这样的政党的领导下,为祖国效力。当时矛盾顾虑的焦点,是共产党是否继续干那些抓“ab团”,搞“抢救运动”,开展所谓“肃反”斗争等自相残杀的活动。他厌恶一个阵营内部的嫉恨猜疑,痛恨战友之间的突然反目,无情杀戮。是卓然的现身说法、询询善诱,打消了他的重重疑虑,下定了归国的决心。想不到,激扬的热情未冷却,出乎意料的冰水劈头浇来。刚要打起精神做事情,便遇到了重重阻力。一个非党人士,不论做什么事情,竟然统统要置于党组织的规范之下。当初,“党组织”,是个陌生的字眼。如今却有了深切的体会。原来,这是一个无所不在、君临自己头顶之上、法力无边的神祗!马王爷生着三只眼睛,自己的脑后,如今也长上了第三只眼睛。但不像马王爷那样向外看别人,而是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但不习惯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甚至十分反感。

鱼儿落网,飞鸟入笼。从今往后,个人一切的一切,都要听从他人的摆布!

东方旭是个不善于隐匿内心感情的人。一回到竹梅轩,前来送咖啡的雅妮,便发现他神色不对。她偎在他身边,拉过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问道:

“耀之,你怎么啦?莫非,卓部长不批准你的计划?”

“不,”他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不但批准了,还鼓励我放手大干呐。”

为了掩饰不快,他只得低头饮咖啡。

“那你为啥不高兴?”她摇着他的胳膊,“别瞒我,快告诉我嘛。”

看到妻子焦急的样子,他不忍心再瞒她。极力平缓地答道:“他们把刊物的名字给改了。”

“改成什么啦?”

“将《朝花》,改成了《北方文艺》。”

“北方文艺?”她眨了眨深邃的眼睛,扬起长睫毛笑道:“哈哈,那样一改,不是气魄更大了吗,干么不高兴呢?”

“我担心力不胜任。”

“耀之,你总是自己轻看自己——你不胜任谁胜任?”

他伸手搂住妻子的腰,缓缓答道:“雅妮呀,他们还不同意我提出的人选呐,而且还要派一位党员来,说是协助,实践上是来领导、监督。你想呀,那样以来,我岂不是成了一头被带上笼头的牲口?“

“那,咱们可不干!你是主编,干么要他们来领导?”

“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共产党的规矩。唉!”他无力地仰靠在沙发上。

“耀之,你答应了吗?”

“上命难违──只有照办咯。”

“哼!那不行!说好啦叫你办刊物、当主编,再派人来管着你──共产党不讲信用!”

“怨我糊涂,当初就该想到这一层。一开始就不接受这差事,直接提出到高校任教,哪有这么多麻烦!”

“现在提出来也不晚呀——一个国家的公民,有选择职业的自由嘛!”

“我反复提了,人家不答应。”

“岂有此理!我们又不是他们的卖身奴隶,谁给他们这么大的权力?”雅妮倏地身站了起来吼道:“我去找那个姓卓的,跟他讲道理!”

殊不知,此刻,卓然正在党组会议上,为东方旭的事受到了的委婉地批评。

从与东方旭的谈话中,卓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刚刚归国的学界名流,对于党的组织原则毫无所知。而知识分子的清高孤傲,在他身上却表现得特别鲜明。东方旭之所以先允而后悔,无疑是担心将刊物置于党的领导之下,并派党员与之共同主其事,使他失去了独立决策的权力与自由,甚至认为是党组织派人监视他。一直想教书云云,不过是借以抽身的搪词。为了打消东方旭的顾虑,充分调动他的积极性,卓然建议,不妨作一些让步:暂缓派副手,并且尽量少派党员进去。

不料,他的话一出口,就遭到了部长陆舟的反对:

“怎么?将一块极其重要的思想文化阵地,交给一个非党员,甚至我们不知其是否可靠的人一手控制?这可是个原则问题。请大家讨论一下,并提出看法。”

“我完全同意陆部长的意见。”发言的是党组成员金梦。她瞥一眼卓然,仰头望着部长,语气庄严地说道:“东方旭这个人,我了解的最多。此人虽然与国民党并无瓜葛,但思想一直比较落后,常常以不党不派为标榜。在阶级斗争的年代,仿佛惟有他自己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当初他在上海之所以冒险掩护我,并不是有多高的阶级觉悟,充其量是出于一种人道主义思想。因此,党对《北方文艺》的领导,不但不能削弱,还应该特别加强。一个统领全国的文艺大刊,非同一般阵地,岂可让一个非党人士,为所欲为?在原则问题上,如果我们放松了警惕,将来出了问题,怎么向党交代?”

这时,另一个党组成员石梁措辞强硬地说道:“我认为,副手不但要派,而且要派一名有威望、有能力、党性特别强的同志去加强控制。哼!这些刚刚回国的旧知识分子,资产阶级世界观丝毫不改,臭清高,自外于党。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梦想脱离党的领导,组建自己的同仁刊物,这不是要搞独立王国吗?我们决不能迁就!”

“有道理,有道理。”党组成员隋锋连连点头,“应该做做东方旭的工作,让他愉快地服从我们的决定。”

陆舟朝卓然含而不露地问道:“卓部长,你看呢?”

卓然轻咳一声,语轻理重地答道:“我认为,东方旭是一位有着国际影响的作家,人才难得。请他出任刊物的主编,对于扩大刊物的国际、国内影响,其意义不可低估。由于他刚刚归国,一时不适应我们的一些制度,完全可以理解。为了团结党外的知识分子,充分发挥他们的积极性,我们作一些让步,对工作肯定有好处。这也是符合我党一贯坚持的统战精神的。”

“我觉得,我们请一个非党人士主持一个刊物,这已经是极大的优待和让步啦。如果无限度地让步下去,只怕要犯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吧?”

陆舟的话,柔中含刚。他估计曾经被批判为“右倾”的卓然,自然不会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但卓然仍然担心,东方旭的思想疙瘩解不开,必然影响工作和团结。于是不顾上司的警告,不无忧虑地说道:

“那也必须将他的思想疙瘩解开。不然,对于开展工作不利。我跟他谈了许多,可是,仍然没能说服他。是否请陆部长亲自跟他谈一次话呢?”

“是的,这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陆舟环顾众人,含糊作答。“为了加强党对《北方文艺》的领导。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应该派一批政治可靠,有业务能力的同志到刊物去工作。请大家各抒己见,推荐合适的人选。”

片刻静场。委员们分明都在积极思考。

石梁接着说道:“我反复考虑,派金梦同志去担任支部书记兼副主编最合适。她不但是名作家,而且早在十年前,就得到过东方旭的帮助。旧情加上新谊,便于合作。”

“我同意!”隋锋首先表示赞同。“金梦同志是名作家,老党员,老延安,而且经历过白色恐怖的锻炼。经验丰富,领导能力强,是不可多得的理想人选。”

“让金梦同志驾御一个东方旭,我认为游刃有余!”石梁又补了一句。

“唔,我同意石梁同志的建议。我也觉得金梦同志是一名最佳人选。理由不再重复。”陆舟扭头向卓然问道:“卓部长,你的意见呢?”

“我没意见。”卓然低声答道。

陆舟又向金梦问道:“金梦同志,你看,大家都赞成你去挑大梁,不知你个人有什么意见?”

“我没有意见。”金梦肃然作答。

其实,早在前几天,她就毛遂自荐,要求去刊物工作。那是一个既可以发挥才能、又能扩大知名度的最佳场所。她担心有人抢占这块理想的阵地,便抢先跟陆舟做了游说。不料,出乎意料地顺利,当即得到一把手的首肯。现在又被党组一致通过,可谓如愿以偿。但她极力掩饰内心的高兴,宣誓似的答道:

“作为一个党员,我无条件地服从组织分配!”

“你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可以在会上提出来。”陆舟说道。

“困难我不怕。只是仍然有些担心,怕领导不了那个桀傲不训的家伙。”

“告诉他,不服从领导,就让他滚蛋!”石梁提高了声音。“哼!死了郑屠户,不吃绒毛猪。能人不只他一个。我们这些老革命,不论调动工作还是接受任务,一向是‘通不通,三分钟’。对于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资产阶级洋博士,我们不能太手软!”

“不,细致的思想工作,还是要耐心做的。”部长对部下的话进行了纠正。“金梦同志,你去挑这副重担,组织上不但放心,而且大力支持。刊物内党组织的力量,一定要加强。人员组成,由你全面了解,报部党组研究确定。东方旭的思想工作也由你负全责。”部长驾轻就熟,把一件大事,处理得十分圆满。

“请陆部长放心,我将尽力而为。”金梦再次表了态。

“好啦!这事就这样定下了。下面的议程,是研究其它刊物以及国庆文艺演出问题。”

东方旭站在庭院中,百无聊赖地举目遥望。

辽阔的天宇间,几片自在游动的白云,缓缓向西方飘去。“嗡嗡嗡——”一阵轻柔的鸽哨声,自远而近传来。随着声音的愈来愈清晰,一群鸽子,约有十多只,自西南方结伴飞来。在他的头顶上方,盘旋翱翔。他与这悠扬悦耳的鸽哨声,已经暌违了十余载了。前些日子,先是忙于应酬、开会,买房子布置新居,然后又忙着谋划办刊物。似乎没曾注意这些自在来去的小生灵。鸽哨声声,白翎映日,堪称是古城的一大风景。较之伦敦和巴黎等城市广场上,和游人友好相处的大批鸽群,少着一些热闹,却有着更多的诗意与遐想。他不由羡慕起这些凌空飞翔、飞累了便悄然返巢,饱享主人慷慨馈赠的小生命。

蓦地,他想到了自身。自己眼下的境遇,不正是这些小宠物的写照吗?饲养家们之所以能让这些生长着坚强翅膀的飞行家,飞累了,玩够了,乖乖地返巢,其诀窍,恐怕就是米钵水盂中的馈赐吧?自己不正是与它们一样,在“享受”嗟来之食吗?

正在这时,仆人刘妈从二门外走进来,近前说道:“先生,外面来了个女人,不,是个女同志,说是要见先生。”

“哦,会是谁呢?”他在心里嘀咕,心想,可千万不要是她。一面迈步往外走,一面低声答道:“我去看看是谁。”

他刚刚转过中门,便见金梦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好哇,门禁森严──门官盘查得紧哟!”熟不拘礼,金梦一见面便调侃。

“原来是金梦同志。”陪着客人往里走的时候,他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搬到了这里?”

“大作家的行止,哪个不关心呀?”也许见他的脸色不悦,金梦立即敛起笑容说道:“怎么?住上如此幽雅漂亮的新居,就不准老朋友前来参观、瞻仰一番?”

“嘿!五步小园,半丈蜗居,谈何‘幽雅漂亮’?聊避风雨而已。”他不愿跟她多闲话,往屋里让道:“金梦同志,屋里请吧。”

“不,我要先欣赏一下‘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的大花园呐!”她在中庭站下,随口将《牡丹亭》中的佳句,与小院连在了一起。

此刻,东方旭方才注意到,金梦今天不但显得兴致勃勃,而且穿著也比往日更加讲究。黑褂,黑裙,半高跟黑凉鞋,使她略嫌矮挫的身躯,显得高昂了不少。宛如一只黑天鹅,翩然飞来眼前。刚刚过膝的黑绸裙下,一双玉腿生辉。脚下没穿袜子,凉鞋间隙中,露着白里透红的小巧脚趾。黑绸衬衫领口特低,将一大片半圆形雪白胸脯,展示在对方面前。如果不是革命阵营强调艰苦朴素,她肯定会再挂一条项链在白晰丰满的脖颈上,那就会压倒一切北平城的时髦女郎。她手里拿的,是一只比往日更加精致的咖啡色手提包。解放后的北平街面上,再也见不到那些招摇过市的阔太太、娇小姐。分明是她们知道共产党喜欢什么,重新将自己进行了“包装”。那些进城的干部,包括在欢庆盛典上的负责干部,男人不过是一身做工粗糙的细布中山装,女人是一身掩尽女性线条美的“列宁服”。金梦这身“行头”,够得上标新立异了。走在路上,满街筒子的人,肯定会“少年见罗敷,脱帽著俏头”的。转念一想,他在统战部的招待会上,所见到的参加到革命阵营来的人,男人并不都是清一色的中山装,女人也不都是灰不溜囚的列宁服。偶或见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着长裙的女仕。看来,共产党对于“参加革命”的名流,还是颇为宽容的。金梦是知名女作家,自然在特别优待之例。但东方旭仍然佩服金梦善于突出自己的勇气。

金梦心不在焉地将院子里的花木瞥了几眼,转身向屋里走去,一面大声笑道:“想不到呀,蜚声国内外的大作家,还是一位园艺家呢。不用说,屋里的陈设,更会让人吃惊喽!”

进到正房,不等主人礼让,金梦便将客厅、书房和卧室,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在主人的催促下,方才在八仙桌旁的一把红木靠背椅上坐了下来。

“房间的布置,清新典雅,古色古香。想不到,一个在海外生活了十来年的人,竟然未改旧中国的老习惯,实属难得!”

金梦这句明褒实贬的话,深深刺痛了东方旭。他加重语气答道:“所以,我需要好好地改造思想呐。”

金梦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拍着椅子扶手,沉思有顷,黯然说道:“唉!我们这些光荣的‘老革命’、‘老延安’,何时有力量置上一套如此高贵的家具呀?”

东方旭急忙叉开话头,“金梦同志,您是大忙人。今天屈临舍下,一定是有所教诲吧?”

“是呀。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向领导报到的呀。”

他不由一惊:“报到?报啥到?”

“向《北方文艺》大主编报到呀!”。

“金梦同志,您真会开玩笑。”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金梦正色答道:“咋是开玩笑呢──组织决定派我来,在阁下的麾下听命呐。”

“……”

“怎么,不欢迎?”见他低头不语,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他,逼问道,“我何尝不担心自己的水平太低、能力有限。可是,革命阵营里的规矩是,个人服从组织。领导的决定,我不得不服从呀。既然老兄不欢迎,我打退堂鼓可就有了充足的理由。现在我就跟领导说去。”金梦站起来要走。

“金梦同志,您请坐下。”他欠身摆手阻止。等到她重新坐下,他颓然地说道:“您是名作家,又是老革命,能在您的领导下工作,我们求之不得。不过,您肩负着多项重要职务,到一个小小刊物工作,岂不是大材小用?”

“东方同志,您错了。我刚才说过,来刊物工作,不但不是大材小用,而且有着不胜惶怵之感呢。我还担心挑不起这副重担哪!”金梦的语气庄重而真挚,“第一,《北方文艺》是一个重要的大期刊,肩负的任务特别艰巨;第二,我来刊物工作,是做您的助手,虚心拜师学习来的;第三,十年前,我们是生死相依的老朋友,在革命斗争中结下的友谊,什么力量也破坏不了。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合作得既协调,而又十分愉快!”

金梦言过其实的表白,不但没有打消东方旭的疑虑,而且“合作”二字,一语泄露了天机。“拜师学习”云云,不过是浅薄的矫情而已。东方旭暗暗在心里叫苦。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只被缚住手脚的猴子,今后,只能随着锣声的急骤与舒缓,作着各种表演。

“我是一个旧知识分子,岂敢作您的老师。”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老兄,您就别客气啦。闲言少叙,咱们书归正传,好不好?我还有许多事情,要跟你汇报呐。”

“不敢当。”他随口答道,“您尽管吩咐好啦。”

“主编同志,往后,可不准这样跟自己的部下说话哟!再这样,我可要生气啦。”金梦一面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来说道:“你的办刊计划,部里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你想得很周到。总的来看,还是不错的。组织上充分地采纳了你的意见。只是感到,在人员的组成方面,略有不妥。除了你提出的余自立,可以吸收到刊物工作之外。其它的人,似乎都欠妥。”

“这么说,他们都不可靠?”

“是的。经过组织了解,他们都有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柳风,主编过国民党《北平日报》的副刊,多年来,为中央社积极撰稿──对国民党尽忠效力过;沈丛参加过三青团,担任过中队长,至今没有主动向组织交代;杜君恒,家庭出身是大地主,而且社会关系复杂,他的亲表哥,就是傅作义手下的一名师长;陈道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等方面,虽无大问题,但此人资产阶级意识特别严重,他的作品,除了言情,就是无聊的琴棋书画,是个标准的鸳鸯蝴蝶派;这样的人,怎么能到革命刊物中来工作?”

“你们不是经常说:‘家庭出身看个人,社会关系看影响吗’?为什么抓住人家的家庭出身,或者社会关系不放呢?”

“是呀。可他们并没有进步的表现呀!”

他粗鲁地问道:“你们有什么根据?”

“东方同志,请原谅:现在党组织没公开,我也不知道组织上的根据是什么。”

东方旭上报的编辑人员组成名单,只有五个人,竟然被否定了四个。而塞进来的其他人,都是他根本不了解的人。这算什么“略有不妥”并且“充分采纳了”自己的意见?他极力抑制内心的不快,用平静地语气答道:

“金梦同志:如此说来,第一个不够格的不是别人,而是我。我不但家庭出身是地主,父亲也担任过国民党的县参议。而且我在海外时,同样给中央社写过不少稿子。所以……。”

“咳,老兄怎么能跟他们比!”金梦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历史问题看现在。当初,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十年前,你就经受了重大的考验,早已站到革命立场上来啦。我们对你是绝对放心的。你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说起在上海的那一幕,金梦坦然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似乎那不是一桩绯闻,而是一件了不起的革命创举。东方旭却像被揭了癞疮疤,感到坐立不安,两腮发热,慌忙答道:

“既然由你来领导刊物,你觉得妥就妥。本人一切服从你们的决定就是。”

“同志呀,你又错了不是?这不是‘我们的决定’,而是组织的意见。你有啥意见,我们仍然可以商量嘛。”

“不必啦。”他知道多说无用,低头喝茶,不再吱声。

金梦拍着他的肩头,关注备至地劝道:“耀之,你想呀,既然我也要来刊物工作,那些没能力、甚至政治上靠不住的人,我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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