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涌来一大片乌云,将本来多云的天空,遮挡得更加严实。天光不泄,大地顿时变的无比黑暗,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金梦的突然来访,就是这片乌云。使得满怀惆怅的东方旭,陷入更加忧虑的境地。他感到,自己已经成了一头被戴上铁嚼子和皮笼头的毛驴。此后,人家往哪里牵,他就得乖乖地朝哪里走。让他拉碾就得拉碾,让他推磨就得推磨。而且,那一手牵着缰绳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躲之犹恐不及的“老朋友”金梦。他来到解放区不过一个多月,接触最多的共产党的领导干部就是卓然和金梦。相识不久的卓然,尚能平等待人,坦诚剖心曲。地位在卓然之下的金梦,一个陌路相逢、曾经为之冒过风险的浪漫女人,口口声声来当“助手”,“虚心学习”,却是一派师长、领导口气。出言如号令,没有丝毫商量通融的余地。就像主人差遣奴仆,大人吩咐孩子。她那黑亮而深邃的双眸中所闪动的弈弈光辉,写满了智慧与果断;连那白晰丰满的眼角上半隐半显的鱼尾纹,也显示着高人一等的骄矜与傲慢。
东方旭生平最讨厌的,就是骄傲和自以为是的人。对金梦,还多了几分厌恶和恐惧。“助手”,“助手”,只怕不是“助”人的“手”,而是能够掐指妙算、使对手稀里糊涂便交械投降的巨手!当年,正是这双丰满玉润的手,使一个初谙人间风情,却无勇气以身体验的小伙子,轻而易举地失去了抵抗能力,败在了她的手中,成了一匹听凭驱驰的驯马……
是的,绝对不能跟这样的“助手”共事。不是担心旧剧重演,而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感情排斥。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他决定,再次面见卓然,痛陈苦衷,坚决辞掉《北方文艺》主编职务。如得不到恩准,就弃职而去!即使被指责为“无组织、无纪律”(这是他刚刚学会的新词),也在所不惜!
他在部长办公室,找到了卓然。一见面,不等他说明来意,卓然便连致歉意:有个重要会议,要立刻出席,没有时间跟他交谈。说罢,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匆匆走了。
第二天晚饭后,他索性去东四七条胡同卓家拜访。卓然正在看报纸,一见不速之客,不由一愣。接着,将在报社编副刊的妻子白雪,向客人作了介绍。并亲手拿过竹壳暖瓶,给他冲上茶。白雪热情地给他端来了糖果和瓜子,然后退到了里间。一面饮着茶,卓然详细地询问起他的新居情况。然后又询问雅妮是否已经去外国语学院上班,孩子是否已经送进新成立的机关幼儿园?如果没送,还是及早送去的好,幼儿园条件不错,有利于培养孩子的集体主义思想,与请保姆带孩子不可同日而语。他只得耐心地一一作了回答。终于等到谈话有了间隙,他立即提出了自己辞去《北方文艺》主编的要求。他特别强调说,金梦不仅是有名的女作家,而且是延安来的老革命,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决非一个对于无产阶级文学一窍不通的人可比。由她主持刊物,再理想不过。再加上有一个经过组织认真考查的编辑班子,相信不但会把刊物办好,而且一定能够办出特色。因此,对于刊物,他已是可有可无,领导上没有理由不批准他去做一名教师。
卓然一言不赞地耐心听着。他谈完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东方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革命阵营对它的每一个成员的要求是,下级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上级,个人无条件地服从组织。组织上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你还是接受的好。不然,一开始就会给人造成一种不太好的印象,对于以后的工作没有好处。因此,我衷心希望你委曲求全的为好。”
“这么说,卓部长也不同意我的要求喽?”
卓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轻叹一声说道:“东方同志,我何尝不认为,一个人,只有从事最为喜爱的工作,才能更好地调动他的积极性和创造力。虽说文学工作对你来说,再合适不过,但我理解您的苦衷。所以,上次我们谈话之后,我立刻向领导提出过你的要求。可是……”他没有说出自己被当作“右倾”批判的事,改口说道:“组织上考虑,还是由你担任比较合适。因为,你的影响,并非金梦可比,不仅在国内,而且在国外……”
“这话,卓部长已经说过多次了。教文学比办刊物,对于我来说,也许更适合。”他打断了部长的话。“既然卓部长不答应,我只有去找陆舟部长啦。”
“东方旭同志,我劝你不必去。我相信陆部长也不会答应。因为已经在会上研究定下的事,就是集体的决定,何况已经向上面作了汇报。您知道,做一个永不生锈的齿轮和螺丝钉,是我们党对于自己党员和非党干部的起码要求。所以,我劝老兄,还是稍安勿躁为好。”见他右手捏着额头,不快地低头不语。卓然又劝道:“我的意见,你先按照组织的决定执行。好在金梦同志是个有能力、热情很高的同志。她会替你分担很多事情。你不妨多放手让她去干,将更多的精力放到自己的创作上。您出身贫寒,历经坎坷,又历经十多年的海外流浪,相信生活体验十分丰富。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是一笔十分宝贵的财富,应该将它写下来,给中华文坛留下一笔财富。过一段时间,如果仍然不适应,我们再想办法。好吗?”
“到那时,就有办法啦?”
“是的。我们将安排作家、艺术家到农村参加土改、反霸,或者到工厂、矿山体验生活。那时也派您一起去,就可以趁机将工作完全交给金梦。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希望老兄不要跟任何人谈到这一点。不用我说,你也明白,革命阵营最为忌讳传播尚未公开的消息,轻者被视为自由主义、小广播,重者则以违犯纪律论处!”
卓然语重心长的话,使他感动,他紧紧握住上司的手,激动地说道:
“对不起,卓部长,您为我……费心啦。请您放心:我接受组织的调遣……啊,分配就是。”他第一次使用“分配”这个陌生的字眼,感到很别扭。刚刚纠正了前一句,后面的话又说错了:“一定与金梦同志携手……不,虚心接受她的帮助,尽力办好刊物!”
“不,是尽量好好与她团结。”卓然释然地笑了。
二
“喂,矫敫,再往脊椎左侧一点。对啦,就是那个部位。多按一会儿。轻一点……再轻一点。好,这样很舒服!”
陆舟伏卧在老式罗汉床上,正接受妻子的按摩。两年前,胡宗南进攻延安,在转移的路上,他掉进深沟,跌伤了脊椎骨。转战路上,没有条件治疗,留下了腰疼的毛病。嚣嚣不可一世的胡宗南,被土里土气的彭德怀所率领的解放军,很快赶出了黄土高坡。胡匪帮馈赠他的腰伤,却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弯腰疼,坐久了疼,连坐在舒服的美造吉普车上,不到半个钟头,便又酸又疼。进城后,请了一位老中医按摩了几次,颇见成效。但因工作千头万绪,没有时间天天泡医院,索性让部队文工团员出身的妻子矫敫,去跟老医生学艺──专攻治腰。聪明的矫敫,只用了十多天,便将按、点、揉、拿、推、摩、滚、摇,一整套技术学会了。现在,她正附身站在丈夫身旁,轻舒双臂,用两根姆指,在他的腰椎中部,缓慢地来回推着。她只穿着一件短袖漂布衫,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听到丈夫说“舒服”,这不夸奖的夸奖,她得意地望着丈夫说道:
“咋样?这会儿相信我的技术很过硬了吧?”
“嘻!我们赶走胡宗南,还用了一年多呐。你不过学了十天半月,哪里谈得到过硬呦?略知皮毛而已。”
“你不是说,我干啥事都不扎实吗?”
“这一回,总算有所长进。”
“超出了你的预料吧?”
“有啥超出的?免了一次批评而已。”他扭头深情地望着妻子:“往后还得继续努力。”
“这么说,你答应我去《北方文艺》工作啦?”
“谁说的?”
“你不是说,只要我有了长进,才考虑派我去吗?”
“一个人要变得成熟,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轻叹一口气:“矫敫呀,矫敫!你啥时候能学得老练一些,我就不愁啦。”
她停止了推拿,一扭屁股坐到床旁的椅子上,噘着小嘴嘟噜道:“哼!我就不懂,那个喳喳呼呼的金梦,能比我姓矫的老练多少!”
“那不单纯是老练问题。人家写了好几本书,你哪,出版过一个字吗?”
“我也发表了好几十首诗歌呀!”
“那也值得沾沾自喜?充其量作张打油的徒弟。”
“哼!我的钢笔字,就比她那‘乱草体’好得多!”
“水平高低,可不是光体现在字写得好坏上。”见妻子一时回答不上来,他和蔼地劝道:“矫敫,你想过没有?骄傲,清高,自由,散漫,本来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从海外归来的资产阶级洋博士,更是难以驾御。金梦跟知识分子打交道毕竟多……”
“是呐:人家当然比我好得多!至少擅长灌迷魂汤,还会撒娇,放浪!”
“你!胡说些什么呀?”他提高了声音,“对待革命同志,岂可用这样不友好的语言!”
“哼!你用不着包庇她!她那副妖里妖气的打扮,革命阵营里能找出第二份吗?哪个女同志不是穿着‘紧身子’,把胸膛勒得平平的。她呐?恨不得把奶子垫高半尺。她在你跟前,翘着两只奶子摇来摇去的那副骚相,我看着就恶心!”
“你……”他翻身坐起来,握紧了右拳。旋即又松开了,佯怒道:“哼!不像话!再这样不懂道理,组织处你也别想去。让保姆走,给我呆在家里看孩子!”
他重新躺下去,把头扭到一边,不再理睬。
“哼!动不动摆官架子──不民主!”她的声音哽咽了。
过了好一阵子,丈夫仍然不理不睬。她只得站起来,扭过身子重新按摩。一面自语似地嘟噜道:“人家只喜欢搞文学,却非得要人家去管人事。名义上是手握组织大权,还不是领导做了决定,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去出力,跑腿,磨嘴皮子!”
“你如果觉得屈才,那就让别人去干。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得赛过得了结膜炎呢。”
“哼!拿着别人比自己的老婆好,还口口声声要死要活地爱人家呐!”
两行热泪,从她美丽的双眼中流上了脸颊。
矫敫是陆舟的第三房妻子。十七岁那年,陆舟在湖南浏阳老家,跟一个从未谋面的姑娘结了婚,婚后生下两个男孩。自从离家外出后,再没有回过家。第二任妻子,是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的假夫妻,不料弄假成真怀了孕,生下一个女孩。因为性格不合,结果分手了。后来,跟比自己小十八岁的矫敫,在延安的窑洞里举行了婚礼。婚后夫妻感情炽烈,在丈夫的帮助下,不几年,矫敫便从一个只会唱歌跳舞的文工团员,升到了“县团级”。虽然成了领导干部,但他仍然像孩子一般地宠她。
矫敫第一次受到了如此严厉的训斥,本想狠狠顶撞一番,但惧于丈夫的威严,没敢再回嘴。不平被憋进肚子里,立刻把眼泪挤了出来。双手不停地忙活着,委曲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泪水滴上了他赤裸的脊背。知道妻子在流泪,急忙扭过头,心疼地望着爱妻,温语劝道:“咳,有啥子值得哭的嘛?倘若是个美差,我会不首先想到自己的老婆?”
“哼,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难道不是这样?”
他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来,将身材娇小的爱妻拥进怀里。伸手给她揩干眼泪,响响地吻着她的脸颊,喃喃劝道:
“我们的战士,在枪林弹雨中,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哭叫。胆小、软弱,决不姓共!动不动哭鼻子,哪像个延安来的老革命?”见妻子露出羞愧的神色,他鼓励道:“国民党的八百万大军,不是眼看着叫我们消灭光了吗?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这三座大山,也即将被我们彻底推翻!我们共产党人,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莫非区区金梦,就能阻挡我的小矫敫前进的步伐?”
她佯怒地挣扎着往外挣:“哼,人家的水平那么高,可比那三座大山厉害得多!”
“她有啥厉害的?嘿嘿!”他不屑地冷笑,“你认为文艺阵地是一片世外净土,波澜不兴的平湖?幼稚!井岗山上的往事,你可能没听说过,延安的情况,你可是亲眼见过的。那些跟文艺沾边儿的家伙,有几个没被揭去几片硬鳞?丢了小命的也不少呀!王实味不就是例子吗?这些年来,我之所以按照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的精神,只作评论,不搞创作,无往而不胜,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就是接受了历史的教训。金梦自恃党龄长、名气大,骄傲得忘乎所以,难保不会重蹈延安被‘抢救’的覆辙!你去跟他们掺和什么?”
三
卓然将来访的东方旭直送到大门外,方才返回。回到客厅,刚刚拿起报纸,妻子白雪突兀地问道:
“喂,老卓:派金梦到《北方文艺》工作,是哪个明白人的主意?”
“是她自己首先提出要求的。”
“你们都同意?”
他答所非问:“陆舟部长认为,金梦跟东方旭早在十年前,即有着深厚的友谊。而且东方旭之所以能够毅然回国,也全赖金梦的推动之力。可见,两人是符合理想的最佳搭档。”
“我可不这么看!”
“为什么?”
“根据我在延安对她的了解,她的水平和工作方法,根本领导不了东方旭那样的著名学者、名作家。”
“这是什么观点!”卓然将目光从报纸上移到了妻子的脸上,仿佛观察一个陌生人:“难道成就高,名气大,就可以不接受党的领导?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冰心等大作家,总比东方旭名气大得多吧?不是照样要在各级党委的领导之下工作吗?试问,哪个部门党的领导,有他们的知名度高?”
“难怪人家心里不服!”
“你呀──你在代表什么人讲话?”
“代表真理和正义呗。”
“只怕是代表无政府主义和自由主义吧?”“
妻子抿着嘴唇,不再反驳。他继续教训道:“白雪,难道历史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不够惊心动魄?当初在延安,不就是因为你的嘴上没遮拦,加之社会关系复杂,引起人家的怀疑,才成了“抢救”重点,差一点把性命交付给一条扎腿带?怎么至今老毛病不改呢?”
“我是替我们党担心:咱们对知识分子如此地不放心,毫没道理,只能使人家离心离德!人家在蒋介石的黑暗统治下,尚且能够不怕杀头坐牢,坚持真理,追求光明。莫非一来到解放区,脑袋上立刻长出了反骨,非得派个党员去监视着,才出不了乱子?这样子搞法,怎么调动人家的积极性?莫非中国的解放和建设事业,光依靠我们共产党人就能完成?”
“咳!那怎么是‘监视’?那是,为了更好地贯彻党的各项方针政策,为了更有利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
“得啦,得啦!这套老生常谈,让我的耳朵起了老茧!哼!不论人家什么出身,只要多念了几天书,便有了赎不完的‘原罪’,连成份也改变了,统统成了‘资产阶级’。这算啥唯物主义?”
“难道你能否认,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有着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像自由主义,个人主义……”
“哼!依我看,共产党员的个人主义并不比人家少。就拿婚姻来说吧:为何一参加革命,便争先恐后地换老婆?当然你是例外。有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口号冠冕堂皇,‘为了革命的需要’。说穿了,无非是喜新厌旧而已!”
“住口!白雪,你忘记了自己是共产党员!”卓然双眼瞪着妻子,厉声斥责。说罢,继续低头看报。刚过了不一会儿,抬起头来补充道:“白雪,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再警告我们,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后,阶级斗争并没有停息。今后,我们的对立面,就是不拿枪的政治敌人、经济敌人以及思想敌人。而一个人政治态度,又是划分营垒的重要标志。像你这样无原则的瞎议论,吃亏还在后头呢。”
“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吗──怕啥?”
“在自己家里也不行!”丈夫义正辞严,“隔墙有耳。古人尚且有‘慎独’的涵养,难道一个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无条件献身的共产党员,竟然没有这点水平?”
刚说到这里,一声“报告”自门外传来。两人一齐抬头,只见是陆舟的夫人矫敫,摇着两只胳膊,飞燕展翅似的,快步闯了进来。
“原来是矫敫呀,你报的啥告呀?”丈夫是老同事,妻子之间早已熟不拘礼。白雪站起来,拉着矫敫的手调侃起来。“部长夫人大驾光临,我们应该远迎才是呐。”
“矫敫同志,请坐。”卓然站起来礼让,“这么晚了,咋不在家里陪陪陆部长呢?难得他今天晚上没有会。”
“哼!还不如去开会好,我一个人呆在家里听听收音机,也不至于挨剋涨肚皮。”
白雪调侃道:“不用说,你又惹部长生气啦?我说,矫敫,陆部长虽然是你的丈夫,可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他是党的重要负责干部,大伙儿敬爱的领导,气坏了他,我们可不答应呀!”
“大姐,我可没有那样的胆量,一天到晚,陪小心还来不及呐。”矫敫漂亮的鹅蛋脸上,露着委屈的表情。“天天满头大汗给他推拿,推拿完了,低头捧他的马列主义厚本本。好像身边再也没有别人!”
“听听!这哪像堂堂县团级干部说的话!你又不是小孩子。部长肩上挑着那么重的担子,不成放下国家大事不管,陪着你捉迷藏,拍花巴掌?”白雪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用不着他陪着我玩儿,更不希望他拿着我当小孩子。”矫敫身子扭向女主人,压低了声音:“我只是希望他,平等待人。白雪,我后悔当初没找个年龄、地位相当的,自自在在地生活一辈子。”
“言不由衷!陆部长一表人才,有理论,有党性,地位又高。多少女同志馋涎欲滴哪。恕我直言,没有那么个好爱人,你才二十二岁,就能混上个县团级?再不满意,可就应了那句古语:‘狠心不足蛇吞象’啦。”
“既然你早已‘馋涎欲滴’,我就把他让给你。就怕卓部长舍不得。”矫敫转向卓然:“卓部长,你同意吧?”
“同意什么?”卓然正在想别的事。对于女人的调侃玩笑,并没有注意听。
矫敫娇滴滴地问道:“怎么?你没有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呀?”
“没在意。”
“好,那我就不保密啦──尊夫人看好了我们老陆,要我让位,她好取而代之呐。咯咯咯……”
“饱食终日,言不及义──乱弹琴!”卓然佯怒道,“矫敫同志,陆部长批准你出来,不会是让你来闲聊的吧?”
“哼!一开口,就来了大男子主义。干么啥事都得他批准,我们就不兴自己出来散散心?”
“好哇,一句话泄露了天机:分明是看上了我们老卓,却声称出来散心。没关系,我可以慷慨地出让。”白雪如法炮制,将球抛了回去。
矫敫在白雪的肩头上擂了一拳:“越说越下道,不像个大姐的样子!”
“矫敫同志,你是否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卓然再次把谈话引上正题。
“你看,人家卓部长多么了解部下的活思想。”矫敫讨好地瞥一眼白雪,“其实,也不关我个人的事。不过,我是一个管人事的干部,为了对党负责,我觉得还是应该将个人的一些看法,向组织汇报,以免给工作造成损失。”
“好吧,我们到里间谈谈。”
“用不着,白大姐又不是外人。”嘴上这么说,矫敫却极力压低了声音:“卓部长,请问,组织上准备派谁到《北方文艺》,担任党的领导工作?”
“咦?陆部长没有告诉你?已经决定了,派金梦同志去担任支部书记,兼副主编。”
“果然是派她去!”
“怎么,不合适吗?”卓然耐着性子问道。
“我觉得组织上欠考虑。”
矫敫的神色很庄重,说到这里,她附在卓然的耳朵上,嘀咕了好一阵子。然后略为提高了声音问道:
“卓部长,您说,这样的搭档,能不出乱子?”
“会有这样的事?”
“我绝对有根据!”
卓然沉吟半晌,抬头问道:“矫敫同志,这事你跟陆部长谈过没有?”
“没有呀。他的原则性那么强,我哪敢越级汇报呀,那不是自己找着挨剋!您是具体分管刊物口的领导,自然应该首先向您反映啦。”
“好吧,我会向陆部长汇报的。”
“我就知道,卓部长对于用人的事,从来都是特别慎重的。时候不早啦,我该走啦。回去的晚了,又要被审问啦!”话里露着委曲,脸上却是得意的神色。说罢,矫敫站起来,迈着轻快的步子,飘然而去。
“如果她反映的情况是真的,还真得认真考虑呐。”卓然在心里嘀咕。
送客回来,一坐下,白雪便急不可待地问道:“老卓,她跟你嘀咕些什么?”
“与你无关,不要问。”
“我听到了个半截子话,好象说金梦跟东方旭曾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
“只怕是无稽之谈。”卓然从心里不希望那会是真的。
“矫敫此举,恐怕不单纯是反映情况吧?”
“与你无关的事,你少过问,好不好?”
卓然重新抓过报纸,低头看报。可是,过了好一阵子,目光却仍然停留在原处。
四
刚刚解放不到两个月的古都北平,除旧布新,百废齐举。从机关、部队,到工厂、学校,人们都在忙碌。走在大街上,目光所及,到处是面露欣喜、脚步匆忙的行人。古城易主,不知有多少人需要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和生活方式。
东方旭同样不例外。他怀着投靠光明、寻求自由的深切祈盼,经过反复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打消疑虑,毅然归来。书生报国,无非贡献智力。他希望在文化方面,对于云开雾散、艳阳当头的祖国,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至于具体做什么,是教书,编报刊,作学术研究,还是做一个自由撰稿人?连他自己也没有拿定主意。那就让领导上决定好啦。所以,卓然叫他编刊物,他慨然应允办出高水平、有特色的一流刊物,决定的因素是人,没有一个高水平的编辑班子,是办不到的。不料,自己所选定的人,除了一个余自立,竟然统统被否定。领导上给派来的,除了金梦,全是一些陌生人。那金梦,娇态让人生厌,声气使人生畏。虽然笔底不乏韵致,只是激情超越才气。加之,不时地点染一番花前月下的浪漫,以致使许多年轻读者倾倒崇拜,仰望追随。
无奈,十年前的一夜风流,至今铭刻于心,追悔不已。因为,那不是自己的追求,而是身不由己的失足!他不是封建道学先生,更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对罗密欧与朱里叶的勇敢反抗,把爱情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牺牲精神,始终怀着十二分的敬佩。甚而,偷香窃玉的放浪,也曾经经历过。早在与雅妮结婚前,就曾经有一次形似而质异的奇遇。一个月明星稀的仲春之夜,他正在沉睡,月移花影玉人来。“笃笃笃”几声轻响自窗外传来,惊醒了他迟到的春梦。他知道,站在外面的,必是对自己心仪已久的学生雅妮。他心头忐忑,双手颤抖,伫立门后许久,冰冷的铁插销,被他的一只手握得温热了,却仍然没有勇气将它拨开。并非不思念、不情愿,而是担心重蹈覆辙,有失师道尊严。无奈,越来越急骤的敲门声,终于迫使他用力拉开了插销。他的质问和制止刚出口,便被滚烫而激烈的亲吻堵了回去。他失去了反抗能力,身不由己地跟着上了床……
不料,急风骤雨过去,海浪逐渐平静,她竟嘤嘤哭泣着,埋怨他迟迟不开门是不爱她。他只得耐心地解释,轻轻抚摩着她的脊背,请求原谅。她在他的怀里越偎越紧,终于使他不能自持。忘记了师道尊严,再一次扳鞍上马,放辔驰骋。直到云开雨停,激浪回岸,她才幸福地偎在他的臂弯里,酣然睡去。不久,历经一番挫折,心爱的学生,终于成了他的妻子。虽然同属轻佻之举,他觉得与跟金梦的一夜风流,有着质的不同,那种被绑架的感觉,始终萦回脑际,挥之不去。
而这个“绑架”过自己的人,却要来做自己的领导,继续接受她的“关怀”!
他知道,已经上了共产党的革命大船,要想下去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忘却自我,遵命行事。唯一的希望是,卓然能够兑现诺言,使他早日离开《北方文艺》,抛开有名无实的主编头衔。
但是,怎么向那些自己邀请、却被拒绝来刊物工作的朋友交代呢?
苦思无良策,只能向朋友们当面谢罪。他分别致函四位朋友,约请他们带上家属,于九月初七日,在中山公园小聚。一则向他们致歉,解释违约的苦衷;同时征询自己如何应付眼前处境的高见。余自立已经被社方接受,为了谈话方便,没有约请。
不料,陈道回原籍探亲去了,杜君恒可能估计到聚会的内容,借口有事,谢绝出席。赴约的只剩下柳风和沈从二人。两人均未带夫人来。柳风妻子身体不适,沈从的夫人则是因为家里有事走不开。只有他自己带着妻子雅妮和儿子小晓来了。这样,原定十几个人的聚会,只剩下五个人。
东方旭在北海公园北门售票处,花了五千元钱,买了五张票。一行人缓步进入公园内。
今天虽然是星期天,偌大的北海公园竟然没有几个游人。足见,人们只忙着干革命,连休息和娱乐都置诸脑后了。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天下名园,如今花木稀疏,围栏破败,处处显露着风雨和战乱摧残的痕迹。使人不胜今昔之感。只有那神态生动、五彩缤纷的九龙壁,历经数百年风雨,并没有憔悴褪色,依然光彩熠熠,耀人眼目。它傲然挺立在湖岸上,雄视着前方的碧波白塔。像一位历尽风霜的历史老人,依然不减当年的风采。他们在油漆剥落的五龙亭畔登上画舫,准备绕琼岛一周,然后登上白塔,远眺江山易主后的北平城。
画舫悠然滑行,碧波澄澈如镜。一群鸽子在头顶上方盘旋不止,清亮悦耳的鸽哨声,忽远忽近,将人的思绪,带到了遥远的碧空。无奈烦忧系心,东方旭始终高兴不起来。
“大鱼,大鱼!爸爸,妈妈快来看呐!”一直注视着水面的东方晓忽然高声叫嚷起来。
东方旭低头一看,果然有几条一尺多长的大鱼,正不慌不忙地向画舫游来。大概忽然发现,有一个庞然大物正从头上压过来,有的急忙隐入水下,有的向旁边逃去。有一条竟然惊慌地跃出水面,差一点落到船舷上。
“妈妈,快把那条大鱼捉住呀!”小晓大声呼喊起来。
“哈哈!傻儿子——那怎么能捉住呀。”雅妮大笑起来。
“哎呀!一条小鱼被大船压着啦!爸爸,它会被压死吧?”小晓发出了惊呼。
东方旭笑道:“放心吧,儿子:木船再大,也压不死一条小鱼。”
雅妮凑趣道:“小晓,你数一数,有几条鱼,被大船压死啦?”
“还没有压死的。我看见有一条鱼,被压得尾巴朝上了。”
东方旭敷衍道:“没关系,那是它自己摔了一个跟头。”
“耀之,什么叫摔跟头?”雅妮不解地问道。
东方旭答道:“就是跌跤的意思。”
雅妮摇头说道:“这话可不准确:跌跤,跟‘头’有什么关系呢?”
“可能是说,跌跤的时候,头要触地吧。”
“要是‘头’没有触地呢?那就不叫摔跟头?足见,许多中国话,逻辑极不严密!”
东方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柳风接过话头说道:
“嫂夫人,此话差矣!这正说明,我们中国话,准确的说,是我们的汉语,无比丰富、生动呢!”他得意地摇着头,“比如‘夫人’这个词,就有妻子,老婆,太太,爱人,屋里的,俺那口子,俺那个拌饭的,俺孩子他娘等。文雅一点的,还有贱内,拙荆,糟糠,内助等等。”
在一旁静听的沈从补充道:“最近我学了一个新词──对象。既可以指丈夫,也可以指妻子。大概是老解放区人民的创造。”
“不错,堪称是地道的土特产品。”柳风附和道。
“你们把人弄糊涂啦!”雅妮摇头感叹,“这么复杂的称呼,我敢说,你们中国人也弄不明白。”
东方旭答道:“约定俗成,怎会不明白呢。”
“‘约定俗成’?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雅妮瞪大了迷惑的双眼。
“意思是,”东方旭耐心地解释,“条约有所规定,或者人们习惯成自然的事情。”
“不可思议!你们的汉语这么难学,对于我学好汉语的决心,打击实在太大啦!”雅妮痛苦地望着丈夫,“我不明白,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要把并不复杂的事情,极力搞复杂呢?”
“不是极力搞复杂,而是表明我们汉语无比丰富和深厚。”柳风抢先作答,“相比之下,贵国的英语要单薄、简单得多!”
“柳风先生,你这是狭隘的民族偏见!试问,我们的莎士比亚、乔叟、拜伦、雪莱、狄更斯、哈代、劳伦斯等等,也‘单薄、简单’吗?”
柳风自知失言,脸红着,不知如何作答。东方旭正想让饱学之士沈从作些解释,替柳风挽回面子。雅妮却继续朝着柳风反问:
“不仅是你们的汉语,故意弄得特别复杂,决心不让外国人懂。你们办任何事情,也是不把简单搞成复杂,不肯罢休。”她指指丈夫,面露愠色。“譬如,耀之要想办个文学刊物,他们处处横加干涉:刊物的名称不合适呀,经费来源不合理呀,人员组成不妥当呀,总之,只有他们说的才处处‘恰当’!他们先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嘛,为什么要对别人作那么多的干涉呢?”
“嚯!嫂夫人刚刚攻击汉语故意复杂,你自己复杂得也可以!”柳风继续调侃,“一个同样结构的简单句子,您却用了‘合适’、‘妥当’、‘合理’、‘恰当’四个词,这不也是故意复杂?哈哈哈……”
“咦,你们已经搞复杂了,我们不遵从行吗?这叫入乡随俗。懂吗?”
“嫂夫人不愧是汉语通。哈哈哈——不简单呀!”沈丛大笑起来。
“要是你们不把简单的事情故意搞复杂,节省出精力,干什么不好!你们说对不对?”雅妮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套不谙中国国情的“域外之谈”,也正是东方旭今天所面对的一大难题。三位饱学之士,一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这时,画舫已抵南岸,船家喊下船,算是给他们解了围。一行人前后相随着,从南麓登上了北海公园的最高点──白塔。
站在白塔之巅,放目四极,古都风光尽收眼底:轻云片片,随风缓行。西山古塔,清晰可见。左前方的景山五亭历历在目。它雄踞山顶,通体沐浴着艳阳。不由使人想起体育竞赛中的裁判,他们远远站在一边,却不放过竞技场中的任何细枝末节,铁面无私地发布着行与止、赏与罚的如山号令。而这饱览时代变迁的五座华亭,对于发生在它的脚下的一切:胜利的喜剧,悲痛的败绩,可笑的闹剧,以及伟大的阴谋,统统逃不过它审视的目光,但却像一位饱经风霜、阅历深厚的老者,始终屹立一旁,冷眼旁观,不动声色。东方旭的目光,慢慢落到了景山东麓。当年,闯王的大军进了紫禁城,崇祯皇帝被逼得“高挂东南枝”的那棵老槐树,就在那里。学生时代,他不止一次地亲手抚摸过那棵索走一个亡国之君性命的古树。可是,山顶绿树苍郁,寻觅良久仍然辨不出究竟哪一棵是给了崇祯皇帝帮助的“吉树”。那放射着金黄色光芒的紫金城,高高矗立的灰褐色的内外城,这些堪称是极权淫威的卫士与干城,不过是朝代更替,权力易位的可笑妆点与佐证。那隐藏在中海和南海浓密绿树丛中的大内禁地,不啻是一块酿造英雄美梦的风水佳地。远的不说,光绪皇帝的戊戌变法梦,袁世凯的洪宪皇帝梦,傅作义的固若金汤梦……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美梦,肯定数不胜数。梦成飞英,梦醒落红,都在这块极其隐蔽的宝地里完成。
好一处造梦胜境……
走下琼岛的路上,东方旭心潮澎湃,不由随口吟出了一首浮上脑际的新作:
清风浮云映紫城,
扶槛八极思枭雄。
信是帝王千秋业,
煤山古槐挂黑绳。
沿着琼岛北麓下山,穿过一座太湖石砌成的逶迤幽洞,一行人来到了半圆形、环绕平湖的名饭馆漪澜堂御膳。东方旭要在这个美丽幽雅的去处,借助精美的“御膳”,减却好友们对自己爽约的不快,并倾听他们对于他的创作计划的行家高见。
五
闻名天下的中国皇家御膳,平头百姓休说是品尝,就是看一眼,也无异于白日作梦。有权享受御膳的皇帝后妃们,成为历史已近四十年。一批善烹御膳的御厨,却留了下来。不知是为了谋生,还是不忍手中的绝技失传,便在波光塔影、景色宜人的北海公园的风光绝佳处漪澜堂,开了一间主营御膳的菜馆,对外营业,供游人在尽赏名园幽色、大饱眼福之后,来这里开眼界,再享口腹之福。菜馆的名字叫“仿膳”,提醒着人们古城独此一家的名菜馆,“仿”的是真正的“御膳”。
现在,楼下散座已经是人头攒动,食客们匙箸往来,大吞大嚼。靠北墙角的一张桌子上,甚而有人吆五喝六、猜拳侑酒。在当年平民百姓不敢涉足的皇家御园,品尝只有皇帝和后妃们才能享受的御膳,不仅是时代的进步,简直是天翻地覆。一钱不值的奴隶们,作了天下的主人!东方旭感到了多日来少有的兴奋。
东方旭一行,登上二楼雅座,当窗面湖的最佳位置,已被捷足者占去。他们只得选了一处举头可以观赏白塔倩影的“雅座”,坐了下来。除了柳风此前曾经光临过这里,今天赴宴的,都是第一次来享受这“帝王之福”。柳风是客人,又曾来过这里,经历过先尝之快,主人请他点菜,他并不推辞,一个人点了全桌的菜。
每人一盏香茶献上来了。品茶闲话不久,便开始上菜。一品品制作精美而奇特的御膳,相继端上桌来。人们还未尝到令哚颐陶醉的佳妙,便被菜肴的神奇造型和娇艳欲滴的五彩色泽所倾倒。他们啧啧称奇,抚掌叫绝。那彩翅高举、凌空飞翔的彩凤,那清波遨游、四爪挥舞,行将行云布雨的金龙,那绿草丛中昂首高跳的蚱蜢,那一支独秀的牡丹,数枝并艳的玉兰,无不微妙微肖,色香夺人,使人连连击案浩叹,谁也不忍下箸。
“哎呀呀──好看,真好看!”
菜肴之精巧,使大人感叹不止。五岁的东方晓兴致更高。他双膝跪到椅子上,双手扶着大理石嵌心红木圆桌,双眼滴溜溜,紧紧盯着典雅的青花大瓷盘,几乎每上一道菜肴,他都要发出一阵欢呼。
“当心哟,不要让那只大鸟飞走!”他伸着小手,指着一只盘子高声叫嚷。
“小晓,那不是‘大鸟’,那是一只凤凰。放心吧,它是人做的,不是真的,它飞不掉。”柳风一面开导,一面指着另一个盘子问道:“小晓,这条四爪有鳞的动物,知道是什么吗?”
“像是一条鳄鱼。”孩子立即作答。
“嘿,这哪是鳄鱼,乃是一条金龙。”
“叔叔,我要看真的金龙。我也要看凤凰。”
东方旭笑道:“傻孩子,世界上并没有真的金龙和凤凰呀。”
“爸爸骗人。世界上没有的东西,怎么能够做出来呢?”
“是……”东方旭在搜索词汇,极力回答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的问题。“那是,人们凭着想像做出来的。”
“爸爸,他们干么非要把没有的东西,做出来骗人呢?”孩子仍然不理解。
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东方旭索性转移话题。他指着目不转睛地望着菜肴出神的妻子问道:“雅妮,你觉得这些菜,怎么样?”
“好看极了──简直不可思议!”金发碧眼的妻子摇头感叹。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型莱卡照相机,站起来说道:“我要把这些漂亮的画面留下来。”
一面说着,她将脸贴在相机上,“咔嚓”,“咔嚓”,一连照了好几张。收起照相机,瞅瞅两位客人,转向丈夫迷惑地问道:“不过,马上就要吃掉的东西,却花费这么多的工夫,去雕刻、制作,实在是太不珍惜人的劳动了!你们中国人,不光是说话,连吃饭也要把简单的菜,搞得这么复杂!”
“好嘛,我的小傻瓜的‘复杂’论又来啦。你对于中国的国情,还需要很好地了解。”东方旭苦笑摇头。“这叫饮食文化,懂吗?”
柳风插话道:“嫂夫人的话不无道理。我们中国的饮食文化,确实是繁琐了些。可是,恕在下直言,贵国以及西方许多国家的饮食,实在简单得使人不敢恭唯。一块面包,半根香肠,或者一匙奶油……”
“柳风先生,你误解了。”雅妮打断他的话,“我们英国的饮食,首先关注的是各种营养的科学搭配。当然,也不忽略口味。足见我们民族的作风是多么的务实!”
柳风正要反驳,东方旭端起斟满二锅头的小酒杯,站起来说道:“各国习惯不同,并不奇怪。再辩论下去,菜要凉了。来,大家举杯,为十多年来的第一次畅聚干杯。”
“好,好,干杯!”两位客人一齐举杯站了起来。
接着,柳风、沈从两人先后敬了主人夫妇。酒过三巡,东方旭方才把话题从夸奖菜肴,引上了今天聚会的正题。
他面色沉重,歉疚地说道:“兄弟我,海外漂泊十数载,刚刚回国,来到解放区,对于各方面的情况,十分陌生。前些日子,贸然提出了一个创办刊物的计划,而且诚邀二位与杜君恒、陈道、余自立一起加盟。不料,除了自立兄,其余四位,全部未蒙上宪批准。他们的理由,我认为都是不成其为理由……”他觉得舌头有些发梗。看到两位客人期待的目光,方才不加隐晦地说道:“无非是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以及审美观点的不同。”
“岂有此理!难道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成了危险分子?”柳风出言直露。
沈从咬着下唇,低声说道:“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生性就是多疑的,包括对他们自己的人。我听说,在井冈山和延安,他们都曾演出过兄弟相残的悲剧。”
“从对于我们几个人的态度,就充分证明,他们至今没有接受教训!”柳风越说声音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