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旭看到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注意他们的谈话,急忙向柳风使眼色。柳风不加理睬,冷笑几声,继续说道:
“如今已经不是国民党的黑暗统治了,我们得到了解放,连解放区的天,都是‘明朗的天’,难道我们老百姓说话,闲谈几句都不行?”
东方旭急忙指着新上的红烧鱼,转移话题:“来来,鱼要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又喝了几杯酒,谈了一阵闲话。东方旭方才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他要说的正题。
“上宪甚至将一切都给筹划好了。包括刊物的名称,经费的来源,人员的组成,刊物的社址。”
“越俎代庖!“柳风脱口而出,“别的都好说,惟有这人员的组成,是刊物成败的关键。他们所推荐的人,老兄都了解吗?”
“除了自立兄,本人一个也不认识。”
“那你就同意?”柳风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这主编,岂不成了聋子耳朵?”
“唉!我虽曾极力反对,无奈人家不为所动。结果,使四位学兄鼎力相助之诚意,付诸东流。实在对不起。我先干了这一杯,以表向二位,以及两位今天未到场的仁兄谢罪!”
“耀之,言重了。”沈从神色凄楚,“此事责任不在您,谈不到‘谢罪’二字。”
东方旭感动地说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皆因本人性急,处事太冒失,以致耽搁了四位另谋高就的时机!”
“非也,非也!要想‘高就’,没有那么容易。这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快人快语的柳风,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共产党领导下,要想追求个人的发展,无疑于缘木求鱼!”
沈从缓缓说道:“耀之兄不必难过。阁下计划的改变,对于鄙人来说,无异于塞翁失马。”
“老兄,您是在安慰我!”东方旭痛苦地摇头。
“我是在为自己庆幸──自从得知老兄宏愿受挫,我便坚定了信心。”
“此话怎讲?”东方旭被弄糊涂了。
“鄙人已经决定,从此金盆洗手,不再染指文学那劳什子。”
“哟!这是为什么?”东方旭怎么也难以理解,这位视文学如生命的著名作家,会说出这样大改初衷的话。
“当年在国统区上海,鄙人尚且被指责为小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者。甚至被骂作‘鸳鸯蝴蝶派’。如今已是共产党的天下,如果继续搞下去,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如其自取其祸,何如及早跳出是非坑?”
“我绝对没有想到,老兄会有如此深重的顾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不知老兄,从什么时候有了改弦易辙的打算?”
“一听说,傅作义要举降旗,我就产生了改行的打算。老兄诚邀时,一则,决心未下定;二则,盛情难却;故尔贸然应允。幸亏,上面推倒了老兄的计划,不然,鄙人中途易辙,难逃失信之谴。”
“原来如此。”东方旭理解地点头,“这更加证明,当初执意相邀,是鄙人的轻率之举。”
“莫非沈从兄,有了高就?千万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哟!”多时未开口的柳风,调侃起来。
沈从苦笑道:“我决定去钻故纸堆──柳老兄能够耐得那份寂寞?”
“一个现代文学家,去钻故纸堆?不可思议!”柳风大摇其头。
“是的。我已求人去历史研究所说项,争取到那里从事古籍研究。”
“看来,文学这碗饭,对我也不适合了。”东方旭似有所悟。
“老兄的的情况,跟鄙人不同,他们对你还是颇为器重的。”沈从说道。
“是的。你不应该动摇。”柳风诚挚地望着老朋友,“要是所有的独立作家,都离开了文艺阵地,读者岂不是要被窒息死?”
“柳风,恐怕你把我们这一行看重了。”为了改变一下沉重的空气,东方旭极力掩饰自己的惆怅,以轻快的语调说道:“二位说的也是。我们的前半生,既然已经跟文学结缘,遽然分手,实在是十分痛苦的事。所以,我还决定走一阵子看看。所以,今天带来了一份创作计划,诚征二位高见,希望不吝赐教。”
“老兄好兴致。只怕鄙人提不出什么意见。唉!”沈从一声长叹。
“我倒是想听听耀之的雄伟计划。”柳风却催促起来。
鉴于沈从情绪不佳,东方旭没有拿出揣在口袋里的提纲。只是将提纲的内容,简要说了一下:准备以一个海外流浪学者的事迹为素材,写一部爱国知识分子孜孜追求的长篇小说。并将内容梗概作了说明。
沈从听罢,许久未开口。柳风却摇头说道:
“此路不通:阁下将一个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作为主人公,不惜笔墨,大加歌颂,难道不怕犯政治路线的错误?”
“您的话,我不懂。”
“这有啥不懂的?在共产党领导下,不论是文学,戏剧,电影,歌曲还是曲艺,总之,所有的文艺事业,除了歌颂领袖,歌颂党,歌颂工农兵,别无他途!大作的水平再高,只怕也找不到地方出版。就是有幸形诸版牍,也会立即遭到批判。不信试试看!”
“沈从兄,你的意见呢?”东方旭转向沈从问道。
沈从始终低头沉思,听到问话,抬起头字斟句酌地答道:“柳风兄的话,可谓入木三分。老兄不可不谨慎从事。”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耀之兄,您如果能抽出时间,我想陪您去一趟燕园,看望尚惟仁老师,听说他身体欠佳。您也可以顺便听听老先生的高见。如何?”
“咦?我在香港时,就从报纸上得知,他老人家已经被蒋介石派飞机接到了台湾──怎么会在燕园呢?”
“听说,两次派专机迎接,但尚老师坚决不肯听命呢。”
“好,有骨气!”东方旭不由喝起采来。
六
北海公园聚会后的第三天,东方旭在沈从的陪伴下,搭乘一辆出租马车,去了远在海淀的燕园,专程拜访著名教授、他们的业师──尚惟仁老先生。这位身材瘦削、布履长衫的先秦文学专家,上讲台总是带着一个小布包,但几乎从来没打开过。讲起课来,抑扬顿挫,条分缕析,滔滔不绝。详细记录下来,就是一篇漂亮的美文。
老教授青年时代,曾在美国哈佛大学得到过历史学博士学位。归国后一直在燕京大学文学院,讲授先秦及两汉文学。年仅二十八岁,便成了有名的教授。他的许多有关先秦诸子思想研究的论文,饮誉国内外,公认无人出其右。有鉴于他的声誉,南京政府曾经一再盛邀他到国民政府教育部任要职,但都被他婉言拒绝:“鄙人乃是一介书生,教书授业,已感有误学子,故纸堆里摭拾碎屑,无非打发空闲的岁月。无补于国计民生,更不解为官督学。误了国家教育大业,鄙人担待不起!不敢,不敢!”继续来人坚请,他干脆闭门拒客,并且不合事宜地在门外贴上一张纸条,上写:“鄙人突患眼疾,辨不清善恶清浊。为免误会,敬请诸位屈驾者,却步回车。”北平解放前夕,南京政府派飞机要接一批有影响的教授学者去台湾,名列前茂的,就有他的大名。结果,再次被他严辞拒绝。
沈从是尚家的常客。他介绍说,燕大十分重视学有专长的老专家,不但薪水优厚,住房条件也十分优惠:讲究的四合小院,房间宽敞的的住宅楼,都是为饱学鸿儒所备。但尚老先生却拒绝照顾,坚持住在燕园东北角,一所偏僻的旧平房中,闭门读书,恬静度日。别的教授家里,至少用着仆人、厨子,甚至拉包月的洋车夫。尚老师却只有一位年轻受寡、无儿无女的姨母,协助夫人寥醒,料理一日三餐。
在沈从的带领下,经过几处枝叶扶疏的花圃,穿过弯弯曲曲的林中小路,来到一所小院门前。沈从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立刻出来开了门。沈从恭敬地说道:
“阿姨,我们来看望尚老师。”
“两位快请进。”老人客气地礼让。
院落不大,正房三间,东厢三间。院内有一丛紫竹,两棵石榴树,一株天竺葵,一株黄花踏枝的月季,还有几盆虽已顶蕾,却尚未著花的秋菊,显得幽雅清静。
踏进正房客堂,沈从方才喊道:“尚老师,您看,是谁来看望您老人家来啦?”
“我看看,是哪位稀客呀?”
随着响亮的话音,一位清癯的老者,自东间书房走了出来。十多年没见,老师明显瘦弱苍老了。头上留着短发,穿一身褪了色的灰布中式短衫裤。看样子,外出时仍然是一身长衫。时下,满眼是中山装,老师竟然本色不改,一如既往。东方旭不由生出几分钦敬。他快步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恭敬地问道:
“老师好?”
“您是?”老人上下打量来客,然后近前两步,用力睁着布满皱纹的双眼,仔细端详来客的面容。过了好一会儿,摇头叹道:“唉,我的眼睛……”
“尚老师,”他急忙说道,“我是东方旭,听过您的先秦文学课呀。难道您老人家不记得啦?”
“看着有些像,原来是你呀!你是高才生,我怎么能记不得呢?是眼睛不中用啦。二位屋里请。”
“老师您请坐下。”进了屋,东方旭向堂屋的方桌旁边的椅子上礼让。
“这里坐不下。到书房里来吧。”
“我们还未拜见师母呐。”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她出街买菜去了。随我来。”
东方旭这时方才注意到,堂屋里还是当年老北平的民房布置:靠北墙是一张条几,前面是一张八仙桌。方桌两侧,各放着一把色泽黑红的扶手椅。看样子是老式红木家具。这种摆设,只允许一主一客,对面饮茶交谈。北墙上悬着一幅马远的山水。两边的对联是清人纪晓岚的手笔。写的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字与画相映生辉,都是难得的精品。老人的生活如此简朴,大概将每月三四百块大洋的薪水,都用到他所喜爱的古版书和名家字画上了。进了四壁摆满书架、书籍几乎堆到屋粱的东间书房,等到老师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两人方才在对面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看得出,这是一把登高取书的踏脚凳。
“老师身体可好?”刚坐下,东方旭抢先问道。
“身上倒没大毛病。”老人指指眼睛:“只是这双本来就近视的眼睛,几乎成了废物。不然,刚才,怎会认不出是你呐?”
“去医院看过吗?”
沈从替老人答道:“在大家的催促下,老师几乎跑遍了全北平的大医院。已经确诊──青光眼。”
“哎呀,原来是这个病!”东方旭惊讶地提高了声音。怪不得,老人的眼睛,从外表看,毫无异常,只是感到眼光飘忽迷茫,原来是得了极难治愈的顽症。他焦急地建议道:“老师是读书人,眼睛出了毛病,可不是小事。我想还是到国外去治疗,或许还有希望。英国我有不少朋友,可以提供各种便利。”
“我坚决不去台湾,被骂成助纣为虐的亲共派,目的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升官发财。如果离开大陆去国外,无疑会被怀疑为别枝另栖,背叛共党——两头不是人。再说,那笔可观的经费,何处筹措?”
东方旭慷慨答道:“经费好说,我们可以替老师想办法。”
“无功之享,老夫毕生不为。再说,我已经没有信心啦!”
“不,伦敦就有一家著名的眼科医院,他们的技术,世界有名,老师应该坚信……”
老人闭目摇头,打断了学生的话:“不必了。完全瞎了最好。我已经看够了搬演不尽的喜剧,悲剧。出将入相,扮鬼装人,到头来,无非是一幕幕骗剧!眼不见,心不烦。从今以后,可以过几天清静日子啦。”
东方旭十分惊讶和不理解,老师在政府器重、学子仰望,威望高如当空照耀的明月星辰,为何竟然发出如此看似清醒,实则是颓唐的感慨?其中肯定有着难言之隐。但他不便深问。扭头看看沈从,这位决定洗手旁骛的胆小君子,正在一旁频频点头。似乎对于老师的话,充分理解和赞同。但他认为,他们两人的观点,与时下的革命大潮,背道而驰。于是焦急地劝道:
“恕学生冒昧:老师今年刚届花甲,正是做学问的黄金时期,断不可忽略眼疾。况且,老师的道德学问,如日方升,国人称誉,学界仰止。岂可……”
老人又一次打断了学生的话,突兀地问道:“东方旭,听说你在国外有着很好的发展,学术成就享誉西欧,是这样吗?”
“学生哪敢称‘享誉西欧’?不过是略有收获而已。”
“那,你为何还要舍弃而去呢?”
“为了爱国。”他脱口而出,“老师,学生一心只想为中华民族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已经盼得够久了,现在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别的,都没有仔细考虑。”
接着,他把在海外一面教书,一面从事西方现代文学研究,并取得了学界赞誉的情况,作了简短汇报。并将自己拒绝了朋友们的一再劝阻,没有去台湾,也没有留在香港,终于回到了大陆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他诚恳地问道:
“尚老师,不知您老人家,对于学生的选择,有何指教?”
沉思有倾,老人犹豫地答道:“爱国之心,人皆有之。也难怪。不过……你跟我不同,我研究的是老古董,根子就在华夏沃土。舍其源泉沃土,何期繁荣成长?而你却不同,研究的是异域文学,根基是在域外呀。”
“这么说,学生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只是,对于你今后的学术研究,恐怕有所不利。”老人的口气里露着惋惜。
“老师,从眼前看,他们对于我作学问,还是比较支持的:先是支持我创办刊物,继而又鼓励我进行文学创作。”
“唔,那就好。既来之,则安之吧。士为知己者死。只要能被视为知己,并待之以礼,尽可放手去做。不然,条件再优越,也决不屈从!”说到这里,老人转向一直不开口的沈从,问道:“沈从,东方旭尚且有此勇气,莫非你的文学心,真的成了枯木槁灰?”
“老师,学生不是没有文学心,而是没有文学胆。说句粗话,学生是个被拖上花轿的寡妇──舍不得孩子也得嫁!”
“沈从兄,并没有人逼你改弦易辙嘛。”东方旭从旁劝道,“我知道放弃心爱的文学,在你的心里是多么痛苦。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我不信,就能把人置于死地!”
沈从有气无力地答道:“但愿我是胆小怕事,庸人自扰。不过,我劝您也谨慎一些为好。”
“放心吧,我会时刻惕厉的。”东方旭转向尚惟仁问道:“尚老师,我想以留学西欧十几年的经历为素材,写一部记实性的东西,不知是否妥当?”
“唔,那到是很有意义的一段经历。不过……”尚老师沉吟良久,然后说道,“写下来是可以,但不要急于往外拿。”老师的意见与沈从不谋而合。
“为什么?”
“要看准了,是否合时宜。”
“老师,我总觉得,新政权不至于那么短视。”
“但愿如此。”老人仰靠在椅子上闭着双目,似在自语。“平心而论,新政权谅不至于像黑暗的旧政权那样腐败无能。他们能以少胜多,横扫六合,就是明证。退而言之,他们就是有所失误,也是为了他们的所谓‘主义’,似乎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为主义而奋斗牺牲,甚至伤害无辜,情有可原,尽管他们的主义我们未必赞同。就像你们两个,为了钟爱的文学事业,而视高官厚禄如草芥尘土一样。”
东方旭望着老师,兴奋地说道:“老师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他们非常艰苦朴素,几乎人人惟革命利益是从,实在是令人敬佩!”
沈从突兀地说道:“但愿他们不是进了北京城的李闯王。”
“老兄如此多虑,只恐要未老先衰了。”东方旭转向老师问道:“老师,您老人家的高见呢?”
“我也希望,他们不至于。”
为了不影响老师的休息,不等师母买菜回来,他们便向老师告辞。东方旭将从国外带回的两筒咖啡给老师留下,与沈从一起走了出来。
临分手的时候,东方旭感叹地说道:“尚老师的骨气,实在令人钦敬!”
沈从意味深长地答道:“老兄的勇气,也极其令人敬佩!”
“老兄的话,我不懂。”
“慢慢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