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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普天同庆

作者:鲁钝 当前章节:15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第一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胜利闭幕的喜乐声,渐渐远去。作为大会成员之一的东方旭,依然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在此之前,他满怀苦涩,宛如一个被逼上花轿暗吞恨泪的初嫁女。

人,大概都是这样,历尽艰险、多方努力方才得到的东西,特别为之激奋和珍惜。而唾手便得,或者不期而至的东西,便视为平平常常。当平空里掉下个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政协委员时,东方旭不但丝毫没有兴奋或者感戴之情,反而感到十二分的不情愿,甚而有一种被愚弄、被挟持的感觉!

政协是怎样产生的?它的性质和任务是什么?自己一无所知,也对之不感兴趣,但却突然成了它的“委员”!政协会议前,有关领导曾经郑重告诉他:政协委员,是党和国家认真挑选、具柬盛邀的光荣职衔。他肩负着艰巨而伟大的政治使命,在正式的国家最高权力机构建立之前,政治协商会议代行最高权力机构的职权。诸如,国家的大政方针,制定的各种法律,国家领导人的选举,以及首都的确立,国歌、国旗的选定,都要委员们充分协商,并投上庄严的一票。不仅如此,他们对于国家政治、经济、科学、文化、以及社会人生等各个领域,都可以各抒己见,充分进行坦率而直接的批评、建议和监督。有关单位必须虚心聆听,认真对待……

由此可见,政治协商会议,是一个举足轻重、权力极大的机构。她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对于即将诞生的新中国,具有奠基的性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因而,作为它的一个成员,不仅责任重大,而且无尚光荣。不知有多少知名人士,希望跻身其中而不可得。谈话人的诚恳祝贺和热情鼓励,竟然丝毫没有消除东方旭心中的芥蒂!

与其说,他的不快,是因为事前没有正式征得他的同意,对荣任者不够尊重,倒不如说是他对这个新生事物的诸多不理解。他在海外待了十多年,耳闻目睹,对于西方的议会制度,了如指掌。议员的产生,是由参选者报名竞选,由各选区选民投票选出的,并不是什么人想干就可以干的,更不是可以当礼物随意奉送的。至于国家元首的选拔那就更难,不但要有党派推举,更要有全体选民直接选举。没有过半数选民的信任与支持,休想涉足这个一国之权“总统”手中的重要的职位。足见,这个来之不易的职位,是人民意志的凝聚。而他这个“委员”,不仅自己未报名,而且事先一无所知,完全是上面钦定的。这与国民党的“参议”有何区别?况且,他只想做一名文学工作者,从无升阶入室、厕身庙堂的企求与野心。作一名尸位素餐的“委员”,无异于聋子的耳朵,怎么能够设想,发挥“光荣的职责”并得到“人民的拥戴”呢?难怪,尚惟仁老师那样的饱学有识之士,许多极其显要的位置,都列名其间,他却统统置之不理。寒窗陋室,花镜孤灯,照旧做他的学问。大概就是担心既无益于国,而又有违于心的缘故吧?

相比之下,自己却那么容易被说服,而且很快进入亢奋状态。几声赞美,几番握手,他的屁股便在书桌前坐不稳。等到邀请入会的车子停到门前,“大驾光临,会议生辉”,“参议国政、义不容辞”等几顶高帽子一戴,立刻将抵触和不快忘到一边,更衣整冠,登上迎接的吉普车,进入了布置庄严的礼堂。等到坐上柔软舒适的扶手椅,抚摩着印刷精美的一大垒文件,被礼遇和器重的得意之情油然而生,俨俨成了执法行令的“审判官”。

在会议开幕式上,听罢执行主席所宣布的各项重大议程,他再次感到惶怵莫名,如坐针毡。自己文不能论政,武不能执戈,充其量是一介舞文弄墨的书生而已。决不是纵横捭阖、处理国家大事的合适人选!他甚至后悔自己的轻喏:只知道顾情面,忘记了误国事。只恨自己没有尚惟仁老师那种岿然如山,谁也不能撼动的尊严与毅力。可是,上了花轿的大闺女身不由己!既然已经成了“委员”,开幕式已经参加,中途缺席有失礼貌。为了顾全大局,索性奉陪到底吧。

他矛盾重重地留在座席上,一动不动。

始料不及的是,在人人争先恐后关心国事、勇献血诚的气氛中,他竟然很快进入了角色,溶汇到了火热的集体之中。

天下英雄尽入彀中。难道人人皆浊,惟我独清?

全体委员之中,虽然认识的人并不多,只有陆舟,卓然,金梦等几个。但向往已久,未有机缘识荆的文艺界卓识之士,却有着一大批。如: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冰心,胡风,曹禺,田汉,洪深等一代大作家;更有许多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李济琛,沈钧儒,陈叔通,柳亚子,张澜,史良,张伯钧,罗隆基;著名的画家、音乐家、戏剧家、电影家:齐白石,刘海粟,林风眠,马思聪,吕骥,梅兰芳,周信芳,赵丹,白杨等,都是被邀的入会者,而且无一例外的签名到会。他们哪个不是才高八斗,德艺双馨,名重一时,不亏是国家精英,参天的大树?相比之下,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广袤森林中的一株矮树。他们不都是跟自己一样,委员也好,主席也罢,都是上面“钦定”的吗?为什么,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犹疑甚至不快之色?他们有的银须拂胸,有的颠踬扶杖,却无不怡然而来,列班朝臣似的,热烈鼓掌,虔诚地发言,没有人不认真,没有人不投入。仿佛所议论的不是共产党的事,而是利害攸关的自身要事。每个人都伸出宽窄不同的肩膀,齐心合力地挑起建国开基的万斤重担。能与他们为伍,不仅无尚光荣,也是共产党对自己的极大信任!此次会议,正是要借助这一双双温热的大手,把一个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托举出来,并为她的光辉未来,绘制出一张美丽的蓝图。

一定要加入这个伟大的行列,挑起交付给自己的重担!不遗余力,耿耿以求,决不能愧对这份光荣!

此刻,东方旭突然感到,尚老师的清高自守、明哲保身,实在是放弃一个公民应尽的责任,有违前贤修、齐、治、平的教诲。

他像绝大多数代表一样,认真的听报告,积极地审查各项议案,搜索枯肠,连极不成熟的意见,都积极坦陈。于是,一项项提案,顺利议定;一个个决议,胜利出台。国外议会上的指名道姓,当面谴责,甚而唾沫横飞,大打出手的事,耳熟能详。如此热情澎湃、如此众心如一的会议,东方旭生平第一次看到。他震惊共产党的威望竟是如此之高,统辖群众的能力竟是如此之强,使他于惊叹的同时,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即将建立的新国家,定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来的首都,选定在改名为“北京”的北平;国歌选定由田汉作词、聂耳谱曲的著名救亡歌曲《义勇军进行曲》;国旗则是新设计的五星红旗。这些重大事项的议定,都有东方旭庄严的一票。他对把自己的出生地,定为首都,感到十分的幸福与骄傲。表决时,高举的右拳尚未落下,激动的热泪已经流下了双颊。那五颗光灿金星照耀着鲜红大地的国旗创意,也引起他无限的遐思。只是,用一首悲壮凄凉的救亡歌曲作国歌,他感到不好接受:那不符合新国家的光辉形象与精神追求呀!但是,他仍像别人一样,毫不犹豫地投了赞成票。他觉得不应该怀疑大多数同志的见解。

只有一件事,使他感到了踌躇和畏难。有一天下午,会议的议程是代表们写提案。每人发下三张提案纸,不够可以再发,以便广泛向代表征求意见。他觉得自己刚回国,对各方面的情况并不了解,提不出有益的建议。正在犹豫,在另一个组的金梦忽然来到面前。得知他没有“建设性的意见”,语气关注地劝道:“哪有没有意见之理?没有意见还有建议呐。如果一字不名,不但有负于党和国家的期望,也是没有尽职的表现呀!再说,你回国已经两个多月,难道事事顺心随意?不顺心、不随意,那不就是意见吗?东方旭同志,我们可不能辜负了领导对我们代表的深切期望呀!”

金梦不无教训意味的关注,使他不快,尽管她的话无懈可击。东方旭只得绞尽脑汁,完成党和国家的期望。他字斟句酌,陈述了“一项陋见”,将归国两月来,感触最深的、知识分子仍然有所顾虑的情况,作了委婉的陈述。他满怀希望地建议,对知识分子要信任和宽待:有的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不好,或者社会关系复杂,不应当看成是本人的过失。有的人解放前写过几篇消极甚至错误的文章,都应该不计前嫌,一视同仁,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对于他们的工作安排,也应该尽量予以尊重。写完提案,他长舒一口气。剩下的两份提案纸退了回去。

会议还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将国家的性质,政府的组织原则和职能,作了明确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团结各民主党派和国内各族人民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基于民主集中制原则的人民代表大会制的政府。中央人民委员会对外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内领导国家政权。”

东方旭仔细地研究了《组织法》的内容。虽然自己无资格作“领导阶级”和联盟的“基础”,但却可以作团结的对象,自己无党无派,那句“团结……国内各族人民”的话,不用说,就包括自己在内。他感到十分放心和安慰。

此次会议的重头戏,是选举国家和政府领导人。尽管他对大多数后选人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想到这是共产党与各民主党派之间,反复协商的成果,加之有着毛泽东这样的伟大人物领衔,肯定个个值得信赖。他毫不犹豫地给每个人投了赞成票。

当毛泽东被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主席,朱德、刘少奇、宋庆龄、李济琛、张澜、高岗被选为副主席,以及周恩来被确定为政务院总理的表决案,被全体代表一致通过时,全体起立,掌声雷动。东方旭久久鼓掌欢呼,手掌拍得通红,都没觉得疼。此刻,因金梦“关怀”所带来的不快,早已抛到九宵云外,溢满心头的,只有幸福与激动之情。

他度过了生平中最为神圣、最为庄严的十天。这十天,是他生命中的节日。

几天后,他将迎来一个更加伟大的节日。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一个巨人,揩净脸上的泪痕和污秽,巍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

这一天,一个伟大的国家诞生了!

这一天,不论是在中国历史上,还是世界历史上,都要浓墨重彩地加以记录!

这一天,是无数革命先烈为之浴血奋战,前扑后继,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这一天,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民整整盼望了一百年!

这一天,将成为新世纪最为隆重而光辉的节日!

为了迎接这一伟大时刻的到来,整个北京市,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从中央机关到街道居民,无不沉浸在亢奋忙碌之中。跟家乡的人民一样,东方旭更是激动异常。十月一日凌晨,曙色尚未拂窗,他便和妻子起床盥洗整理。草草吃过头天晚上备下的早餐,立即动手更换衣服。欢度最为隆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个国庆节,自然应该穿上最为贵重的服装。东方旭穿的是一套白色西装,下穿白色皮鞋,打一条紫红色法国领带。这是当年他与雅妮举行婚礼时在伦敦特制的礼服,花去了他一大部分积蓄。婚礼过后,只穿过很少的几次,一直珍藏在身边。雅妮则进行了精心地化妆。是上下一身黑,黑长袖衫,黑曳地长裙,黑半高跟皮鞋。一条墨绿色纱巾,将白皙脖颈上的一条绿宝石项链,遮盖得若隐若现。这身传统的英国女士靓装,穿在雅妮线条柔和、金发披肩的高高身驱上,更显得风姿绰约,光彩照人。她迈着轻快的舞步,在地上旋转着,宛如一只黑天鹅,飘然降临地上,正在翩翩起舞。一面让丈夫审视,看看有无不妥之处。不是当着儿子和阿姨的面,东方旭真想将爱妻紧紧地抱进怀里,热烈地狂吻。

东方旭和和妻子雅妮,是应邀参加国庆观礼的少数幸运者之一。站在高高的观礼台上,既是观礼者,也是被观瞻者,在着装上自然更是马虎不得。如此殊荣,他和妻子雅妮都十分兴奋。其余的人,都要加入到本单位的游行队伍,此刻,早该去集合地点了。

三十万人的游行大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不少单位离天安门足有几十里路远。听说,午夜刚过,就要整队出发,争取在黎明时分,到达指定地点。等待盛典开始,列队走过天安门广场,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而参加观礼的人,则从容得多,不但可以迟至清晨动身,而且有大客车接送。美中不足的是,请柬上只写着“携夫人光临”,而没有写上“携家人光临”。结果,儿子东方晓大哭大闹,非要去天安门看毛主席。直到答应晚上带他到天安门广场看焰火,仍然有幸在那里见到看焰火的毛主席,方才停止了哭闹。

用毛笔恭敬书写着东方旭大名的大红请帖上,标明的位置是“金水桥北侧东观礼台第八排第三十九号”。能够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礼的,都是国家领导人和应邀前来参加盛典的外国贵宾。东方旭所占据的位置,虽属“叼陪末席”,但他仍然深感荣幸,颇有受宠若惊之感。不是吗?六亿中国人中,有此荣幸的不过数百人而已。其中,归国观光的华侨占了很大的比例。足见,这张幅面不大的请柬,其分量非同小可:不亚于一份荣誉证明书,一张立功嘉奖令。对于一个刚刚参加革命的普通知识分子来说,能够得到这样高规格、优礼犹加的盛邀,无疑是一大殊荣!

他是在政协会议期间收到请柬的。当时,他双手捧着印着“贵宾请柬”四个烫金大字的精美帖子,心潮翻滚,热泪盈眶!

刚刚作完评陟国是的主人,又被奉为参加观礼的贵宾──双倍的信任和尊重!

这不就是尚惟仁老师念念不忘,耿耿以求的知遇吗?

既然被共产党视为朋友和知己,自己再若首鼠两端、心怀狐疑,那无异于不识好歹,自外于人!

此心怀忠义,不为二意臣!为了共产党所领导的革命事业,东方旭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早晨七点的钟声刚敲响,迎接的汽车便在门外鸣笛唤客。二十分钟后,他和夫人雅妮,便登上了散发着浓烈油漆气味的朱红色阶梯式观礼台。

广场上早已是万头攒动,人潮似海;彩旗横标,迎风招展;高亢的歌声,此起彼伏,直逼霄汉。用声遏行云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东方旭终于听清了,被反复歌唱的是一首具有民歌风格的《东方红》: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尔嗨哟,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毛主席,爱人民,他是我们的带路人。

为了建设新中国,呼尔嗨哟,领导我们向前进。……

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

哪里有了共产党,呼尔嗨哟,哪里的人民得解放!

这首短歌,后来成了“红太阳”系列的经典之作。据说,原本是一首陕北民歌,经过作曲家改编后,人人歌吟,普天同唱。流传之广泛,时间之悠久,在世界歌曲历史上,堪称是空前绝后!这恐怕是歌曲作者始料不及的。

东方旭记得,当年在上海,到他的蜗居里避难的金梦,曾经反复哼唱一首《毛泽东之歌》。而且执意要教给他。但他很不理解,为什么要创作一首歌曲,专门用来歌颂一个人,而不是广大人民,或者是一个民族。那酷似基督教的信徒们划着十字,虔敬地念叨“我主耶稣,阿门”的肃然,使人嗅到一股浓烈的宗教迷信气息。所以,他口应神逸,始终没有学会。但那歌词至今依稀记得:

密云笼罩着海洋,海燕呼唤暴风雨。

你是最勇敢的一个,不管黑暗无边,夜雾茫茫;

从不停息你战斗的号角,从不停歇你坚强的翅膀。

从南方,到北方,从中原,到边疆;

你响亮的声音,鼓励着斗争中的人民,温暖着受难者的心。

敬爱的毛泽东同志,

你是光明的象征,你是胜利的旗帜。

我们永远跟着你走,人类一定解放。……

学着你的榜样,跟着你的火炬,

走向自由幸福的新世界!

这首歌,后来停止传唱。据说,是因为旋律太舒缓,语调太低沉,缺乏热烈激扬的革命乐观主义激情。不过,他更喜欢这首歌词中一些词句,给人们带来的鼓励与希望。“走向自由幸福的新世界”——多么令人魂牵梦绕的理想境界哟!为了这光辉灿烂的前程,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不过,也有使他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对于一个人赞颂,似有过分夸饰之嫌。使人不由想起《圣经》中的“救世主”,以及“朕乃天之骄子”那句自欺欺人的帝王谵语!世上没有神仙皇帝,奴隶们要靠自己救自己。《国际歌》中的话,更加令人信服。

正在这时,妻子雅妮的一声欢呼,打断了他的非非之想。

“呀!有这么多人来参加大会!我这一生,也没有看到这样的大会呀!了不起,了不起!共产党的革命,真的是得到了人民的热烈拥护呐。”她出神地望着前方的会场,手挥头摇地连声赞叹。

东方旭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人海,若有所思地答道:“年近不惑,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场面。”他拉过妻子的左手用力握了握,压低了声音问道:“亲爱的,现在你该彻底打消疑虑了吧?”

雅妮连连点头,一面兴奋地向广场上招着手,仿佛在回答人们的致意:“我要把今天所看到的一切,统统写信告诉我的爸爸妈妈!”

毛泽东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广场上的欢呼歌唱,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十时整,伟大的典礼正式开始了。

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的中央,挥着摇撼宇宙的巨手,发出了高昂而悠长的高喊:“今天,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

一声春雷,挟着飓风,划过长空,越过海洋,响彻天涯海角!

在雄壮的国歌声中,一面五星红旗,从城楼前的银白色旗杆上冉冉升起。仿佛一轮娇艳的朝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光芒四射,照彻环宇!她向全世界宣布: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新的一页历史揭开了……

黯然神州,倏地易色;匍匐在地的中华巨龙,飞身跃起。

普天下的同志和朋友,将为之欢欣鼓舞,而那些怀疑和仇视共产主义的人,则将惊恐、迷惑,不知所措!

升旗仪式之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元帅,站在一辆敞蓬吉普车上,自天安门下驶出,越过金水桥,缓缓向东驶去──检阅三军仪仗队。返回来之后,重新登上天安门,向海陆空三军发布了命令。他用高亢而浑厚的四川话说道:“坚决执行中央人民政府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命令,迅速肃清国民党反动军队的残余,解放一切尚未解放的国土,及时肃清土匪和一切反革命匪徒,镇压他们的一切反抗和捣乱。”

庄严的声音甫歇,由三军仪仗队作前导的盛大的阅兵式开始了……

机器隆隆,链轨轧轧。涂着鲜红五角星的坦克车开过来了。装甲车开过来了。

跟随其后的是由卡车牵引的溜弹炮和各种山炮。东方旭知道,这些现代化的武器,全部是“美国朋友”送给蒋介石的。本来希望用这些现代化武器,一举消灭小米加步枪的共产党。孰料,小米步枪战胜了飞机大炮,消灭别人的利器,变成了葬送自家的网罟!

逆历史潮流而动的英雄豪杰,最终难逃历史的无情嘲笑。

用钢铁和齿轮组成的机械化部队过完之后,便是徒步接受检阅的海陆空三军方阵。如果说,刚从眼前走过的那些现代化武器,使人大开眼界,那三军队列则令人惊讶不止:他们不仅个个服装整洁,身材划一,而且步伐整齐,斗志昂扬。一个数百人组成的方阵,其行动之严整,完全酷似一个人。不是亲眼目睹,简直不敢相信!

这是青春的组合,力量的组合,意志的组合,美的组合!就连紧跟其后的民兵方阵,也是威武整齐,豪情万丈!

这样的威武雄壮场面,东方旭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更加深了他对于中国人民解放军之所以能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理解。是的,有了这样的钢铁长城,彻底肃清国民党的残余、解放一切尚未解放的国土,实在是易如探囊取物!

在不知不觉中,阅兵式结束了。接下来是群众游行队伍。

由一眼望不到边的仪仗彩旗作前导,后面紧跟的是载歌载舞、五彩缤纷的文艺方阵。然后是表演着各种高超技巧的体育方阵。接踵而来的是各行各业的游行队伍。他们不是摆成方阵,而是看不到尽头的长蛇阵。每个人的手中,不是挥着一面三角彩旗,就是擎着一束鲜花。口号声宛如海潮奔腾,山洪突发。然而又是那样的整齐有序: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喊,衷心希望,站在高高天安门城楼上的领袖们,能听到他们的祝颂,看到他们的感戴与虔诚。

东方旭陶醉了。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劳。眼前的感情激流,冲荡得他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完全溶入了欢腾激扬的行列之中。他一动不动地在这里站了整整六七个钟头,竟然丝毫没有感到疲劳和饥饿。

直到游行队伍过完,广场上南侧的入会者,潮水般地涌到金水桥前,他才记起来,应该回头看看城楼,那里站着他所敬仰的领袖们。转过身子,向那个万众倾心的地方一看,只见身着浅灰色中山装、容光焕发的毛泽东,就站在汉白玉栏杆前,向游行的人群挥手致意。忽然,他离开了并排站立的一大群领导人,独自一个人走向天安门城楼东南角。右手挥舞着解放帽,身体微微前倾,向着跳跃欢呼、狂喊“毛主席万岁”的人群,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反复高声回答:

“人民──万岁!”

“人民万岁”!多么好的一声呼喊哟!这才是人民领袖的气魄,这才是人民领袖的伟大胸怀!

东方旭忘记了自己是站在观礼台上,竟然情不由己地挥臂高呼: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万岁!万万岁!”

开国大典所带给人们的振奋和鼓舞,还在人们的心头激荡、澎湃,一件件激动人心的喜讯又接踵而至。

开国大典刚刚过去十天,以吴玉章为首的文字改革协会宣告成立。又过了三天,广州宣布解放。国民党政府刚从南京逃到这里,立足未稳,又卷起铺盖仓皇逃到了重庆。蒋委员长妄图像当年躲避日寇追击那样,借助壁立万仞的环山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作最后的负隅顽抗。岂知今非夕比,换了对手。在天府之国只呆了五十三天,四面大军压境,王朝覆灭在即,惶惶然如漏网之鱼,再次卷逃去了台湾!十一月八号,国民党中央航空公司和中国航空公司的总经理,代表四十四名职工,在广州宣布起义。年末,第一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在北京隆重召开,讨论下一年的工作计划,确定教育工作总方针,明确了改造旧教育的方针步骤和发展新教育的方向,对于提高教育工作者的物质政治待遇,也作了认真的研究。……

新朝初立,百废待举。刚刚诞生的中央人民政府,立即将发展文化教育事业,提到了议事议程。足见,这是一个具有远见卓识、满怀兴国宏图的政府。有了这样的政府,受尽封建统治和列强欺压,积贫积弱的祖国,必将乘风破浪,一日千里,很快便跻身世界列强之林!

一直处于亢奋之中的东方旭,更加感到归国投靠共产党,是无比正确的选择。他要打消私心,积极学习,奋力工作,紧跟时代的步伐,不愧为革命阵营的一员。

经过几个昼夜的突击,十月底,他所主持的《北方文艺》提前出了创刊号。所登载的文章,大都是以庆祝解放,欢呼建国为主题。撰稿者,几乎无一例外的是投奔新中国的名流学者。按照金梦的要求,也是为了倾吐激扬的心声,他写了一篇散文:《我站在观礼台上》。将自己流落海外,报国无门,一朝归来,荣逢盛典的庆幸喜悦之情,尽情宣泄。将见所未见的盛大阅兵式和宏伟的游行场面,描绘得壮观热烈、真切感人。文章感情激扬真挚,文字跌宕优美。使排印在一起的许多名流的矶珠文字,相形见绌。审稿的卓然,慧眼识珠,发现这篇稿子“才气横溢,技胜一筹”,决定改变排版次序,将他的文章放在刊物的显著地位。紧接着,首都各大报纸纷纷转载。一时间,东方旭善写精美散文的美誉,不胫而走。有人甚至说,东方旭的散文,堪与朱自清相伯仲!支部书记金梦,不仅“代表上级领导”当众予以表扬,而且诚恳劝他,暂时放下手中的长篇创作,多写一些为新中国歌功颂德、摇旗呐喊的短文章。就像当年的鲁迅那样,宁肯放弃计划中的长篇,却紧紧抓住手中的匕首和投枪,向黑暗势力开战,以表达人民的呼声。她希望东方旭多写一些独领时代之风骚,擅执文章之牛耳的美文,对党做贡献,为自己扬名。

东方旭自己,何尝不感到几分得意。归国后的首次试笔之作,不过是一篇急就章,居然换来好评如潮,文名鹊起。连一向自负、极少夸奖别人的金梦,也一反常态,当众表扬,私下里表示“衷心的祝贺”,这是始料不及的。不过,将自己与散文大家朱自清相比拟,实在有失公允。他自信,在新闻报导,文艺理论研究,以及小说创作方面,略有体验,堪称入门。而散文小品之类,反倒是自己的弱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那扑面而来的赞誉之词,恐怕是艳羡胜于心仪,礼貌多于折服,有着太多的水分在内。他最了解自己。

他也希望自己多写一些散文,但不想接受金梦的建议,放下小说创作,专攻散文。已经构思完成,并且开笔写了数万字的长篇,一旦中途停下,思路被打断,激情被冷却,前功尽弃的可能性非常大。何况,他不相信一大堆短篇应景文章,会比一篇长篇更有价值。金梦自己就是以小说起家,而且成了解放区著名小说家,为什么反倒要求别人改弦易辙呢?况且,视文学为歌功颂德、摇旗呐喊的利器,他也不敢苟同。文学应是给人以美感的同时,起到激励教化作用,只宜潜移默化,岂可填鸭似的强填硬塞?一味强调功利,鼓吹主义,视文学如喇叭,无疑是对文学的戕害和阉割!

他决定,我行我素,不改初衷。但仔细一想,又产生了怀疑:这建议,虽然出自金梦之口,似乎不是她一人的主意。近两个月的事实证明,金梦的许多“初步建议”,往往就是上面的最终决定。

不遵从上面的决定,用他刚刚学会的词句来说,就是自外于组织,至少是组织观念不强。并非缺少勇气,刚刚回国,投到人家的麾下,把关系搞僵,以后如何处事?这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他缺乏义无反顾的勇气。

他对刚刚开笔的新作,已经酝酿了许久。恨不得立即脱稿,出版付梓。所谓思之愈久,爱之愈深。要他忍痛割爱,实在难以办到。那就散文小说两不误,散文写出来及时发表;小说创作暂时转入地下,什么时候气候合适了再拿出来,造成全力投入散文写作的印象,以免得罪当局。找到这样一条退路,他方才感到释然。他为新作拟定的题目是:《炎黄之子》。以自身经历为素材,表现一个贫寒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的半生求索历程。主人公在亲戚的资助下,完成了大学学业。不幸,报国无门,毕业即失业,历经寻找饭碗之艰难,无端被解雇的悲怆。流落海外十余载,受尽“下等公民”的轻贱。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回到祖国怀抱,得到大展抱负的宝贵机遇。

几天后,他出席一个时事报告会,作报告的是卓然。散会后,卓然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请他留步。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希望他到他的办公室谈谈。领导热情想邀,他自然立即答应。

来到卓然的办公室,卓然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请他谈谈对报告的意见。他如实谈了自己的感受:对国际形势更加清楚明了,为国内的大好形式备受鼓舞等等。谈了一会儿,话题便回到他的工作上。他知道,前面的谈话是引子,现在才是找他谈话的中心主题。卓然对刚出版的《北方文艺》创刊号,表示十分满意。尤其是,对他那篇描绘国庆观感的散文,更是赞不绝口,连称“神情并茂,难得,难得!”

东方旭推辞道:“卓部长,谬奖了。写点记实性的新闻稿,似乎难不住我,写抒情散文,只能说是勉为其难。不是金梦同志催促,只怕我不会写这篇东西。”

卓然摇头道:“东方同志,自家人不要客气嘛。古人云,见一叶而知秋。我读了大作《我站在观礼台上》,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阁下竟是散文高手。以后是否可以多写一些为新中国礼赞、贴近时代的洪流、传达人民心声的文章呢?”

话说到这里,东方旭索性谈出了自己的打算,希望能够得到这位善解人意的顶头上司的支持。他充满期待地说道:“写,当然可以写一点。不过,我不想放下已经开笔的长篇。”

“东方同志,组织上,还是希望你专注散文创作。”

“卓然同志,难道写小说,就不能够传达人民的心声,贴近时代的洪流?”

“东方同志,散文、小说,虽然都是文学作品,由于体裁不同,散文的时效性和战斗性,非小说可比。我们知道,你是个多面手,你的散文写得那样出色,没有多少人可以望你的项背。干么放着锋利的匕首和投枪不用,非得留恋那柄极其迟钝长剑呢?”

想不到,卓然的意见与金梦的建议如出一辙!东方旭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抬起头,粗鲁地答道:“卓部长,我的意思并不是一篇散文也不写。只是不想停下已经写了好几万字的长篇而已。”

“当然,能兼顾,也不是坏事。不过,轻重,应该有所区别。”

他是个不善于隐瞒内心世界的人,一听这话,脱口说道:“可是,金梦同志,不是将主要精力放在到长篇创作上吗?”

“那不一样。”

“卓然同志,您的话,我不懂。”

“咳,题材有别嘛!她写的是农民的觉醒与斗争。”

“原来是题材决定论!”他感到很意外。停了好一阵子,自语似的说道:“原来,我写知识分子的觉醒,是不合时宜!”

“也不是不合时宜。我们的着眼点是,希望报刊上的所有文章,都成为号角和扬声器。我估计,陆舟部长也是这么看。东方同志,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如何?”

他只有点头告辞。

回到家,他往沙发上一靠,一杯接一杯地喝闷茶。

妻子雅妮轻快地走了进来。她坐到丈夫身边,用汉语兴奋地说道:“耀之,好消息!”

在归国的轮船上,他们就约定,归国后,全家人尽量说汉语,以便及早提高雅妮跟儿子的汉语水平。雅妮便于跟中国人交流,小晓在幼儿园,不至于受到中国孩子的奚落或歧视。

见丈夫并无惊讶的表示,她偎在他的身边问道:“你猜,是什么好消息?”

“我猜不出!”他头也没抬。

“不,我让你猜猜嘛。”雅妮撒娇地搂着丈夫的脖子,脑袋蹭着他的下巴。“你快猜,你快猜呀!”

害怕妻子不高兴,他嘿嘿一笑,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我猜——是你的英语课,受到了学生的欢迎。”

“不是。”

“要不就是得到了上司的表扬。”东方旭仍然不习惯使用“领导”这个字眼。

“也不是。比上司表扬还重要得多。”

“那……我就猜不着啦。”

“真的猜不着?那,我就告诉你。”妻子抬起头,兴奋地望着丈夫,“今天下午,我们学院的副院长,名字叫王士奇,跟另外一个人,到办公室访问,叫我担任英语教研室的主任。”

“不是访问,应该是通知,或者商量。”他纠正妻子用词不当。

“是的,是商量。”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很愿意多做一些事情。既然你们信任我,我就不客气啦。我相信不会使你们失望的。”可能见丈夫蹙起了眉头,雅妮忽闪着长睫毛问道,“怎么?耀之,我不该这样回答?”

“雅妮,你勇敢地承担责任,这是好的。不过,你就是愿意做一室之长,而且也有那个能力,话也不能那样回答呀。”

“那,应该怎样回答呢?”

“你应该说,自己刚刚来到中国,对于各方面的情况都不熟悉,尤其是缺乏教学经验,汉语也不熟练,不利于英汉对照教学,不适合担任一个教研室的头目,不,领导。”他自己也不适应,解放区的许多口头语。

“耀之,我觉得,那样回答是虚伪。因为,我能够胜任教学。而且我也愿意多做一些事情呀。”

“即便是这样,也不能那样回答呀。”

“不照实说真心话,太不诚实啦!那不成了莫里哀笔下的伪君子?”

他坐正了身子,把妻子的左手从肩膀上取下来,双手握着,慢慢说道:“雅妮,你刚到中国来,不了解中国的国情。咱们中国是礼仪之邦,特别推崇谦逊,即使满腹经纶之士、经天纬地之才,也要处处以浅陋无知、才疏学浅做谦辞。不像你们西方人,不论私下里交谈,还是登堂讲演,谈起想干的事情,总是像总统竞选似的,能够如何胜任愉快,能如何干得出色漂亮,仿佛他是天底下最为合适的人选。讲起自己熟悉的学术课题,不是研究深入、洞察入微,就是成果辉煌、无人企及。总而言之,不论干事情,还是做学问,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让我们中国人听起来,不但很不舒服,而且有失谦谦君子之风。所以,你来到咱们中国之后,要学会中国人的习惯,对人处事,时刻要谦逊当头。不然,人家会笑话你浅薄无知的。”

“我就不明白,把有能力说成无能,有知识说成无知,明明是天大的虚伪,到了你们这里,倒成了一种美德!我看呀,你们那不是君子之风,而是标准的伪君子之风!”

“不。从表面上看,似乎不无虚伪之嫌,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我们中国有句俗话:天外有天,强中还有强中手,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谁敢说自己的成就和学识天下第一、无人企及?中国还有句老话,叫做‘满招损,谦受益’。只有看到自己有所不足,才会拼搏不止,收益多多。”

“耀之,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是,我担心,你们那一套,我永远也学不会!”

“我的小鸽子,我们中国还有句俗语,叫做‘入乡随俗’。你跟随我来到中国,就得学着做中国的知识分子,学不会也要学。不然,不但会被视为狂妄,浅薄无知,而且要处处碰壁,做不成事情的!”

“亲爱的,那么严重吗?”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雅妮眨着大眼睛,无奈地望着丈夫。虽然结婚已经五年多了,她至今仍把丈夫视为导师,总认为丈夫的话,永远占有真理。即使一时想不通的事,也愿意无条件地服从。听到丈夫把“不谦虚”说的那么不合时宜,而且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不由后悔不迭,抬起头问道:

“耀之,你看这样好不好?明天我就去找王士奇,跟他说,我浅陋无知、才疏学浅,加之刚来中国,许多情况不熟悉,那个教研室主任,要他们另找合适的人干。”

“哈哈哈!”他不由大笑起来,“雅妮呀,雅妮。你不愧是听话的好学生。现趸现卖,来得可够快的。”

“要是不辞掉那个主任,人家不是会继续说我浅薄狂妄吗?”

“我的傻孩子,你可真可爱!”他在她的右腮上,响响地吻了一下,“已经答应的事,怎么可以随便推掉呢?”

“你们的孔圣人,不是说,要‘知过必改’吗?”

“雅妮,这跟改过不一样。你已经答应了的事,立刻辞掉,是言而无信。再说,他们也不会同意。就像我那个极不情愿的‘主编’,辞不掉一样。” 

“你把我弄糊涂了——那该怎么办?”

“努力干下去,并且力争干好。特别要跟中国的同事,尤其是老教师搞好关系,处处虚心向他们请教。我想你会胜任的。过一阵子,实在不行再辞掉。那就不是我们不想干,而是真正干不了。到那时,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么说,他们让你放弃长篇,专写散文,你也答应啦?”

“是的。”他苦涩地一笑。

“这也是你的谦虚?”

“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就是强迫——剥夺你的自由咯?”

“唉——”他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雅妮是自己的爱妻,不是外人,论说无须防她。但她年轻单纯,生就一副通体透明的性格,加之生长在国外,丝毫没有中国人通常的机心和戒备,说不定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就会把秘密泄露出去。轻则落个个人主义,重则落个自我膨胀、目无组织的罪名。他拍拍妻子的脊背,温语说道:

“雅妮,今天不谈啦,以后我会把原因,详细告诉你的。”

“不嘛。你不是说,不论是我们之间哪一个人的事,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快呀!”妻子摇着他的肩膀不依不饶。

“雅妮,你呀!”

               五

金梦劝东方旭放弃小说创作,集中精力写散文的事,雅妮已经知道。东方旭便将卓然找他谈话的经过,作了叙述。并且告诉妻子,除了闲谈,卓然表达了与金梦完全相同的意思。

雅妮听罢,不解地摇起头:“耀之,他们两个的观点如此一致,难道是巧合?”

东方旭尴尬地笑道:“不可能是巧合,肯定是他们事前做了研究。要金梦代表领导找我谈话。”

“哪些领导?是陆舟和卓然吗?这么说,是他们两个人干涉你的创作啦?”

“恐怕不能这样理解。”

“那怎么理解?”

“我估计是经过了集体研究,形成了官方……不对,是形成了组织意见。”他用上了“组织”这个不太熟悉的字眼。

“‘组织’是什么?”

最为简单的事情,司空见惯的字眼,有时候要想给它下个准确的定义,找准明确的指代,反倒不是很容易的事。比如“组织”这个词,既可作动词用,有召集安排的意思,又可做名词用,指某一集群或团体。雅妮的寻根问底,一时使饱学的文学博士,不知如何回答。他犹豫了好一阵子,方才含糊地解释道:

“组织嘛,就是上级领导所处的机构。比如,你们的院长、系主任等上级领导所在的学院和系,就是你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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