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的组织是党委宣传部了?”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他觉得这样回答比较准确。
“耀之,我衷心地祝贺你!”雅妮突然在丈夫的右腮上,落下了一个响吻。
“咦?我有啥值得你祝贺的?”
“你成了领导政党的一员,难道不值得庆贺?”
他坐直了身子,惊讶地问道:“雅妮,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是说,到共产党领导下的《北方文艺》编辑部就职,就是参加了革命吗?‘参加革命’,不就成了共产党的一员吗?”
他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
“耀之,你笑什么?”雅妮瞪大了惊讶的双眼,“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雅妮,这么说,你也是共产党员喽?”
“我跟你可不一样。”
“为什么?”
“我是谋职做了教师,去学校里教书。你可是参加了革命,在党的机构工作,怎么会是一样呢?”
他止住笑,沉思有顷,正色说道:“当初,我何尝不是以为参加了‘革命’,就是参加了共产党,后来才知道,那完全不是一回事。要在炼狱里经过一番净火的烧炼,彻底脱胎换骨,才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哪!”
“那我们就努力进步,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
他轻叹一声,自语似地感叹道:“像我们这些从旧社会尤其是海外归来的知识分子,离那个境界,只怕是遥远的很哪!”
“耀之,既然你不是共产党,为什么,你比共产党员都听他们的话?连写什么体裁的文章,都要他们批准,他们说什么,你服从什么!”
他一时语塞,许久沉默不语。历历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他在英国呆了近十年。充分呼吸过那里的民主祥和的空气。在著名的海德公园里,三教九流混杂,各种观点咸集。不论什么人,都可以拖过一个包装木箱,站上去随意发表演讲。他漫步这个著名的公园时,常常驻足倾听,每每惊叹这些演说者的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精辟独到的学术见解,关注国计民生的忧患意识,对当局的尖锐攻击,游戏人生的无聊调侃……可谓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但听众不论是由衷的感喟,热烈的鼓掌,还是摇头哂笑,转身离去,都表现得温文而雅,一派绅士风度。从未见有人指斥漫骂,更没有人出来干涉驱散。他应邀到各个学校和团体发表演讲时,总是想讲什么,便讲什么,用不着事前请示别人,演讲的内容也不须得到谁的审查恩允。这都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大英帝国,是老牌的资本主义,在那样的体制下,竟然有着学术的自由,舆论的宽容。即使在最为残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政府也不限制新闻自由,更不约束个人直抒己见。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理应比老牌的资本主义更自由,更民主才是。为什么连一个人的创作体裁都要加以限制呢?他不敢设想,往后怎样顺应这样无所不至的‘组织关怀’!
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过惯了自由主义的生活,耳濡目染,无形中成了一个自由主义者。民主与自由,似乎已经融化到血液中,成了难以改变的意识。正像当年《大公报》在一篇社论中所说的:“自由主义不是一面空泛的旗帜,下面集合着一批牢骚专家,失意政客。自由主义者不是看风驶船的舵手,不是冷门下注的赌客。自由主义者是一种理想,一种抱负。信奉此理想抱负的,坐在沙发上与挺立在断头台上,信念都一般坚定。自由主义不是迎合事势的一个口号,他代表的是一种根本的人生态度。”当初,他读着这篇社论,拍案叫绝,庆幸社论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感叹君子所见略同。决心像对待一篇座右铭那样,牢记于心,身体力行!
1947年“五四”前夕,《大公报》又发表了一篇社论,题目是:《中国文艺往哪里走?》据说,这篇雄文乃是著名作家萧乾的大笔。不谋而合,文章竟然将东方旭的梦想,变成了简明扼要富蕴警策的文字。他对于下面一段话,尤其击节称叹:
我们希望政治走上民主大道,我们对于文坛也寄予民主的期望。民主的含义尽管不同,但有一个不可缺少的因素,那便是容许与自己意见或作风不同者的存在。民主的自由有其限度,文学的自由也有其限度。以内容说,战前亲日战后亲法西斯的作品,也应该摈弃,提倡吸毒或歌颂内战的也不应容纳。但在“法定”范围内,作家正如公民,应有其写作的自由,批评家不宜横加侵犯。这是说,纪念“五四”,我们应该革除只准一种作品存在的观念,而在文艺欣赏上,应学习民主的雅量。
这些表达中国人民心声的话,其核心就是民主自由!“作家正如公民,应有其写作的自由,批评家不宜横加侵犯”!不幸,现在领导们正对他的创作“横加侵犯”,他实际上已经失掉了写作的自由!尽管拒理力争,他们仍然没有“民主的雅量”。“五四”运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可是,我们的社会,在政治思想领域,即使没有倒退,至少还是在原地踏步。难道非等到年轻的学子们义愤填膺,忍无可忍,愤怒地走上街头,振臂高呼,唤醒民众,再来一次新的文化革命运动?
他迷惘,痛苦。胸口憋闷,呼吸不畅。一种陷身泥淖而无力逃脱的恐惧感,紧紧地挤压着他。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每当他皱眉枯坐,或者踱步沉思,雅妮总是静坐一旁,不来打扰他。这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今天,丈夫对自己提出的疑问,不但不立即回答,而且仰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面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现在又长长地叹气,分明有很重的心事,不由心痛地劝道:
“耀之,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别着急,我们慢慢想办法,好吗?”
他睁开眼,将妻子搂进怀里,安慰道:“雅妮,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我已经想出了脱离眼前困境的两全之计。”
“耀之,什么两全之计?”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不懂。”
“这是借用刘邦大将韩信用兵的典故。”
“耀之,你快给我讲讲!”
“我给你讲出秘密,你可不能跟外人讲哟。”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