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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水果铺

作者:迟子建 当前章节:7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在丢丢眼里,烟铺、酒铺、调味铺、饭铺、粮油铺、熟食铺、电器修 理铺、药铺、理发铺等,都不适宜女人开。这样的铺子气息浊,会把女人 的脾性熏染坏了。相反,灯饰铺、裁缝铺、瓷器铺、蔬菜铺、鲜花铺、水 果铺却是为女人而生的,能养女人的气。她到老八杂的第二年,刚生下齐 小毛,齐如云就去世了。在皇山火葬场第二告别室,丢丢掀开白色的蒙尸 布,告别婆婆。齐如云身上,是她当年跳舞时穿的蛋青色连衣裙,那场舞 会之后,她将其收起,藏入箱底。当年溅在裙摆上的那星星点点的处女的 血迹,虽然经过了近半个世纪时光的敲击,已经暗淡如一片陈旧的花椒, 但它们仍然散发出辛辣的气味,催下了丢丢心底的泪水。那条曾经穿着合 体的连衣裙,对踏上归途的齐如云说是太肥大了,齐如云就像一捆套在布 袋中的冻僵的葱。丢丢撩起裙摆,最后抚摩了一下婆婆的腿。齐如云在世 时,从不在意对脸的保养,对于腿却是百般呵护。她每日要用湿毛巾擦净 腿,涂上润肤油。所以她走的时候,双腿还是那么润白,就像两杆透明的 蜡烛。齐如云就带着这对蜡烛,去另一个世界做晚祷了。

丢丢成了半月楼的新主人后,就把工作辞了,一边在家带孩子,一边 开起了水果铺。那个地窖,储存瓜果梨桃比储存蔬菜还要神奇。你秋天时 放进去一筐苹果,春天时将其取出,它们的脸依然红扑扑的,汁液饱满。 像草莓、香蕉这种难伺候的水果,藏入窖中,一周后,草莓看上去仍旧娇 滴滴的,香蕉皮也不会生黑斑,依然如月芽般明媚。

丢丢一家住在楼上,楼下带廊柱的大间被改造成了水果铺。丢丢请了 个木匠,在东窗前由南向北做了一个实木水果架:四条粗壮的木方子呈八 字形,对称着支撑起一块离地约七十公分的樟子松木板,有八公分厚,一 米多宽,四米多长。木板没有上色,也没有涂清漆,只是用刨子推得光溜 溜的,既透着妖娆的花纹,又透出好闻的木香气。丢丢的水果铺不像别人 家的那样,用纸箱来盛水果,很不讲究地一字形排开。她盛水果的容器, 都是精心购置的。元宝形和菱形的柠檬色竹筐、椭圆和马蹄形的红柳篮、 青花的深口瓷盆、浅口的蛋青色瓷盘,高低错落地摆在水果架上,看似漫 不经心,却有着浑然天成的美感。那块木板就好像月亮上的泥土,生长出 了带有天堂色泽的水果。你看吧,高处的竹筐里装着苹果、李子和黄杏, 低处的瓷盆里盛的是樱桃或草莓。至于那浅口的瓷盘,它通常盛着杨梅或 野生的黑加仑。而紫色的葡萄和金黄的香蕉,常常是斜斜地挂在苹果篮或 鸭梨篮的一角。葡萄像是篮子垂下的一绺弯曲的刘海,透出俏皮;香蕉则 像篮子盘着的金发,一派富贵之气。

丢丢的水果铺从早开到晚,她说水果本来够亮堂的了,所以把铺子的 灯调换成一盏低垂的羊皮灯,那朦胧而温柔的光影宛如夕阳,使水果铺在 夜晚更加的楚楚动人。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这座水果铺的。茶余饭后, 他们聚在一起,东凑一句,西凑一句,为它编了一首歌谣。

正月正,吃苹果,吃了苹果保平安。

二月二,啃鸭梨,啃了鸭梨不咳嗽。

三月三,吃山楂,吃了山楂脾胃开。

四月四,吃香蕉,吃了香蕉心气顺。

五月五,吃草莓,吃了草莓脸儿鲜。

六月六,吃樱桃,吃了樱桃嘴儿艳。

七月七,吃桃子,吃了桃子眉会飞。

八月八,啃西瓜,啃了西瓜好安睡。

九月九,吃葡萄,吃了葡萄不怕黑。

十月十,嚼甘蔗,嚼了甘蔗心儿甜。

十一月十一,吃红枣,吃了红枣话语暖。

十二月十二,吃橘子,吃了橘子不觉寒。

丢丢很喜欢这首歌谣,特意用毛笔小楷,把它抄在一张撒银的宣纸上,

贴在壁炉旁的墙上。但凡买水果的人,喜欢凑到它跟前,温柔地看上一眼, 就像看老情人一样。有时,他们也会提出修改意见,譬如说“四月四,吃 菠萝,吃了菠萝嘴不干”,“五月五,吃荔枝。吃了荔枝赛神仙”,“十月十, 吃柿子,吃了柿子不觉累”等等。

丢丢上水果,从来都是自己。她蹬着三轮车,每隔三四天,就会去革 新街的水果批发市场,风雨无阻。商贩们没有喜欢要品相不好的水果的, 可丢丢却不。烂苹果和烂梨,她用极低的价钱买了后,会用刀削削剜剜, 把它们洗净,放进锅中,添上水,兑上蜂蜜,熬成泥,分装在罐头瓶中, 用油纸密封起来,藏人窖中。烂水果摇身一变,就成了身价不菲的果酱, 老八杂的人没有不喜欢吃丢丢做的果酱的。她既能做苹果酱、梨酱、草莓 酱和菠萝酱,也能做樱桃酱和荔枝酱。她在樱桃酱中加了玫瑰花瓣,使其 散发出独特的芳香气;在苹果酱中加入了丁香花瓣,让它回味绵长。而在 荔枝酱中则加入了枸杞,如同雪里埋藏着红豆,美艳极了。丢丢做的果酱 如同好酒,时间越久,滋味越醇厚。老八杂的人过年,喜欢买上几瓶这样 的果酱。

丢丢养了一只黑猫,叫“悄悄”。悄悄一只眼蓝,一只眼黄。它不像别 的猫爱沾荤腥,悄悄跟丢丢一样喜欢吃水果。你给它一个梨,它用前爪按 住,半个小时后,就把它啃光了,连酸酸的梨核都吃了,只剩个火柴杆似 的梨把儿。它平素喜欢呆在水果架上,好像那是它的家园,要守护着。有 一天,眼神不好的秦老汉来给孙子买桃子,看见了五彩斑斓的水果架上的 悄悄,就指着它对丢丢说:“这世道要变坏了啊,怎么结了这么大个的绒嘟 嘟的黑果子?这果子吃了还不得药死个人!”他的话音刚落,悄悄就“喵呜 ——喵呜——”地叫起来,秦老汉大惊失色地说:“真是个妖果啊,还能学 猫叫!”

要说最不想离开老八杂的,就是丢丢了。她舍不得半月楼,舍不得水 果铺,舍不得门前的那些丁香树。能在旧舞场中开水果铺的,全哈尔滨也 就她丢丢吧。还有那个地窖,她更是视如宝物,不忍离弃。老八杂的男人, 都说这地窖神奇,哪有地窖经过了近百年风雨而不塌陷的?有一些人好奇, 就举着蜡烛下到地窖去探个究竟。三伏天,你下到四米多深的窖里,身上 的热汗立时就消了,而冬天,你打着寒战下到里面,感受到的却是如春天 般的温暖。地窖不是用木头筑的,而是石头砌的,就连梯子,也不是木梯, 而是用青石一蹬一蹬垒起来的。按理说,它靠近马家沟河,到了雨季,地 窖应该渗水,可是这窖从来都是干爽的。有一回,生了重感冒的尚活泉没 胃口,想吃山楂酱,来丢丢这里买。丢丢举着蜡烛要下窖的时候,尚活泉

说他要自己去取。下到窖里,只见烛火一抖一抖的,好像窖里有风,尚活 泉连打了几个喷嚏,等他取着果酱上来时,头不昏沉了,烧也退了。他逢 人便说:“那个地窖比医院好啊,你进去一趟,一分钱不用花,出来时病就 好了。”从那以后,男人们赶上个头疼脑热的,就爱跑到丢丢的水果铺,到 窖里呆上一刻。说也奇怪,几乎所有的男人上来后都说身上舒坦了,于是, 他们就说地窖里藏着青龙。丢丢不太相信“青龙”之说,她觉得那里若真 有神仙鬼怪的话,其中飘荡着的也一定是舞女的幽魂。因为她每回举着蜡 烛下窖时,烛苗都会颤颤跃动,恍如起舞。女人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对 男人都是呵护的。

老八杂的人接二连三地来到丢丢的水果铺,问她七月底之前迁不迁 出?丢丢说,还有一个月呢,不要急。只要我的房子不动,你们的也就有 希望不动。我的房子在中心,要想除了老八杂,得先把它的心给掏出来啊!

丢丢说,现在政府加大了对历史文化遗迹的保护力度,像中央大街两 侧的那些老建筑,如今个个都是皇上后宫中的娘娘,谁敢动一手指头啊。 你要是在它们身上扒一块砖,卸一扇窗,撬一片瓦,那就是犯法!丢丢说 她会整理一份关于半月楼的材料,提交给有关部门,请他们来做评估。如 果半月楼留下来了,其他的房屋就是改造的话,要与半月楼的气氛谐调, 就不能建高层。

老八杂的人听丢丢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他们顺路在水果铺买上点 瓜果梨桃,哼着小曲回家了。

哈尔滨的夏天,早晚凉爽,正午则很热。丢丢吃了一碗莲子白米粥, 坐在一个草蒲团上,倚着水果架子,查阅借来的几本关于旧哈尔滨舞场和 妓馆的资料,希望能从中发现半月楼的蛛丝马迹。如果这里曾来过显赫一 时的要人,哪怕是弗拉谢夫斯基这样的反苏反共的俄籍日奸,也算有过名 堂啊。她相信出入舞场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然而看来看去,一无所获。 正昏昏欲睡之时,一条伪满初期的《哈尔滨公报》的广告吸引了她的眼球:

“塔头斯饭店,烹调西餐大菜,味美价廉,每晚八时以后,有音乐伴奏, 有西洋美女陪伴跳舞”。

齐耶夫现在道里的红莓西餐店做大厨,他的几道拿手好菜,就是当年 塔头斯饭店的招牌菜。提起塔头斯,齐耶夫总是无限神往,慨叹生不逢时, 没有在那个年代的灶房里一试身手。丢丢没有想到,塔头斯那时经营的是 两种食物:食和色。难怪它声名远播。以食和色为招牌的饭店,在哪个年 代都会受宠啊。丢丢叹息了一声,睡意渐消,起身拿了一杯茶,重新坐下。 她怀中揽着的,除了纸页泛黄的资料外,还有从敞开的房门溜进来的正午

的阳光。丢丢喝了一口明前的绿茶,那微苦的清香就像一把素色的团扇, 带给她无边的清凉。

二十年代,关于俄人在哈尔滨开的妓院,有如下记载:“俄娼窑,皆散 漫于道里各街,共计二十余家。其最下等者,在道里石头道街及买卖街, 共六七家。稍高者在斜纹街、地段街等处。华俄客人均行招街。各妓皆可 操半通式之华语。春风一度需大洋三元,夜宿则需七元。例外用费,一概 无之。街客和蔼,一视同仁,身体之清洁尤使雇主心安。”

丢丢读到“春风一度”时,哑然失笑,心想那个时代的色情用语还挺 文雅的嘛。她正看得入迷,齐耶夫回来了。丢丢家不装电话,她也不用手 机,她喜欢过单纯的日子,所以齐耶夫什么时候回家,她并不知晓。

齐耶夫很少正午回来,那正是饭口,店里会很忙。通常,他会在午夜 时推开家门。他一进门,悄悄就会从水果架上跳起,飞快地蹿上楼,给丢 丢报信。齐耶夫买了一套日本的漆器食盒,只要他提着它回来,那就是给 丢丢和齐小毛带吃的了。除了汤类,这些年丢丢几乎把西餐的菜肴吃遍了。 她最喜欢的,是烤小牛肉、杂拌青椒、烤葱奶汁草根鱼、鸡肝泥、苹果鹅、 什锦汁猪肉、白菜卷和炸蛎黄。而齐小毛喜欢的,是大虾冻、酥炸狗鱼、 炭烤羊肉和面食中的奶渣饼。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每月挣三千块,其中大 约有五百块是给家人买了吃食了。他不像别的厨子,要么是偷着往家拿, 要么是把客人吃剩的东西带回去。尽管齐耶夫以前偷喝过啤酒,但他跟丢 丢结婚后,意识到偷是可耻的,而让亲人吃残羹剩炙,则是对家人的不敬。 所以,他带回的菜,都是花了钱,在灶房里大大方方精心烹制的,这让齐 耶夫在行业内有极好的口碑,而丢丢对齐耶夫也是心怀尊重。有时,齐耶 夫还会带着一瓶红酒回来。若是齐小毛睡得香,他们不忍将其叫醒的话, 丢丢和齐耶夫就会在卧室里享用美酒佳肴,然后再行鱼水之欢。

齐耶夫看上去非常憔悴,他双目无神,脸色发暗。他跟丢丢打了声招 呼,就奔洗手间去了。方便完,他取了手电筒,掀开窖门,下去了。

丢丢觉得齐耶夫今天的举止有些怪异,便走到地窖口,俯身问道:“你 取啤酒吗?”丢丢在地窖中冷藏了几箱啤酒,齐耶夫在夏天时最喜欢喝了。

果然,齐耶夫回答说:“是。”声音从地窖传出,带着低沉的回音。

丢丢说:“天太热了,给我也拿上一瓶吧。”

齐耶夫从地窖拎着两瓶啤酒上来后,打了一串寒战。丢丢说:“窖里有 那么冷吗?”

齐耶夫说:“冷,冷啊。不过冷得舒服,我头不昏了!”他看上去神情 开朗了一些,在启啤酒的时候,问丢丢看的是些什么书,摊了一地?

丢丢说:“我在查旧哈尔滨的舞场和妓院的资料。要是哪里对咱住着的 房子有个记载,那它就有被保留下来的可能。咱老八杂兴许都有救了。”

齐耶夫说:“我看你是瞎耽搁工夫,一个开在 ‘马市’中的舞场,闹不 了大动静!那些名声大的,才能让人写到书里。”

丢丢说:“倒也是啊。我看到的,写的不是道外桃花巷的妓院,就是道 里的几个大舞场。你知道吗,塔头斯饭店原来也是有舞女的!”

齐耶夫喝了一口酒,无动于衷地说:“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丢丢见齐耶夫没有谈天的兴致,就不说什么了。她一边喝酒,一边悄 悄打量丈夫。他耷拉着脑袋,握杯的手颤抖着,很虚弱的样子。见他闷不 做声,丢丢便用啤酒杯去拨弄自己佩戴着的麦穗形的银耳环,让它们发出 悦耳的叫声。果然,齐耶夫抬起头来,笑了一声,凑过来,在丢丢的额头 亲了一下,说:“我该走了,这会儿店里有点空闲,就想回来看你一眼。你 别太操心别人的事了,老八杂动迁是迟早的事。从拆迁到回迁,我们在外 面起码要住两年。哪天我休息的时候,咱们提前把房子租下来吧,省得到 时抓瞎。要租还得在南岗,小毛上学方便些。你说呢?”

丢丢用脚踢着草蒲团,把它踢得像一条跟主人亲昵的狗似的,团团转。 她对齐耶夫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齐耶夫走后,丢丢有些失落。她拿起书,却看不下去了,那些字在她 眼里如一片苍蝇,全都是一个模样,令她作呕。齐耶夫异常的神情和举止 搅乱了她的心。他回来做什么?难道真就为了看她一眼?还是他果真不舒 服,像别的男人一样迷信,以喝啤酒为借口,下去治病?

正心烦着,来了个热闹人物——裴老太。她七十一了,因为爱扭秧歌, 整日披红挂绿,插花戴朵的。她喜欢涂脂抹粉,那沟壑纵横的脸被脂粉点 染得就像覆盖着积雪的山谷。裴老太买水果,总是挑三拣四,临走还要顺 手抓在手里一个梨或是一根香蕉,否则就像吃了大亏似的。老太太虽然碎 嘴子,虚荣,但心眼还好,所以丢丢并不反感她。今天她穿了一条白绸裤 子,红绸衣,提着一把纸扇,一进来就嚷着天热,要迷糊过去了。丢丢赶 紧洗了一个梨递给她。裴老太咬了一口,抱怨着梨渣多,说是这梨进的不 好;接着又抱怨碰到了一个白眼狼的店主!原来,裴老太早晨时和老年秧 歌队的人受邀去中山路一家新开业的酒店助兴,他们在酒店前的空场敲锣 打鼓,足足扭了两个小时,为酒店赚足了人气,可老板给的赏钱却是每人 十块!裴老太说,别的酒店开业请我们,每个人没有低于十五块钱的啊!

丢丢说:“给了总比没给强,就当锻炼身体了吧。”

裴老太发完牢骚,开始说正事。明天裴树要相亲,她得提前预备点水

果。她问丢丢,那个姑娘是个护士,买什么水果适合护士吃?丢丢想了想, 说,护士都爱清洁,那些不能削皮的水果,你就是洗了十遍八遍,她可能 也疑心有细菌,不敢吃,所以桃子、李子、杏子、草莓和樱桃是不能买的。 能削皮的,像苹果、鸭梨,也不适合,你要是帮她削呢,她可能嫌你的手 不小心碰着果肉了,弄肮脏了;要是她自己削,头回上门的人心里紧张, 万一削了手怎么办?最好的,当然是可以随时扒皮和吐皮的水果,像香蕉、 葡萄、橘子和荔枝。芒果倒也能扒皮,但芒果不行。它个儿大,要是她吃 了整只,会担心你们以为她贪吃,要是她吃剩了,又可能怕你们嫌弃她糟 践东西,从而怀疑她不会过日子。

丢丢的一番话,把裴老太说得直咋舌,她慨叹道:“没想到水果里还有 这么大的名堂!你要是不开水果铺,老天也不答应啊!裴树的前几个对象, 没准就是水果吃得不对路,才没成的。我还记着,上次那个姑娘一进门, 我就让人家啃西瓜,汁汁水水哩哩啦啦地滴了人家一裙子,人家不跑才怪 呢!”

丢丢笑了,她捧出一个藤条编的小果篮,将香蕉、葡萄和荔枝各装了 一些,递给裴老太,说:“你今儿挣了十块,就付我十块钱吧!”

裴老太乐得满脸开花,可嘴上却说:“那怎么行,十块钱还不够买荔枝 的呢。再说,这对象万一像前几个似的黄了,你连喜酒也喝不上,亏大发 了!”

丢丢说:“你提了这篮水果,一准能把那护士留在家中!”

裴老太“咳——”了一声,说:“要是真成了,谁知是水果把她留下的 呢,还是房子留下的她?不瞒你说,这些天我愁坏了,动迁后,仨儿子咋 摆平啊。老大住的还行,不惦记我的房;老二跟人合厨多少年了,这些天 二儿媳妇常带着仨瓜俩枣来看我,我能不明白她动的是什么心思吗?这老 小裴树,你也知道,三十了还没成家,他人厚道,能干,可哪个姑娘愿意 往老八杂的烂房子里嫁呢?这下好,一听说这儿的人可以进大楼里住了, 有两个姑娘都上赶着跟他好。我是担心啊,这个护士图的也是房子!万一 有一天我撂腿走了,哥几个再因为房子打起来,你说我就是死了也落不得 个安宁啊。”裴老太唉声叹气的。

丢丢说:“我正想跟您打听点半月楼的旧事呢。您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 老人,对它肯定有印象。有没有什么显要人物来过这里?这里发生过什么 大事?”

裴老太说:“那可说来话长了。”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喘了几口气, 接着说,“我爹是养马人,我就生在 ‘马市’。那时这儿树多,鸟儿多,草

也多。我小的时候,这个舞场就有了。这里有个舞女很有名,人们都叫她

‘蓝蜻蜓’。这蓝蜻蜓喜欢穿蓝色的舞裙,跳起舞来才迷人呢。都说她的裙 子一摆,满场的男人都得丢魂儿。出入这舞场的人,据说有一半都是奔着 蓝蜻蜓来的。”

丢丢急切地问:“她是俄国人还是中国人?你见过她吗?”

裴老太说:“是中国人。我没见过她。我们小孩子,是不能进舞场的。 我只记得,一到晚上,这里灯火通明的,门口停着很多马车。舞场门口有 卖花的,卖栗子的,卖香烟的,卖瓜果的,好不热闹。我爹跟我娘说,来 这里的还有日本人呢。”

“是什么样的日本人?”丢丢问,“你爹说过没有?”

“说是平房来的日本军医。东北光复后,我们才知道那些军医都是细 菌部队的,他们抓了不少反满抗日的人,做实验材料了。传说那个蓝蜻蜓 很爱国,她讨厌日本人,只要是日本人和她跳舞,她就不撒手,能带着他 们连转上百圈,把小鬼子给转迷糊了。都说她用舞蹈的绝技杀死过好几个 鬼子呢。”

“这蓝蜻蜓最后怎么样了?”丢丢已经听入迷了。

“日本战败前,她失踪了。我爹说蓝蜻蜓是被日本人秘密抓到细菌部 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

“那这房子是哪年失火的?”丢丢问,“你还记得吗?”

裴老太说:“是日本战败的那年夏天失火的,那段时间舞场生意不好, 开三天歇两天的。这火着得蹊跷,半边蹿着火苗,另半边却一点事情没有。 楼的主人是俄国人,那天晚上,他们全家去中东铁路俱乐部看演出去了。 大火烧死了两个人,一个是看门人,一个是厨娘。”

“火是怎么引起来的?”丢丢问。

“那说法可多了。有人说看门人和厨娘趁着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一起胡搞,蜡烛倒了也不知道,引起了大火,沦为一对风流鬼!也有人说, 日本人知道要滚回老家去了,舍不得这个舞场,就放火烧了它。还有的呢, 说是店主得罪了同行,别家舞场的人来报复;更离谱的,说是那天晚上的 月亮太明了,月光化作火苗,把这房子烧了一半。”

“我相信是月光烧的。”丢丢泪光闪闪地说,“世上只有这种火,才能 烧得这么鬼斧神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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