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爹爹,他说孩子是从臂窝里钻出来的。”(见第二十一回).28
“真想不到老王会变成这样,我们好歹是几十年的光屁股朋友。”
“你可真是健忘,这个老王不是两年前你自己克隆出来的吗? 好的时候老王打牌输了不肯付钱,你就开了这么个玩笑。”
“那真正的老王呢?我要找到他。”
“他已经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了。因为老王不注意个人卫生,他的基因可能被克隆了2万次以上。”
“怎么这么倒霉?”
“今天最倒霉的还不是老王,而是美国总统。你看今天的报纸,美国总统出访意大利时,因为亲吻了一名妇女而被盗走了唾液基因,如今,至少有100个一模一样的美国总统在意大利的各家夜总会端盘子。”
孔乙己——《哈哈社区》
----哈哈社区各大讨论版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屏一个曲尺形的大版面,版里面预备着帖子,可以随时供人浏览。上网的人,傍午傍晚闲了无事,每每花个四块钱,买一篇版面里的帖子,--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篇要涨到十块,--靠版外站着,快快的买了站着看帖;倘肯多花一块,便可以买一张印有版主签名的照片,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买一张本版漂亮美眉的照片,但这些顾客,多是过客,大抵没有这样仔细。只有注册了的,才踱进版面里的精华区里,要美眉照片,慢慢地坐看。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哈哈社区的《超级搞笑》版当伙计,斑竹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注册用户,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匆匆过客,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帖子从版里拿出,看看帖子被下载过没有,又亲看将帖子粘贴到讨论版上,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假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斑竹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删帖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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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版面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斑竹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只浏览帖子而又注册了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虽然是注册用户,可是从来不发贴,似乎十多年没有登陆过。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好色一代男,刀客老狼,开心桃色狼之类,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鲁迅先生的小说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版,所有看帖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听说你又在聊天室骚扰女孩了?”他不回答,对版里说,“买两篇帖子,要一张版主照片。”便排出九块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上网骚扰女孩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看见你在哈哈聊天室里骚扰女孩,结果给踢出来了。”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网恋不能算骚扰……网恋!……网虫们的事,能算骚扰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网恋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网恋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版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开过讨论版,但终于没有人气,又不会原创帖子;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打字速度快,便替人家当个管理员,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键盘加鼠标,一齐失踪。如是几次,请他当管理员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觉着无聊,便免不了偶然做些骚扰女孩的事。但他在我们版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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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乙己接过笑话帖子,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会打字吗?”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个副斑竹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些联网聊天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版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斑竹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斑竹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去过邪气格格的版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去过的,……我便考你一考。《蓝蓝的天》的版号是什么?”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东西应该记着。将来做斑竹的时候,要用。”我暗想我和斑竹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斑竹也从不将版号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009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蓝蓝的天》还有个副斑竹,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水,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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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回,邻版的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发有斑竹签名的照片,一人一张。孩子拿完照片,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帖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两手将帖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帖子,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斑竹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看帖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黑客黑掉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骚扰女孩。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骚扰到网管家里去了。他家的老婆,骚扰得起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检查,后来是骂,骂了大半夜,再让黑客黑。”“后来呢?”“后来被黑客黑掉了。”“黑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上不了网了。”斑竹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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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网友,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一篇帖子。”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超级搞笑版面前站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见了我,又说道,“拿一篇帖子。”斑竹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帖子要好。”斑竹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骚扰女孩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打,怎么会被黑掉?”孔乙己低声说道,“没有,没,没……”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斑竹,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斑竹都笑了。我拿了帖子,送出去,放在BBS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块大钱,放在我手里,看完之后,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蹒跚的走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斑竹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上不了网了。
孔乙己--一个NBA球迷的故事
----鲁镇的NBA商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实物,各种NBA录象。喜欢NBA的人,休息得当之后,每每花几张钞票,买一些NBA的录象,——这是二年多前的事,现在每盘录象带都要涨到十几元,顾客有两种:皮衣主顾常要乔丹等NBA拿过总冠军的天皇巨星的录象。而短衣帮则喜欢艾佛森科比白巧克力等。
我从前年起,便在镇口的NBA商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技术也差,怕侍候不了皮衣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骂骂咧咧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不买甚麽商品,只是看现场直播,所以也挣不着甚麽钱。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报价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面孔上时常有些伤痕,脏兮兮的衣服上满是球印。穿的虽然是皮衣,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中英夹杂,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小饭馆门口对联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看球和买东西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要一张爵士的录象带。”便排出几张钞票。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不买票去偷着进场看球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偷去看球,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球不能算偷……窃球!……,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I LOVE UTAH JAZZ”,什么“I LOVE MILLER”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孔乙己过了一会,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斯托克顿和米勒当真技术很好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他们怎麽一个总冠军也没有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英文德语,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少年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听过‘挡拆’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既然听过,……我便考你一考。NBA谁挡拆最好?”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应该记着。”我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马龙和斯托克顿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缠了胶布的两个指头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挡拆有四种变化,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头抹开柜台上的灰尘,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孔乙己偶然说了句:“艾佛森这场打的还挺好。”短衣帮听到了,还不满足,非让他多说几便。孔乙己无奈,只好又说了几便。接着,他又自言自语:“好乎哉,不好矣。”在短衣帮的笑声中蹒跚而去。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一百九十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正在大喊‘KOBE’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在费城说了句STOCKTON比IVERSON好,被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悔罪书,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大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一盘JAZZ的录象带。”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运动服,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膝头上横着他那把破球。见了我,又说道,“拿一个录象带。”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一百九十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一定要98年总决赛那盘。”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看球了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找出录象带来,拿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新年,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一百九十块钱呢!”到第二年STOCKTON的退役的日子,又说“孔乙己还欠一百九十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新年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孔乙己——一个曾经的吉它手
----鲁镇琴行的格局,和别处没什么不同:都是进门一个曲尺形的玻璃柜台,柜里面无非是各种配件,效果器和教材。玩琴的人,有事没事都聚到这儿,每每花四五块钱,买本最新的流行曲谱——这是多年前的事,现在一本刘传也得十多块了,——随便找地儿呆着,互相的切磋下技术;倘若混的熟了,便可以拿把练习琴,或者单块效果器,弹上一会儿了,如果不吝惜钞票,那就能去排练场,但这些顾客,多是业余的愤青,技术上大抵没有这样的必要。只有穿马刺的大手,才踱进店面隔壁的专业排练场里,接上台子,很NB的爽琴。
(马刺:尖头,有花纹的牛仔皮靴,通常饰有重重叠叠的金属链子,后跟处有带尖刺的齿轮,是重金属文化中的典型服饰,)
(大手:我们对技术较好的职业吉它手的称呼)
我从毕业起便失业,在街口的六指琴行里当伙计,掌柜说技术太洼,怕接待不了各位大手,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业余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一天天的呆在这儿,新进的琴总是要想方设法摸上两把,又囊中羞涩买不起,要么就是赖着看国外的摇滚演唱会VCD,赶都赶不走。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调弦修琴这些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柜台外,没事做做指法操。虽然总算也是一份和音乐沾边的职业,但总觉得根本没有前途,好生无聊。掌柜忙着进货和批发,大手们一个个目空一切,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记忆犹新。
孔乙己是混在愤青中而穿马刺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脸上时常夹些伤痕;一头迪克牛仔方便面般的长发。穿的虽然是马刺,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脱,左脚上的齿轮也不知丢那儿了。对人说话,总要提几个谁都不知道的外国乐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便都叫丫孔乙己——我们除了高中课本里的孔乙己,实在想不到姓这个姓的人里还有谁比他更有个性了。
孔乙己一到琴行,有事没事的人都看着他坏笑,有的叫道,“孔乙己,听说你得让女朋友养着了!”他不回答,对柜台里说,“普通二弦,一块加厚拨片。”便排出数枚硬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去地下通道卖唱了!”孔乙己便睁大眼睛说,“你看见了不说支援哥们儿几毛……”
“什么支援?我前天看见你时,你丫正被城管追着跑呢……”孔乙己便扮个鬼脸,脸上是一副夸张的无可奈何,愤然道,“让不让人TMD活了……卖艺!……又不是卖淫,管得着么?”接连便是犯贫的话,什么“卖艺不卖身”,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琴行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是音乐学院的,但终于为了所谓的音乐理念半路辍学,又不屑搞流行混饭;于是愈过愈穷,弄到饥寒交迫了。幸而弹得一手好琴,便到酒吧去赶场,赚点钱花。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太有个性。干不到几天,便嫌客人点的歌俗不可耐太弱智,偏是不唱。如是几次,请他唱歌的酒吧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在地下通道弹唱卖艺。但他在我们这里,脾气却比别人都好,开玩笑从不当真;虽然间或心情不好,话说的不多,但一有人请教他,他便抱起琴手把手的详细指点。
孔乙己试了试拨片的弹性,脸色渐渐浮现出一种自信,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能弹的了主音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那你咋连场正式演出都混不上呢?”孔乙己立刻显出少见的无奈,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全是音乐理念和大众品位的矛盾之类,渐渐不说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沉默起来:店内外充满了沉默的空气。
(弹的了主音:指在能乐队担任主音吉它手,难度大,对技术要求很高)
在这些时候,我总是无话可说,掌柜也略有所思。而且掌柜原来也是个摇滚青年,四处碰壁后,才开了这家琴行。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说的太深,便只好找些新话题。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练过民谣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练过……我考你一考。自然泛音,怎样打的?”我想,这么初级的问题,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孔乙己等得无聊,很热情的说道,“不会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技巧以后在开不插电演唱会时,效果会很好的。”我暗想我这辈子连插电的都开不上呢,而且估计也根本没几个人听;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歇会儿吧你,不就心太软前奏么,多傻啊,要人工泛音还值得练练……”
孔乙己显出很兴奋的样子,用全身唯一干净的手指头敲着柜台,点头说,“是啊是啊!……每品的人工泛音,在右手这边的接触点都有三四个位置呢,你能找准么?”——又有人来挑琴了,我过去招呼。孔乙己刚拿起把韩芬,想做个演示,见我忙着,只能叹一口气,用狂暴的失真音色挤出一串尖锐的嘶鸣……
…… ……
孔乙己是这样的对音乐执着,可是没有他,中国的乐坛似乎照旧欣欣向荣,每天都有被媒体捧出来的新人新星——尽管人家可能连简谱都不识。
有一天,大约是国庆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点货,忽然说,“孔乙己有日子没来了。那把一千九的萨米克还给丫留着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学员说道,“他还能来?……他媳妇都跑了。”掌柜说,“哦!怎么茬儿?”
“还是是穷呗。女朋友是她原来学院里的同学,和他同居了快三年了,都不小了。这么多年,他就还是老样子混着,女人是很现实的啊”“后来怎么样?”“怎么样?人家是学舞蹈的,要条儿有条儿,要型儿有型儿,不指望年轻赚点,跟他?有前途么?”“后来呢?”“后来那女的跟了个老板走了。”
“走了之后怎样呢?”“怎样?……谁TM知道?他反正是不弹琴了。”掌柜便不再问,递给我一颗烟……无话。
国庆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我整天的望着窗外的落叶,开始想着自己的明天和未来。一天下午,没有一个顾客,我无聊的爬弦练着速度。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拿副套弦,红棉的就行”这声音虽然低,却很耳熟。看时又没有熟人。定睛仔细一看,竟是孔乙己站在柜台对面。他脸上明显瘦了一圈,长发居然剪成了平头;还穿了一身西装,打着领带,马刺换成了皮鞋,拎着吉他,胳膊下还夹了个公事包;见了我,说道,“买套新弦。”
掌柜走了过来,一面说,“孔乙己啊?那把一千九的萨米克你不要,我可不给你留了”孔乙己淡淡的说道,“不好意思啊……不要了。还得麻烦您,帮我把这把电箱琴换套新弦放着儿卖了呢。”掌柜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还玩重金属么?”他这回却没有往日的兴致,单说了一句“早都扔下了!”
“扔下了?你不是要做中国的Van Halen么?”孔乙己低声说道,“去TMD吧,那时候真是个SB啊……”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屋里的几个人,便都有些尴尬的神色。我取了弦,帮他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十二块钱,放在柜台上,顺手摸出张名片,上面是**人寿保险,业务部,孔**……我用很悲凉的目光看着他,他却用种从没有过的语调对我说道:“兄弟,现实是必须面对的,人是必须长大的”。
自此以后,就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因为没过几天,我也走了,到家广告公司,也做业务员——天天在各个写字楼里奔波着,小心翼翼的敲开一扇扇门,点头哈腰的问:贵公司需不需要……
一直到现在,就这么碌碌地活着
我的朋友,吉它手孔乙己
还有我们那些曾经充满憧憬的摇滚青春
——大约的确已经死了。
孔乙己出书
----孔乙己自从被丁举人打折了腿后,生活比过去更加艰难,没有人再雇他抄书,他自己也再不敢动窃书的念头了。拖着残腿的孔乙己彻底断了经济来源。
有好心人看孔乙己实在可怜,接济他一两顿饭的同时,也为他谋划道:“现在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什么都靠不到的就像短衣帮一样,可以凭力气打工挣饭吃。你虽然无山可靠,无水可吃,连力气也没有几分,但你多少也算是个读书人,何不试试用笔赚点钱花?据说,现在有个行业叫‘自由撰稿人’,是靠写稿赚钱的,你何不一试呢?”
孔乙己虽第一次听说自由撰稿人这个新名词,但知道这是读书人的事。“既然是读书人的事,就姑且做一回自由撰稿人吧。”孔乙己拉了拉他那破成鱼网般的长衫。
于是,孔乙己以自己的破茅屋为抵押,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从银庄贷得200元现钞,购来稿纸、信封、邮票等物,在一个破磨盘上开始写作。
前五天,孔乙己写的都是八股文章,寄出去后如泥牛入海。
好心人看了他留的底稿就劝他:“现在,连纯文学都已经不吃香了,谁还看你的八股文,你应该写通俗一点的,刺激一些的,再不行,写些奇闻逸事的也有人看,比如你可以写写名人鲁迅。”
孔乙己过去对通俗文学一向不屑一顾,但到这时候,也不得不勉强提笔去写。用三天时间,又分别写了《我和鲁迅的一段交往》、《再论窃书不算偷》、《茴字第五种写法考证》等三篇文章(后两篇孔乙己还是写成了八股文),贴了邮票又往外寄。
到第九天,孔乙己收到了一封某写作协会寄来的信,心中一阵狂喜,以为前几天的稿子被采用了。急忙拆信来看,却是一页打印的广告。仔细看内容,倒也与自己有关,广告里写道:
“你想做自由撰稿人吗?你希望每天收到几十张汇款单吗?我们愿意帮助你快速成为高级‘写手’,教你怎么‘移花接木’、怎么‘改头换面’、怎么‘一女嫁二夫’、‘一鸡生百子’……只要你学会我们的招术,包你天天都能收到几十张稿费的汇款通知单,钞票滚滚而来。要学全部秘诀,请汇款50元到A地B小姐收,款到即寄秘诀。”
“真有此等好事?不至于吧?”孔乙己半信半疑,在破茅屋里来回踱了半天,终于还是被“每天几十张汇款单”所吸引,咬咬牙,拿出50元按地址寄出买“秘诀”了。
过了一星期,做自由撰稿人的“秘诀”果然如期寄来,孔乙己打开看过一遍,苍白的脸气得发青:“真是岂有此理,剽,即窃也,此窃非窃书之窃,为读书人所不耻也。”接着又之乎者也恨恨地发了一通牢骚,什么“君子固穷”之类,叫人半懂不懂的。
又过了一星期,孔乙己又收到了一份寄自某出版社的用稿通知,展开细读如下:
孔乙己先生:
您的大作《我和鲁迅的一段交往》已通过终审,拟将刊出,首先祝贺您的成功。
为了能使你的作品迅速面世,我们期望得到各位作者的大力支持,凡被我社选用稿子的作者,请务必资助刊有本人作品的集子10册,每册定价10元。作者在收到此通知后半月内,请将订书款寄到出版社,款到后即安排编发作品,逾期将作自动放弃处理。编发作品同时将给每位作者支付稿费。
孔乙己看完通知呆了半晌,想想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赚他稿费,自然得先出点血,狠狠跺了几脚,又把100元钱寄了出去。
十天后,孔乙己收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捆书,打开一看,就是刊有自己作品的十本集子,但这些集子纸张、印刷都非常粗糙,而且竟然找不到刊号,估计是非法出版物。
第二样是稿费通知单,一看金额:八元整。
第三样是一封信,打开一看,是一份获奖通知书,上写“你的论文《茴字第五种写法考证》被评为‘空噱头’杯论文大赛一等奖,请速寄50元以用于邮寄你的获奖证书”云云。
“妈妈的×。”孔乙己顺口骂了句他一向认为最粗俗的话。(程建金)
孔乙己的自白
----我孔乙己浙江人士也,本名孔之子,绰号孔乙己。我曾先后五次参加科举考试,最后连个秀才也没捞到,真是惭愧。可是我写得一手好字,虽说不能和王羲之相媲美吧,但是也差不多。于是我想到丁举人家去给他孙子当书法老师,可是谁知那个丁举人不知好歹,居然说:“要是孔乙己能当老师,那我就可以当皇上了!”
我看丁举人那找不到工作,于是我决定到王秀才那找份抄书的差事。这个王秀才还算有点人情味,让我在他那做事。
我每天帮他抄书,他总是让我抄些孔老夫子的书,什么《论语》啊……可是我真的一句话都看不懂,什么之乎者也啊,虽说我平时爱说吧,可是我说的我能听懂就行,管他别人听得懂听不懂呢,反正我愿意说。可是孔老夫子就不一样了,他写的书,发行量是很大的,可以说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孔老夫子的书!”现在很多人都出国了,可是我们大家都看不懂,那怎么行?!起码国际影响不好嘛,外国人看了,肯定要请教中国人,问书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可是我们也看不懂啊,怎么回答他们?!难道说:“对不起,我们也正在研究。等我们研究完了在告诉你。”多丢人啊!中国人居然看不懂中国人自己写的东西。我想世上最丢人的事莫过于此了。可孔老夫子呢,他倒是挺好,既赚了钱,又出了名,可谓名利双收。
现在的学生最倒霉了,还要整天背孔老夫子的之乎者也。我只是为了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着想,所以才把王秀才家孔老夫子的书全部背到家中,然后再交给废品收购站进行销毁。我只是从中挣个跑腿钱而已。在我销毁差不多时,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我再一次拿起孔老夫子的书准备去销毁时,刚把孔老夫子的书装在麻袋里准备扛走时,王秀才进来了。我的工作也因此而失去了。不过,我是不会后悔的,因为我是为祖国的未来而丢失工作的。即使我因此死了我也死而无憾!(其实我说这句话时,我的腿直发抖。)
这下可好,我不仅丢了工作,还差点吃了官司,幸亏我跑得快,否则小命不保。人人都说酒是个好东西,我也打算借酒消愁。听说咸亨酒店的酒不错,于是我便揣上钱,去咸亨酒店喝了两盅。在咸亨酒店,我认识了鲁迅,虽然鲁迅当时还小,只是个小伙计,可是他却会“茴”字的四种写法,为他日后的写作道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据说他还以我的名字写了篇文章,听说还收录到了中学的语文课本上。在此,我还是要感谢他,是他让更多的人认识了我。从此,我孔之子,不,我孔乙己也成了名人!经常有人找我签名,最近著名导演张一某还特意来找我拍电影。电影名叫《我的再生父亲母亲》。电影的主要内容是讲我是如何被鲁迅先生所发现并在他的小说中成为主要人物的,以及我的逐渐走红,都和鲁迅先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称他为我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了。所以片名叫《我的再生父亲母亲》确实和这个片子的内容是紧密相关的。看来,张一某导演不愧是著名的国际大导演。片名起得都这么的有学问。
本片的女主角是闭子仪,她简直是美若天仙,可惜我和她没什么对手戏,我真后悔当初没什么风流韵事,哪怕是鲁迅瞎编的也好啊!哎,真是一错酿成千古恨!我真的好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所以我现在要化悲痛为力量,我孔乙己决定要追闭子仪!我每天送她九十九朵玫瑰,我就不信她不会被我感动!
还有,其实我并没有死,要是死了,我今天怎么会站在这给大家讲我的自白?!那只是鲁迅先生的主观猜想而已。其实,事实是这样的,我最后一次去咸亨酒店时,我的腿并不是因为偷东西而被丁举人打折的,而是我去帮丁举人销毁孔老夫子的书时,我正从他书房找孔老夫子的书时,无奈他们家书太多,我一不小心,就让书把腿给砸折了。不过幸好我遇到了神医李二黑,他不但分文不收,还帮我免费治疗,只是让我日后出了名替他宣传宣传罢了。
至于我坐的那个蒲包,那是经过18位硕士,10位博士,经过10年呕心历血研究出来的称为21世纪最先进的环保代步工具,它就是——孔氏飞垫!它无污染,速度是自行车的3倍,且坐上平稳舒适,即使放上一杯装满水的杯子也不会撒出水来!
我当时就是坐着这个孔氏飞垫从浙江去西藏的,当时我只用了两天时间!速度比火车还快!其实我去西藏不是为了躲债,而是为了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而他们别人却人云亦云,说什么我死了吧什么的。谁让咱们是明星呢,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也不跟他们计较了。
这就是我的自白。
后记:孔乙己主演的《我的再生父亲母亲》获得奥斯卡大奖。从此,孔乙己决定进军国际影坛。
孔乙己(考研版)
----鲁镇火车站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大路边的一座旧站房,里面预备着剪票口,可以随时剪票。打工的人年前散了工,每每花五六十块,买张车票,回到异地的家中过年,--这是两年以前的事,现在每张要涨到九十二,--靠过道站着,吸包烟将就暖和一下身体;倘肯多花五十元,便可买一张硬坐票,舒舒服服地坐到天亮了,如果出到三百元,那就能买一张软卧了,但这些旅客,多是打工仔,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才踱进候车大厅内隔开的休息室,要茶要水,坐着慢慢等着提前上车。
我从毕业以后,便在车站的客运车间里当伙计,站长说,样子太傻,怕侍侯不了西装旅客,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打工仔打工妹,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天不亮就来排队等着买票,把所有可以乘坐的车都问上一遍,才决定买那一次,又一张张点数找回的零钱,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倒票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站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下岗不得,便改为专管打扫候车室卫生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候车大厅里,专擦我的地板。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站长是一副凶脸孔,旅客也没有什么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每年冬天孔乙己去省城考研,来等车,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等车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鼻梁上是瓶底一样厚的大眼镜,眼镜腿早已褪了色。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就从语文课本上鲁迅的《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文章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孔乙己一到车站,所有等车的人都看着他笑,有的叫到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窗口说,"下午的369,要站票。"便排出六十大元。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着用公司的电脑上网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下载什么考试资料被捉住,被臭骂一顿。"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下载不能算偷---下载!-----考研人的事,能算偷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主观客观本质现象"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大学,工作后很不顺心,但考研终于没有考上过,又不会逢迎领导;于是愈混愈差,弄到将要下岗了。幸而打字很快,便替领导打打字,换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习惯,就是迷上互联网。坐不到几天,公司的电话费便呈指数上涨。如是几次,用他打字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尔偷偷上网。但他在公司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从不旷工;虽然间或睡眼朦胧来迟个把小时,但不出一天,定然要加班加点,做完自己的事才肯离去。
孔乙己拿到车票,涨红的脸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读过大学么?"
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么考了这么多年,连半个硕士也没有拿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主观客观质变量变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站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站长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上过大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上过大学,-----我便考你一考。求无穷大比无穷大型的极限常用方法是什么?"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扫我的地,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做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算法应该记着。将来考研的时候,会考到的。"我暗想我离考研的水平还很远呢,而且据我所知考研也不会出这么简单的题;又好笑,又不耐烦,一边扫地一边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罗毕塔法则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夹着车票,点头说,"对呀对呀!-----还有四种不常用的方法,你都知道吗?"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只管扫地。孔乙己刚掏出圆珠笔,想在车票上演算,见我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春节前的半个月,站长正在慢慢的结帐,翻弄帐本,忽然说,"孔乙己今年还没去考试?上回的票他还没补呢!"我才觉得他的确今年还没有进城去考试。一个等车的旅客说道,"他想不考都不行了!-----他被炒鱿鱼了。"站长说,"哦!""他总仍旧是偷着上网,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到经理室去下载什么串讲笔记。总经理的电脑,动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臭骂一顿,后来是罚款,罚了两月的薪水,后来以不安心工作的罪名通报批评以警效尤。""后来呢?""后来给炒掉了。""炒掉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去了剑桥,拿博士去了。"众人哈哈大笑,站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
二九过后,寒风一天冷比一天,看看将近大考的日子;我整天烤着暖气,也需穿上羽绒服了。一天的下半天,还没有一个旅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买一张票。"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月台上依偎着窗口站着。他脸上黑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背上是一个塞得盖不上的旧书包,书包带上还栓了个掉漆的军水壶,一本没了皮的卷边运筹学教材露出了半页的目录,依稀还可辨认是清华钱教授的那本。见了我,又说道,"买一张票,到省城的。"站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上次的票还没补呢!孔乙己很颓唐地仰面答道,"这---下次一起补罢。这次是现钱,要卧铺。"站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着上网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辨,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不是偷,怎么会被炒的?"孔乙己低声说道,"辞,自己辞职的----"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站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旅客,便和站长都笑了。我制了票,递过去,放在窗口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三张大票,放在我手里,见他眼圈黑青,好象是长久的没有睡足过的样子。不一会,他点数完找回的零钱,便往肩上挎了挎书包,推了把眼镜,蹒跚着走向月台那边。
自此以后,就没有孔乙己的消息,到了年关,站长和旅客们谈笑之余还不经意会提到他"公司现在的打字员只是个中专生,速度快的了不得,比孔乙己还快呢!","孔乙己去年的票还没补呢!"站长说。到了中秋可就没有说,到了今年岁末再也没有人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