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不要做把莲花池弄得乱七八糟而不自知的人,让我们做一个因贪闻花香而感到惭愧的人吧!
让我们不要做染上污点完全看不出来的黑衣,让我们做任何小污点都让我们醒目的白布吧!
在照进窗隙强烈的阳光里面,我们可以看见虚空中飞扬的尘埃,那些尘埃粒粒分明,但无法破坏光线的本质。在黑暗中,我们完全见不到尘埃,尘埃就一层层地增加,使我们陷入更深的黑暗。
对于我们所生的恶念,一尘也不要放过,才能使我们有一天能一尘不染,一尘不染不是不再有尘埃,而是尘埃让它飞扬,我自做我的阳光。
模糊了、污染了、歪斜了的镜子里所照出的最美丽的玫瑰花,也像是污秽的东西呀!
雪的面目
在赤道,一位小学老师努力地给儿童说明“雪”的形态,但不管他怎么说,儿童也不能明白。
老师说:雪是纯白的东西。
儿童就猜测:雪是像盐一样。
老师说:雪是冷的东西。
儿童就猜测:雪是像冰淇淋一样。
老师说:雪是粗粗的东西。
儿童就猜测:雪是像沙子一样。
老师始终不能告诉孩子雪是什么,最后,他考试的时候,出了“雪”的题目,结果有几个儿童这样回答:“雪是淡黄色,味道又冷又咸的沙。”
这个故事使我们知道,有一些事物的真相,用言语是无法表白的,对于没有看过雪的人,我们很难让他知道雪,像雪这种可看的、有形象的事物都是无法明明白白地讲,那么,对于无声无色、没有形象、不可捕捉的心念,如何能够清楚地表达呢?
我们要知道雪,只有自己到有雪的国度。
我们要听黄莺的歌声,就要坐到有黄莺的树下。
我们要闻夜来香的清气,只有夜晚走到有花的庭院。
那些写着最热烈优美的情书的,不一定是最爱我们的人;那些陪我们喝酒吃肉搭肩拍胸的,不一定是真朋友;那些嘴里说着仁义道德的,不一定有人格的馨香;那些签了约的字据呀,也有背弃与撕毁的时候!
这个世界最美好的事物,都是语言文字难以形容与表现的。
那么,让我们保持适度的沉默吧!在人群中,静观谛听;在独处的时候,保持灵敏。
就像我们站在雪中,什么也不必说,就知道雪了。
在雪中清醒的孤独,总比在人群中热闹的寂寞与迷惑要好些。
雪,冷而清明,纯净优美,念念不住,在某一个层次上,像极了我们的心。
月到天心
二十多年前的乡下没有路灯,夜里穿过田野要回到家里,差不多是摸黑的,平常时日,都是借着微明的天光,摸索着回家。
偶尔有星星,就亮了很多,感觉到心里也有星星的光明。
如果是有月亮的时候,心里就整个沉定下来,丝毫没有了黑夜的恐惧。在南台湾,尤其是夏夜,月亮的光格外有辉煌的光明,能使整条山路都清清楚楚地延展出来。
乡下的月光是很难形容的,它不像太阳的投影是从外面来,它的光明犹如从草树、从街路、从花叶,乃至从屋檐、墙垣内部微微地渗出,有时会误以为万事万物的本身有着自在的光明。假如夜深有雾,到处都弥漫着清气,当萤火虫成群飞过,仿佛是月光所掉落出来的精灵。
每一种月光下的事物都有了光明,真是好!
更好的是,在月光底下,我们也觉得自己心里有着月亮、有着光明,那光明虽不如阳光温暖,却是清凉的,从头顶的发到脚尖的趾甲都感受到月的清凉。
走一段路,抬起头来,月亮总是跟着我们,照看我们。在童年的岁月里,我们心目中的月亮有一种亲切的生命,就如同有人提灯为我们引路一样。我们在路上,月在路上;我们在山顶,月在山顶;我们在江边,月在江中;我们回到家里,月正好在家屋门前。
直到如今,童年看月的景象,以及月光下的乡村都还历历如绘。但对于月之随人却带着一些迷思,月亮永远跟随我们,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的呢?可以说它既是错觉,也是真实。由于我们知道月亮只有一个,人人却都认为月亮跟随自己,这是错觉;但当月亮伴随我们时,我们感觉到月是唯一的,只为我照耀,这是真实。
长大以后才知道,真正的事实是,每一个人心中有一片月,它是独一无二、光明湛然的,当月亮照耀我们时,它反映着月光,感觉天上的月也是心中的月。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心里都有月亮埋藏,只是自己不知罢了。只有极少数的人,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放散月的光明,那是知觉到自己就是月亮的人。
这是为什么禅宗把直指人心称为“指月”,指着天上的月教人看,见了月就应忘指;教化人心里都有月的光明,光明显现时就应舍弃教化。无非是标明了人心之月与天边之月是相应的、涵容的,所以才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即使江水千条,条条里都有一轮明月。从前读过许多诵月的诗,有一些颇能说出“心中之月”的境界,例如王阳明的《蔽月山房》: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确实,如果我们能把心眼放开到天一样大,月不就在其中吗?只是一般人心眼小,看起来山就大于月亮了。还有一首是宋朝理学家邵雍写的《清夜吟》: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月到天心、风来水面,都有着清凉明净的意味,只有微细的心情才能体会,一般人是不能知道的。
我们看月,如果只看到天上之月,没有见到心灵之月,则月亮只是极短暂的偶遇,哪里谈得上什么永恒之美呢?
所以回到自己,让自己光明吧!
流浪水
孩子跟随老师到海边去,回来后用了一夜的时间,告诉我海边的事。
他们到海边后去看海、吃鱼丸、坐渡轮,他说:“渡轮上有一个像电扇一样旋转的东西,一直噗噗噗打着海水,海水被打到后面去,渡轮只好前进了。”
他说:“老师叫我们蹲着,伸手去摸海水,海水好冰喔,比我们家水龙头的水还冰。”
他说:“海好大好大,有好多的鱼、虾、螃蟹都可以在里面生活,但是它们可能没有办法游遍整个海,因为太大了嘛!对不对?”
……
我问孩子:“那么,你对海,觉得最好玩的是什么?”
他说:“是流浪水。”
“流浪水?”
“是呀!流浪水就是一下子打到海边上又退回去,隔一下子又打到海边上的那种水。许多鱼呀虾呀都跟着流浪水,流上来呀,又流下去。它们一生下来就在流浪水里,长大了在流浪水里,最后死了也在流浪水里。老师说,有很多鱼虾长在海底,那里的水不是流来流去,很可能它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生在流浪水里……”
我对孩子说:“那不叫流浪水,那是海浪。”
“流浪水不就是海浪吗?”孩子用天真的眼睛看着我。
“对,流浪水就是海浪。”我说。
孩子才安心地去睡觉了。
深夜里,我思考着孩子的话,所有的海中动物是生长在流浪水里,它们一生都在海里流浪着,当然从来没有一只海中的动物可以游遍整个海。有很多深海里的动物,从来不知道海是一波一波地流浪着,然后它们在无波的深海里,平静地死去。
流浪水是多么美丽的海之印象呀!
海的动物是生活在流浪水里,我们陆上的众生何尝不是生活在流浪水里呢?我们的流浪水是时间,一个白天一个黑夜规律地循环,不正如打在岸上又退去的流浪水吗?从小的角度看,当然每个白天和黑夜都不同,可是从大的观点看,白天黑夜不正是我们看海浪一样,没有什么差别吗?
可叹的是,很少有人警觉到时间的流浪水,他们就会在没有观照的景况下度过一生。
警觉到时间的流浪水仍然不够,其实每一个人有了觉醒之后,心性就会像大海一样,看着潮涨潮落,知悉心海的浪循环之周期,这些海浪再汹涌,在海底最深的地方,是宁静而安适的。因为深刻地观照了流浪,便不会被流浪水所转,不会在拍岸时欢喜,也不会在退落时悲哀,胸怀广大,涵容了整个大海。
自性心水的流露正像这样,因此在生命中觉悟而进入深海里的人,与从来不知道流浪水的人是不一样的,前者无惧于生死的流浪,后者则对生死流浪因无知而恐惧,或者因愚昧而纵情欢乐。
生命的化妆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使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份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凸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
没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呀!”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
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表,有了这样深刻的体悟: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世缘
家里有一条因放置过久而缩皱了的萝卜,不能食用,弃之可惜,我找到一个美丽的陶盆试着种它,希望能挽救萝卜的生命。
没想到这看起来已完全失去生命力的萝卜,一接触了泥土与水的润泽,不但立即丰满起来,并在很短的时间里抽出了翠绿的嫩芽。接下来的日子,我仿佛看着一个传奇,萝卜的嫩绿转成青苍,向四周辐射长长的叶子,覆满了整个陶盆,看见的人没有不盛赞它的美丽。
二十几天以后,从叶片的中心竟抽出花蕊,开出一束束淡蓝色的小花,形状就像田野间的油菜花。我虽然生长在乡下,从前却没有仔细看过萝卜开花,这一次总算开了眼界,才知道萝卜花原来是非凡的,带着一种清雅之美。尤其是从一条曾经濒临死亡的萝卜开出,更让人觉得它带着不屈的尊贵。
当我正为盛开了蓝色花束的萝卜盆栽欢喜的时候,有一天到阳台浇花,发现萝卜的花与叶子全不见了,只留下孤伶伶的叶梗,叶梗上爬满青色的毛虫,原来就在一夕之间,这些青虫把整株萝卜都啃光了,由于没有食物,每一只青虫都不安地扭动着、探寻着。
这个景象使我有一点懊恼和吃惊,在这么高的楼房阳台,青虫是怎么来的呢?青虫无疑是蛱蝶的幼虫,那么,是蛱蝶的卵原来就藏在泥土中孵化出来?或者是有一只路过的蝶把卵下在萝卜的盆子呢?为什么无巧不巧选择开花的时候诞生呢?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不过我知道,如果我不供应食物给这一群幼小的青虫,它们一定会很快死亡,虽然我为萝卜的惨状遗憾,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每天,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摘几片菜叶去喂青虫,并且观察它们,这时我发现青虫终日只做一件事,就是吃、吃、吃,它们毫不停止地吃着菜叶,那样专心一志,有时一整天都不抬头。那样没命地吃,使它们以相等的速度长大和排泄,我每天都可以看出它们比前一天长大,或下午看起来就比早晨大了一些。而且在短短几天内,它们排出的青色粒状粪便,把花盆全盖满了。
丑怪而贪婪的青虫,很快就长成两寸长的大虫了,肥满得像要满出汁液,这时它们不再吃了,纷纷沿着围墙爬行,寻找适当的地点把自己肥胖的身体挂在墙上,它吐出一截短丝黏住墙,然后进入生命的冥想,就不再移动。
第一天,青虫的头部蜕成菱形的硬壳,只剩下尾巴在扭来扭去。
第二天,连尾巴也硬了,不再扭动,风来的时候,它挂在墙上摇来摇去。
第三天,它的身体从绿色转成褐色,然后颜色一直加深。
一星期后,青虫从蛹咬破自己的硬壳,从壳中爬出,它的两翼原是潮湿的、软弱的,但它站在那里等待,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它的翼干了、坚强了,这时,它一点也不犹豫,扑向空中、飞腾而去。
呀!那蝴蝶初飞的一刹那,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之美,它会飞到有花的地方,借着花蜜生活,然后把卵下在某一株花上。我想,看到这一群美丽的蝴蝶,在春天的阳光花园中上下翻飞,任谁也难以想象,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它们是丑怪而贪婪的青虫,曾在一夜间摧毁一棵好不容易才恢复生机的萝卜。
现在,青虫的蛹壳还不规则成群地挂在墙上,风来的时候仍摇动着,但这整个过程就像梦一样,萝卜真的死去了,蛱蝶也全数飞去了。世缘何尝不如此,死的死,飞的飞,到最后只留下一点点启示,一些些观察,人生因缘之流转,缘起缘灭真是不可思议。
如何在世缘中活得积极自在,简单地说就是珍惜每一个小小的缘,一条萝卜使一群青虫诞生,生出一群蛱蝶,飞向广大的天空,一个小的因缘有时正是这么广大的。
今早,我看到萝卜死去的中间又抽出芽来,心里第一个生起的念头是:会不会再有一只蝴蝶飞来呢?
云散
我喜欢胡适的一首白话诗《八月四夜》:
我指望一夜的大雨,
把天上的星和月都遮了;
我指望今夜喝得烂醉,
把记忆和相思都灭了。
人都静了,
夜已深了,
云也散干净了,
仍旧是凄清的明月照我归去,
我的酒又早已全醒了。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这首《八月四夜》,是根据周邦彦的一阕词《关河令》改写成的,《关河令》的原文是:
秋阴时作渐向暝,
变一庭凄冷。
伫听寒声,
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
但照壁孤灯相映。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胡适的诗一点也不比周邦彦的原词逊色。我从前喜欢这首诗,是欢喜诗中的孤单和寂寞的味道,尤其是在烂醉之后醒来,不知道如何度过凄清的好像永无尽头的寒夜时。我在少年时代,有很多次的心境都接近了这首诗的情景。
这使我想起,孤单和寂寞虽也有它极美的一面,但究竟不是幸福的。只是有时我们细细想来,幸福里如果没有孤单和寂寞的时刻,幸福依然是不圆满的。
最好的是,在孤单与寂寞的时候,自己也能品味出那清醒明净的滋味,有时能有一些些记忆和相思牵系,才是最幸福的事。
清晨滚着金边的红云,是美的。
午后飘过慵懒的白云,是美的。
黄昏燃烧炽烈的晚霞,是美的。
有时散得干净的天空,也是美的。
那密密层层包裹着青天的乌云,使我们带着冷冽的醒觉,何尝不美呢?
当一个人,走过了辉煌的少年时代,有许多人就开始在孤单与寂寞的煎熬中过日子;当一个人,失去了情爱与生命的理想,可能就会在无奈的孤独中忍受一生;当一个人,不能体会到独处的丰富与幸福时,他的生命之火就开始黯然褪色……
凄清的明月是不是美丽的明月那同一个明月呢?当我们从生命的烂醉醒来的时候,保持明净的心灵世界,让我们也欢喜独处时的寂寞吧!因为要做一个自足的人,就是每一时每一刻都能看清云彩从心窗飘过的姿势。在云也散干净的时候,还能在永夜中保持愉悦清明,那么,即使记忆与相思不灭,我们也能自在坦然地走下去。
求好
有好多人喜欢讲生活质量,他们认为花的钱多、花得起钱就是生活质量了。
于是,有愈来愈多的人,在吃饭时一掷万金,在买衣时一掷万金,拼命地挥霍金钱,当我们问他为什么要如此,他的答案是理直气壮的——“为了追求生活品质!为了讲究生活品质!”
生活?品质?
这两样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说有钱能满足许多的物质条件就叫生活质量,是不是所有的富人都有生活质量,而穷人就没有生活质量呢?
如果说受教育就会有生活质量,是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有生活质量,没受教育的人就没有生活质量呢?
如果说都市才有生活质量,是不是乡下人就没有生活质量呢?是不是所有的都市人都有生活质量呢?
答案都是否定的,可见生活质量乃不是某一阶层、某一地区,或甚至某一时代的专利。古人也可以有生活质量,穷人、乡下人、工匠、农夫都可以有生活质量。因为,生活质量是一种求好的精神,是在一个有限的条件下寻求该条件最好的风格与方式,这才是生活质量。
工匠把一张桌子椅子做到最完美而无懈可击的地步,是生活质量。
农夫把稻田中的稻子种成最好的收成,是生活质量。
穷人买一个馒头果腹,知道同样的五块钱在何处可以买到最好质量的馒头,是生活质量。
家庭主妇买一块豆腐,花最便宜的钱买到最好吃的豆腐,是生活质量。
整个社会都能摒弃那不良的东西,寻求最好的可能,这个社会就会有生活质量了。因此,我们对生活质量最大的忧虑,乃不是小部分人的品味不良,而是大部分人失去求好的精神了。
在一个失去求好精神的社会里,往往使人误以为摆阔、奢靡、浪费就是生活质量,逐渐失去了生活质量的实相。进而使人失去对生活质量的判断力,只好追逐名牌,用有名的香水、服装、皮鞋,以至名建筑师盖的房子,来肯定自我的生活质量,这是为什么现代社会名牌泛滥的原因。
有钱人从头到脚,从房子到汽车,从音响到电视用的都是名牌,那些名牌多得让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一般人欣羡之余,心生卑屈,以为那是生活质量,于是想尽方法不择手段去追求“生活质量”,甚至弄到心力交瘁、含恨而死。君不见被警察抓到的大流氓乃至小妓女,戴劳力士,开进口车,全身都是名牌吗?
真正的生活质量,是回到自我,清楚衡量自己的能力与条件,在这有限的条件下追求最好的事物与生活。再进一步,生活质量是因长久培养了求好的精神,因而有自信、有丰富的心胸世界;在外,有敏感直觉找到生活中最好的东西;在内,则能居陋巷而依然能创造愉悦多元的心灵空间。
生活质量就是如此简单;它不是从与别人比较中来的,而是自己人格与风格求好精神的表现。
素质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花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在家院的庭前种了桂花、玉兰和夜来香,到了晚上,香气随风四散,流动在家屋四周,可是这些香花都是白色的。反而那些极美丽的花卉,像兰花、玫瑰之属,就没有什么香味了。
长大以后,才更发现这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凡香气极盛的花,桂花、玉兰花、夜来香、含笑花、水姜花、月桃花、百合花、栀子花、七里香,都是白色,即使有颜色也是非常素淡,而且它们开放的时候常是成群结队的,热闹纷繁。那些颜色艳丽的花,则都是孤芳自赏,每一枝只开出一朵,也吝惜着香气一般,很少有香味的。
“香花无色,色花不香”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发现;“素朴的花喜欢成群结队,美艳的花喜爱幽然独处”也是惊人的发现。依照植物学家的说法,白花为了吸引蜂蝶传播花粉,因此放散浓厚的芳香;美丽的花则不必如此,只要以它的颜色就能招蜂引蝶了。
我们不管植物学家的说法,就单以“香花无色,色花不香”就可以给我们许多联想,并带来人生的启示。
在人生里,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特非凡的素质,有的香盛,有的色浓,很少很少能兼具美丽而芳香的,因此我们不必欣羡别人某些天生的素质,而要发现自我独特的风格。当然,我们的人生多少都有缺憾,这缺憾的哲学其实简单:连最名贵的兰花,恐怕都为自己不能芳香而落泪哩!这是对待自己的方法,也是面对自己缺憾还能自在的方法。
面对外在世界的时候,我们不要被艳丽的颜色所迷惑,而要进入事物的实相,有许多东西表面是非常平凡的,它的颜色也素朴,但只要我们让心平静下来,就能品察出它内部最幽深的芳香。
当然,艳丽之美有时也值得赞叹,只是它适于远观,不适于沉潜。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很少能欣赏素朴的事物,却喜欢耀目的风华;但到了中年则愈来愈喜欢那些真实平凡的素质。例如选用一张桌子,青年多会注意到它的颜色与造型之美,中年人就比较注意它是紫檀木或乌心石的材质,至于外形与色彩就在其次了。
我时常有一种新的感怀,就是和一个人面对面说了许多话,仿佛一句话也没说;可是和另一个人面对面坐着,什么话也没说,就仿佛说了很多。人到了某一个年纪、某一个阶段,就能穿破语言、表情、动作,直接以心来相印了,也就是用素朴面对着素朴。
古印度人说,人应该把中年以后的岁月全部用来自觉和思索,以便找寻自我最深处的芳香。我们可能做不到那样,不过,假如一个人到了中年,还不能从心灵自然地散出芬芳,那就像白色的玉兰或含笑,竟然没有任何香气,一样的可悲了。
心的影子
我相信命理,但我不相信在脚钉四个铜钱就可以保证婚姻幸运,白首偕老。
我相信风水,但我不相信挂一个风铃、摆一个鱼缸就可以使人财运亨通、官禄无碍。
我相信人与环境中有一些神秘的对应关系,但我不相信一个人走路时先跨左脚或右脚就可以使一件事情成功或失败。
我相信除了人,这世界还有无数无量的众生与我们共同生活,但我不相信烧香拜拜就可以事事平安,年年如意。
我相信人与人间有不可思议的因缘,但我不相信不经过任何努力,善缘就可以成熟;不经过任何奋斗,恶缘就能够消失。
我相信轮回、因果、业报能使一个人提升或堕落,但我不相信借助于一个陌生人的算命和改运,就能提升我们,或堕落我们。
我也相信上帝与天神能对人有所助力,但我不相信光靠上帝和天神可以使我们进入永恒的天国,或因不信,就会使我们落入无边的地狱。
这些相信与不相信,是缘于我知道一切命运风水只是心的影子,一切际遇起落也只是心的影子,心水如果澄澈,什么山水花树在上面都是美丽的,心水如果污浊,再美丽的花照在上面也只是污秽的东西。
因此,改造命运的原理是要从心做起,而改造命运的方法是进入正法,不要落入外道。“心内求法就是正法,心外求法即是外道”,迷信也是如此,想透过外缘的攀附来改变命运就是迷信,只有回来从内心改造才是正信——所以迷信不应指命运、风水、鬼神等神秘的事物,迷信是指心被向外追求的意念所障蔽和迷转了。
佛经里说:“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灭定业。”佛不能灭的定业,谁能灭呢?只有靠自己了。金刚经也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什么才能见如来呢?心才能见如来,所以应先求自己的心。
一个人的心如果澄净了,就能日日是好日,夜夜是清宵,处处是福地,法法是善法,那么,还有什么能迷惑、染着我们呢?
一朝
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读《红楼梦》,似懂非懂,读到林黛玉葬花的那一段,以及她的《葬花词》,里面有这样几句: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落花也会令人忧伤,而人对落花也像待人一样,有深刻的情感。那时当然不知道林黛玉的自伤之情胜过于花朵的对待,但当时也起了一点疑情,觉得林黛玉未免小题大做,花落了就是落了,有什么值得那样感伤,少年的我正是“侬今葬花人笑痴”那个笑她的人。
我会感到葬花好笑是有背景的,那时候父亲为了增加家用,在田里种了一亩玫瑰,因为农会的人告诉他,一定有那么一天,一朵玫瑰的价钱可以抵上一斤米。可惜父亲一直没有赶上一朵玫瑰一斤米的好时机,二十几年前的台湾乡下,根本不会有人神经到去买玫瑰来插。父亲的玫瑰是种得不错,却完全滞销,弄到最后懒得去采收了,一时也想不出改种什么,玫瑰田就荒置在那里。
我们时常跑到玫瑰田去玩,每天玫瑰花瓣,黄的、红的、白的落了一地,用竹扫把一扫就是一畚箕,到后来大家都把扫玫瑰田当成苦差事,扫好之后顺手倒入田边的旗尾溪,千红万紫的玫瑰花瓣霎时铺满河面,往下游流去,偶尔我也能感受到玫瑰飘逝的忧伤之美,却绝对不会痴到去葬花。
不只玫瑰是大片大片地落,在我们山上,春天到秋天,坡上都盛开着野百合、野姜花、月桃花、美人蕉,有时连相思树上都是一片白茫茫,风吹来了,花就不可计数地纷飞起来。山上的孩子看见落花流水,想的都是节气的改变,有时候压根儿不会想到花,更别说为花伤情了。
只有一次为花伤心的经验,是有一年父亲种的竹子突然有十几丛开花了,竹子花真漂亮,细致的、金黄色的,像满天星那样怒放出来,父亲告诉我们,竹子一开花就是寿限到了,花朵盛放之后,就会干枯,死去。而且通常同一母株育种的竹子会同时开花,母亲和孩子会同时结束生命。那时我每到竹林里看极美丽绝尘不可逼视的竹子花就会伤心一次,到竹子枯死的那一阵子,总会无端地落下泪来,不过,在父亲插下新枝后,我的伤心也就一扫而空了。
多几次感受到竹子开花这样的经验,就比较知道林黛玉不是神经,只是感受比常人敏锐罢了,也慢慢能感受到“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那种借物抒情,反观自己的情怀。
长大一点,我更知道了连花草树木都与人有情感、有因缘,为花草树木伤春悲秋,欢喜或忧伤是极自然的事,能在欢喜或悲伤时,对境有所体会观照,正是一种觉悟。
最近又重读了《红楼梦》,就体会到花草原是法身之内,一朵花的兴谢与一个人的成功失败并没有两样,人如果不能回到自我,做更高智慧之追求,使自己明净而了知自然的变迁,有一天也会像一朵花一样在无知中凋谢了。
同时,看一片花瓣的飘落,可以让我们更深地感知无常,正如贾宝玉在山坡上听见黛玉的葬花诗“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那是他想到黛玉的花容月貌终有无可寻觅之时,又推想到宝钗、香菱、袭人亦会有无可寻觅之时,当这些人都无可寻觅,自己又安在呢?自身既不知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
看看这种无常感,怎么能不恸倒在山坡上?我觉得,整部《红楼梦》就在表达“人生如梦”四字,这是一种无可如何的无常,只是借黛玉葬花来说,使我们看到了无常的焦点。《红楼梦》还有一支曲子,我非常喜欢,说的正是无常: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从落花而知大地有情,这是体会;从葬花而知无常苦空,这是觉悟;从觉悟中知道万法了不可得,应该善自珍摄,不要空来人间一回,这就是最初步的菩提了。读《红楼梦》不也能使我们理解到青原惟信禅师说的“三十年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后亲见亲知,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如今得个休歇处,依旧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过程吗?
相传从前有一位老僧,经卷案头摆了一部《红楼梦》,一位居士去拜见他,感到十分惊异问他:“和尚也喜欢这个?”
老僧从容地说:“老僧凭此入道。”
这虽是传说,但也不无道理,能悟道的,黄花翠竹、吃饭睡觉、瓦罐瓶杓都会悟道了,何况是《红楼梦》!
虽然《红楼梦》和“悟道”没有必然关系,但只要时时保有菩提之心,保有反观的觉性,就能看出在言情之外言志的那一部分,也可以看到隐在小儿女情意背后那广大的空间。
知悉了大地有情、觉悟了无常苦空、体会了山水的真实、保有了清明的菩提,我们如何继续前行呢?正是“一朝春尽红颜老”的那个“一朝”,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一朝”,是知道“放弃今日就没有来日,不惜今生就没有来生”!是“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是“当下即是”!是“人圆即佛成”!
那么就在每一个“一朝”中保有菩提,心田常开智慧之花,否则,像竹子一样要等到临终才知道盛放,就来不及了。
不是茶
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是日本无人不晓的历史人物,他的家教非常成功,千利休家族传了十七代,代代都有茶道名师。
千利休家族后来成为日本茶道的象征,留下来的故事不计其数,其中有三个故事我特别喜欢。
千利休到晚年时,已经是公认的伟大茶师,当时掌握大权的将军秀吉特地来向他求教饮茶的艺术,没想到他竟说饮茶没有特别神秘之处,他说:“把炭放进炉子里,等水开到适当程度,加上茶叶使其产生适当的味道。按照花的生长情形,把花插在瓶子里。在夏天的时候使人想到凉爽,在冬天的时候使人想到温暖,没有别的秘密。”
发问者听了这种解释,便带着厌烦的神情说,这些他早已知道了。千利休厉声地回答说:“好!如果有人早已知道这种情形,我很愿意做他的弟子。”
千利休后来留下一首有名的诗,来说明他的茶道精神:
先把水烧开,
再加进茶叶,
然后用适当的方式喝茶,
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除此以外,茶一无所有。
这是多么动人,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简单的动作、一种单纯的生活,虽然茶可以有许多知识学问,在喝的动作上,它却还原到非常单纯有力的风格,超越了知识与学问。也就是说,喝茶的艺术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每个人的个性与喜好,用自己“适当的方式”,才是茶的本质。如果茶是一成不变,也就没有“道”可言了。
另一个动人的故事是关于千利休教导他的儿子。日本人很爱干净,日本茶道更有着绝对一尘不染的传统,如何打扫茶室因而成为茶道艺术极重要的传承。
传说当千利休的儿子正在洒扫庭园小径时,千利休坐在一旁看着。当儿子觉得工作已经做完的时候,他说:“还不够清洁。”儿子便出去再做一遍,做完的时候,千利休又说:“还不够清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许多次。
过了一段时间,儿子对他说:“父亲,现在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石阶已经洗了三次,石灯笼和树上也洒过水了,苔藓和地衣都披上了一层新的青绿,我没有在地上留下一根树枝和一片叶子。”
“傻瓜,那不是清扫庭园应该用的方法。”千利休对儿子说,然后站起来走入园子里,用手摇动一棵树,园子里霎时间落下许多金黄色和深红色的树叶,这些秋锦的断片,使园子显得更干净宁谧,并且充满了美与自然,有着生命的力量。
千利休摇动的树枝,是在启示人文与自然和谐乃是环境的最高境界,在这里也说明了一位伟大的茶师是如何从茶之外的自然得到启发。如果用禅意来说,悟道者与一般人的不同也就在此,过的是一样的生活,对环境的观照已经完全不一样,他能随时取得与环境的和谐,不论是秋锦的园地或瓦砾堆中都能创造泰然自若的境界。
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千利休的孙子宗旦,宗旦不仅继承了父祖的茶艺,对禅也极有见地。
有一天,宗旦的好友京都千本安居院正安寺的和尚,叫寺中的小沙弥送给宗旦一枝寺院中盛开的椿树花。
椿树花一向就是极易掉落的花,小沙弥虽然非常小心地捧着,花瓣还是一路掉下来,他只好把落了的花瓣拾起,和花枝一起捧着。
到宗旦家的时候,花已全部落光,只剩一枝空枝,小沙弥向宗旦告罪,认为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使花落下了。
宗旦一点也没有怨怪之意,并且微笑地请小沙弥到招待贵客的“今日庵”茶席上喝茶。宗旦从席上把祖父千利休传下来的名贵的国城寺花筒拿下来,放在桌上,将落了花的椿树枝插于筒中,把落下的花散放在花筒下,然后他向空花及空枝敬茶,再对小沙弥献上一盅清茶,谢谢他远道赠花之谊,两人喝了茶后,小沙弥才回去向师父复命。
宗旦是表达了一个多么清朗的境界!花开花谢是随季节变动的自然,是一切的“因”;小和尚持花步行而散落,这叫作“缘”;无花的椿枝及落了的花,一无价值,这就是“空”。
从花开到花落,可以说是“色即是空”,但因宗旦能看见那清寂与空静之美,并对一切的流动现象,以及一切的人抱持宽容的敬意,他把空变成一种高层次的美,使“色即是空”变成“空即是色”。
对于看清因缘的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也就不是那么难以领会了。
老和尚、小沙弥、宗旦都知道椿树花之必然凋落,但他们都珍惜整个过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惜缘”,惜缘所惜的并不是对结局的期待,而是对过程的宝爱呀!
在日本历史上,所有伟大的茶师都是学禅者,他们都向往沉静、清净、超越、单纯、自然的格局,一直到现代,大家都公认不学禅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茶师的。
不着于水
近一两年,花市里普遍地都可以买到莲花了,有的花店,用几个大瓮装莲花,摆成一列放在架上,每一个瓮装一种颜色,金黄、清紫、湛蓝、纯白、粉红的莲花,五色明媚,使人走过时仿佛置身莲花池畔。
把心放平静了,把呼吸调细致一些,就会有莲花的香气从众花之中穿越出来,不愧是王者之香,即使是最浓烈的野姜花之香气,也丝毫不能掩盖那清冽的、悠远的、不染一丝尘土的清净之香。
花香里以莲香最为第一,虽然我也喜欢别的花香,但如果仔细品过莲花的香气就会知道,唯有莲花的香气可以与我们的心灵等高,或者说,唯有莲花才能使我们从尘世的梦中之梦,闻到一些超尘的声息,甚而悟到身外之身。
当学生的时候,我就常常为了看莲花,不惜翻山越岭。最近的莲花是长在南海学园里,坐在历史博物馆小贩卖部的角落,叫一杯质量不是很好的清茶,就可以从俯视的角度看植物园的千花齐放,在风华中翻转。那时感觉到连质量粗劣的清茶也好起来了,手中不管握的是什么书,总也有了书香。
有时会想,一杯茶、一卷书,还少了一炉香,如果有最好的水沉香,则人间可以无憾。有一次午后,突然悟到,如果能真正地进入莲花,则心中自有水沉香,还需要什么香呢?
这是远观,还不能真知道莲花之香。
去年春天,我到南仁山去,借住南仁湖畔的养牛人家,牛户在竹林里种了一片莲花,有粉红与纯白两种。清晨时分,我借了竹筏撑到竹林外系住,穿林过水走到湖岸,坐在湖边看莲花在晨光中开起,然后莲香自花苞中散出来,由于竹林的围绕,香气盘桓,久久都不逸去。
那是杳无人迹的地方,空气清甜、和气沉静、湖山明澈,有丝丝莲花的香味突然飘荡起来,可想而知是多么动人!我在草坡上坐了一个上午,感觉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有莲花的香味,惊奇地想:是不是人也可以坐成一株莲花呢?
怪不得在佛教里,把莲花当成是第一供养,是领养佛菩萨最尊贵的花;又把人见到自性譬喻成从污泥中开出不染的莲花;甚至用来比喻妙法正法,最伟大的一乘教化经典,名字就叫《妙法莲华经》……这些,在南仁湖的清晨,都使我切身地体会到了。如果不是莲花这样华果具多、华宝具足、华开莲现、华落莲成,一般俗花如何能比喻妙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