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里说,莲花有四德:香、净、柔、可爱。其香深奥悠远、其净出泥不染是我们都知道的,但莲花从花梗、花叶、花瓣都是非常柔软,不小心珍惜,很容易断裂受损,这不也像我们的心一样,如果不细心护惜,一个人的心是很容易受伤的!但易于受伤的心,总比刚强不能调伏的心要好些。
至于可爱,我们有时会觉得兰花俗艳不堪、姜花野性难驯、玫瑰梦幻不实、百合过于吵闹,莲花却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一株莲花和一群莲花一样,都有宁静、清雅、尊贵、和谐的品质。这世上香花不美、美花不香颇令人感到遗憾,唯有莲花香美具足,它的香令人清明,它的美使人谦卑。
这样尊贵的花,培植不易,以前的价钱非常昂贵,现在喜欢的人多,莲花也普及起来,一株莲花才十五元台币,如果与花店相熟,有时十元就能买到了。十元买到菩萨与自性最尊贵的供养,真是价廉物美,有时想想,人的佛性也是如此,因为普遍、人人都有,就忘失了它的尊贵。
或者不必供在案前,即使是在花市里、在莲花池,看看莲花,亲近其香,就觉得莲花与自己相应而有着无比的感动。
在晨曦中,看书案前的一盆莲花盛开,在上扬的沉香中,观想自己有如莲花开放,或者甚至成为花里的一缕香,这时会想起《阿含经》中说的:莲花生在水中、长在水中、伸出水上,而不着于水。如来生于人间、长于人间、出于人间,而不执着人间的法。心里就震动起来,泫然欲泣,连眼角都有了水意,深信自己虽生于水,总有一天也能像莲花一样不着于水。
在污浊的人世,还能开着莲花,使我们能有清净与温柔的对待真值得感恩,“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愿我们在观莲花的时候,也能反观自己的莲花,在我们一念觉悟、一念慈悲、一念清净、一念柔软、一念芬芳、一念恩泽等等菩提心转动的时候,我们的莲花就穿出贪嗔痴慢疑欲望的水面,在光明的晨光中开启了。
当我们像饱含甘露的莲花时,我们就会闻到从我们身体呼出来的最深的芳香!
掌中宝玉
一位想要学习玉石鉴定的青年,听说在远处有一位年老的玉石家,他就不远千里地去向老师傅学艺。
当他见到老师傅,说明了自己学玉的志向,希望有一天能像老师傅一样成为众人仰佩的专家。老师傅拿一块玉给他,叫他捏紧,然后开始给他上中国历史的课程,从三皇五帝夏商周开始讲,讲了几个小时,却一句也没有提到玉。
第二天他去上课,老师傅仍然交给他一块玉叫他捏紧,又继续讲中国历史,一句也不提玉的事。就这样,光是中国历史就讲了几个星期。接着,他向年轻人讲中国的风土人文、哲学思想,甚至生命情操,除了玉石的知识之外,老师傅几乎什么都讲授了。
而且,每天他都叫那个青年捏紧一块玉听课。
经过几个月以后,青年开始着急了,因为他想学的是玉,没有想到却学了一大堆无用的东西,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希望向老师表明,请老师开始讲玉的学问。
他走进老师的房间,老师仍照往常一样交给他一块玉,叫他捏紧,正要开始谈天的时候,青年大叫起来:“老师,您给我的这一块,不是玉!”老师笑起来说:“你现在可以开始学玉了。”
这是一位收藏玉的朋友讲给我听的故事,有非常深刻的启示。对于学玉的人,要成为玉石专家,不能光是看石头本身,因为玉石与中国文化是不可分的,没有深厚的文化素养,不可能懂玉。所以老师不先教玉,而先做文化通识的教化,其次,进入玉的世界第一步,是分辨是不是玉,这种分辨不只是知识的累积,常常是直觉的反应。
如果我们把这个故事往人生推进,也可以找到许多深思的角度,一是学习任何事物而成为专家都不是容易的事,必须经过很长时期的训练。二是在成为专家之前,需要通识教育,如果作为中国专家,就要先对历史、人文、哲学、思想、性格有基本的识见,否则光是懂一些普通技术有何意义?三是成为专家的第一步,应该有基本的判断,有是非之观、明义利之辨、有善恶之分,就如同掌中的宝玉,凭着直觉就知道为与不为,这才可以说是进入知识分子的第一步了。
这世界上任何有价值的智能,都不是老师可以一一传授的,完全要依靠自己的体会,老师能教给我们宝玉,能不能分辨宝玉却要靠自己,那是由于宝玉不仅在掌中,也在心中。
每个人的心灵里都有一块宝玉,只是没有被开发,大部分的人不开发自己的宝玉,却羡慕别人手上的玉,就如同一只手隐藏了原有的玉,又伸手向别人要宝物一样,最后就失去了理想的远景和心灵的壮怀了。
所以,每天把自己的玉捏一捏,久而久之,不但能肯定自己的价值,也能发现别人的美质,甚至看见整个世界都有着玉石与琉璃的质感。
清雅食谱
有时候生活清淡到自己都吃惊起来了。
尤其对食物的欲望差不多完全超脱出来,面对别人都认为是很好的食物,一点也不感到动心。反而在大街小巷里自己发现一些毫不起眼的东西,有惊艳的感觉,并慢慢品味出一种哲学,正如我常说的,好东西不一定贵,平淡的东西也自有滋味。
在台北四维路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有好几家山东老乡开的馒头铺子,说是铺子是由于它实在够小,往往老板就是掌柜,也是蒸馒头的人。这些馒头铺子,早午各开笼一次,开笼的时候水汽弥漫,一些嗜吃馒头的老乡早就排队等在外面了。
热腾腾、有劲道的山东大馒头,一个才五块钱,那刚从笼屉被老板的大手抓出来的馒头,有一种传统乡野的香气,非常的美味,也非常之结实,寻常一般人一餐也吃不了这样一个馒头。我是把馒头当点心吃的,那纯朴的麦香令人回味,有时走很远的路,只是去买一个馒头。
这巷子里的馒头大概是台北最好的馒头了,只可惜被人遗忘。有的馒头店兼卖素油饼,大大的一张,可蒸、可煎、可烤,和稀饭吃时,真是人间美味。
说到油饼,在顶好市场后面,有一家卖饺子的北平馆,出名的是“手抓饼”,那饼烤出来时用篮子盛着,饼是整个挑松的,又绵又香,用手一把一把抓着吃。我偶尔路过,就买两张饼回家,边喝水仙茶,抓着饼吃,如果遇到下雨的日子,就更觉得那抓饼有难言的滋味,仿佛是雨中青翠生出的嫩芽一样。
说到水仙茶,是在信义路的路摊寻到的,对于喝惯了茉莉香片的人,水仙茶更是往上拔高,如同坐在山顶上听瀑,水仙入茶而不失其味,犹保有洁白清香的气质,没喝过的人真是难以想象。
水仙茶是好,有一个朋友做的冻顶豆腐更好。他以上好的冻顶乌龙茶清焖硬豆腐,到豆腐成金黄色时捞起来,切成一方一方,用白瓷盘装着,吃时配着咸酥花生,品尝这样的豆腐,坐在大楼里就像坐在野草地上,有清洌之香。
有时食物也能像绘画中的扇面,或文章里的小品,音乐里的小提琴独奏,格局虽小,慧心却十分充盈。冻顶豆腐是如此,在南门市场有一家南北货行卖的“桂花酱”也是如此,那桂花酱用一只拇指大的小瓶装着,真是小得不可思议,但一打开桂花香猛然自瓶中醒来,细细的桂花瓣还像活着,只是在宝瓶里睡着了。
桂花酱可以加在任何饮料或茶水里,加的时候以竹签挑出一滴,一杯水就全被香味所濡染,像秋天庭院中桂花盛放时,空气都流满花香。我只知道桂花酱中有蜜、有梅子、有桂花,却不知如何做成,问到老板,他笑而不答。“莫非是祖传的秘方吗?”心里起了这样的念头,却也不想细问了。
桂花酱如果是工笔,“决明子”就是写意了。在仁爱路上有时会遇到一位老先生卖“决明子”,挑两个大篮用白布覆着,前一篮写“决明子”,后一篮写“中国咖啡”。卖的时候用一只长长的木勺,颇有古意。
听说“决明子”是山上的草本灌木,子熟了以后热炒,冲泡有明目滋肾的功效,不过我买决明子只是喜欢老先生买卖的方式,并且使我想起幼年时代在山上采决明子的情景。在台湾乡下,决明子唤作“米仔茶”,夏夜喝的时候总是配着满天的萤火入喉。
对于能想出一些奇特的方法做出清雅食物的人,我总感到佩服,在师大路巷子里有一家卖酸酪的店,老板告诉我,他从前实验做酸酪时,为了使奶酪发酵,把奶酪放在锅中,用棉被裹着,夜里还抱着睡觉,后来他才找出做酸酪最好的温度与时间。他现在当然不用棉被了,不过他做的酸酪又白又细真像棉花一般,入口成泉,若不是早年抱棉被,恐怕没有这种火候。
那优美的酸酪要配什么呢?八德路一家医院餐厅里卖的全黑麦面包,或是绝配。那黑麦面包不像别的面包是干透的,里面含着一些有浓香的水分,有一次问了厨子,才知道是以黑麦和麦芽做成,麦芽是有水分的,才使那里的黑麦面包一枝独秀,想出加麦芽的厨子,胸中自有一株麦芽。
食物原是如此,人总是选着自己的喜好,这喜好往往与自己的性格和本质十分接近,所以从一个人的食物可以看出他的人格。
但也不尽然,在通化街巷里有一个小摊,摆两个大缸,右边一缸卖“蜜茶”,左边一缸卖“苦茶”,蜜茶是甜到了顶,苦茶是苦到了底,有人爱甜,却又有人爱那样的苦。
“还有一种人,他先喝一杯苦茶,再喝一杯蜜茶,两种都要尝尝。”老板说,不过他也笑了,“可就没看过先喝蜜茶再喝苦茶的人,可见世人都爱先苦后甘,不喜欢先甘后苦吧!”
后来,我成了第一个先喝蜜茶,再喝苦茶的人,老板着急地问我感想如何?
“喝苦茶时,特别能回味蜜茶的滋味。”我说,我们两人都大笑起来。
旁边围观的人都为我欢欣地鼓掌。
心无片瓦
我很喜欢《楞严经》里的一个故事。
是说有一位月光童子,他在久远劫前曾经跟随水天佛修习水观,以进入正定三昧。
月光童子先观照自己身中的水性,从涕泪唾液,一直到津液精血、大小便利,这些在身内循环往复的水,性质都是一样的。然后知道了身体内部的水性与世界内外所有的水分,甚至香水大海等等都没有差别。逐渐地,月光童子成就了水观,能使身水融化为一,但还没有达到无身空性的最高境界。
有一天,月光童子在室内安禅,他的小弟子从窗外探视,只看见室中遍满清水,其他什么都没看见。小弟子不知道是师父坐禅,就拿了一片瓦砾丢到室内的清水里,扑通一声,以游戏的心情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月光童子出定以后,觉得心里很痛,他想到:“我已经证得阿罗汉很久了,早就与病痛无缘,为什么今天忽然生出心痛这样的疾病,难道是我的修行退步了吗?”正在疑虑的时候,小弟子来看他,说出了刚刚看见满室清水丢入瓦砾的事。
月光童子听了,对弟子说:“以后我入定的时候,如果你再看见满室清水,就立即开门走进水中,除去瓦砾。”后来他入定的时候,弟子果然又看见水,那片瓦砾还清晰宛然留在水里,弟子走进去把瓦砾取出,丢掉了。月光童子出定后,感觉到身心泰然,身心恢复如初。
此后,月光童子跟随无数的佛学习,一直到遇见山海自在通王佛,才真正忘去身见,与十方界诸香水海,性合真空,无二无别。因此他认为修行水观法门,是求得圆满无上正觉的第一妙法。
这个故事出自《楞严经》卷五,原来是佛陀要二十五位修行得道的菩萨与弟子报告自己修行的过程与方法,每一位都不相同,月光童子就是从水观而得到成就的。
月光童子的水观修行甚深微妙,我们是很难体会的,不过,从凡人的角度来看,这故事给我们带来一些清新的启示,如同我们走到林下水边,面对着澄潭清水或湛蓝汪洋,大部分人都可以自然得到安静的心境,并且感觉到身心得到清洗。反之,如果我们走到污浊的水沟边,或看到垃圾在河中奔窜,必然也使我们觉得身心受到污染,这不仅是感受问题,而是我们身心中有水性,与外界水性的感应道交。
此外,我们也应该知道,自己和外界的关系十分密切,一个人如果有身体,即使他是修行很高的人,也容易受到隔空飞来瓦片的伤害,因为自己虽能心无片瓦,这世界还是到处都飞动着瓦砾,当被瓦砾击中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即开门把它取出。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知道我们由于无知抛掷给别人的瓦片,或者只是毫无目的的游戏,都会造成别人,乃至整个世界的伤害。而这世界的水性一气流通,别人所受的伤害,正是我们自己的伤害呀!
法性像清水一样,其实不难领会,在佛经里有许多开示,我们抄录几段来看:“天下人心,如流水中有草木,各自流行,不相顾望。前者亦不顾后,后者亦不顾前,草木流行,各自如故。人心亦如是,一念来,一念去,亦如草木前后不相顾望。”(《忠心经》)“根清净故,色尘清净;色清净故,声尘清净;香、味、触、法,亦复如是。善男子!六尘清净故,地大清净;地清净故,水大清净;火大,风大,亦复如是。”(《圆觉经》)“佛平等说,如一味雨,随众生性,所受不同,如彼草木,所禀各异。”(《法华经》)
说得最简明的,是《无量义经》说法品中的一段:“善男子!法譬如水,能洗垢秽。若井若池,若江若河,溪渠大海,皆悉能洗诸有垢秽。其法水者,亦复如是,能洗众生诸烦恼垢。善男子!水性是一,江河井池,溪渠大海,各各别异。其法性者,亦复如是,洗除尘劳,等无差别,三法四果二道不一。”
知道菩提心水,就了解使自己的心清明是多么重要,对那些流过的草木就不要再顾惜了!对那些埋伏在我们心中的瓦砾就赶快取出吧!对那些被尘劳所封冻的身心赶快清洗吧!
佛陀在《百喻经》中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人渡海时掉了一个银器,他就在海水做记号,希望以后去取,经过两个月,他到了别国,看到一条大河,水的性质与海水无异,他就跑到河水去找他从前所画的记号,看到的人就问他原因,他说:“我两个月前在海上丢掉银器,曾画水做记,本来所画的水和这里的水无异,所以来这里找。”大家就笑他:“水虽不别,但你是在那里丢的,在这里怎么找得到呢?”
人生不也是如此吗?留在我们记忆中的艰辛苦厄,我们烛火被吹灭的冷寂,我们芦苇被压伤的惨痛,我们舟船迷失时的恐慌,我们情爱与热诚被践踏、被蹂躏、被背离、被折断的椎心刺骨,不都是落在海中的银器吗?现在我们到另外的国度,有另外的水,又何必让水上的记号来折磨我们!在清净心水里,瓦砾与银器也是一样的东西呀!
一片茶叶
抓一把茶叶丢在壶里,从壶口流出了金黄色的液体,喝茶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杯茶的每一滴水,是刚刚那一把茶叶中的每一片所释放出来的。我们喝茶的人,从来不会去分辨每一片茶叶,因此常常忘记一壶茶是由一片一片的茶叶所组成。
在一壶茶里,每一片茶叶都不重要,因为少了一片,仍然是一壶茶。但是,每一片茶叶也都非常重要,因为每一滴水的芬芳,都有每一片茶叶的生命本质。
布施不是如此吗?
布施,犹如加一片茶叶到一大壶茶里,少了我的这一片,看似不影响茶的味道;其实不然,丢进我的这一片,整壶茶都有了我的芳香。虽然我能施的很小,也会充满每一滴水。
布施,我们应以茶叶为师,最上好的茶叶,五六斤茶菁才能制成一斤茶,而每一片茶都是泡在壶里才能还原、才能温润、才有作为茶叶的生命意义;我们也是一样,要经过许多岁月的涮洗才锻炼我们的芬芳,而且只有在奉献时,我们才有了人的温润,有了生命的意义。
一片茶叶丢到壶里就被遗忘了,喝的人在欢喜一壶茶时并不会赞叹单独的一片茶叶。一片茶叶是不求世间名誉的,这就是以清净心布施,不求功德、不求福报,只是尽心尽意贡献自己的芳香。
一壶好茶,是每一片茶叶共同创造的净土。
正如《维摩经》说:“布施,是菩萨净土。”
欲行布施,先学习在社会这壶茶里,做一片茶叶!
说珍惜世界,先珍惜每一片茶叶吧!
这样想时,喝茶的时候就特别能品味其中的清香。
杨枝
朋友送我一幅齐白石画的杨柳观音,体态厚实,面容温柔,看起来真像妈妈一样。
这幅观音,左手抱着净瓶,右手拿着杨枝,净瓶浑圆优美,杨枝逸笔草草,是几笔乱墨画成。枝条是以枯墨一笔而成,显得十分刚强坚硬,柳叶则是浓墨,异常之飘逸而温柔。
那齐白石笔下的杨柳观音与一般所见不同,尤其是那一枝杨枝,竟是柔中带刚,涵含着无限悲悯。
静夜里仰望那幅观音,看她手中的杨枝,我想:我们也应该像观音手中的杨枝一样,求佛道应该像枝条那样刚强坚固;对待众生则应该像柳叶,充满了温柔。
向上的枝条是在说:“上合十方诸佛本觉妙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
向下的柳叶则是说:“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
众生的心
众生的心,清楚时就散乱了。
菩萨的心,在散乱中更清楚。
众生的心,静下来就睡着了。
菩萨的心,在睡着时犹沉静。
散乱的心如风中之烛,动摇不定,不能起用。
静下来就睡着的心如河水封冻,见不到水里的游鱼。
觉醒的滋味
喝完工夫茶后,喝一杯水,会觉得那水特别好喝,觉得茶好,水也好。
热闹的聚会后,沉静下来,会觉得那沉静格外清澄,觉得热烈也美,沉定也美。
爬山回家以后,洗个热水澡,觉得那水是从身体蒸发出来,觉得爬山也享受,洗澡也享受。
有时欢乐与哀愁也是如此,哀愁时感到欢乐真好,欢乐时也觉得哀愁有一种觉醒的滋味。
觉醒的滋味随时都在,就像阳光每天都来。今天过北宜公路看到灿烂的樱花开了,但满地都是冥纸,那红色的樱花看起来就像血一样惊心。
愿做自由花
经过中部大平原,突然看见在稻田中有一大片金黄色的花,在阳光中格外耀眼,停了车,从田埂走到花中,仿佛走进一个金黄色的梦。
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是青花菜所开出的花,我们平常在市场看见的白花菜、青花菜都是一球球的,往往让我们忘记原来它们是花。因此看到眼前这一片青花菜令我感到吃惊,十字形的花朵从团团的菜花中抽放出来,拉高竟到了人的腰际,开得非常非常繁密,但因有高低的层次,并不让人感到拥挤。在绿色的稻田里,这一片金黄色的菜花有如闪电一般,有慑人之美。
它占地约有一亩,又在早春的风中摇曳,使我看见了土地的温柔与源源不绝的生机。
站在田中面对这一片青花菜的黄花,我思索着它被留下来的理由,有可能是菜农要收成青花菜的种子,也有可能是稻田保存地力的轮替,还有可能是菜价低贱,农夫懒得收成而任其开花怒放。
不管是什么理由,青花菜被留下来是唯一的真实,它比所有的同类幸运;大部分的青花菜没有开花的机会,花苞结成就被采收了,因此,大部分吃青花菜的人没有机会看见这大地上的美丽之花。这片青花菜何其幸运,是同类中仅有的自由花,我又何其幸运,能看到它毫无顾忌地怒放,这无非是一次殊胜的因缘呀!
当我继续开车前行,眼前好像一直都看见那金黄色的影子,一闪一灭,这平凡的青花菜最令我动容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它竟成为中部大平原上最耀眼的风景呢?
是它的自由!
当我看到青花菜的自由,感觉自己就像从束缚中被解放出来,我们大部分人就如同市场中的青花菜一样,在还没有完全开放时就被采收,因而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开出最美丽的黄花。
人也可以自由开放吗?
当然!自由地开放可以说是禅者最主要的风格,乃至于可以说是佛教的基础,修行者最重要的就是自由,是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无碍无缚。什么是自由?自由不在境上,而在心中,自性清净的人不为境转,是为自由;证悟空性者,知悉无常迁化,就不会被外物所役、所捆绑了。
因为这样的自由,当我们看到禅师如是的对话,就不会吃惊了:
僧问:“如何是三宝?”
潭州总印禅师:“禾、麦、豆。”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明州法常禅师:“蒲花、柳絮、竹针、麻线。”
僧问:“如何是禅?”
石头希迁禅师:“碌砖。”
僧问:“如何是道?”
径山道钦禅师:“山上有鲤鱼,水底有蓬尘。”
僧问:“如何是西来意?”
天柱崇慧禅师:“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华绿叶间。”
生命的真实里固已解脱了束缚,问答之间又何必有什么丝线呢?在自性的清净自由里,万事万物都是三宝、是佛法大意、是禅、是道、是西来意,其中并没有分别,因为有分别就有执着、就有相、就会生心、就偏离了自由。
我认为修行者可以用“六自”来说:自觉、自由、自在、自主、自信、自尊。
一切自由的开端是来自觉悟,等觉悟到自性清净本心时才能做自己的主人,自主之后才得以过无碍自由进退自在的生活,这时体会到生命的真意而有绝对的信心,也因知悉佛性本具有了生命的尊严。
但是自由自在不是放任,我们来看一个公案:
招提慧朗禅师造访石头希迁禅师:
问曰:“如何是佛?”
师曰:“汝无佛性!”
曰:“蠢动含灵又作么生?”
师曰:“蠢动含灵却有佛性。”
曰:“慧朗为什么却无?”
师曰:“为汝不肯承担!”
慧朗言下开悟。
好一个“为汝不肯承担!”自觉、自由、自在、自主、自信、自尊全是来自“承担”两字,承当不是我见我执的度量和计算,而是用无念的自我来面对客观的外境,是内外在世界的完全统一——最究竟的解脱是体证到圆满的自我生命,而进入解脱门的是即心即佛,心佛无二是最伟大的承当。
承担,就像青花菜昂然美丽地站在土地上。
承担,是坦然面对风雨,自在地盛放。
承担,是即使明日要凋谢,今天还能饱孕阳光,微笑地展颜。
作为花,就要努力开放,作为人,就要走向清净之路,这是承担。
那中部大平原的一亩青花菜的黄花,既有自由,又有承担,它站在那里默默地生长着,但它雷声一样地展示自己的自由,使我想起《金刚经》的一句:
“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柔软心
1 我多么希望,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章都洋溢着柔软心的香味;我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如莲花的花瓣,温柔而伸展。
因为我深信,一个作家在写字时,他画下的每一道线都有他人格的介入。
2 日本曹洞宗的开宗祖师道元禅师,传说他航海到中国来求禅,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只得到一颗柔软心。
这是令人动容的故事,许多人认为道元禅师到中国求柔软心,并把柔软心带回日本。其实不然,柔软心是道元禅师本具的,甚至是人人本具的,只是,道元若不经过万里波涛,不到中国求禅,他本具的柔软心就得不到开发。
柔软心不从外得,但有时由外在得到启发。
3 学禅的人若无柔软心,禅就只是一种哲学,与存在主义无异。
柔软心并不是和稀泥一样的泥巴,柔软心是有着包容的见地,它超越一切、包容一切。
柔软心是莲花,因慈悲为水,智慧做泥而开放。
4 有人问我:“为什么草木无心,也能自然地生长、开花、结果,有心的人反而不能那么无忧地过日子?”
我反问道:“你非草木,怎么知道草木是无心的呢?你说人有心,人的心又在哪里呢?假若草木真是无心,人如果达到无心的境界,当然可以无忧地过日子。”
“凡夫”的“凡”字就是中间多了一颗心,刚强难化的心与柔软温和的心并无别异。
具有柔软心的人,即使面对的是草木,也能将心比心,也能与草木至诚地相见。
5 追鹿的猎师是看不见山的,捕鱼的渔夫是看不见海的。
眼中只有鹿和鱼的人,不能见到真实的山水,有如眼中只有名利权位的人,永远见不到自我真实的性灵。
要见山,柔软心要伟岸如山;要看海,柔软心要广大若海。
因为柔软,所以能够包容一切、含摄一切。
6 人在遇到人生的大疑、大乱、大苦、大难时,若未被击倒,自然会在其中超越而得到“定”,因定而得清明,由清明而能柔软。
在柔软中,人可以和谐、单纯,进而达致意识的统一。
野狐禅、口头禅,最缺乏的就是柔软心,有柔软心的禅者不会起差别,不会贬抑净土,或密宗,或一切宗派,乃至一切众生。
7 有欲念,就有火气;有火气,就有烦恼。
柔软心使欲念的火气温和,甚至消散,当欲念之火消散了,就是菩提。
从烦恼到菩提的开关,就是柔软心。
8 佛陀教我们度化众生,并没有教我们苛求众生。我们要度化众生应在心中对众生没有一丝丝苛求,只有随顺。众生若可以被苛求,就不会沦为众生了。
随顺,就是处在充满仇恨的人当中,也不怀丝毫恨意。
随顺,就是随着充满黑暗的世界转动,自己还是一盏灯。
随顺,就是看任何一个众生受苦,就有如自己受苦一般。
随顺,是柔软心的实践,也是柔软心点燃的香。
忧欢派对
有两位武士在树林里相遇了,他们同时看见树上的一面盾牌。
“呀!一面银盾!”一位武士叫起来。
“胡说!那是一面金盾!”另一位武士说。
“明明是一面银制的盾,你怎么硬说是金盾呢?”
“那是金盾是明显不过的,为什么你强词夺理说是银盾?”
两位武士争吵起来,始而怒目相向,继而拔剑相斗,最后两人都受了致命的重伤,当他们向前倒下的一刹那,才看清树上的盾牌,一面是金的,一面是银的。
我很喜欢这则寓言,因为它有极丰富的象征,它告诉我们,一件事物总可以两面来看,如果只看一面往往看不见真实的面貌,因此,自我观点的争执是毫无意义的。进一步地说,这世界本来就有相对的两面,欢乐有多少,忧患就有多少;恨有多切,爱就有那么深;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所以我们要找到身心的平衡点,就要先认识这是个相对的世界。
人的一生,说穿了,就是相对世界追逐与改变的历程,我们通常会在主客、人我、是非、知见、言语、动静中浮沉而不自知,凡是合乎自己所设定的标准时,就会感到欢愉幸福,不合乎我们的标准时,就会感到忧恼悲苦,这个世界之所以扰攘不安,就是由于人人的标准都不同。而人之沉于忧欢的漩涡,则是因为我们过度地依赖感觉,感觉乃是变换不定的,随外在转换的东西,使人都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变换悲喜。
把人生的历程拉长来看,忧欢是生命中一体的两面,它们即使不同时现起,也总是相伴而行。
佛经里就有一个这样的故事:有两个仙女,一位人见人爱,美丽无比,名字叫作“功德天”,另一位人见人恶,丑陋至极,名字叫“黑暗天”。当功德天去敲别人的门时,总是受到热烈招待,希望她能永远在家里做客,可是往往只住很短暂的时间,丑陋的黑暗天就接着来敲门,主人当然拒绝她走进家门一步。
这时候,功德天与黑暗天就会告诉那家的主人:“我们是同胞姐妹,向来是形影不离的,如果要赶走妹妹,姐姐也不能单独留下来;如果要留下功德天,就必须让黑暗天也进门做客。”
愚蠢的主人就会把姐妹都留下来,他们为了享受功德,宁可承受黑暗。有智慧的主人则会把两姐妹都送走,宁可过恬淡的生活。
这也是一个非常有象征意味的寓言,它启示我们,有智慧的人“无求”,他知道人生的忧欢都只是客人而已,并非生命的本体,唯有不执着于功德的人,才不会有黑暗的侵扰——也唯有不追求欢乐的人,才不会落入忧苦的泥沼。
忧欢时常连手,这是生活里最无可奈何的景况,期许自己不被感觉所侵蚀的人,只有从超越感官的性灵入手。
有一次,我到一间寺庙去游玩,看到庙前树上挂着的木板写着:
心安茅屋稳,
性定菜根香;
世事静方见,
人情淡始长。
安、定、静、淡应该是对治感官波动、悲喜冲击的好方法,可是在现实里并不容易做到。不过,对一个追求智慧的人,他必须知道,幸福的感受与人的心情态度有着密切的关系,有时候,那些看似平淡的事物反而能有深刻悠长的力量,这是为什么在真实相爱的情侣之间,一朵五块钱玫瑰花的价值,不比一粒五克拉的钻石逊色。
有一首流行甚广的民谣“茶山情歌”里有这样几句:
茶也青哟,
水也清哟,
清水烧茶,
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
喝口清茶,
表表我的心!
我每次听到这首歌,就深受感动,这原是采茶少女所唱的情歌,用青茶与清水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真是平常又非凡的表白。一个人的情感若能青翠如寒山雾气中的茶,清澈若山谷溪涧的水,确实是值得珍惜,可以像珍宝一样拿出来奉献的。
一杯清茶也可以如是缠绵,使人对情爱有更清净的向往,在爱恨炽烈的现代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然而,我们若要了解真爱,并进入人生更深刻的本质,就非使心情如茶般青翠、水样清明不可,可叹的是,现代人喝惯了浓烈的忧欢之酒,愈来愈少人懂得茶青水清的滋味了。
明朝时代,有一首山歌,和茶山情歌可以前后辉映:
不写情词不写诗,
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颠倒看,
横也丝来竖也丝,
这般心事有谁知?
一条白色的手帕,就能够如此丝缕牵缠,这种超乎言语的情意,现在也很少人知了。
情爱,算是人间最浓烈的感觉了,若能存心如清茶、如素帕,那么不论得失,情意也不至于完全失去,自然也不会反目成仇,转爱成恨了。只是即使淡如清茶还是有忧欢的波澜,不能有清净的究竟,历史上的禅师以观心、治心、直心的方法来超越,使人能高高地站在忧欢之上,我们来看两个公案,可以让我们从清茶素帕再进一步,走入“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的世界。
有一位名叫玄机的尼师去参访雪峰禅师,禅师问说:“什么处来?”
曰:“大日山来。”
师曰:“日出也未?”
曰:“若出,则熔却雪峰。”
师曰:“汝名什么?”
曰:“玄机。”
师曰:“日织多少?”
曰:“寸丝不挂。”
雪峰听了默然不语,玄机十分得意礼拜而退,才走了三步,雪峰禅师说:“你的袈裟角拖到地上了!”玄机回头看自己的袈裟,雪峰说:“好一个寸丝不挂!”
这是多么机锋敏捷的谈话,玄机尼师的寸丝不挂立即被雪峰禅师勘破。这个公案使我们知道从“清茶素帕”到“寸丝不挂”之间是多么遥远的路途。
另一个公案是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去参惟宽禅师。
白居易:“何以修心?”
惟宽:“心本无损伤,云何要理?无论垢与净,切勿起念。”
白居易:“垢即不可念,净无念可乎?”
惟宽:“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虽珍宝,在眼亦为病。”
惟宽禅师的说法,使我们知道,纵是净的念头也像眼睛里的金屑,并不值得追求。那么,若能垢净不染,则欢乐自然也不可求了。
禅师不着于生命,乃至不着一切意念的垢净,并不表示清净的人必须逃避浊世人生。在西厢记里有两句话:“你也掉下半天风韵,我也飘去万种思量。”是说如果你不是那样美丽,我也不会如此思念你了。金圣叹看到这两句话就批道:“昔时有人嗜蟹,有人劝他不可多食,他就发誓说:‘希望来生我见不着蟹,也免得我吃蟹。’”这真是妙批,是希望从逃避外缘来免得爱恨的苦恼,但禅师不是这样的,他是从内心来根除染着,外缘上反而能不避,甚至可以无畏地承当了。也就是在繁花似锦之中,能向万里无寸草处行去!
宗宝禅师说得非常清楚透彻:“圣人所以同者心也,凡人所以异者情也。此心弥满清净,中不容他,遍界遍空,如十日并照。觌面堂堂,如临宝镜,眉目分明。虽则分明,而欲求其体质,了不可得。虽不可得,而大用现前,折、旋、俯、仰,见、闻、觉、知,一一天真,无暂时休废。直下证入,名为得道。得时不是圣,未得时不是凡。只凡人当面错过,内见有心,外见有境,昼夜纷纭,随情造业,诘本穹源,实无根蒂。若是达心高士,一把金刚王宝剑,逢着便与截断,却不是遏捺念虑,屏除声色。一切时中,凡一切事,都不妨他,只是事来时不惑,事去时不留。”
真到寸丝不挂的禅者,他不是逃避世界的,也不是遏止捺住念头或挂虑,当然更不是屏除一切声色,他只是一一天真地面对世界,而能“事来时不惑,事去时不留”。
这是多么广大、高远的境界!
我们凡夫几乎是做不到一一天真,不惑不留的,却也不是不能转化忧欢的人生历练。我听过这样的故事:一位女歌手在演唱会中场休息的时候,知道了母亲过世的消息,她擦干眼泪继续上台做未完的表演,唱了许多欢乐之歌,用悲哀的泪水带给更多人欢笑。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演员与歌手,他们必须在心情欢愉时唱忧伤之歌,演悲剧的戏;或者在饱受惨痛折磨时,还必须唱欢乐的歌,演喜剧的戏。而不管他们演的是喜是悲,都是为了化解观众生命的苦恼,使忧愁的人得到清洗,使欢喜的人更感觉幸福。文学家、音乐家、艺术家等心灵工作者,无不是这样子的。
实际人生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微笑的人可能是在掩盖心中的伤痛,哀愁者也可能隐藏或忽略了自己的幸福,更多的时候,是忧与欢的泪水同时流下。
不管是快乐或痛苦,人生的历程有许多没有选择余地的经验,这是有情者最大的困局。我们也许做不到禅师那样明净空如,但我们可以转换另一种表现,试图去跨越困局,使我们能茶青水清,并用来献给与我们一样有情的凡人,以自己无比的悲痛来疗治洗涤别人生命的伤口,困局经常是这样转化,心灵往往是这样逐渐清明的。
因此,让我们幸福的时候,唱欢乐之歌吧!
让我们忧伤的时候,更大声地唱欢乐之歌吧!
忧欢虽是有情必然的一种连结,但忧欢也只是生命偶然的一场派对!
季节十二帖
一月 大寒 冷也冷到顶点了。
高也高到极限了。
日光下的寒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里的冰冷仿佛来自故乡遥远的北国,带着一些相思,还有细微几至不可辨认的骆驼的铃声。
再给我一点绿色吧,阳光对山说。
再给我一点温暖吧,山对太阳说。
再给我一朵云,再给我一把相思吧,空气对山岚说。
我们互相依偎取暖,究竟,冷也冷到顶点,高也高到极限了。
二月 立春 春气始至,下弦月是十一日的七时一分。
“如果月光开始温柔照耀的时候,请告诉我。”地底的青虫对着荷叶上的绿蛙说。
“我忙得很呢!我还要告诉茄子、白芋、西瓜、蕹菜、肉豆、苋菜,它们发芽的时间到了。”蛙说。
“那么谁来告诉我春天到来了呢?”青虫说。
“你可以静听远方的雷声,或是仕女们踏青的步声呀!”蛙说。
青虫遂伏耳静听,先听见的竟是抽芽的青草血液流动的声音。
三月 惊蛰 “雷鸣动,蛰虫皆震起而出,故名惊蛰。”
我们可以等待春天的第一声雷,到草原去,那以为是地震的蛰虫都沙沙地奔跑,互相走告:雷在春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打到地底来了。蚱蜢都笑起来,其实年年雷都震动地底,只是蛰虫生命短暂,不知道去年的事吧!
在童年遥远的记忆中,我们喜欢春天到草原去钓蛰虫,一株草伸入洞里,蛰虫就紧紧咬住,有如咬住春天。
童年老树下的回忆,在三月里想起来,特别有春阳一般的温馨。
四月 清明 “时万物洁显而清明,时当气清景明,故名。”
这一次让我们去看四月里温柔的草原与和煦的白云吧!因为如果错过了四月的草之绿与云之白,今年就再也没有什么景色可以领略了。
但是,别忘了出发前让心轻轻地沉静下来,用一种清明的心情去观照天空与花树的对话。
我走出去,感觉被和风包围,我对着一朵含苞的小黄花说:“亲爱的,四月的时候不要睡着了。”
五月 小满 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对于天上的雨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总是默默地接受了。
站在屋檐下避雨,我想着:为什么初夏的雨总没来由地下着,这时,竟有一些些美丽的心情,好像心里也被雨湿润了,痴痴地想起,某一年,是这样的五月,也是这样突然的初夏之雨,与一个心爱的人奔过落雨的大街。
冲进屋檐下的骑楼,抬头正与一个厢壁的石雕相遇,那石雕今日仍在,一起走过雨路的人,却远了。
五月的雨,总也是突然就停了。
阳光笑着,从天上跌落下来。
六月 芒种 “时可种有芒之谷,过此即失效,故曰芒种。”
坐火车飞过田野,偶尔会见到农夫正在田中插秧,点点的嫩绿在风中显得特别温柔,甚至让人忘记了那每一株都有一串汗水。
芒种,是多么美的名字,稻子的背负是芒种,麦穗的承担是芒种,高粱的波浪是芒种,天人菊在野风中盛放是芒种……有时候感觉到那一丝丝落下的阳光,也是芒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