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心美,一切皆美》作者:林清玄【完结】 > 心美,一切皆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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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8

圆悟心中有所省悟,突然走出,看见一只鸡飞上栏杆,鼓翅而鸣,他自问道:“这岂不是声吗?”

于是大悟,写了一首偈:

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

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特别是真觉对圆悟说自己的脓血就是曹溪的法乳,还有后来“见鸡飞上栏杆,鼓翅而鸣”的悟道。那是告诉我们,真实的智慧是来自平常的生活,是心海的一种体现,如果能听闻到心海的消息,一切都是道,番薯糕,或者炸香蕉,在童年穷困的生活与五星级大饭店的台面上,都是值得深思的。

圆悟曾说过一段话,我每次读了,都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庄严而雄浑,他说:

山头鼓浪,井底扬尘;

眼听似震雷霆,耳观如张锦绣。

三百六十骨节,一一现无边妙身;

八万四千毛端,头头彰宝王刹海。

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尔如然;

苟能千眼顿开,直是十方坐断。

心海辽阔广大,来自心海的消息是没有五官,甚至是无形无相的,用眼睛来听,以耳朵观照,在每一个骨节、每一个毛孔中都有庄严的宝殿呀!

夜里,我把紫红色的红薯煮来吃,红薯煮熟的质感很像汤圆,又软又Q,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晒着谷子的庭院吃红薯汤,突然看见一只鸡飞上栏杆,鼓翅而鸣。

呀!这世界犹如少女呼叫情郎的声音那样温柔甜蜜,来自心海的消息看这现成的一切,无不显得那样的珍贵、纯净,而庄严!

时间道场

一分钟很短,但是,一分钟比五十九秒还长,比一秒钟更长得多,所以,要珍惜每一分钟。

佛经最短的时间是一刹那,等于七十五分之一秒。一念里有九十刹那,一刹那有九百生灭,因此连刹那也是无限。

佛经里最长的时间叫“阿僧祇”,是不可计算、无量数的意思,据称一阿僧祇有一千万万万万万万万万兆年,可是又说:“一念满无量阿僧祇劫”,因此长短并没有分别。

一弹指,也是佛经的用语,一弹指有六十五刹那,有的经说一弹指有九百六十生死,有的经说一弹指之间心念转动九百六十次。还有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又有说,四百念为一弹指,一万二千弹指是一昼夜。并不是佛经不统一,而是时间乃相对的概念,不是绝对的。

有的人一分钟当千百世用,有的人千百世轮回生死业海茫茫,不及别人的一弹指顷。

一寸时光,就是一寸命光,每一眨眼,命光就流逝了。因此,注意当下,就是珍惜永恒的生命。

在思想与思想之间,时间一定留有空隙,只要进入那空间,有觉察的力,时间就等于智慧。

不要期待永恒的理想,若能安住在此刻的时间上,此刻就是净土,就是永恒的理想。

“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其实,一就展现了万法,就像一秒钟不能从一万年抽出,一万年则是由一秒钟组成。

年龄不能作为智慧的依据,因为每个人都是宇宙的老人。上帝未生之前,我就存在了,这是宇宙的真实。

有理想、有壮怀的人不因时间消逝而颓唐,而是到死的瞬间还保持向前的心。

我喜欢两副对联:

世事如棋局,不著者便是高手:

一身似瓦瓮,打破了才见真空。

两个空拳握古今,握住也须放手;

一枝金笏担朝政,担起也要歇肩。

——真是道尽了人与时间赛跑的关系,人不能与时间赛跑,但人可以包容时间、善待时间。

极大之处,有极小存在;极近之处,有极远存在;极恶之处,一定也有佛存在。

时间是空,但它创造了无限的有;时间是不可捉的,却制造许多可捉之物;时间的空与不空是同一质、同一味。

“万法是真如,由不变故;真如是万法,由随缘故。”时间从未变过,因为钟表、日夜都不是时间;但时间也从未住留,因为整个宇宙都是时间的痕迹,时间的道场,在为我们说缘起的法、生灭的法。

小米

丰收的歌 有一次在山地部落听原住民唱“小米丰收歌”,感动得要落泪。

其实我完全听不懂歌词,只听到对天地那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夜里,我独坐在村落边,俯视那壮大沉默的山林,仰望着小米一样的星星,回味刚刚喝的小米酒的滋味,和小米麻糬的鲜美,感觉到心里仿佛有一粒小米,饱孕成熟了。这时,我的泪缓缓地落了下来。

落下来的泪也是一粒小米,可以酿成抵御寒风的小米酒,也可以煮成清凉的小米粥,微笑地走过酷暑的山路。

星星是小米,泪是小米,世事是米粒微尘,人是沧海之一粟呀!全天下就是一粒小米,一粒小米的体验也就是在体验整个天下。

在孤单失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许多年前山地部落的黑夜,沉默的山林广场正在唱小米丰收歌,点着柔和的灯,灯也是小米。

我其实很知道,我的小米从未失去,只是我也需要生命里的一些风雨、一些阳光,以及可以把小米酿酒、煮粥、做麻糬的温柔的心。

我的小米从未失去,我也希望天下人都不失去他们的小米。

那种希望没有歌词,只有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一粥一饭 沩山灵佑禅师有一次闲坐着,弟子仰山慧寂来问说:

“师父,您百年后,如果有人问我关于您的道法,我要怎么说呢?”

沩山说:“一粥一饭。”

(我的道法只是一粥一饭那样的平常呀!)

地瓜稀饭 吃一碗粥、喝一杯茶,细腻地、尽心地进入粥与茶的滋味,说起来不难,其实不易。

那是由于有的人失去舌头的能力,有的人舌头太刁,都失去平常心了。

我喜欢在早上吃地瓜粥,但只有自己起得更早来熬粥,因为台北的早餐已经没有稀饭,连豆浆油条都快绝迹了,满街都是粗糙的咖啡牛奶、汉堡与三明治。

想一想,从前每天早晨吃地瓜稀饭,配酱菜、萝卜干、豆腐乳是多么幸福的事呀!那从匮乏与饥饿中体验的真滋味,已经很久没有了。

半亩园 从前,台北有一家专卖小米粥的店叫“半亩园”。我很喜欢那个店名,有一种“半亩横塘荷花开”的感觉。

第一次去半亩园,是十八岁刚上台北那一年,大哥带我去吃炸酱面和小米粥。那时的半亩园开在大马路边,桌椅摆在红砖道上,飞车在旁,尘土飞扬,尘土就纷纷地落在小米粥上。

刚从乡下十分洁净的空气来到台北,看到落在碗中的灰尘,不知如何下箸。

大哥笑了起来,说:“就当作多加了一点胡椒吧!”然后他顾盼无碍地吃了起来。

经过这许多年,我也能在生活中无视飞扬的尘土了。就当作多加了一点胡椒吧!

百千粒米 也是沩山灵佑的故事。有一次他的弟子石霜楚圆正在筛米,被灵佑看见了,说:“这是施主的东西,不要抛散了。”

“我并没有抛散!”石霜回答说。

灵佑在地上捡起一粒米,说:“你说没有抛散,哪,这个是什么?”

石霜无言以对。

“你不要小看了这一粒米,百千粒米都是从这一粒生出来的!”灵佑说。

灵佑的教法真好。一个人通向菩提道,其实是与筛米无异。对一粒习气之米的轻忽,可能生出千百粒习气;对一粒清净之米的珍惜,可以开展一亩福田。

拾 穗 我时常会想起从前在稻田里拾稻穗的一些鲜明的记忆。

在稻田收割的时候,大人们一行行地割稻子,我们做小孩子的跟在后面,把那些残存的掉落的稻子一穗穗地捡拾起来,一天下来,常常可以捡到一大把。

等到收割完成,更穷困的妇女会带她们的孩子到农田拾穗,那时不是一穗一穗,而是一粒一粒了。一个孩子一天可以拾到一碗稻子,一碗稻子就是一碗米,一碗米是两碗粥,如果煮地瓜,就是四碗地瓜稀饭了。

父亲常说 :“农田里的稻子再怎么捡,也不会完全干净的。”

最后的那些,就留给麻雀了。

拾穗的经验所给我的启示是,不管我们的田地有多宽广,仍然要从珍惜一粒米开始。

八万细行 那对微细的每一粒米保持敏感与醒觉的态度,在修行者称为“细行”。

也就是对微细的惑、微细的烦恼、微细的习染,以及一切微细的生命事物,也有彻底清净的觉知。

“三千威仪”便是从“八万细行”来的。

微细到什么地步呢?

微细到如一毫芒的意念,也要全心全力地对待。

恶的细行像宗镜录说的:

一翳在目,千华乱空;一妄在心,恒沙生灭。

善的细行如摩诃止观说的:

一微尘中,有大千经卷;心中具一切佛法,如地种、如香丸者。

完全超越清净的细行就像碧岩录里说的:

有僧问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

赵州说:“我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

曹源一滴水 仪山禅师有一天洗澡的时候,因为水太热了,叫一个小弟子提一桶冷水来,把水调冷一些。

年轻的弟子奉命提水来,将洗澡水调冷以后,顺手把剩下的冷水倒掉。

“笨蛋,你为什么浪费寺里的一滴水?”仪山厉声地责骂,“一切事物都有其价值,应该善加利用,即使只是一滴水,用来洒树浇花都很好,树茂盛、花欢喜,水也就永远活着了。”

那年轻的弟子当下开悟,自己改名为“滴水和尚”,就是后来日本禅宗史上伟大的滴水禅师。

在中国,把一切能承传六祖慧能顿悟禅正法的,称为“曹溪一滴”或“曹源一滴水”,每一滴水就是一滴法乳。

水的大小 每一滴水看来很小,但组成四大洋的是一滴一滴的水,圆融无碍。

大海看来很大,其实也离不开一滴水。

我们呼吸的空气也是如此。我们每吸一口空气,都是大树、小草,或人所吐出来的。我们每吐出一口空气,也都辗转往复,不会失去存在。

若知道我们喝的水不增不减,我们呼吸的空气不净不浊、不沉不没,就比较能了知空性了。

蟑螂游泳 一只蟑螂掉进抽水马桶,在那里挣扎、翻泳,状甚惊惧恐慌。

我把它捞起来,放走,对它说:

“以后游泳的时候要小心喔!”

它称谢而去。

大小是相对而生的。对一只蟑螂,抽水马桶的一小捧水就是一个很大的湖泊了。

吃馒头的方法 永春市场有山东人卖馒头,滋味甚美。

每天散步路过,我总是去买一个售价六元的馒头,刚从蒸笼取出,圆满、洁白,热腾腾的,充满了麦香。

一边散步回家,一边细细地品味一个馒头,有时到了忘我的境地,仿佛走在很广大的小麦田里,觉得一个馒头也让人感到特别的幸福。

小 小 小小,其实是很好的,饮杯小茶、哼首小曲、散个小步、看看小星小月、淋些小风小雨,或在小楼里,种些小花小木;或在小溪边,欣赏小鱼小虾。

也或许,和小小时候的小小情人在小小的巷子里,小小地擦肩而过,小小地对看一眼,各自牵着自己的小孩。

小小的欢喜里有小小的忧伤,小小的别离中有小小的缠绵。

人生的大起大落、大是大非,真的是小小的网所织成的。

小诗有味 想到苏东坡的两句诗:“高论无穷如锯屑,小诗有味似连珠。”长篇大论就像锯木头的木屑,小小的诗歌就像一连串的珍珠,有味得多了。

“小”往往可以看到更细腻的情感,特别是写细微之心情。陆游有一首好诗《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这是典型的“轻、薄、短、小”。想想看,如果是在大厦里听大雨,在大街看大男人穿梭车阵卖玉兰花,那是如何来写诗呢?

小儿女有情长之义,大英雄有气短之憾。送给情人的一小朵玫瑰花,其真情有时可比英雄们争斗于一片江山。

“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

一毛端现宝王刹 智者大师说:“一色一香,无非中道。”一色一香虽然微细,却都有中道实相的本体。这就是《楞严经》说的“于一毛端现宝王刹”,那是由于事理无碍、大小相含、一多平等的缘故。

所以,智者大师的“小止观”里有“大境界”,一切“大师”都是从“小僧”做起。

正法眼藏里说:

一心一切法,一切法一心;

心即一切法,一切法即心。

从实相看,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小,也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大。那是有一个心的观照,观大则大,观小即小。

如来眼中的一毛端看到宝王刹,甚至每一毛孔都现出无量的三千大千世界;如来眼中的娑婆世界,也只不过是半个庵摩罗果呀!

锋利不动 别怕!别怕!业障虽大,自其变者而观之,不过是尘尘刹刹;精进!精进!善根虽小,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光影灼灼。

德山宣鉴禅师说:“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

在这广大的菩提之路,我们就是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上前去。

每一年都会有小米丰收。

我们也会常常唱起小米丰收的歌呀!

那首歌或者没有歌词,或者含泪吟咏,但其中有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循环往复。

一遍又一遍。

心灵的护岸

只有妈妈的爱,

像清晨的阳光,

像清澈的河水,

是我们心灵永久的护岸。

吃晚饭的时候,我对妈妈和哥哥说:“明天我想带孩子去护岸走走。”他们同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一下头,又继续吃饭了,那意思于我已经很明确,就是护岸已经不值得去了。

护岸是家乡的古迹之一,沿着旗尾溪的岸边建筑,年代并不久远,是日据时代堆成的。筑造的原因,是从前的旗尾溪经常泛滥成灾,高达一丈的护岸,在雨季可以把溪水堵住,不至于淹没农田。

旗山的护岸或者也不能算是古迹,因为它只是由许多巨大的石头堆叠而成,它的特点是石头与石头之间并没有黏结,只依其各自的状态相互叠扣,石头大小与形状都各自不同,但是组成数公里的护岸,却是异常的雄伟与平整。

旗山原是平凡的小镇,没有什么奇风异俗,我喜欢护岸当然是感情因素。

在我幼年的时候,护岸正好横在我家不远的香蕉园里,我时常跑去上上下下地游戏,印象最深的是,春天的时候,护岸上只有一种植物“落地生根”,全数开花时,犹如满天的风铃,恍如闻到叮叮当当的响声。

在护岸底部沿着的沟边,母亲种了一排芋田,夏天的芋叶像菩萨的伞盖,高大、雄壮,有着坚强的绿色,坐在护岸上看来,芋头的叶子真是美极了,如果站起来,绵延的蕉树与防风的竹林、槟榔交织,都有着挺拔高挑的风格,个个抬头挺胸。

我时常随父母到蕉园里去,自己玩久了,往往爸妈已改变工作位置,这时我会跑到护岸上居高临下,一列列地找他们,很快就会找到,那护岸因此给我一种安全的感觉,像默默地守护着我。

我也喜欢看大水,每当暴雨过后,就会跑到护岸上看大水,水浪滔滔,淹到快与护岸齐顶,使我有一种奔腾的快感。平常时候,旗尾溪非常清澈,清到可见水里的游鱼,澈到溪底的石头历历,我们常在溪里戏水、摸蛤蜊、抓泥鳅,弄得满身湿,起来就躺在护岸的大石上晒太阳,有时晒着晒着睡着了,身体一半赤一半白,爸爸总会说:“又去煎咸鱼了,有一边没有煎熟呢。还未翻边就回来了。”

护岸因此有点像我心灵的故乡,少年时代负笈台南,青年时代在台北读书,每次回乡,我都会在黄昏时沿护岸散步,沉思自己生命的蓝图,或者想想美的问题,例如护岸的美,是来自它的自身呢?或是来自小时候的感情?或是来自心灵的象征?后来发现美不是独立自存的,美是有受者、有对象的,真实的美来自生命多元的感应道交,当我们说到美时,美就不纯粹客观,它必然有着心灵与情感的因素。

我对护岸的心情,恐怕是连父母都难以理解的,但我在护岸散步时,常会想起父母作为农人的辛劳,他们正是我们澎湃汹涌的河流之护岸,使我即使在都市生活,在心灵上也不至于决堤,不会被都市的繁华淹没了平实的本质。

这一次我到护岸,还征求了三位志愿军,一个是我的孩子,两个是哥哥的孩子,他们常听我提到护岸是多么美,却从未去过。他们一走上护岸,我就看见他们眼里那失望的神色了。

旗尾溪由于上游被阻绝,变成一条很小的臭水沟,废物、馊水、粪便的倾倒,使整个护岸一片恶臭。岸边的田园完全被铲除,铺了一条产业道路,路旁盖着失去美感、只有壳子的贩厝。有好几段甚至被围起来养猪,必须要掩鼻才有走过的勇气。大石上,到处都是宝特瓶、铝罐子和塑料袋。

走了几公里,孩子突然回头问我:“爸爸,你说很美的护岸就是这里吗?”

“是呀,正是这里。”心里一股忧伤流过,不只护岸是这样的,在工业化以后的台湾,许多有美感的地方不都是这样吗?田园变色、山水无神,可叹的是,人都还那样安然地,继续把环境焚琴煮鹤地煮来吃了。

我本来要重复这样子说:“我小时候,护岸不是这样子的。”话到口中又吞咽回去,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护岸的尽头。

听说护岸没有利用价值,就要被拆了,故乡一些关心古迹文化的朋友跑来告诉我,我不置可否,“如果像现在这个样子,拆了也并不可惜呀。”我铁着心肠说。

当我们说到环境保护的时候,一般人总是会流于技术的层面,或说:“为子孙留下一片乐土。”或说:“我们只有一个地球。”这些只是概念性的话;其实保护环境要先保护我们的心,因为我们有什么样败坏的环境,正是来自我们有同样败坏的心。

就如同乡下一条平凡的护岸,它不只是石头堆砌而成的,它是心灵的象征,是感情的实现,它有某些不凡的价值,但是粗俗的人,怎么能知道呢?

我们满头大汗回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包扁食(馄饨),正像幼年时候,她体贴地笑问:“从护岸回来了?”

“是呀,都变了。”我黯然地说。

妈妈做结论似的:“哪有几十年不变的事呀。”

然后,她起油锅、炸扁食,这是她最拿手的菜之一,是因为我返乡,特别磨宝刀做的。

契——,油锅突然一声响,香味四散,我的心突然在紧绷中得到纾解。幸好,妈妈做的扁食经过这数十年,味道还没变。

我走到锅旁,学电视的口吻说:“嗯,有妈妈的味道。”

妈妈开心地笑了,像清晨的阳光,像清澈的河水。

只有妈妈的爱,才是我们心灵永久的护岸吧,我心里这样想着。

芒花季节

有空去看芒花吧,

那些坚强的誓言,

正还魂似的,

飘落在整个山坡。

朋友来相邀一起到阳明山,说是阳明山上的芒花开得很美,再不去看,很快就要谢落了!

我们沿着山道上山去,果然在道旁、在山坡,甚至更远的山岭上,芒花正在盛开,因为才刚开不久,新抽出的芒花是淡紫色,全开的芒花则是一片银白,相间成紫与白的世界,与时而流过的云雾相映,感觉上就像在迷离的梦景一样。

我想到像芒花如此粗贱的植物,竟吸引了许多人远道赶来欣赏,像至宝一样,就思及万物的评价并没有一定的标准。

我说芒花粗贱,并没有轻视之意,而是因为它生长力强,落地生根,无处不在,从前在乡下的农夫去之唯恐不及。

就像我现在住在台北的十五楼阳台上,也不知种子随风飘来,或是小鸟沾之而来,竟也长了十几丛,最近都开花了。有几株是依靠排水沟微薄的泥土吸取养分,还有几株甚至完全没有泥土,是扎根在水管与水泥的接缝,只依靠水管渗出的水生长。芒花的生命力可想而知了。

再说,像芒花这种植物,几乎是一无是处的,几乎到了百无一用的地步,在干枯的季节,甚至时常成为火烧山的祸首。

我努力地思索从前芒花在农村的作用,只想到三个,一是编扫把,我们从前时常在秋末到山上割芒花回家,将芒花的种子和花摇落,捆扎起来做扫把;二是农家的草房,以芒草盖顶,可以冬暖夏凉;三是在春夏未开花时,芒草较嫩,可作为牛羊的食料。

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好处,因为如果有竹扫把,就不用芒花,因为芒花易断落;如果有稻草盖屋顶,就不用芒草,因为芒草太疏松,又不坚韧;如果有更好的草,就不以芒草喂牛羊,因为芒草边有刺毛,会伤舌头。

在实用上是如此,至于美呢?从前很少人觉得美,早期的台湾绘画或摄影,很少以芒花入图像,是近几年,才有艺术家用芒花做素材。

从美的角度来看,单独或两三株芒花是没有什么美感的,但是如果一大片的芒花就不同了,那种感觉就像海浪一样,每当风来,一波一波地往前推进,使我们的心情为之荡漾,真是美极了。因此,芒花的美,美在广大、美在开阔、美在流动,也美在自由。

或者我们可以如是说:凡广大的、凡开阔的、凡流动的、凡自由的,即使是平凡粗贱的事物,也都会展现非凡的美。

例如天空,美在广大;平原,美在开阔;河川,美在流动;风云,美在自由。

我幼年曾有一次这样的经验,那时应该是秋天吧!我沿着六龟的荖浓溪往上游步行,走呀走的,突然走到山腰的一片平坦的坡地,我坐在坡地上休息,抬头看到蓝天蓝得近乎纯净透明,河水在脚边奔流,风云在秋风中奔驰变化,而我,整个被开满的芒花包围了,感觉到整个山、整个天空、整个世界都在芒花的摇动中,随着律动。

当时的我,仿佛是醉了一样,第一次,感受到芒花是那样的美,从此,我看芒花就有了不同的心情。长大以后看芒花,总不自禁地想起乐府诗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是的,芒花之于大地,犹如白发之于盛年,它展现的虽然是大块之美,其中隐隐地带着悲情,特别是在夕阳时艳红的衬托,芒花有着金黄的光华。其实芒花的开谢是非常短暂的,它像一阵风来,吹白山头,随即隐没于无声的冬季。

生命对于华年,是一种无常的展露,芒花处山林之间,则是一则无常的演出。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们曾与某人站立于芒花遍野的山岭,有过某种指天的誓言,往往在下山的时候,一阵风来,芒花就与誓言同时凋落。某些生命的誓言或许不是消失,只是随风四散,不能捕捉,难以回到那最初的起点。

我们这漂泊无止的生命呀!竟如同驰车转动在两岸的芒草之中,美是美的,却有着秋天的气息。

在欣赏芒花的那一刻,感觉到应该更加珍惜人生的每一刻,应该更体验那些看似微贱的琐事,因为“志士惜年,贤人惜日,圣人惜时”,每一寸时光都有开谢,只要珍惜,纵使在芒花盛开的季节,也能见出美来。

从阳明山下来已是黄昏了,我对朋友说:“我们停下来,看看晚霞之下的芒花吧!”

那时,小时候,在荖浓溪的感觉又横越时空回到眼前,小时候看芒花的那个我,我还记得正是自己无误,可是除了感受极真,竟无法确定是自己。岁月如流,流过我、流过芒花,流过那些曾留下,以及不可确知的感觉。

“今年,有空还要来看芒花。”我说。

如果你说,在台湾秋天可以送什么礼物,我想,有空和朋友去看芒花吧!“岭上多芒花,不只自愉悦,也堪持赠君”。

某年某月某一天,一起看过芒花的人,你还安在吗?有空去看芒花吧!那些坚强的誓言,正还魂似的,飘落在整个山坡。

丛林的迷思

一枝草,

一点露,

一个人,

一片天。

我很喜欢佛教里把“道场”称为“丛林”,听说这丛林的称呼是来自《大智度论》,意思是和合的僧众居住在一起,好像树木聚集的丛林,那样天然、无为,其中自有规矩法度,草木不会胡乱生长。

唐宋时代,丛林极一时之盛,有的多达数千人聚集,各司其职,在空闲的时候则自在林边泽下,思维、参究、悟道,百丈禅师为了管理丛林,创制了《百丈丛林清规》,这可以说中国在管理学上的巨著,可惜后来失传了,只留下法度,而佚失了著作。

《百丈丛林清规》最主要的精神是“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是说生活在丛林的人不可不参与作务,每个人都要有奉献的义务,才有资格吃饭。

百丈怀海禅师不只是制度的建立者,也是实践者。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是说他到了九十岁,弟子看到师父年老,不忍心让他再到田里工作,又不敢去劝师父,只好把他的锄头藏起来,找不到锄头的百丈虽然不下田,但是也不吃饭,他绝食三日,弟子劝请他吃饭,他说:“我不是规定过,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吗?”弟子只好再把锄头还给他,传说百丈活到九十六岁,工作到临终前的最后一天。

百丈禅师为什么规定“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而不规定“一日不坐,一日不食”或“一日不思,一日不食”呢?除了是要让人人奉献心力之外,是在表达唯有在实践中所得到的体验,才是真实的体验;真正的智者不是从空想来的。那在丛林中参天的巨树,哪一棵不是历经风雨而长成的呢?

从前在乡下,我的父亲经营林场,我每次走入林场都会莫名的感动,看到茂林中的树木,自己形成生长的间距,而不失其法度,互相也无碍于对方的生长,让我们知道大自然的本身就有规矩与方圆。想到台湾话说:“一枝草,一点露;一个人,一片天。”其中有深意在焉。

人如果是一棵树,我们至少应该有所期待,期待每个人终有成为栋梁的一天。

人如果是一棵树,我们至少应该有所立志,志愿每个人都能向天拔高。

人如果是一棵树,我们至少应该有所容忍,容忍别人也有生长的空间。

树与树间要互相挡风雨,人与人之间要相濡以沫,因为孤树容易在风雨中摧折,也易被闪电击中;霸道自高的人则容易骄狂,失去真情的心。

我们穿的衣服是织工缝制的,我们吃的饭是农夫种的,我们住的房子是建筑工人盖的,就是我正在写的这一张纸,也不是轻易得来。这样一想,人生于天地之间,免不了与其他的人发生关系,因此,我们所做的,不管是采桑搓麻的小事或是经世立民的事业,都只是在尽一个人的本分,都像是一枝草上的一滴露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骄人的。

这种如丛林一样的关系,中国的思想家早就说得很清楚了,像“善御者不忘其马,善射者不忘其弓,善为上者不忘其下。”(《韩诗外传》)“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左传》)“商不得通有无以利农,则农病;农不得力本穑以资商,则商病。”(张居正)

在我们的丛林里,只要有一棵树病了、倒了,一棵树燃烧了、长歪了,整个社会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最好是在自己力行“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在社会则有“人人安康,户户平安”的期许,才是自然的好事。

有一首流行歌说:“留一点自己给自己”,但居住于水泥丛林的我们,关系比古代丛林更密切得多,是不是也愿意“留一点自己给别人”,或“留一点别人给别人”呢?

我愿为草而有露,也愿草草皆有露;我愿为人而有天,也愿人人头顶一片天!

一只毛虫的圆满

起居室的墙上,挂了一幅画家朋友陆咏送的画,画面上是一只丑丑的毛虫,爬在几株野草上,旁边有陆咏朴素的题字:

今日踽踽独行,

他日化蝶飞去。

我很喜欢这一幅画,那是因为美丽的蝴蝶在画上已经看得多了,美丽的花也不少,却很少人注意到蝴蝶的“前身”是毛虫,也很少人思考到花朵的“幼年时代”就是草,自然很少有画家以之入画,并给予赞美。

当我们看到毛虫的时候,可以说我们的内心有一种期许,期许它不要一辈子都那样子踽踽独行,而有化蝶飞去的一天。当我们看到毛虫的时候,内心里也多少有一些自况,梦想着能有美丽飞翔的一天。

小时候,我曾经养过一箱毛虫,所有的人看到毛虫都会恶心惊叫,但我不会,只因为我深信毛虫是美丽蝴蝶的幼年时代。每天去山间采嫩叶来喂食,日久习以为常,竟好像对待宠物一样。我观察到那些样子最丑的毛虫正是最美的蝴蝶幼虫,往往貌不惊人,在破茧时却七彩斑斓。

最记得是把蝴蝶从箱中放走的时刻,仿佛是一朵花飘向空中,到处都有生命美丽的香味。

对毛虫来说,美丽的蝴蝶是不是一种结局呢?从丑怪到美丽的蜕化是不是一种圆满呢?对人来说,结局何在?什么才是圆满?这些难以解答的问题,正是我说的自况了。

初生于世界的人,是不可能圆满的,原因是这个世界原就是不圆满的世界,感应道交,不圆满的人当然投生到不圆满世界,这乃是“因缘”所成。圆满的人,自然投生到佛的净土、菩萨世界了。

幸而,佛经里留了一个细缝,是说在不圆满世界也可能有圆满的人来投胎,凡圣可能同居,那是由于愿力的缘故,是先把自己的圆满隐藏起来,希望不圆满的人能很快找到圆满的路径,一起走向圆满之路。

“有圆满之愿,人人都能走向圆满。”我们可以这样说,这正是佛说“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的意思。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来看几个人字旁的字,像“佛”“仙”“俗”。

仙,左人右山,意思是,人的心志如果一直往山上爬,最后就成仙了。

俗,左人右谷,意思是,人的心志如果往山谷堕落,最后就是粗俗的凡夫了。

佛,左边是人,右边是弗,弗有“不是”之意,佛字如果直接转成白话,是“不是人”的意思。“不是人”正是“佛”,这里面有极为深刻的寓意。当一个人的心志能往山上走,不断地转化,使一切负面的情绪都转化成正面的情绪,他就不是一般的人,而是觉行圆满的佛了。

成佛、成仙、成俗,都是由人做成的,人是一切的根基,人也是走向圆满的起点,这是为什么六祖慧能说:“一念觉,即是佛;一念迷,即是众生。”

从前读太虚大师的著作,他常说:“人圆即佛成”,那时不能深解,总是问:“为什么人圆满了就成佛呢?”当时觉得人要圆满不是难事,成佛却艰辛无比,年纪渐长才知道,原来,佛是“圆满的人”,并不是一个特别的称呼。

什么是圆满之境呢?试以佛的双足“智慧”与“慈悲”来说。

佛典里给佛智慧的定义是“妙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大圆镜智”,如果把它放到最低标准,我们可以说圆满的智慧具有这样四种特质:一是善于观察世间的实相;二是能平等对待众生,因了知众生佛性平等之故;三是有生命的活力,所到之处,一切自然成就;四是有无比广大的风格,如大圆镜反映了世界的实相。

也可以说,假如有一个人想走向圆满,他要在智慧上有细腻的观察、平等亲切的对待、活泼有力的生命、广大无私的态度。我们试着在黑夜中检视自己生命的风格,便会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走向圆成智慧之路。

慈悲的圆满境界则有两项标杆,一是无缘大慈,二是同体大悲。前者是对那些无缘的人也有给予快乐之心,是由于虽然无缘,也要广结善缘;后者是认识到自己并不是独存于世界,而是与世界同一趋向、同一境性,因此对整个世界的痛苦都有拯救拔除的心。

慈悲的检视也和智慧一样,要回来看自己的心,是不是与众生感同身受,是不是与世界同悲共苦?切望能共同走向无忧恼之境,如果于一个众生起一念非亲友的念头,那就可以证明慈悲不够圆满了。

因缘的究竟是渺不可知的,圆满的结局也杳不可知,但人不能因此而失去因缘成就、圆满实现的心愿。

一个人有坚强广大的心愿,则因缘虽遥,如风筝系线在手,知其始终;一个人有通向究竟的心愿,则圆满虽远,如地图在手,知其路径,汽车又已加满了油,一时或不能至,终有抵达的一天。

但放风筝、开汽车的乐趣,只有自心知,如果有人来问我关于圆满的事,我会效法古代禅师说:“喝茶时喝茶,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说什么劳什子的圆满?”

这就像一条毛虫一样,生在野草之中,既不管春花之美,也不管蝴蝶飞过,只是简简单单地吃草,一天吃一点草,一天吃一点露水;上午受一些风吹,下午给一些雨打;有时候有闪电,有时候有彩虹;或者给鸟啄了,或者喂了螳螂;生命只是如是如是前行,不必说给别人听。只有在心里最幽微的地方,时时点着一盏灯,灯上写两行字:

今日踽踽独行,

他日化蝶飞去。

走向生命的大美

清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曾经说到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的人必须经过三种境界:

第一种境界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思是说有感性的胸怀,见到西风里凋零的碧树心有所感,在内心里有理想的抱负与未来的追寻,虽有孤独与苍茫之感,但有远见,对生命有辽阔的视野。

这三句的原作者是宋朝的晏殊,出自他的《蝶恋花》,原词是“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第二种境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意思是说不只要有追寻理想的热情与勇气,还要有坚持、有执着,去实践自己所信奉的真理,即使人变瘦了、衣带变宽了,也能百折不悔。

这两句的原诗出自宋朝诗人柳永的《凤栖梧》,原词是“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种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意思是经过非常长久的努力追寻,饱受人生的沧桑,到后来猛然回首,那要追寻的却在自己走过的道路上,灯火阑珊的地方。

这三句典出宋朝词人辛弃疾的《青玉案》,原词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前读《人间词话》到人生的三种境界时,虽有感触,但不深刻,到最近几年,这三重境界之说时常在心中浮现,格外感受到王国维对生命的智见,他论的虽然是诗词、是事功、是人格,讲的实际上是人从凡夫之见超越的历程,到最后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简直是开悟的心境了,使我想起一首禅诗“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遇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也不禁想到菩萨在人间留下一丝有情那样的心境。

一个人要“众里寻他千百度”,必然要经验人生的许多历程,而要“蓦然回首”则需要一种明觉,至于站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原点,是那个“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自我呀!

诗人虽然出自情感与灵感来表达自我,但其中有一种明觉,或者与禅师不同,我相信那明觉之中有如同镜子一样澄明的开悟的心——这种历程,在某些作品里是历历可见的。

宋朝诗人蒋捷曾有一首《虞美人》,很能看出这种提升的历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在僧庐下听雨的白发诗人,体会到人世悲欢离合的无情就像阶前的雨一样错落无常,心境上是有一种悟境的,与禅心不同的是,禅心以智为灯心,诗人则以美作为点燃,这是为什么我们读到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句,要为之低徊不已了。或者读到龚自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要为之三叹了。

一个好的开悟的境界,或者崇高的人格与事功,都不是无情的,它是一种经过净化的有情的心,这种经过净化的有情,我们可以称之为“觉有情”,有如道绰大师说的,就像天鹅在水中悠游,沾水而羽毛不湿。

好的文学、优美的诗歌,无不是在“有情中有觉”,创作者既提升了自我的情感经验,也借以转化,溶解成人人都能提升的情感经验,来唤醒大众内在的感觉的呼声。这是为什么,历来伟大的禅师在开悟之际都会写下诗歌,而开悟之后,有许多禅师也往往以诗歌示教。在显教最有名的是六祖慧能,传说他不识字,但读他的作品《六祖坛经》竟有如诗偈一样。在密宗最著名的是密勒日巴,传说他留传的诗歌竟有数万首之多。

寒山、拾得不也是这样吗?他们是山野里的隐士,却也忍不住把自己的心境写在山间石壁,幸好有人抄录才不致失传,但是,我也不禁想到,以寒山、拾得的诗才,写诗的那种劲道,一定有更多的诗隐于石上、壁上,与草木同朽,后人无缘得见了。

为什么悟道者爱写诗呢?原因何在?我想在最根本处是,禅学或佛教是一种美,在人生中提升美的体验,使一个人智慧有美、慈悲有美、生活有美,语默动静无一不美,那才是走向佛道之路。

失去了美,佛道对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呢?

唯有心性的绝美,才使人能洗涤贪嗔痴慢疑五毒;也唯有绝美的心,才能面对、提升、跨越人生深切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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