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人生最美是清欢》作者:林清玄【完结】 > 人生最美是清欢.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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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5

打老早,周梦蝶开书摊的时候,他就是很穷的,过着几乎难以想象的清淡生活。其实他可以过得好一点,但他说总七早八早就收摊,又常常有事就不卖了,遇到有心向学的青年还不忍赚钱,宁可送书。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卖的书全是经自己的慧眼挑选过的,绝不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态度,使人走到他的书摊有如走入作家的书房,可卖的实在非常有限,自然就没有什么利润了。——一个有风格的人就是摆个书摊,还是表现了他的风格。

一九八一年,周梦蝶肠胃不适,住院开刀,武昌街的书摊正式结束,而武昌街的调子也就寿终正寝了。他去开刀住院时仍是默默的,几乎没有惊动什么,如果不是特别细心的人,恐怕过武昌街时也不会发现少了一个书摊。对很多人来说,有时天上有月光或无月光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周公原来就清贫,卖书收入菲薄,写诗的速度比吃饭更慢得惊人。他总的合起来,这一生只出版过两本诗集:《孤独园》和《还魂草》(后来《孤独园》挑出一部分与《还魂草》合并,以他的标准,只共出版了一册),虽说诗风独特,因为孤高幽深,影响力并不算大。生病了之后,生活陷入困境,一些朋友合起来捐钱给他,总数约有十一万元,生病好了以后,他就靠着十一万元借给朋友的利息两千元过日子。

如今最穷的学生,每个月花费也超过两千元,周公的生活更低于这个标准,他过什么样的日子可想而知。不幸的是,向他借钱的朋友做生意失败,把他仅有的十一万元都倒掉了。现在,他一个月连两千元都没有了。朋友当然都替他难过和不平,只有周公盘腿微笑不以为意,他把自己超拔到那样的境界,有若一株巨树,得失已如一些枯叶在四旁坠落,又何损于树呢?

周梦蝶自从在武昌街归隐,潜心于佛经,用心殊深,这两年来有时和年轻人讲经说法,才知道他读经书已有数十年了,他早时的诗句有许多是经书结出来的米粒,想来他写诗如此之慢如此之艰苦是有道理的,精读佛经的人要使用文字,不免戒慎恐惧起来,周公自不例外。但他近几年来勘破的世界更广大了,朋友传来一幅他的字,写着:“一切法,无来处,无去处,无住处,如旋火轮,虽有非实,恨此意知之者少,故举世滔滔,无事自生荆棘者,数恒沙如也。”可知他最近的心情,有了这样的心情,还有什么能困惑着他呢?

记得他说过,算命的人算出他会活到六十岁,他今年已经六十八了,早活过大限,心如何能不定呢?

上个星期,朋友约我们去听周公“说法”,才想起我们已整整三年没见了。那一天也不能算是说法,是周梦蝶自己解释了一首一九七六年发表的诗《好雪,片片不落别处》,讲解每一句在经书里的来处,或者每一句说明了经书的哪个意旨,原来句句都有所本,更说明了诗人的苦心。那诗一共有三十三行,却足足讲了五个小时,每一行说开了几乎都是一本书了。

但我其实不是去听法的,我只是去看诗人,看到了诗人等于看到了武昌街,想到了武昌街等于回到了明星咖啡店,而回到明星咖啡店就是回到了我少年时代的一段岁月,那段岁月是点火轮不是旋火轮,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当我看到周公仍是周公,大致如从前,心里就感到安慰了起来,座间的几个朋友也是少年时代的朋友,十几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当我听到周梦蝶用浓重的口音念出这两段诗:

生于冷养于冷壮于冷而冷于冷的山有多高,月就有多小云有多重,愁就有多深而夕阳,夕阳只有一寸!有金色臂在你臂上扶持你有如意足在你足下导引你憔悴的行人啊!合起盂与钵吧且向风之外,幡之外认取你的脚印吧

真是深深地感动,人间不正是这样的吗?爬得越高,月亮就越小,云更重,愁就更深,而那天边巨大的夕阳,也只是短短的一寸,我们还求着什么呢?我们还求着有一天回到武昌街的时候,能看到周梦蝶的书摊吗?这个世界虽大,诗人摆摊子卖书的,恐怕也不多见吧!

向诗人告别的时候,我问起朋友,他现在依靠什么过日子。朋友说,诗人以前拿过枪杆子,是退伍军人,也算荣民,现在每个月可以领五六百元的退休俸。他就靠那五六百元过日子,有时会有一些稿费,但稿费一个月也不超过五六百元而已。——听了令人伤感,对于一位这样好的诗人,我们的社会给了他什么呢?

走在忠孝东路深夜的街巷,台北的细雨绵绵落着,街已经极空了,雨还这样冷,而且一时也没有停的样子,感觉上这种冷有一点北国的气味,我忍不住想起诗人的诗句:“冷到这儿就冷到绝顶了”“我们都是打这儿冷过来的”“这雪的身世,在黑暗里,你只有认得它更清,用另一双眼睛”。

我在空冷的大街站定,抬头望着黑黑的天空,才真正绝望地知道:武昌街的小调已经唱完了。

武昌街的小调已经唱完了,岁月不行不到,越走越远。书摊不在,明星已暗,灯火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阑珊。

马蹄兰的告别 我在乡下度假,和几位可爱的小朋友在莺歌的尖山上放风筝,初春的东风吹得太猛,系在强韧钓鱼线上的风筝突然挣断了它的束缚,往更远的西边的山头飞去,它一直往高处往远处飞,飞离了我们痴望的视线。

那时已是黄昏,天边有多彩的云霞,那一只有各种色彩的蝴蝶风筝,在我们渺茫的视线里,恍惚飞进了彩霞之中。

“林大哥,那只风筝会飞到哪里呢?”小朋友问我。

“我不知道,你们以为它会飞到哪里?”

“我想它是飞到大海里了,因为大海最远。”一位小朋友说。

“不是,它一定飞到一朵最大的花里了,因为它是一只蝴蝶嘛!”另一位说。

“不是不是,它会飞到太空,然后在无始无终的太空里,永不消失,永不坠落。”最后一位说。

然后我们就坐在山头上想着那只风筝,直到夕阳都落入群山的怀抱,我们才踏着山路,沿着越来越暗的小径,回到我临时的住处。我打开起居室的灯,发现我的桌子上平放着一封从台北打来的电报,上面写着我的一位好友已经过世了,第二天早上将为他举行追思礼拜。我跌坐在宽大的座椅上出神,落地窗外已经几乎全黑了,只能模糊地看到远方迷离的山头。

生命在沉静中却慢慢地往远处走去它有时飞得不见踪影像一只鼓风而去的风筝

那只我刚刚放着飞走的风筝以及小朋友讨论风筝去处的言语像小灯一样,在我的心头一闪一闪,它是飞到大海里了,因为大海最远;它一定飞到最大的一朵花里了,因为它是一只蝴蝶嘛;或者它会飞到太空里,永不消失,永不坠落。于是我把电报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朋友生前是一个沉默的人,他的消失也采取了沉默的方式,他事先一点也没有消失的预象,在夜里读着一册书,扭熄了床头的小灯,就再也不醒了。好像是胡适说过:“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但他采取的是另一条路:宁默而死,不鸣而生。因为他是那样沉默,更让我感觉到他在春天里离去的忧伤。

夜里,我躺在床上读斯坦贝克的小说《伊甸之东》,讨论的是旧约里的一个章节,该隐杀死了他的兄弟亚伯,他背着忧伤见到了上帝,上帝对他说:“罪就伏在门前。它必恋慕你,你却要制伏它。”你可以制伏,可是你不一定能制伏,因为伊甸园里,不一定全是纯美的世界。

我一夜未睡。

清晨天刚亮的时候,我就起身了,开车去参加朋友的告别式。春天的早晨真是美丽的,微风从很远的地方飘送过来,我踩紧油门,让汽车穿在风里发出嗖嗖的声音,两边的路灯急速地往后退去,荷锄的农人正要下田,去耕耘他们的土地。

路过三峡,我远远地看见一个水池里开了一片又大又白的花,那些花笔直地从地里伸张出来,非常强烈地吸引了我。我把车子停下来,沿着种满水稻的田埂往田中的花走去,那些白花种在翠绿的稻田里,好像一则美丽的传说,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心情。

站在那一亩花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雪白的花瓣只有一瓣,围成一个弧形,花心只是一根鹅黄色的蕊,从茎的中心伸出来。它的叶子是透明的翠绿,上面还停着一些尚未蒸发的露珠,美得触目惊心。

正在出神之际,来了一位农人,他到花田中剪花,准备去赶清晨的早市。我问他那是什么花,农人说是“马蹄兰”。仔细看,它们正像奔波在尘世里“嗒嗒”的马蹄,可是它不真是马蹄,也没有回音。

“这花可以开多久?”我问农人。

“如果不去剪它,让它开在土地上,可以开两三个星期,如果剪下来,三天就谢了。”

“怎么差别那么大?”

“因为它是草茎的,而且长在水里,长在水里的植物一剪枝,活的时间都是很短的,人也是一样,不得其志就活不长了。”

农人和我蹲在花田谈了半天,一直到天完全亮了。我要向他买一束马蹄兰,他说:“我送给你吧!难得有人开车经过特别停下来看我的花田。”

我抱着一大把马蹄兰,它刚剪下来的茎还滴着生命的水珠,可是我知道,它的生命已经大部分被剪断了。它越是显得那么娇艳清新,我的心越是往下沉落。

朋友的告别式非常庄严隆重,到处摆满大大小小的白菊花,仍是沉默。我把一束马蹄兰轻轻放在遗照下面,就告别了出来。马蹄兰的幽静无语使我想起一段古话:“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而生命呢?在沉静中却慢慢地往远处走去。它有时飞得不见踪影,像一只鼓风而去的风筝,有时又默默地被裁剪,像一朵在流着生命汁液的马蹄兰。

朋友,你走远了,我还能听到你的蹄声,在孤独的小径里响着。

青山元不动 我从来不刻意去找一座庙宇朝拜。

但是每经过一座庙,我都会进去烧香,然后仔细地看看庙里的建筑,读看到处写满的、有时精美得出乎意料的对联,也端详那些无比庄严、穿着金衣的神明。

大概是幼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吧!每次随着妈妈回娘家,总要走很长的路,有许多小庙神奇地建在那条路上,妈妈无论多急地赶路,必定在路过庙的时候进去烧一把香,或者喝杯茶,再赶路。

出门种作的清晨,爸爸都是在庙里烧了一炷香再荷锄下田的。夜里休闲时,也常和朋友在庙前饮茶下棋,到星光满布才回家。

我对庙的感应不能说是很强烈的,但却十分深长。在许许多多的庙中,我都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情怀,烧香的时候,就好像把自己的心情放在供桌上,烧完香整个人就平静了。

也许不能说只是庙吧,有时是寺,有时是堂,有时是神坛,反正是有着庄严神明的处所,与其说我敬畏神明,还不如说是一种来自心灵的声音,它轻浅地弹奏而触动着我,就像在寺庙前听着乡人夜晚弹奏的南管,我完全不懂得欣赏,可是在夏夜的时候聆听,仿佛看到天上的一朵云飘过,云后闪出几粒晶灿的星星,南管在寂静之夜的庙里就有那样的美丽。

青山元不动白云自去来

新盖成的庙也有很粗俗的,颜色完全不谐调地纠缠不清,贴满了花草浓艳的艺术瓷砖,这使我感到厌烦。然而我一想到童年时看到如此颜色鲜丽的庙就禁不住欢欣跳跃,心情便接纳了它们,正如渴着的人并不挑拣茶具,只有那些不渴的人才计较器皿。

我的庙宇经验可以说不纯是宗教,而是感情的,好像我的心里随时准备了一片大的空地,把每座庙一一建起,因此庙的本身是没有意义的。记得我在学生时代,常常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也没有朝山进香的准备,就信步走进后山的庙里,在那里独坐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像改换了一个人,有快乐也沉潜了,有悲伤也平静了。

通常,山上或海边的庙比城市里的更吸引我,因为山上或海边的庙虽然香火寥落,往往有一片开阔的景观和天地。那些庙往往占住一座山或一片海滨最好的地势,让人看到最好的风景,最感人的是,来烧香的人大多不是有所求而来,仅是来烧香罢了,也很少人抽签,签纸往往发着黄斑或尘灰满布。

城市的庙不同,它往往局促一隅,近几年,因大楼的兴建更被围得完全没有天光。香火鼎盛的地方过分拥挤,有时烧着香,两边的肩膀都被拥挤的香客紧紧夹住了。最可怕的是,来烧香的人都是满脑子的功利,又要举家顺利,又要发大财,又要长寿,又要儿子中状元。我知道的一座庙里,没几天就要印制一次新的签纸,还是供应不及。如果一座庙只是用来求功名利禄,那么我们这些无求的、只是烧香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去的呢?

去逛庙,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乐趣。有的庙是仅在路上捡到一个神明像就兴建起来的,有的是因为长了一棵怪状的树而兴建,有的是那一带不平安,大家出钱盖座庙。在台湾,山里或海边的庙宇盖成,大多不是事先规划设计,而是原来有一个神像,慢慢地一座座供奉起来;多是先只盖了一间主房,再向两边延展出去,然后有了厢房,有了后院;多是先种了几棵小树,后来有了遍地的花草;一座寺庙的宏规历尽百年还没有定型,还在成长着。因此使我特别有一种时间的感觉,它在空间上的生长,也印证了它的时间。

观庙烧香,或者欣赏庙的风景都是不足的,最好的庙是在其中有一位得道者,他可能是出家修炼许久的高僧,也可能是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拭桌椅的毫不起眼的俗家老人。在他空闲的时候,我们和他对坐,听他诉说在平静中得来的智慧,就像坐着听微风吹拂过大地,我们的心就在那大地里悠悠如诗地醒转。

如果庙中竟没有一个得道者,那座庙再好再美都不足,就像中秋夜里有了最美的花草而独缺明月。

我曾在许多不知名的寺庙中见过这样的人,在我成年以后,这些人成为我到庙里去最大的动力。当然我们不必太寄望有这种机缘,因为也许在几十座庙里才能见到一个,那是随缘!

最近,我路过新北市的三峡镇,听说附近有一座风景秀美的寺,便放下俗务,到那庙里去。庙的名字是“元亨堂”,上千个台阶全是用一级级又厚又结实的石板铺成,光是登石级而上就是几炷香的工夫。

庙庭前整个是用整齐的青石板铺成,上面种了几株细瘦而高的梧桐,和几丛竹子。从树的布置和形状,就知道不是凡夫所能种植的。庙的设计也是简单的几座平房,全用了朴素而雅致的红砖。

我相信那座庙是三莺一带最好的地势,站在庙庭前,广大的绿野蓝天和山峦尽入眼底,在绿野与山峦间一条秀气的大汉溪如带横过。庙并不老,现在能盖出这么美的庙,使我对盖庙的人产生了最大的敬意。

后来向在庙里洒扫的妇人打听,终于知道了盖庙的人。听说他是来自外乡的富家独子,一生下来就不能食荤的人,二十岁的时候发誓修行,便带着庞大的家产走遍北部各地,找到了现在的地方,他自己拿着锄头来开这片山,一块块石板都是亲自铺上的,一棵棵树都是自己栽植的,历经六十几年的时间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至于他来自哪一个遥远的外乡,他真实的名姓,还有他传奇的过去,都是人所不知,当地的人只称他为“弯仔师父”。

“他人还在吗?”我着急地问。

“还在午睡,大约一小时后会醒来。”妇人说。并且邀我在庙里吃了一餐美味的斋饭。

我终于等到了弯仔师父,他几乎是无所不知的人,八十几岁还健朗风趣,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中谈人生,都是头头是道,让人敬服。我问他年轻时是什么愿力使他到三峡建庙,他淡淡地说:“想建就来建了。”

谈到他的得道。

他笑了:“道可得乎?”

叨扰许久,我感叹地说:“这么好的一座庙,没有人知道,实在可惜呀!”

弯仔师父还是微笑,他叫我下山的时候,看看山门的那副对联。

下山的时候,我看到山门上的对联是这样写的:

青山元不动白云自去来

那时我站在对联前面才真正体会到一位得道者的胸襟,还有一座好庙是多么的庄严,他们永远是青山一般,任白云在眼前飘过。我们不能是青山,让我们偶尔是一片白云,去造访青山,让青山告诉我们大地与心灵的美吧!

我不刻意去找一座庙朝拜,总是在路过庙的时候,忍不住地想:也许那里有着人世的青山,然后我跨步走进,期待一次新的随缘。

不紧急却重要的事 与朋友约好清晨一起去爬山,下山后到家里喝茶。

清晨出发前,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因为公司里有紧急的事,无法一起去爬山了。”

我只好像往常一样,单独去爬山,在山顶最高处的石头上坐定,看到台北东区的滚滚红尘,即使是清晨,在街头奔驰的汽车已经像接龙一样拥挤,从山上看起来,就像蝼蚁出洞。

这一群群的人、一排排的汽车,想必都是为了紧急的事在奔赴吧!相较起来,像登山、喝茶这些事,真的是太不紧急了。

我们为了太多紧急的事,只好牺牲看来不甚紧急的事,例如为了加班,牺牲应有的睡眠;为了业绩,牺牲吃饭时间;为了应酬,不能陪妻子散步;为了谋取职位,不能与朋友喝茶。

确实,紧急的事不能不做,奈何人生里紧急的事无穷无尽,我们的一生大半在紧急的应付中度过,到最后整个生活步调都变得很紧急了。

生命中有许多非常重要却一点也不紧急的事。

像每天放松地静心,从容地冥想。像愉快地吃一顿饭,品尝茶的芳香。像在山林海边散步,欣赏山色与云的变化。像听雨听泉听音乐,读人读爱读闲书。像陪父母谈昔日温馨的往事,听孩子说童稚的笑话。…… ……

一个人如果在一天里花八个小时在追逐衣食与俗事上是不是也能花八十分钟来思考重要的事呢

重要的事很多是说之不尽,却被紧急的事挤掉了空间,生命的空间有限,当全被紧急占满时,就像一个停满了汽车却没有绿地的城市。

绿地是重要的,汽车是紧急的。大树是重要的,大楼是紧急的。白云是重要的,飞机是紧急的。知足是重要的,欲望是紧急的。宽心是重要的,医院是紧急的。…… ……

一个人如果在一天里花八个小时在追逐衣食与俗事上,是不是也能花八十分钟来思考重要的事呢?如若不行,就从八分钟开始。

八分钟的觉悟、八分钟的静心、八分钟的专注、八分钟的放松、八分钟的忘我、八分钟的天人合一、八分钟的守真抱朴。

生命必会从这八分钟改变,每天的生活也就从容而有情趣了。

路上捡到一粒贝壳 午后,在仁爱路上散步。

突然看见一户人家院子里种了一棵高大的面包树,那巨大的叶子有如扇子,一扇扇地垂着,迎着冷风依然翠绿,一如在它热带祖先的雨林中。

我站在围墙外面,对这棵面包树十分感兴趣。那家人的宅院已然老旧,不过在这一带有着一个平房,必然是亿万富豪了。令我好奇的是这家人似乎非常热爱园艺,院子里有着许多高大的树木,园子门则是两株九重葛往两旁生而在门顶握手,使那扇厚重的绿门仿佛戴着红与紫两色的帽子。

绿色的门在这一带是十分醒目的。我顾不了礼貌的问题,往门隙中望去,发现除了树木,主人还经营了花圃,各色的花正在盛开,带着颜色在里面吵闹。等我回过神来,退了几步,发现寒风还鼓吹着双颊,才想起,刚刚往门内那一探,误以为真是春天来了。

脚下有一丝裂帛声,原来是踩在一张面包树的扇面了,叶子大如脸盆,却已裂成四片,我遂兴起了收藏一张面包树叶的想法,找到比较完整的一片拾起,意外,可以说非常意外地发现了,树叶下面有一粒粉红色的贝壳。把树叶与贝壳拾起,就离开了那户人家的门口。

但是,我已经不能专心地散步了。

冬天的散步,于我原有运动身心的功能,本来在身心上都应该做到无念和无求才好,可惜往往不能如愿。选择固定的路线散步,当然比较易于无念,只是每天遇到的行人不同,不免使我常思索起他们的职业或背景来,幸而城市中都是擦身而过的人,念起念息有如缘起缘灭,走过也就不会挂心了。一旦改变了散步的路线,初开始就会忙碌得不得了,因为新鲜的景物很多,念头也蓬勃,仿佛汽水开瓶一样,气泡兴兴灭灭地冒出来,念头太忙,回家来会使我头痛,好像有某种负担。还有一种情况,是很久没有走的路,又去走一次,发现完全不同了,这不同有几个原因,一个是自己的心境改变了,一个是景观改变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季节更迭了,使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无常的因缘所集合而成,一切可见、可闻、可触、可尝的事物竟没有永久(或只是较长时间)的实体,一座楼房的拆除与重建只是比浮云飘过的时间长一点,终究也是幻化。

我今天的散步,就是第二种,是旧路新走。

这使我在尚未捡面包树叶与贝壳之前,就发现了不少异状。例如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间,安全岛的菩提树叶已经开始换装,嫩红色的小叶芽正在抽长,新鲜、清明、美丽动人。今年的春天似乎迟了一些,菩提树的叶子,感觉竟是一叶未落,老得有一点乌黑,使菩提树看起来承受了许多岁月的压力。发现菩提树一直等待春天,使我也有些着急起来。

木棉花也是一样,应该开始落叶了,却尚未落。我知道,像雨降、风吹、叶落、花开、雷鸣、惊蛰都是依时序的缘升起,而今年的春天之缘,为什么比往年来得晚呢?

还看到几处正在赶工的大楼,长得比树快多了,不久前开挖的地基,已经盖到十楼了。从前我们形容春雨来时农田的笋子是“雨后春笋”,都市的楼房生长也是雨后春笋一样的。这些大楼的兴建,使这一带的面目完全改观,新开在附近的商店和一家超级啤酒屋,使宁静与绿意备受压力。

记忆最深刻的是路过一家新开幕的古董店,明亮橱窗最醒目的地方摆了一个巨大的白水晶原矿石,店家把水晶雕成一只台湾山猪正在被七只狼(或者狗)攻击的样子。为了突出山猪的痛苦,山猪的蹄子与头部是镶了白银的,咧嘴哀号,状极惊慌。标价自然十分昂贵,我一辈子一定不能储蓄到与那标价相等的金钱。把这么美丽而昂贵的巨大水晶(约有桌面那么大),却做了如此血腥而鄙俗的处理,竟使我生出了一丝丝恨意和巨大的怜悯,恨意是由雕刻中的残忍意识而生,怜悯是对于可能把这座水晶买回的富有的人。其实,我们所拥有和喜爱的事物无不是我们心的呈现而已。

如果我有一块如此巨大的水晶,我愿把它雕成一座春天的花园,让它有透明的香气;或者雕成一尊最美丽的观世音菩萨,带着慈悲的微笑,散放清明的光芒;或者雕几个水晶球,让人观想自性的光明;或者什么都不雕,只维持矿石本来的面目。

想了半天才叫了起来,忘记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水晶,但这时我知道不能拥有比可以拥有或已经拥有使我更快乐。有许多事物,“没有”其实比“持有”更令人快乐,因为许多的有,是烦恼的根本,而且不断地追求有,会使我们永远徘徊在迷惑与堕落的道路上。幸而我不是太富有,还能知道在人世中觉悟,不致被福报与放纵所蒙蔽。幸而我也不是太忙碌或太贫苦,还能在午后散步,兴趣盎然地看着世界。从污秽的心中呈现出污秽的世界,从清净的心中呈现出清净的世界,人的境况或有不同,若能保有清净的观照,不论贫富,事实上都不能转动他。

看看一个人的念头多么可怕,简直争执得要命,光是看到一块残忍的水晶雕刻,就使我跳跃出一大堆念头,甚至走了数百米完全忽视眼前的一切。直到心里一个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才使我从一大堆纷扰的念头醒来:“那只是一块水晶,山猪或狼只是心的感受,就好像情人眼中的兰花是高洁的爱情,养兰者的眼中兰花总有个价钱,而武侠小说里,兰花常常成为杀手冷酷的标志。其实,兰花,只是兰花。”

从念头惊醒,第一眼就看到面包树,接下来的情景如同上述。拿着树叶与贝壳的我也茫然了。

尤其是那一粒贝壳。

这粒粉红色的贝壳虽然新而完好,但不是百货公司出售的那种经过清洗磨光的贝壳。由于我曾在海边住过,可以肯定贝壳是从海岸上捡来不久,还带有海水的气息。奇特的是,海边捡来的贝壳是如何掉落到仁爱路的红砖道上的?或者是无心的遗落,例如跑步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或者是有心的遗落,例如是情人馈赠而爱情已散?或者是……有太多的或者是,没有一个是肯定的答案。唯一肯定的是,贝壳,终究已离开了它的海边。

人生活在某时某地,真如贝壳偶然落在红砖道上,我们不知道从哪里、为何、来到这个世界,然后不能明确说出原因就迁徙到这个都市,或者说是飘零到这陌生之都。

“我为什么来到这世界?”这句话使我在无数的春天中辗转难眠,答案是渺不可知的,只能说是因缘的和合,而因缘深不可测。

贝壳自海岸来,也是如此。

一粒贝壳,也使我想起在海岸居住的一整个春天,那时我还那么年少,有浓密的黑发,怀抱着爱情的秘密,天天坐在海边沉思。到现在,我的头发和爱情都有如退潮的海岸,露出它平滑而不会波动的面目。少年的我还在哪里呢?那个春天我没有拾回一粒贝壳,没有拍过一张照片,如今竟已完全遗失了一样。偶尔再去那个海岸,一样是春天,却感觉自己只是海面上的一个浮沤,一破,就散失了。

世间的变迁与无常是不变的真理,随着因缘的改变而变迁,不会单独存在,不会永远存在,我们的生活有很多时候只是无明的心所映现的影子。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少年的我是我,因为我是从那里孕育,而少年的我也不是我,因为他已在时空中消失。正如贝壳与海的关系,我们从一粒贝壳可以想到一片海,甚至与海有关的记忆,竟然这粒贝壳是在红砖道上拾到,与海相隔那么遥远!

想到这些,差不多已走到仁爱路的尽头了。我感觉到自己有时像个狂人,时常和自己对话不停,分不清是在说些什么。我忆起父亲生前有一次和我走在台北街头突然说:“台北人好像狷仔,一天到暗在街仔赖赖趖。”翻成国语是:“台北人好像神经病,一天到晚在街头乱走。”我有时觉得自己是狷仔之一,幸而我只是念头忙碌,并没有像逛街者听见换季打折一般,因欲望而狂乱奔走。而且我走路也维持了乡下人稳重谦卑的姿势,不像台北那些冲锋陷阵或龙行虎步的人,显得轻躁带着狂性。

我尤其不喜欢台北的冬天,不断的阴雨,包裹着厚衣的人在拥挤的街道,有如撞球台上的圆球撞来撞去。春天来就会好些,会多一些颜色、多一点生机,还有一些悠闲的暖气。

回到家把树叶插在花瓶,贝壳放在案前,突然看到桌上的皇历,今天竟是立春了:

“立春:斗指东北为立春,时春气始至,四时之卒始,故名立春也。”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台北的菩提树叶会换新,而木棉与杜鹃会如去年盛开。

岁月就像那样我们眼睁睁地看自己的往事在面前一点点淡去而我们的前景反而在背后一滴一滴淡出我们不知道下一站在何处落脚甚至不知道后面的视野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叁 岁月静好,随遇而安

迷路的云 一群云朵自海面那头飞起,缓缓从他头上飘过。他凝神注视,看那些云飞往山的凹口。

他感觉着海上风的流向,判断那群云朵必会穿过凹口,飞向另一海面夕阳悬挂的位置。

于是,像平常一样,他斜躺在维多利亚山的山腰,等待着云的流动,偶尔也侧过头,看努力升上山的铁轨缆车叽叽喳喳地向山顶上开去。每次如此坐看缆车,他总是感动着,这是一座多么美丽而有声息的山,沿着山势盖满色泽高雅的别墅。站在高处看,整个香港九龙海岸全入眼底,可以看到海浪翻滚而起的浪花。远远地,那浪花有点像记忆里海岸的蒲公英,随风一四散,就找不到踪迹。

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爱这样看云,下班以后,他常信步走到维多利亚山车站,买了票,孤单地坐在右侧窗口的最后一个位置,随车升高。缆车道上山势多变,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样的视野。有时视野平朗了,以为下一站可以看得更远,下一站却被一株大树挡住了;有时又遇到一座数十层高的大厦横挡视线。由于那样多变的趣味,他才觉得自己是幽邈的存在,并且感到自身存在的那种腾空的快感。

他很少坐到山顶,因为不习惯山顶上那座名叫“太平阁”的大楼里吵闹的人声,通常在山腰就下了车,找一处僻静的所在,能抬眼望山,能放眼看海,还能看云看天空,看他居住了二十年的海岛和小星星一样罗列在港九周边的小岛。

好天气的日子,可以远望到海边豪华的私人游艇靠岸,在港九渡轮的噗噗声中,仿佛能听到游艇上的人声与笑语。在近处,有时候英国富豪在宽大翠绿的庭院里大宴宾客,红粉与鬓影有如一谷蝴蝶在花园中飞舞,黑发的中国仆人端着鸡尾酒,穿黑色西服打黑色蝴蝶领结,忙碌穿梭找人送酒,在满谷有颜色的蝴蝶中,如黑夜的一只蛾,奔波地找着有灯的所在。

如果天阴,风吹得猛,他就抬头专注地看奔跑如海潮的云朵,一任思绪飞奔:云是夕阳与风的翅膀,云是闪着花蜜的白蛱蝶;云是秋天里白茶花的颜色,云是岁月里褪了颜色的衣袖;云是惆怅淡淡的影子,云是越走越遥远的橹声;云是……云有时候甚至是天空里写满的朵朵挽歌!

少年时候他就爱看云,那时候他家住在台湾新竹,冬天的风城,风速是很激烈的,云比别的地方来得飞快,仿佛赶着去赴远地的约会。放学的时候,他常捧着书坐在碧色的校园,看云看得痴了。那时他随父亲经过一长串逃难的岁月,惊魂甫定,连看云都会忧心起来,觉得年幼的自己是一朵平和的白云,由于强风的吹袭,竟自与别的云推挤求生,匆匆忙忙地跑着路,却又不知为何要那样奔跑。

云是夕阳与风的翅膀云是闪着花蜜的白蛱蝶云是秋天里白茶花的颜色云是岁月里褪了颜色的衣袖云是惆怅淡淡的影子云是越走越遥远的橹声

更小的时候,他的家乡在杭州,但杭州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只记得离开的前一天,母亲忙着为父亲缝着衣服的暗袋,以便装进一些金银细软,他坐在旁边,看母亲缝衣。本就沉默的母亲不知为何落了泪,他觉得无聊,就独自跑到院子中,呆呆看天空的云,记得那一日的云是黄黄的琥珀色,有些老,也有些冰凉。

是因为云的印象吧!他读完大学便急急想留学,他是家族留下的唯一男子,父亲本来不同意他远行,后来也同意了,那时留学好像是青年的必经之路。

出国前夕,父亲在灯下对他说:“你留学也好,可以顺便打听你母亲的消息。”然后父子俩红着眼互相对望,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看到父亲高大微偻的背影转出房间,自己支着双颊,感觉到泪珠滚烫迸出,流到下巴的时候却是凉了,冷冷地,落在玻璃桌板上,四散流开。那一刻他才体会到父亲同意他留学的心情,原来还是惦记着留在杭州的母亲。父亲已不止一次忧伤地对他重复,离乡时曾向母亲允诺:“我把那边安顿了就来接你。”他仿佛可以看见青年的父亲从船舱中含泪注视着家乡在窗口里越小越远,他想,倚在窗口看浪的父亲,目光定是一朵一朵撞碎的浪花。那离开母亲的心情,应是留学前夕与他面对时相同的情绪吧!

初到美国那几年,他确实想尽办法打听母亲的消息,但印象并不明晰的故乡如同迷蒙的大海,完全得不到一点回音。他的学校在美国北部,每年冬季冰雪封冻,由于等待母亲的音讯,他觉得天气格外冷冽。拿到学位那年夏天,在毕业典礼上看到各地赶来的同学家长,他突然想到在新竹的父亲和在杭州的母亲,在晴碧的天空下,同学为他拍照时,他险险冷得落下泪来,不知道为什么就绝望了与母亲重逢的念头。

也就在那一年,父亲遽然去世,他千里奔丧,竟未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只从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帧母亲年轻时代的相片。那时的母亲长相秀美,挽梳着乌云光泽的发髻,穿一袭几乎及地的旗袍,有一种旧中国的美。他原想把那帧照片放进父亲的坟里,最后还是将它收进自己的行囊,作为对母亲的一种纪念。

他寻找母亲的念头因那帧相片又复活了。

美国经济不景气的那几年,他像一朵流浪的云一再被风追赶着换工作,并且经过了一次失败而苍凉的婚姻,母亲的黑白旧照便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慰藉。他的美国妻子离开他时说:“你从小没有母亲,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女人相处;你们这一代中国人,一直过着荒谬的生活,根本不知道怎样去过一个人最基本的生活。”这话常随着母亲的照片在黑夜的孤单里鞭笞着他。

他决定来香港,实在是一个偶然的选择,公司在香港正好有缺,加上他对寻找母亲还有着梦一样的向往,最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他也算是有故乡的人,在香港,两个故乡离他都很近了。

“文革”以后,通过朋友寻找,联络到他老家的亲戚,他才知道母亲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朋友带出来的母亲遗物里,有一帧他从来未见过的父亲青年时代着黑色西装的照片。考究的西装、自信的笑容,与他后来记忆中的父亲有着相当遥远的距离。那帧照片里的父亲,和他像一个人的两个影子,是那般相似,父亲曾经有过那样飞扬的姿容,是他从未料到的。

他看着父亲青年时代有神采的照片,有如隔着迷蒙的毛玻璃,看着自己被翻版的脸。他不仅影印了父亲的形貌,也继承了父亲一生在岁月之舟里流浪的悲哀。那种悲哀,拍照时犹是青年的父亲所料不到的,也是他在中年以前还不能感受到的。

他决定到母亲的坟前祭拜。

火车越近杭州,他越是有一种逃开的冲动,因为他不知道在母亲的坟前,自己是不是承受得住。看着窗外飞去的影物,是那样陌生,灰色的人群也是影子一样,看不真切。下了杭州车站,月台上因随地吐痰而凝结成的斑痕使他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这就是日夜梦着的自己的故乡吗?他靠在月台的柱子上冷得发抖,而那时正是杭州燠热的夏天正午。

他终究没有找到母亲的坟墓,因为当时大多数人都是草草落葬,连个墓碑都没有,他只有跪在最可能埋葬母亲的坟地附近,再也按捺不住,仰天哭号起来,深深感觉到作为人的无所归依的寂寞与凄凉,想到妻子丢下他时说的话,这一代中国人,不但没有机会过一个人最基本的生活,甚至连墓碑上的一个名字都找不到。

他没有立即离开故乡,甚至还依照旅游指南去了西湖,去了岳王庙,去了灵隐寺、六和塔和雁荡山。那些在他记忆里不曾存在的地方,他却肯定在他儿时,父母亲曾牵手带他走过。

印象最深的是他到飞来峰看石刻,有一尊肥胖的笑得十分开心的弥勒佛,是刻于后周广顺年间的,佛像斜躺在巨大的石壁里,挺着肚皮笑了一千多年。那里有一副对联:“泉自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传说“飞来峰”原是天竺灵鹫山的小岭,不知何时从印度飞来杭州。他面对笑着的弥勒佛,痛苦地想起了父母亲的后半生。一座山峰都可以飞来飞去,人间的漂泊就格外地渺小起来。在那尊佛像前,他独自坐了一个下午,直到看不见天上的白云,斜阳在峰背隐去,才起身下山,在山阶间重重地跌了一跤。那一跤这些年都在他的腰间隐隐作痛,每想到一家人的离散沉埋,腰痛就从那跌落的一处迅速窜满他的全身。

香港平和的生活并没有使他的伤痕在时间里平息,他有时含泪听九龙开往广州最后一班火车的声音,有时鼻酸地想起他成长起来的新竹,两个故乡,使他知道香港是个无根之地,和他的身世一样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每天在地下铁里看着拥挤着涌向出口奔走的行人,好像自己就埋在五百万的人潮中,流着流着流着,不知道要往何处去——那感觉还是看云,天空是潭,云是无向的舟,应风而动,有的朝左流动,有的向右奔跑,有的则在原来的地方画着圆弧。

即使坐在港九渡轮上,他也习惯站在船头,吹着海面上的冷风,因为在那平稳的渡轮上如果不保持清醒,也将成为一座不能确定的浮舟,明明港九是这么近的距离,但父亲携他离乡时不也是坐着轮船的吗?港九的人已习惯了从这个渡口到那个渡口,但他经过乱离,总隐隐有一种恐惧,怕那渡轮突然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靠岸。

“香港仔”也是他爱去的地方,那里疲惫生活着的人使他感受到无比真实,一长列重叠靠岸的白帆船,总不知要航往何处。有一回,他坐着海洋公园的空中缆车俯望海面远处的白帆船,白帆张扬如翅,竟使他有一种悲哀的幻觉,港九正像一艘靠在岸上可以乘坐五百万人的帆船,随时要启航,而航向未定。

海洋公园里有几只表演的海豚是台湾澎湖来的,每次他坐在高高的看台上欣赏海豚表演,就回到他年轻时代在澎湖服役的情形。他驻防的海边,时常有大量的海豚游过,一直是渔民财富的来源。他第一次从营房休假外出到海边散步,就遇到海岸上一长列横躺的海豚,那时潮水刚退,海豚尚未死亡,背后颈脖上的气孔一张一闭,吞吐着生命最后的泡沫。他感到海豚无比美丽,它们有着光滑晶莹的皮肤,背部是蔚蓝色,像无风时的海洋;腹部几近纯白,如同海上浮起的浪花;有的怀了孕的海豚,腹部是晚霞一般含着粉红的琥珀色。

渔民告诉他,海豚是胆小聪明善良的动物,渔民用锣鼓在海上围打,追赶它们进入预置好的海湾,等到潮水退出海湾,它们便暴晒在滩上,等待着死亡。有那运气好的海豚,被外国海洋公园挑选去训练表演,大部分的海豚则在海边喘气,然后被宰割,贱价卖去市场。

他听完渔民的话,看着海边一百多条美丽的海豚,默默做着生命最后的呼吸,忍不住蹲在海滩上将脸埋进双手,感觉到自己的泪濡湿了绿色的军服,也落到海豚等待死亡的岸上。不只为海豚而哭,想到他正是海豚晚霞一般的腹里的生命,一生出来就已经注定了开始的命运。

这些年来,父母相继过世,妻子离他远去,他不止一次想到死亡,最后救他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当军官时蹲在海边看海豚的那一幕,让他觉得活着虽然艰难,到底是可珍惜的。他逐渐体会到母亲目送他们离乡前夕的心情,在中国人的心灵深处,别离的活着甚至胜过团聚着等待死亡的噩运。那些聪明有着思想的海豚何尝不是这样希望自己的后代回到广阔的海洋呢?

他坐在海洋公园的看台上,每回都想起在海岸喘气的海豚,几乎看不见表演,几次都是海豚高高跃起时被众人的掌声惊醒,身上全是冷汗。看台上笑着的香港人所看的是那些外国公园挑剩的海豚,那些空运走了的则在小小的海水表演池里接受着求生的训练,逐渐忘记那些在海岸上喘息的同类,也逐渐失去它们曾经拥有的广大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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