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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清净之莲 偶尔在人行道上散步,忽然看到从街道延伸出去,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轮夕阳正挂在街的尽头,这时我会想:如此美丽的夕阳,实在是预示了一天即将落幕。

偶尔在某一条路上,见到木棉花叶落尽的枯枝,深褐色的、孤独地站在街边,有一种萧索的姿势,这时我会想:木棉又落了,人生看美丽木棉花的开放能有几回呢?

偶尔在路旁的咖啡座,看绿灯亮起,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牵着衣饰绚如春花的小孙女,匆匆地横过马路,这时我会想:那个老妇曾经是花一般美丽的少女,而那少女则有一天会成为牵着孙女的老妇。

偶尔在路上的行人陆桥站住,俯视着在陆桥下川流不息,往四面八方奔窜的车流,却感觉那样的奔驰仿佛是一个静止的画面,这时我会想:到底哪里是起点?而何处才是终站呢?

偶尔回到家里,打开水龙头要洗手,看到喷涌而出的清水,急促地流淌,突然使我站在那里,有了深深的颤动,这时我想着:水龙头流出来的好像不是水,而是时间、心情,或者是一种思绪。

偶尔在乡间小道上,发现了一株被人遗忘的蝴蝶花,形状像极了凤凰花,却比凤凰花更典雅,我倾身闻着花香的时候,一朵蝴蝶花突然飘落下来,让我大吃一惊,这时我会想:这花是蝴蝶的幻影,或者蝴蝶是花的前身呢?

偶尔在静寂的夜里,听到邻人饲养的猫在屋顶上为情欲追逐,互相惨烈的嘶叫,让人的寒毛全部为之竖立,这时我会想:动物的情欲是如此的粗糙,但如果我们站在比较细腻的高点来回观人类,人不也是那样粗糙的动物吗?

偶尔在山中的小池塘里,见到一朵红色的睡莲,从泥沼的浅地中昂然抽出,开出了一个美丽的音符,仿佛无视于外围的染着,这时我会想:呀!呀!究竟要怎样的历练,我们才能像这一朵清净之莲呢?

偶尔……

偶尔我们也是和别人相同地生活着,可是我们让自己的心平静如无波之湖,我们就能以明朗清澈的心情来照见这个无边的、复杂的世界,在一切的优美、败坏、清明、污浊之中都找到智慧。我们如果是有智慧的人,一切烦恼都会带来觉悟,而一切小事都能使我们感知它的意义与价值。

在人间寻求智慧也不是那样难的,最要紧的是,使我们自己有柔软的心,柔软到我们看到一朵花中的一片花瓣落下,都使我们动容颤抖,知悉它的意义。

唯其柔软,我们才能敏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包容;唯其柔软,我们才能精致;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超拔自我,在受伤的时候甚至能包容我们的伤口。

柔软心是大悲心的芽苗,柔软心也是菩提心的种子,柔软心是我们在俗世中生活,还能时时感知自我清明的泉源。

那最美的花瓣是柔软的,那最绿的草原是柔软的,那最广大的海是柔软的,那无边的天空是柔软的,那在天空自在飞翔的云,最是柔软!

我们心的柔软,可以比花瓣更美,比草原更绿,比海洋更广,比天空更无边,比云还要自在。柔软是最有力量的,也是最恒常的。

且让我们在卑湿污泥的人间,开出柔软清净的智慧之莲吧!

爱语 读《大般若波罗蜜多经》,讲到了菩萨的“四摄”,非常令人感动。

什么是“四摄”呢?就是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种摄受一切有情,令有情众生起亲爱之心,然后得闻正法的方法。四摄与“慈悲喜舍”四无量心,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六波罗蜜,都是菩萨行的重要方法。但是四无量心和六波罗蜜都有止恶、行善、自净、利他四种意义,是自利利他的,唯独四摄是纯粹的利他。

其中特别令人动容的是“爱语”,由于我们在这污浊的人间,每天都在忍受种种不优美、不纯净的语言,所以爱语显得特别重要。

什么是“爱语”呢?《瑜伽师地论》里说:

“云何菩萨自性爱语?谓菩萨于诸有情,常常宣说悦可意语、谛语、法语、引摄义语,当知是名略说菩萨爱语自性。”

“云何菩萨一切爱语?谓此爱语略有三种,一者菩萨设慰喻语,由此语故,菩萨恒时对诸有情,远离颦蹙,先发善言。舒颜平视,含笑为先。……以是相等慰问有情。二者菩萨设庆悦语,由此语故,菩萨见有情妻子眷属财谷其所昌盛而不自知,如应觉悟以申庆悦,或知信戒闻舍慧增亦复庆悦。三者菩萨设胜益语,由此语故,菩萨宣说一切种德圆满法教相应之语,利益安乐一切有情。”

我们用白话来说,就是菩萨对一切有情众生,常用欢喜的言词说令人欢喜的话、真实的话、正法的话、引导进入道理的话,这是爱语的性质。

菩萨所用的爱语有三种:一种是安慰晓喻语,以和颜悦色,不愁眉苦脸来安慰众生,使众生心安而明义理;二是欢喜庆祝语,凡看到人家妻贤子孝、衣食丰足,或看到人家在正法上有所得,都能欢喜地庆祝;三是殊胜利益语,是说菩萨的语言永远和义理、正法圆融相应,使一切有情众生听了能有利益而得安乐。

爱语,是我们现代社会普遍冷漠的一帖良药,有时我们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爱语,同样一整天没听过一句爱语,我们听到的如果不是言不及义的话,就是妄语、恶口、两舌、绮语,常常觉得难以消受。

有一次,我到区公所排队办事,排了老半天,看到办事的小姐一直紧绷着脸,从没有对一个人和颜悦色、好言相向,当然每一个人面对她时,无不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使我想到,像这样的小姐,她活着是多么孤单而痛苦啊!她脸上和心上的每一条筋肉都因冷酷而僵硬了。

如果有一天她从迷执中醒来,用爱语来帮助排队办事的人,她不就是菩萨了吗?因为爱语就是布施,就是利行,就是同事,是一切菩萨的立足之处。

来果禅师说:“恶口一言,角长头上;伤人一语,尾生臀际。”是警策之语,更进一步的,应是仁者口中无恶言,也就是爱语。《佛地经》里说四无量心,“慈是无嗔”“悲是不害”“喜是庆悦”“舍是平等”,爱语在本质上就包含了四种无可限量的心行,因为只有无嗔、不害、庆悦、平等的人才说得出爱语;也只有常说爱语的人才能庄严清净、常怀欢喜、心胸明朗,不被一切的烦恼所恼害,不为一切外境所摇动。

在这个社会,只要人人肯一天说几次爱语,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和谐优雅的气氛了。

猫头鹰人 在信义路上,有一个卖猫头鹰的人,平常他的摊子上总有七八只小猫头鹰,最多的时候摆十几只,一笼笼叠高起来,形成一个很奇异的画面。

他的生意顶不错,从每次路过时看到笼子里的猫头鹰全部换了颜色就可以知道。他的猫头鹰种类既多,大小也很齐全,有的猫头鹰很小,小到像还没有出过巢,有的很老,老到仿佛已经不能飞动。

我注意到卖鹰人是很偶然的,一年多前我带孩子散步经过,孩子拼命吵闹,想要买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猫头鹰。那时,卖鹰的人还在卖兔子,摊子上只摆了一只猫头鹰,卖鹰者努力向我推销说:“这只鹰仔是前天才捉到的,也是我第一次来卖猫头鹰,先生,给孩子买下来吧!你看他那么喜欢。”我这才注意到眼前卖鹰的中年人,看起来非常质朴,是刚从乡下到城市谋生活的样子。

我没有给孩子买鹰,那是因为我一向反对把任何动物关在笼子里,而且我对孩子说:“如果都没有人买猫头鹰,卖鹰的人以后就不会到山上去捉猫头鹰了,你看,这只鹰这么小,它的爸爸妈妈一定为找不到它在着急呢!”孩子买不成猫头鹰,央求站在前面再看一会儿,正看的时候,有人以五百元买了那只鹰,孩子哇啦一声,不舍地哭了出来。

此后我常常看见卖鹰的人,他的规模一天比一天大,到后来干脆不卖兔子,只卖猫头鹰,定价从五百五十元到一千元左右,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卖掉几十只。我想不通他从何处捕到那么多的猫头鹰,有一次闲谈起来,才知道台湾深山里还有许多猫头鹰,他光是在坪林一带的山里一天就能捕到几只。

他说:“猫头鹰很受欢迎咧!因为它不吵,又容易驯服,生意太好了,我现在连兔子也不卖了,专卖鹰。一有空我就到山上去捉,大部分捉到还在巢中的小鹰,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捉到它们的父母……”

我劝他说:“你别捉鹰了,捉鹰的时间做别的也一样赚那么多钱。”

他说:“那不同咧!捉鹰是免本钱稳赚不赔的。”

对这样的人,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后来我改变散步的路线,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卖猫头鹰的人,前不久我又路过那一带,再度看到卖鹰者,他还在同一个街角卖鹰,猫头鹰笼子仍然一个叠着一个。

当我看见他时,大大吃了一惊,那卖鹰者的长相与一年前我见到他时完全不同了。他的长相几乎变得和他卖的猫头鹰一样,耳朵上举、头发扬散、鹰钩鼻、眼睛大而瞳仁细小、嘴唇紧抿,身上还穿着灰色掺杂褐色的大毛衣,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大的猫头鹰,只是有着人形罢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为什么使一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同了呢?这巨大的变化是从何而来呢?我努力思索卖鹰者改变面貌的原因。我想到,做了很久屠夫的人,脸上的每道横肉,都长得和他杀的动物一样。而鱼市场的鱼贩子,不管怎么洗澡,毛孔里都会流出鱼的腥味。我又想到,在银行柜台数钞票很久的人,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张钞票,冷漠而势利。在小机关当主管作威作福的人,日子久了,脸变得像一张公文,格式十分僵化,内容逢迎拍马。坐在计算机前面忘记人的质量的人,长相就像一台计算机。还有,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到后来,长相就如同社会版上的照片……

原因是这样来的吗?那些演色情片的演员,当她们裸裎的照片登在杂志上,我们仿佛只看到一块肥腻的肉,却看不见她们的心灵或面貌了。

一个人的职业、习气、心念、环境都会塑造他的长相和表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像卖猫头鹰的人改变那么巨大而迅速,却仍然出乎我的预想。我的眼前闪过一串影像,卖鹰者夜里去观察鹰的巢穴,白天去捕捉,回家做鹰的陷阱,连睡梦中都想着捕鹰的方法,心心念念在鹰的身上,到后来自己长成一只猫头鹰都已经不自觉了。

我从卖鹰者的面前走过,和他打招呼,他居然完全忘记我了,就如同白天的猫头鹰,眼睛茫然失神,他只是说:“先生,要不要买一只猫头鹰,山上刚捉来的。”

这使我在后来的散步里,想起了三千年前瑜伽行者的一部经典《圣博伽瓦谭》中所记载,巴拉达国王的故事。

巴拉达国王盛年的时候,弃绝了他的王后、家族,和广袤的王国,到森林里去,那是他相信古印度的经典,认为人应该把中年以后的岁月用于自觉。

他在森林中过着苦行生活,仅仅食用果子和根菜植物,每日专注地冥想,经过一段时间,他的自我从身中醒觉了过来。有一天他正在冥思,忽然看到一只母鹿到河边饮水,随着又听到不远处狮子的大吼,母鹿大吃一惊,正要逃跑的时候,一只小鹿从它的子宫堕下,跌入河中的急流里,母鹿害怕得全身颤抖,在流产之后就死去了。

巴拉达眼看小鹿被冲向下游,动了恻隐之心,便从河里救起小鹿,把小鹿带在自己身边。从此他和小鹿一起睡觉、一起走路、一起洗澡、一起进食,他对待小鹿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念完全系在小鹿身上。

有一天,小鹿不见了。巴拉达陷入了非常焦躁的意念里,担心着小鹿的安危就像失去了儿子一样,他完全无法冥思,因为想的都是小鹿,最后他忍不住启程去寻找小鹿,在黑暗森林里,他如痴如狂呼唤小鹿的名字,他终于不小心跌倒了,受了重伤,就在他临终的时候,小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就像爱子看着父亲一样看着他,就这样,巴拉达的心念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小鹿身上,他下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为一头鹿,这已经是他的下一世了。

这是瑜伽对于意念的看法,意念不仅对容貌有着影响,巴拉达因疼爱小鹿,都因而沉进了轮回的转动,那么,捕捉贩卖猫头鹰的人,长相日益变成猫头鹰又有什么奇怪呢?

和朋友谈起猫头鹰人长相变异的故事,朋友说:“其实,变的不只是卖鹰的人,你对人的观照也改变了。卖鹰者的长相本来就那样子,只是习气与生活的濡染改变了他的神色和气质罢了。我们从前没有透过内省,不能见到他的真面目,当我们的内心清明如镜,就能从他的外貌而进入他的神色和气质了。”

难道,我也改变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意念都如在森林中的小鹿,迷乱的跳跃与奔跑,这纷乱的念头固然值得担忧,总还不偏离人的道路。一旦我们的意念顺着轨道往偏邪的道路如火车开去,出发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走远了,就难以回头了。所以,向前走的时候每天反顾一下,看看自我意念的轨道是多么重要呀!

我们不止要常常擦拭自己的心灵之镜,来照见世间的真相;也要常常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长相与昨日的不同;更要照心灵之镜,才不会走向偏邪的道路。卖猫头鹰的人每天面对猫头鹰,就像在照镜子,我们面对自己俗恶的习气,何尝不是在照镜子呢?

想到这里,有一个人与我错身而过,我闻到栗子的芳香从他身上溢出,抬头一看,果然是天天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小贩。

横过十字街口 黄昏走到了尾端,光明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自大地撤离,我坐在车里等红绿灯,希望能在黑夜来临前赶回家。

在匆忙的通过斑马线的人群里,我们通常不会去注意行人的姿势,更不用说能看见行人的脸了,我们只是想着,如何在绿灯亮起时,从人群前面呼啸过去。

就在行人的绿灯闪动,黄灯即将亮起的一刻,从斑马线的开头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影,打破了一整个匆忙的画面。那是一个中年的极为苍白细瘦的妇人,她得了什么病我并不知道,但那种病偶尔我们会在街角的某一处见到,就是全身关节全部扭曲,脸部五官统统变形,而不管走路或停止的时候,全身都在甩动的那一种病。

那个妇人的不同是,她病得更重,她全身扭成很多褶,就好像我们把一张硬纸揉皱丢在垃圾桶,捡起来再拉平的那个样子。她抖得非常厉害,如同冬天里在冰冷的水塘捞起来的猫抽动着全身。

当她走起来的时候,我眼泪不能自已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落泪,但我宁可在眼前的这个妇人不要走路,她每走一步就往不同的方向倾倒过去,很像要一头栽到地上,而又勉力地抖动绞扭着站起,再往另一边倾倒过去,她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筋肉都不能平安地留在应该在的地方,而她的每一举步之艰难,就仿佛她的全身都要碎裂在人行道上。她走的每一步,都使我的心全部碎裂又重新组合,我从来没有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经历过那种重大的无可比拟的心酸。

那妇人,她的手上还努力地抓住一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条老狗的颈上,狗比她还瘦,每一根肋骨都从松扁的肚皮上凸了出来,而狗的右后脚折断了,吊在腿上,狗走的时候,那条断脚悬在虚空中摇晃。但狗非常安静有耐心地跟着主人,缓缓移动,这是多么令人惊吓的景象,仿佛把全世界的酸楚与苦痛都在一刹那间,凝聚在病妇与跛狗的身上。

他们一步步踩着我的心走过,我闭起眼睛,也不能阻住从身上每一处血脉所涌出的泪。

我这条路上的绿灯亮了,但没有一个驾驶人启动车子,甚至没有人按喇叭,这是极少有的景况,在沉寂里,我听见了虚空无数的叹息与悲悯,我相信面对这幅景象,世上没有一个人忍心按下喇叭。

妇人和狗的路上红灯亮了,使她显得更加惊慌,她更着急地想横越马路,但她的着急只能从她的艰难和急切的抖动中看出来,因为不管她多么努力,她的速度也没有增加。从她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因为她的五官没有一个在正确的位置上,她一着急,口水竟从嘴角涎落了下来。

我们足足等了一个新的红绿灯,直到她跨上对街的红砖道,才有人踩下油门,继续奔赴到目的地去,一时之间,众车怒吼,呼啸通过。这巨大的响声,使我想起刚刚那一刻,在和平西路的这一个路口,世界是全然静寂无声的,人心的喧闹在当时当地,被苦难的景象压迫到一个无法动弹的角落。

我刚过那个路口不久,整个天色就黯淡下来,阳光已飘忽到不可知的所在,回到家,我脸上的泪痕还未完全干去。坐在饭桌前面,我一口饭也吃不下,心里全是一个人牵着一条狗从路口一步一步,倾斜颠踬地走过。

这个世界的苦难,总是不时地从我们四周跑出来,我们意识到苦难,却反而感知了自己的渺小、感知了自己的无力,我们心心念念想着,要拯救这个世界的心灵,要使人心和平清净,希望众生都能从苦痛的深渊超拔出来,走向光明与幸福,然而,面对着这样瘦小变形的妇人与她的老弱跛足的狗时,我们能做什么呢?世界能为她做什么呢?

我感觉,在无边的黑暗里,我们只是寻索着一点点光明,如果我们不紧紧踩着光明前进,马上就会被黑暗淹没。我想起《楞严经》里的一段,佛陀问他的弟子阿难:“眼盲的人和明眼的人处在黑暗里,有什么不同呢?”

阿难说:“没有什么不同。”

佛陀说:“不同,眼盲的人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明眼的人在黑暗里看见了黑暗,他看见光明或黑暗都是看见,他的能见之性并没有减损。”

我看见了,但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帮不上一点黑暗的忙,这是使我落泪的原因。

夜里,我一点也不能进入定境,好像自己正扭动颤抖地横过十字街口,心潮澎湃难以静止,我没有再落泪,泪在全身的血脉中奔流。

百年与十分钟 在日本东京的银座街头,有好几家卖古董照相机的店,那些古董相机的性能都还非常好,外表经过整修也和新的一样。

卖古董相机的店员都会对人保证,那相机可以拍出和现代相机效果相当的作品。

“但是,”有一位店员这样说,“要注意这些保存了一百多年的相机,它的曝光时间就要十分钟,现代人没有一个人可以静止十分钟让人拍照,只有拿来拍风景和静物了。”

店员说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买了一架古董相机,试图用那部相机帮人拍照。他要拍人之前,就告诉那个被拍的人说:“这是一百年前的照相机,曝光就要十分钟,你可以十分钟坐着不动吗?”每一个被拍的人都拍胸脯对他保证:“没问题,一百年前的人不都是这样拍照的吗?”可叹的是,他拍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坐着十分钟不动。

最后,拍照的人气了,心想:“难道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坐着十分钟不动吗?为什么古代看成是最自然的事,现在没有人能做到呢?”他找到一个朋友帮他按快门,他自己接受拍照,结果连他自己也不能面对镜头静坐十分钟。

他只好把相机还给卖古董相机的老板。

店员指着橱窗说:“他退回的照相机就是那一部,要买回去试试吗?”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说,可是那部相机再没有卖出过,因为每一个现代人都深知,在生活的周围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十分钟坐着不动的人。

这个故事给我们深刻的启示:古代人和现代人对时间的观念是大不相同的,古人一天可能很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现代人一天却要做几十件事;古人坐个十分钟是绝对没问题的,现代人却很少有耐心能坐十分钟。拍过照的人都知道,叫一个现代人八分之一秒不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十分钟的价值与意义,经过一百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也使我们知道为什么在现代修习禅定不容易成功的原因,是因为在体质里,已经失去了深沉、长恒、有耐心的特性。

对于某些盲目地忙着,忙到没有时间痛哭一场的现代人,恐怕很难想象,古人拍一张照片要曝光十分钟,现在,到大规模的快速冲洗店,十卷底片全部洗好,也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呢!

在微细的爱里 苏东坡有一首五言诗,我非常喜欢:

钩帘归乳燕,穴牖出痴蝇;

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对才华盖世的苏东坡来说,这算是他最简单的诗,一点也不稀奇,但是读到这首诗时,却使我的心深深颤动,因为隐在这简单诗句背后的是一颗伟大细致的心灵。

钩着不敢放下的窗帘,是为了让乳燕能归来。看到冲撞窗户的愚痴的苍蝇,赶紧打开窗门让它出去吧!

担心家里的老鼠没有东西吃,时常为它们留一点饭菜。夜里不点灯,是爱惜飞蛾的生命呀!

诗人那个时代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再有了,因为我们家里不再有乳燕、痴蝇、老鼠和飞蛾了,但是诗人的情境我们却能体会,他用一种非常微细的爱来观照万物,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乳燕回巢的欢喜,看见了痴蝇被困的着急,看见了老鼠觅食的心情,也看见了飞蛾无知扑火的痛苦,这是多么动人的心境呢?我们有很多人,对施恩给我们的还不知感念,对于苦痛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吝于给予,甚至对于人间的欢喜悲辛一无所知,当然也不能体会其他众生的心情。比起这首诗,我们是多么粗鄙呀!

不能进入微细的爱里的人,不只是粗鄙,他也一定不能品味比较高层次的心灵之爱,他只能过着平凡单调的日子,而无法在生命中找到一些非凡之美。

我们如果光是对人有情爱、有关怀,不知道日落月升也有呼吸,不知道虫蚁鸟兽也有欢歌与哀伤,不知道云里风里也有远方的消息,不知道路边走过的每一只狗都有乞求或怒怨的眼神,甚至不知道无声里也有千言万语……那么我们就不能成为一个圆满的人。

我想起一首杜牧的诗,可以和苏轼这首诗相配,他这样写着:

已落双雕血尚新,鸣鞭走马又翻身;

凭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远人。

飞翔的木棉子 开车从光复南路经过,一路的木棉正盛开,火燃烧了一样,再转罗斯福路、仁爱路、复兴南路、中山北路,都是正向天空招扬的木棉花,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市人就知道春天来了,也能感觉到台北不是完全没有颜色的都市。

如果是散步,总会忍不住站在木棉树下张望,或者弯下腰,捡拾几朵刚落下的木棉花,它的姿形与色泽都还如新,却从树上落下了,仿佛又坠落一个春天,夏的脚步向前跨过一步。

木棉落下的声音比任何花巨大,啪嗒作响,有时真能震动人的心灵,尤其是在都市比较寂静的正午时分,可以非常清晰听见一朵木棉离枝、破风、落地的响声,如果心地足够沉静,连它落下滚动的声息都明晰可闻。

但都市木棉的落地远不如在乡下听来可惊,因为都市之木棉不会结子是人人都知道而习惯了,因此看到满地木棉花也不觉稀奇。在我生长的南部乡下,每一朵木棉花都会结果,落下的木棉花就显得可惊。

有一次,我住在亲戚家里,亲戚家院里长了两株高大的木棉,春雷响后,木棉开满橙红的花,那种动人的景观只有整群燕子停在电线上差堪比拟。但到了夜半,坐在厢房窗前读书,突然听见木棉花落,声震屋瓦,轰然作响,扯动人的心弦,为什么南方木棉的落地,会带来那么大的震动呢?

那是由于在南方,木棉花在开完后并不凋谢,而在树上结成一颗坚实的果子,到了盛夏,果子在阳光下噗然裂开。这时,木棉果里面的木棉子会哗然飞起,每一粒木棉子长得像小钢珠,拖着一丝白色棉花,往远方飞去,有些裂开时带着弹性之力,且借着风走的木棉子,可以飞到数里之遥,然后下种、抽芽,长成坚强伟岸的木棉树。这是为什么在乡下广大的田野,偶尔会看见一株孤伶伶的木棉树,那通常是越过几里村野的一颗小小木棉子,在那里落地生根的。

所以,乡下木棉花落会引人叹息,因为它预示了有一朵花没有机会结子、飞翔、落种、成长,尤其当我们看到一朵完整美丽的花落下特别感到忧伤,会想到:这朵花为何落下,是失去了结子的心愿呢,还是沉溺自己的美丽而失去了力量?

这些都不可知,但我们看到城市落了满地的木棉花感到可怕,为什么整个城市美丽的木棉花,竟没有一朵结果?更可怕的是,大部分人都以为木棉花掉落是一种必然,甚至忘记这世界上有飞翔的木棉子。

是不是,整个城市的木棉花都失去了结子与飞翔的心愿呢?

有时候这种对自然的思考,会使我感到迷惑,就在我们这块相连的岛屿,北回归线以南的壁虎叫声非常清澈响亮,以北的壁虎却都是哑巴;若以中央山脉为界,中央山脉以西的白头翁只只白头,以东的同一种鸟却没有白头的,被叫作乌头翁。我常常想,如果把南方会叫的壁虎带过北回归线,它还叫不叫?把西边的白头翁带过中央山脉,它的头白不白?

可惜没有人做过这种试验,使我们留下一些迷思,但有一个例子说不定可以给我们启示性的思考:在中央山脉走到尾端的恒春,由于没有中央山脉为界,同时生长着白头翁与乌头翁,白者自白、黑者自黑;还有沿着北回归线生长的壁虎,有会叫的也有哑巴的,嚣者自嚣、默者自默。那么,或黑或白、或叫嚣或沉默,是不是动物自己的心愿呢?或许是的。这个答案使我们对于都市木棉花的颜色从火的燃烧顿时跌入血的忧伤,它们是失去了结子的心愿,或是对都市的生存环境做着无言的抗议呢?

当我开车经过木棉夹岸的道路,有些木棉滚落到路中央,车子辗过仿佛听闻到霹雳之声,使人无端想起车轮下的木棉花,如果在南方,它会结出许许多多木棉子,每一粒都带着神奇的棉花翅膀,每一粒都饱孕着生命的力量,每一粒都怀抱着飞翔到远方的志愿……因为有了这些,每一次木棉的开起,都如晨光预示了新的开始。都市里不能结子的木棉花,每一次开起,都宣告了一个春天即将落幕,像火红的一直坠入天际的晚霞。

有一天,我在仁爱路上拾起几朵新凋落的木棉花,捧在手上,还能感觉它在树上犹温的“血”,那一刻我想:一个人不管处在任何环境,都要坚持心灵深处的某些质地,因为有时生命的意义只在说明一些最初的坚持,放弃生命的坚持的人,到最后就如木棉一样,只有开花的心情,终将失去结子飞翔的愿力。

只手之声 如果要我选一种最喜欢的花的名字,我会投票给一种极平凡的花:“含笑”。

说含笑花平凡是一点也不错,在乡下,每一家院子里它都是不可少的花,与玉兰、桂花、七里香、九重葛、牵牛花一样,几乎是随处可见,它的花形也不稀奇,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花隐藏在枝叶间,粗心的人可能视而不见。

比较杰出的是它的香气,含笑之香非常浓盛,并且清明悠远,邻居家如果有一棵含笑开花,香气能飘越几里之远,它不像桂花香那样含蓄,也不如夜来香那样跋扈,有点接近玉兰花之香,潇洒中还保有风度,维持着一丝自许的傲慢。含笑虽然十分平民化,香味却是带着贵气。

含笑最动人的还不是香气,而是名字,一般的花名只是一个代号,比较好的则有一点形容,像七里香、夜来香、百合、夜昙都算是好的。但很少有花的名字像含笑,是有动作的,所谓含笑,是似笑非笑,是想笑未笑,是含羞带笑,是嘴角才牵动的无声的笑。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看见含笑开了,我从院子跑进屋里,见到人就说:“含笑开了,含笑开了!”说着说着,感觉那名字真好,让自己的嘴也禁不住带着笑,又仿佛含笑花真是因为笑而开出米白色没有一丝杂质的花来。

第一位把这种毫不起眼的小白花取名为“含笑”的人,是值得钦佩的,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在花里看见了笑意,或者自己心里饱含喜悦,否则不可能取名为含笑。

含笑花不仅有象征意义,也能贴切说出花的特质,含笑花和别的花不同,它是含苞时最香,花瓣一张开,香气就散走了。而且含笑的花期很长,一旦开花,从春天到秋天都不时在开,让人感觉到它一整年都非常喜悦,可惜含笑的颜色没有别的花多彩,只能算含蓄的在笑着罢了。

知道了含笑种种,使我们知道含笑花固然平常,却有它不凡的气质和特性。

但我也知道,“含笑”虽是至美的名字,这种小白花如果不以含笑为名,它的气质也不会改变,它哪里在乎我们怎么叫它呢?它只是自在自然地生长,并开花,让它的香远扬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事物都与含笑花一样,有各自的面目,外在的感受并不会影响它们,它们也从来不为自己辩解或说明,因为它们的生命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不需要任何语言。反过来说,当我们面对没有语言,沉默的世界时,我们能感受到什么呢?

在日本极有影响力的白隐禅师,他曾设计过一则公案,就是“只手之声”,让学禅的人参一只手有什么声音。后来,“只手之声”成为日本禅法重要的公案,他们最爱参的问题是:“两掌相拍有声,如何是只手之声?”或者参:“只手无声,且听这无声的妙音。”

我们翻看日本禅者参“只手之声”的公案,有一些真能得到启发,例如:

老师问:“你已闻只手之声,将作何事?”

学生答:“除杂草,擦地板,师若倦了,为师按摩。”

老师问:“只手的精神如何存在?”

学生答:“上拄三十三天之顶,下抵金轮那落之底,充满一切。”

老师问:“只手之声已闻,如何是只手之用?”

学生答:“火炉里烧火,铁锅里烧水,砚台里磨墨,香炉里插香。”

老师问:“如何是十五日以前的只手,十五日以后的只手,正当十五日的只手?”

学生伸出右手说:“此是十五日以前的只手。”

伸出左手说:“此是十五日以后的只手。”

两手合起来说:“此是正当十五日的只手。”

老师问:“你既闻只手之声,且让我亦闻。”

学生一言不发,伸手打老师一巴掌。

一只手能听到什么声音呢?在一般人可能是大的迷惑,但禅师不仅听见只手之声,在最广大的眼界里从一只手竟能看见华严境界的四法界(理法界、事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有禅师伸出一只手说:“见手是手,是事法界。见手不是手,是理法界。见手不是手,而见手又是手,是理事无碍法界。一只手忽而成了天地,成了山川草木森罗万象,而森罗万象不出这只手,是事事无碍法界。”

可见一只手真是有声音的!日本禅的概念是传自中国,中国禅师早就说过这种观念。例如云岩禅师问道吾禅师说:“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道吾说:“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云岩说:“我会也!”道吾:“汝作么生会?”云岩说:“遍身是手眼!”道吾:“道太煞道,只道得八成。”云岩说:“师兄作么生?”道吾说:“通身是手眼!”

通身是手眼,这才是禅的真意,那须仅止于只手之声?

从前,长沙景岑禅师对弟子开示说:“尽十方世界是沙门一只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这岂止是一只手的声音!十方世界根本就与自我没有分别。

一只手的存在是自然,一朵含笑花的开放也是自然,我们所眼见或不可见的世界,不都是自然地存在着吗?

即使世界完全静默,有缘人也能听见静默的声音,这就是“只手之声”,还有只手的色、香、味、触、法。在沉默的独处里,我们听见了什么?在噪闹的转动里,我们没听见的又是什么呢?

有的人在满山蝉声的树林中坐着,也听不见蝉声;有的人在哄闹的市集里走着,却听见了蝉声。对于后者,他能在含笑花中看见饱满的喜悦,听见自己的只手之声;对于前者,即使全世界向他鼓掌,也是惘然,何况只是一朵花的含笑呢!

高僧的眼泪 有一位中年以后才出家的高僧,居住在离家很远的寺院里,由于他有很高的修持,许多弟子都慕名来跟随他修行。

平常,他教化弟子们应该断除世缘,追求自我的觉悟,精进开启智慧,破除自我的执着。唯有断除人间的情欲,才能追求无上的解脱。

有一天,从高僧遥远的家乡传来一个消息,高僧未出家前的独子因疾病而死亡了。他的弟子接到这个消息就聚在一起讨论,他们讨论的主题有两个,一是要不要告诉师父这个不幸的消息?二是师父听到独子死亡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后来得到共同的结论,就是师父虽已断除世缘,孩子终究是他的,应该让他知道这个不幸。并且他们也确定了,以师父那样高的修行,对自己儿子的死一定会淡然处之。

最后,他们一起去告诉师父不幸的变故,高僧听到自己儿子死亡的消息,竟痛心疾首流下了悲怆的眼泪,弟子们看到师父的反应都感到大惑不解,因为没想到师父经过长久的修行,仍然不能断除人间的俗情。

其中一位弟子就大着胆子问师父:“师父,您平常不是教导我们断除世缘,追求自我的觉悟吗?您断除世缘已久,为什么还会为儿子的死悲伤流泪?这不是违反了您平日的教化吗?”

高僧从泪眼中抬起头来说:“我教你们断除世缘,追求自我觉悟的成就,并不是教你们只为了自己,而是要你们因自己的成就使众生得到利益。每一个众生在没有觉悟之前就丧失了人身,都是让人悲悯伤痛的,我的孩子是众生之一,众生都是我的孩子,我为自己的儿子流泪,也是为这世界尚未开悟就死亡的众生悲伤呀!”

弟子听了师父的话,都感到伤痛不已,精进了修行的勇气,并且开启了菩萨的心量。

这实在是动人的故事,说明了修行的动机与目标,如果一个人修行只是在寻求自我的解脱,那么修行者只是自了汉,有什么值得崇敬呢?只有一个人确立了修行是为得使众生得益,不是为了小我,修行才成为动人的、庄严的、无可比拟的志业。

从这个故事我们可以找到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大乘佛法以慈悲心为地,才使万法皆空找到落脚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说空不空”,无我是空,慈悲是不空。虽知无我而不断慈悲,故空而不空;虽行慈悲而不执有我,故不空而空。当一个人不解空义的时候,他不能如实知道一切众生和己身无二无别,则慈悲是有漏的,不是真慈悲。这是为什么高僧要弟子先进入空性,才谈众生无别的慈悲。

进入空性才有真慈悲,在《华严经》里说:“菩萨摩诃萨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众生而起一念非亲友想。设有众生,于菩萨所,起怨害心,菩萨亦以慈眼视之,终无恚怒。普为众生作善知识,演说正法,令其修习。譬如大海,一切众毒,不能变坏,菩萨亦尔。一切愚蒙、无有智慧、不知恩德、嗔恨顽毒、懦慢自大、其心盲瞽、不识善法、如是等类、诸恶众生、种种逼恼、无能动乱。”这是多么伟大的境界,想一想,如果菩萨没有进入“一切法平等性”,如何能承担众生的恼乱、爱惜众生如子呢?

佛陀在《涅槃经》里说:“我爱一切众生,皆如罗睺罗(罗睺罗是佛陀的独生子,后随佛出家)”。也无非是说明众生如子。菩萨与小乘最大的区别,就是慈悲,例如佛教说三毒贪嗔痴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修小乘者断贪嗔痴,修大乘菩萨则不断,反而以它来度众生。为什么呢?月溪法师说:“贪者,贪度众生,使成佛道。嗔者,呵骂小乘,赞叹大乘。痴者,视众生为子。”菩萨不断贪嗔痴,非是菩萨有所执迷,而是慈悲众生,所以不断。

什么是慈悲呢?并不是我们一般说的同情或怜悯,“与乐曰慈,拔苦曰悲”,把众生从苦中救拔出来,给予真实的快乐才是慈悲。

佛法里把慈悲分成三种:一是“众生缘慈悲”,就是以一慈悲心视十方六道众生,如父、如母、如兄弟姐妹子侄,缘之而常思与乐拔苦之心。二是“法缘慈悲”,就是自己破了人我执着,但怜众生不知是法空,一心想拔苦得乐,随众生意而拔苦与乐。三是“无缘慈悲”,就是诸佛之心,知诸缘不实,颠倒虚妄,故心无所缘,但使一切众生自然获拔苦与乐之益。

要有“众生缘慈悲”才能进入“法缘慈悲”和“无缘慈悲”,若没有众生的成就、缘的成就、慈悲的成就,大乘行者是绝对不可能成就的。高僧的眼泪因此而流,在这娑婆世界的菩萨们见到众生愚迷、至死不悟,何尝不是日日以泪洗心呢?

感同身受 芦苇知道在秋天开出白茫茫的发是感同身受,

枫树知道在秋天展放红艳艳的叶是感同身受。

风,使我们凉,是感同身受,

雨,使我们湿,是感同身受,

阳光,使我们温暖,是感同身受,

涛声,使我们震动,是感同身受。

我们最亲的人病了,我们知道什么是感同身受;我们走过医院病房,听见陌生人的哀嚎,何尝不感同身受呢?

我们从无助的境况艰困地挣扎出来,当我们再看到无助者陷落,是不是感同身受呢?

我们在路旁看见被疾驰的车撞倒,奄奄喘息血流遍地的一只猫,令我们酸楚落泪,是不是感同身受呢?

感同身受再大一些,是无缘大慈;感同身受再深刻一些,是同体大悲;能感同身受又能拔苦与乐,就是菩萨了。

让我们闭起眼睛,观想世界众生在我的心地,然后张开眼睛,以虔诚的心来读一段《华严经》:

皆悉与我同行、同愿、同善根、同出离道、同清净解、同清净念、同清净趣、同无量觉、同得诸根、同广大心、同所行境、同理同义、同明了法、同净色相、同无量力、同最精进、同正法音、同随类音、同清净第一音、同赞无量清净功德、同清净业、同清净报。同大慈周普救护一切、同大悲周普成熟众生、同清净身业随缘集起、令见者欣悦。同清净口业随世语宣布法化、同往旨一切诸佛众会道场、同往旨一切佛供养诸佛刹、同能现见一切法门、同住菩萨清净行地。

亲爱的陌生的人,秋天的时候,我们站在芦苇丛中是不是和芦苇一样感到秋风的凄凉?我们站在枫红层层里,是否也看见了我们被寒风冻红的双颊呢?

那么,我们又何能冷漠地、孤傲地生活在人群里呢?

彩虹汗珠 刚做完运动,坐在阳台乘凉,这时才发现刚刚的大雨已经过了,天边的阳光重新展颜,而在山与山之间挂着一弯又长又大的彩虹,明亮、鲜艳、温暖,多么美的彩虹呀!如果天天能看见这么美的天空不知道多幸福,我那样想着。

我的汗还在流着,手臂上冒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阳光和煦地抚触着,这时我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汗珠,每一粒都是七彩的,宛若蕴藏着一道彩虹,和天边的彩虹一样明亮、鲜艳,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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