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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在新威的路上,妈妈告诉我,阿火叔在前年因肺气肿也过世了,成叔离开山林后不知去向,现在山里只剩财旺伯仔住着。听到这些事,使我因无常而感到哀伤,想到在三十几年前,几个刚步入壮年的朋友,一起挥别家人来开山的情景。

当我站在山里,对孩子说:“我们刚刚走过的路都是阿公开出来的。现在你所看得到的山都是我们的,是阿公种好的。”孩子茫然地说:“真的吗?真的吗?”对一个城市长大的孩子,真的很难以想象四百甲山林是多么巨大,没有边际。

小时候,我很喜欢到山里陪爸爸住,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更多时间与父亲相处。在山中的父亲也显得特别温柔,他会带我们去溪涧游泳,去看他刚种的树苗,去认识山林里的动物和植物,甚至教我们使用平常不准触摸的番刀与猎枪。

我特别怀念的是与父亲、成叔、阿火叔、财旺伯仔一起穿着长长的雨鞋,到尚未开发的林地去巡山,检查土质山势风向,决定怎么样开发。父亲对森林那种专注的热情,常使我深深感动和向往,仿佛触及支持父亲梦想的那内在柔软的草原。我也怀念立秋雨季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山寮的屋檐下看丰沛的雨水灌溉山林;夜里,把耳朵贴在木板,听着滚滚隆隆的山洪从森林深处流过山脚;油灯旁边,父亲煮着决明子茶,芬芳的水汽在屋子里徘徊了一圈,才不舍地逸入窗外的雨景。

我对父亲有深刻的崇仰与敬爱,和他在森林开垦的壮志是不可分的。

那样美好的山林生活,一晃已经三十年了。当我看见财旺伯仔的时候,感觉那就像梦一样。财旺伯仔看见我们,兴奋地跑过来和我们拥抱。他的孙子也都离开山林,只有他和财旺伯母数十年的守着山寮,仍然每天挑着水桶走三公里到溪底挑水,白天去巡山,夜里倾听大溪的流声。

提到父亲、阿火叔的死,成叔的离山,他只是长长地叹一口气。他说:“我现在也不喝酒了,没有酒伴唉!”

他带我们爬到山的高处,俯望着广大的山林,说:“你爸爸生前就希望你们兄弟有人能到山里来住,这个希望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呢!”然后,他指着刺竹林山坡说:“阿玄仔,你看那里盖个寮仔也不错,只要十几万就可以盖得很美呀!”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有无数次曾立志回来经营父亲的森林,但是年纪愈长,那梦想的芽苗则隐藏得愈深了。随着岁月,我愈来愈能了解父亲少年时代的梦。其实,每个人都有过山林的梦想,只是很少很少有人能去实践它。

我的梦想已经退居到对财旺伯仔说:“如果能再回山来住几天就好了。”

离开财旺伯仔的山寮已是黄昏。他和伯母站在大溪旁送我们,直到车子开远,还听见他的声音:“立秋前再来一趟呀!”

天色暗了,我回头望着安静的森林,感觉到林地的每一寸中,都有父亲那坚强高大的背影。

燠热的夏日

其实也很好

每一朵紫茉莉开放时

都有夏天夕阳的芳香

夏日小春山樱桃 夏日虽然闷热,在温差较大的南台湾,凉爽的早晨、有风的黄昏、宁静的深夜,感觉就像是小小的春天。

清晨的时候沿山径散步,看到经过一夜清凉的睡眠,又被露珠做了晨浴的各种小花都醒过来微笑,感觉到那很像自己清晨无忧恼的心情。偶尔看见变种的野茉莉和山牵牛花开出几株彩色的花,竟仿佛自己的胸腔被写满诗句,随呼吸在草地上落了一地。

黄昏时分,我常带孩子去摘果子,在古山顶有一种叫作“山樱桃”的树,春天开满白花,夏日结满红艳的果子,大小与颜色都与樱桃一般,滋味如蜜还胜过樱桃。

这些山樱桃树在古山顶从日据时代就有了,我们不知道它的中文名字,甚至没有台语,从小,我们都叫它莎古蓝波,是我从小最爱吃的野果子,它在甜蜜中还有微微的芳香,相信是做果酱极好的材料,虽然盛产时的山樱桃,每隔三天就可以采到一篮,但我从未做过果酱,因为“生吃都不够,哪有可以晒干的”。

当我在黄昏对几个孩子说“我们去采莎古蓝波”的时候,大家都立刻感受着一种欢愉的情绪,好像莎古蓝波这个字的节奏有什么魔法一样。

我们边游戏边采食山樱桃,吃到都不想吃的时候,就把新采的山樱桃放在胭脂树或姑婆芋的叶子里包回家,打开来请妈妈吃,她看到绿叶里有嫩黄、粉红、橙红、艳红的山樱桃果子,欢喜地说:“真是美得不知道怎么来吃呢。”

她总是浅尝几粒,就拿去冰镇。

夜里天气凉下来了,我们全家人就吃着冰镇的山樱桃,每一口都十分甜蜜,电视里还在演《戏说乾隆》,哥哥的小孩突然开口:“就是皇帝也吃不到这么好的莎古蓝波呀。”

大家都笑了,我想,很单纯,也可以有很深刻的幸福。

青莲雾 很单纯,也可以有很深刻的幸福,当我们去采青莲雾的小路上,想到童年吃青莲雾的滋味,我就有这样的心情。

青莲雾种在小镇中学的围墙旁边,这莲雾的品种相信已经快灭绝了,当我听说中学附近有青莲雾没人要吃,落了满地的时候,就兴匆匆带三个孩子,穿过蕉园小径到中学去。

果然,整个围墙外面落了满地的青莲雾,莲雾树种在校园内,校门因为暑假被锁住了。

我们敲半天门,一个老工友来开门,问我们:“来干什么?”

我说:“我们想来采青莲雾,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露出一种兴奋的、难以置信的表情打量我们,然后开怀地笑说:“行呀。行呀。”他告诉我,这一整排青莲雾,因为滋味酸涩,连国中生都没有一点采摘的兴趣,他说:“回去,用一点盐、一点糖腌渍起来,是很好吃的。”

我们爬上莲雾树,老校工在树下比我们兴奋,一直说:“这边比较多。”“那里有几个好大。”看他兴奋的样子,我想大概有好多年,没有人来采这些莲雾了。

采了大约二十斤的莲雾,回家还是黄昏,沿路咀嚼青莲雾,虽然酸涩,却有很强烈的莲雾特有的香气,想起我读小学时曾为了采青莲雾,从两层楼高的树上跌下来,那时觉得青莲雾又甜又香,真是好吃。

经过三十年的改良,我们吃的莲雾,从青莲雾到红莲雾,再到黑珍珠,甜度不高的青莲雾就被淘汰了。

为什么我也觉得青莲雾没有以前的好吃呢?原因可能是嘴刁了,水果不断改良的结果,使我们的野心欲望增强,不能习惯原始的水果(土生的番石榴、芒果、杨桃、桃李不都是相同的命运吗?);另一个原因是在记忆河流的彼端,经过美化,连从前的酸莲雾也变甜了。

家里的人也都不喜吃青莲雾,我想了一个方法,把它放进果汁机打成莲雾汁,加很多很多糖,直到酸涩完全隐没为止。

青莲雾汁是翠玉的颜色,我也是第一次喝到,加糖、冰镇,在汗流浃背的夏日,喝到的人都说:“真好喝呀,再来一杯。”

夜里,我站在屋檐下乘凉,想到童年、青少年时代,其实有许多事都像青莲雾一样的酸涩,只是面目逐渐模糊,像被打成果汁,因为不断地加糖,那酸涩隐去,然后我们喝的时刻就自言自语地说:“真好喝呀,再来一杯。”

只是偶尔思及心灵深处那最创痛的部分,有如被人以刀刺入内心,疤痕鲜明如昔,心痛也那么清晰,“或者,可能,我加的糖还不够多吧。下次再多加一匙,看看怎么样?”我这样想。

回忆虽然可以加糖,感受的颜色却不改变,记忆的实相也不会翻转。

就像涉水过河的人,在到达彼岸的时候,此岸的经验与河面的汹涌仍然是历历在心头。

野木瓜 姐姐每天回家的时候,都会顺手带几个木瓜来。

原因是她住处附近正好有亲戚的木瓜田,大部分已经熟透在树上,落了满地,她路过时觉得可惜,每次总是摘几个。

“为什么他们都不肯摘呢?”我问。

“因为连请人采收都不够工钱,只好让它烂掉了。”

“木瓜不是一斤二十五块吗?台北有时卖到三十块。”我说。

在一旁的哥哥说:“那是卖到台北的价钱,在产地卖给收购的人,一斤三五块就不错了。”哥哥在乡下职校教书,白天教的学生都是农民子弟,夜里教的是农民,对农业有很独到的了解。

“正好今天我的一位同学问我:‘你认为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是什么人?’我毫不考虑地说:‘是农人。’”

“农人为什么最可怜呢?”哥哥继续发表高见,“因为农作物最好的时候,他们赚的不过是多一、两块,农作物最差的时候,却凄惨落魄,有时不但赚不到一毛钱,还会赔得倾家荡产。农会呢?大卖小卖的商人呢?好的时候赚死了,坏的时候双脚缩起来,一毛钱也赔不到。”

问哥哥“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是什么人?”的那位先生正好是老师兼农民,今年种三甲地的芒果,采收以后结算一共赚了三千元,一甲地才赚一千,他为此而到处诉苦。

哥哥说:“一甲地赚一千已经不错,在台湾做农民如果不赔钱,就应该谢天谢地拜祖先了呀。”

不采摘的木瓜很快就会腐烂,多么可惜。也是黄昏时分,我带孩子去采木瓜,想把最熟的做木瓜牛奶,正好熟的切片,青木瓜拿来泡茶。

采木瓜给我带来心情的矛盾,当青菜水果很便宜,多到没人要的时候,我们虽然用很少的钱可以买很多,往往这时候,也表示我们的农民处在生活黑暗的深渊,使生长在农家的我,忍不住有一种悲情。

正这样想着,孩子突然对我说:“爸爸,你觉不觉得住在旗山很好?”

“怎么说?”

“因为像木瓜、芒果、莲雾、山樱桃都是免费的呀。”孩子的这句话有如撞钟,使我的心嗡嗡作响。

夜里,把青木瓜头切开,去籽,塞进上好的冻顶乌龙茶,冲了茶,倒出来,乌龙茶中有木瓜的甜味与芳香,这是在乡下新学会的泡茶法,听说可以治百病,百病不知能不能治,但今天黄昏时的热恼倒是治好了。

生命中虽有许多苦难,我们也要学会好好活在眼前,止息热恼的心,不做无谓的心灵投射,喝木瓜茶,我觉得茶也很好,木瓜也很好。

燠热的夏日其实也很好,每一朵紫茉莉开放时,都有夏天夕阳的芳香。

空白笔记簿 在急速流过的每一天

我们为生活

留下什么呢

到一家非常精致、讲究品味的书店买书,顺道绕到文具部去,发现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

这家书局里的书售价都在一百到两百元之间,可是一本普通的笔记簿售价都在两百元以上,稍微精致一点的则都在五百元以上。由于我平常都使用廉价的笔记来记事,使我对现今笔记本的售价感到有点吃惊。

站在作者的角度,一本书通常所使用的纸张都比笔记本要多要好,而一本书的成本有印刷、排版、校对、版税等费用,理论上成本比笔记本高得多。再加上书籍的流通有特定对象,范围比笔记本小得多,销路比不上笔记本。因此,一本笔记售价在五百、一千元,感觉上价格是不太合理的。

我问店员小姐说:“为什么这些笔记本这么贵呢?比一本书贵太多了!”

她给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答复,她说:“哎呀!书都是别人写的,写得再好也是别人的思想,笔记是给自己写的,自己的想法当然比别人的想法卖得贵了。”

说得真好!

走出书店,我沿着种满香樟树的敦南大道散步,想到笔记本卖得昂贵其实是好现象,表示这个社会的人生活比从前富裕了,大家也更讲究质量了,有能力花更多的金钱来购买进口的文具。

但是我立刻想到,从前的作家钟理和在写作的时候,甚至没有钱买稿纸,很多文章是写在破旧的纸片上。今年春天我特别到美浓去看钟理和纪念馆,看到作家工整的笔迹写在泛黄的纸片上,心中感慨良深。

接着我想到了,现在大部分的人都用昂贵的笔记本,但真正拿来写笔记的又有几人呢?记得我在离开书局的时候,店员小姐说:“现在很多人花钱买笔记不是用来写的,他们只是收藏笔记簿,有的人一次买很多本呢!”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专门收藏笔记本,他们可能从来不写笔记,但他们不断地买笔记,使得笔记的设计日益精美,售价也一天比一天昂贵了。

比较起来,我自己是有点实用主义的倾向,再美丽精致的笔记本拿到手里总是要写的,有时候,一年要写掉很多笔记,由于消耗量大,反而不会太在乎笔记的质量。

但是一本写满自己的生活、感受,与思想的笔记,虽然形式简单、纸张粗糙,总比那些永远空白的昂贵笔记有价值得多。在这一点,我觉得店员小姐说得好极了,笔记是为了记录自己思想而存在的,如果我们只是欣赏而不用它,那不是辜负了那棵因做笔记而被牺牲的树吗?

一个人活在世上,可能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然后什么都没留下就离开了尘世,因此我常鼓励别人写笔记,把生活、感受、思想记录下来,这样,一则可以时时检视自己生命的痕迹;二则透过静心写笔记的动作可以“吾日三省吾身”;三则逐渐使自己的思想清明有体系。

一天写几页笔记不嫌多,一天写一句感言不嫌少,深刻的生命、思维就是这样成熟的,如果我们不能在急速流过的每一天,为生活留下一些什么,生活就会如海上的浮沤,一粒粒破灭,终至消失。

我们很多人有密密麻麻的电话簿,有麻麻密密的账簿;也有很多人在做生涯的规划,做五年计划、十年计划;可是有谁愿意给自己的今天写些什么呢?愿意给生活的灵光一闪写些什么呢?

唯有我们抓住生活的真实,才能填补笔记的空白,若任令生活流逝,笔记就永远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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