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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55



境明,千里皆明

作者:林清玄【完结】

内容简介

住在佛寺里,为了看师父早课的仪礼,清晨四点就醒来了。走出屋外,月仍在中天,但在山边极远极远的天空,有一些早起的晨曦正在云的背后,使灰云有一种透明的趣味,灰色的内部也仿佛早就织好了金橙色的衬里,好像一翻身就要金光万道了。

自序 传说中,公主、蝴蝶、 流云都有美满的结局

五十岁的时候,我在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在云上》。

很多读者对这个有点玄机的书名,感到迷惑,为什么是在云的上面呢?

《在云上》是对诗人卞之琳一首诗的呼应,这首诗名为《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首只有四句的诗,却是韵味深长,记得第一次读到《断章》,我只有十七岁,正是站在桥上看风景的年纪。

转眼之间,三十岁,我已是站在楼上看风景的人。

站在楼上看风景,以为自己很高了,站在山上往下看,楼又变小了。但是一站到山上,已经是四十的不惑之年了。

不惑依然有惑,山上也非终站,从云端看下来,山低月小,一切的是非成败都无关紧要了。

五十岁,我站在云上回望人生,夕阳嫣红、转头成空,生命显现了空茫,却也预示了自在。

《在云上》也不是终站,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在天上。

心要往更高的境界走 同一个风景,你在桥上、楼上、山上、云上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

那是因为你愈来愈高远,愈来愈辽阔了。

人生也应如是,我们在二十岁时,身心已经成熟了,但是我们会遭逢许多的挫折、许多的失败、许多的打击,这时才发现自己有许多的不足,生命需要更多的包容、更多的智慧。

我们的心要往更高的地方走。

当我们站在更高的地方,会知悉一切的是非成败也不过尔尔,正如同污泥之于莲花,雨水之于彩虹,溪河之于海洋,花草之于山岳……

对作家来说,这种显现是格外清楚的,我自幼写作不辍,到现在已经四十年了,写的内容虽然每有不同,但关怀与思想却很类似,像爱的感动、美的追寻、生命的安顿、思想的提升、烦恼的超越、智慧的开启……要说五十岁与二十岁有何不同,正是境界不同,是站在更高的位子来看人生。

这也正是文学家和思想家的历程,他不是在青春正盛的时期,就确定了创作与思想,而是像一棵大树,一直在成长,还要面对风雨和雷电,当他长成草原中最大的风景,他还要忍受许多小花小草的批评,但是,他不会因为外在的因素而停止生长。

文学家与思想家,因此都在五十岁之后才成熟,写出更辉煌的作品。

我在二十几岁写的作品《白雪少年》《迷路的云》就有很多读者了。三十岁写的“身心安顿系列”“菩提系列”“现代佛典系列”销售都逾百万册。四十岁写的《打开心内的门窗》《走向光明的所在》有声书,畅销更超过四百万册。五十岁,我的作品《与时间赛跑》《桃花心木》《鞋匠的儿子》《百合花开》同时入选大陆的小学课本,每年有一亿个孩子读我的文章长大……

四十年来,许多读者和我一起站在桥上看风景,陪着我登楼、爬山,在云上看风景,这是作为一个作家最欣慰的事,我们的人生如是如是,但不只如此如此,不管我们是几岁,生命都还有更大的可能,风景都还能更开阔、更美丽。

在蝴蝶展翼的那一刻 小女儿喜欢养毛虫。

美丽的小女生喜欢养丑怪的小毛虫,常惹来同学的惊呼。

小女儿说,她喜欢养毛虫是为了等待“那一刻”,为了等待那神奇的一刻,她每天为毛虫铺柔软的纸,摘取最新鲜的嫩叶。

当“那一刻”来临,成蛹化蝶的时刻,确实是令人惊叹的,诗人戴望舒曾为那一刻写过一首小诗《我思想》: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万年后小花的轻呼,

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

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蝴蝶振翅飞起的时刻,确实是非常的动人,循着不可知的、万年前的呼唤,它飞起,一飞,就飞去窗前的远山,既不思虑,也不彷徨;既不回顾,也不忧伤!

“蝴蝶好棒呀!”女儿欢呼。

我们都陪着女儿一起感动。

蝴蝶之所以令人感动,是它经过几度的变身,从毛毛的黑,蜕变成柔软的绿,再结化成坚强的蛹,最后,凝结成一身的美,美绕过我们的身边,美横过我们的窗前,美飞过我们的青山和蓝天!

我也愿学习蝴蝶,一再的蜕变,一再的祝愿,既不思虑,也不彷徨;既不回顾,也不忧伤!

在传说中,公主、蝴蝶、流云,都有美满的结局,并不是结局真有圆满,而是在公主苏醒、流云出岫、蝴蝶展翼的那一刻,一切已经美满!

境界的追求是无边无际的 释迦牟尼佛与弟子托钵化缘,回到给孤独园,吃完饭后,洗钵的时候,他把水装满钵,对弟子开示。

他拾起一粒石头,丢入钵中,钵里的水满了出来。

他问说:“你们的心像钵,烦恼如水,现在钵中的水满了,石头是你们的业,丢入心中,烦恼就溢了出来!有谁可以告诉我,把石头丢入钵中,而水不会满溢的方法吗?”

弟子默然。

佛陀叫人拿来更大的钵,把原先的水注入,再丢入石头,水在钵中,石也在钵中,未有一滴水满溢。

佛陀说:“正如这钵一样,如果你们的心量更大,烦恼和业障都不会困扰你;如果你的心像船一样大,不但可以载自己的石头,也可以载众生的石头,一起到彼岸!”

这就是“大乘”的精神,“乘”就是“船”的意思。

所以,不只心要不断地向上爬,心也要不断地放大。

境界的追求是无边无际的,回到自己的心,在追寻的过程中就能欢喜自在了。

这是“菩提系列精选集”第三部,我取名为“境明,千里皆明”,世界是如此隐晦暧昧,我们的心要像大圆镜,凡所鉴照,尽皆清明。

我愿和有情有缘的人偕行,继续行路登高,继续看这人世的风景。

林清玄

二○一○年秋日

外双溪清淳斋

一辑 日日是好日

佛鼓 住在佛寺里,为了看师父早课的仪礼,清晨四点就醒来了。走出屋外,月仍在中天,但在山边极远极远的天空,有一些早起的晨曦正在云的背后,使灰云有一种透明的趣味,灰色的内部也仿佛早就织好了金橙色的衬里,好像一翻身就要金光万道了。

鸟还没有全醒,只偶尔传来几声低哑的短啾,听起来像是它们在春天的树梢夜眠有梦,为梦所惊,短短地叫了一声,翻个身,又睡去了。

最最鲜明的是醒在树上一大簇一大簇的凤凰花。这是南台湾的五月,凤凰的美丽到了顶峰,似乎有人开了染坊,就那样把整座山染红了,即使在灰蒙的清晨的寂静里,凤凰花的色泽也是非常雄辩的。它不是纯红,但比纯红更明亮,也不是橙色,却比橙色更艳丽。比起沉默站立的菩提树,在宁静中的凤凰花是吵闹的,好像在山上开了花市。

说菩提树沉默也不尽然。经过了寒冷的冬季,菩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仅剩下一株株枯枝守候春天,在冥暗中看那些枯枝,格外有一种坚强不屈的姿势,有一些生发得早的,则从头到脚怒放着嫩芽,翠绿、透明、光滑、纯净,桃形叶片上的脉络在黑夜的凝视中,片片了了分明。我想到,这样平凡单纯的树竟是佛陀当年成道的地方,自己就在沉默的树与精进的芽中深深地感动着。

这时,在寺庙的角落中响动了木板的啪啪声,那是醒板,庄严、沉重地唤醒寺中的师父。醒板的声音其实是极轻极轻的,一般凡夫在沉睡的时候不可能听见,但出家人身心清净,不要说是行板,一根树枝落地也是历历可闻的吧!

醒板拍过,天空逐渐有了清明的颜色,燕子的声音开始多起来,像也是被醒板叫醒,准备着一起做早课了。

然后钟声响了。

佛寺里的钟声悠远绵长,犹如可以穿山越岭一般。它深深地渗入人心,带来一种警醒与沉静的力量。钟声敲了几下,我算到一半就糊涂了,只知道它先是沉重缓慢的咚嗡咚嗡咚嗡之声,接着是一段较快的节奏,嗡声灭去,仅剩咚咚的急响,最后又回到了明亮轻柔的钟声,在山中余韵袅袅。

听着这佛钟,想起朋友送我一卷见如法师唱念的《叩钟偈》。那钟的节奏是单纯缓慢的,但我第一次在静夜里听叩钟偈,险险落下泪来,人好像被甘露遍洒,初闻天籁,想到人间能有几回听这样美的音声,如何不为之动容呢?

晨钟自与叩钟偈不同。后来有师父告诉我,晨昏的大钟共敲一百零八下,因为一百零八下正是一岁的意思。一年有十二个月,有二十四个节气,有七十二候,加起来正合一百零八,就是要人岁岁年年日日时时都要警醒如钟。但是另一个法师说一百零八是在断一百零八种烦恼,钟声有它不可思议的力量。到底何者为是,我也不能明白,只知道听那钟声有一种感觉,像是一条飘满了落叶尘埃的山径,突然被钟声清扫,使人有勇气有精神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更远的风景。

钟声还在空气中震荡的时候,鼓响起来了。这时我正好走到“大悲殿”的前面,看到逐渐光明的鼓楼里站着一位比丘尼,身材并不高大,与她面前的鼓几乎不成比例,但她所击的鼓竟完整地包围了我的思维,甚至包围了整个空间。她细致的手掌,紧握鼓槌,充满了自信,鼓槌在鼓上飞舞游走,姿势极为优美,或缓或急,或如迅雷,或如飙风……

我站在通往大悲殿的台阶上看那小小的身影击鼓,不禁痴了。那鼓,密时如雨,不能穿指;缓时如波涛,汹涌不绝;猛时若海啸,标高数丈;轻时若微风,拂面轻柔;它急切的时候,好像声声唤着迷路归家的母亲的喊声;它优雅的时候,自在得一如天空飘过的澄明的云,可以飞到世界最远的地方……那是人间的鼓声,但好像不是人间,是来自天上或来自地心,或者来自更邈远之处。

鼓声歇止有一会儿,我才从沉醉的地方被叫醒。这时《维摩经》的一段经文突然闪照着我,文殊师利菩萨问维摩诘居士:“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当场的五千个菩萨都寂静等待维摩诘的回答,维摩诘怎么回答呢?他默然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文殊师利菩萨赞叹地说:“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后来有法师说起维摩诘的这一次沉默,忍不住赞叹地说:“维摩诘的一默,有如响雷。”诚然,当我听完佛鼓的那一段沉默里,几乎体会到了维摩诘沉默一如响雷的境界了。

往昔在台北听到日本“神鼓童”的表演时,我以为人间的鼓无有过于此者,真是神鼓!直到听闻佛鼓,才知道有更高的境界。神鼓童是好,但气喘咻咻,不比佛鼓的气定神闲;神鼓童是苦练出来的,表达了人力的高峰,佛鼓则好像本来就在那里,打鼓的比丘尼不是明星,只是单纯的行者;神鼓童是艺术,为表演而鼓,佛鼓是降伏魔邪,度人出生死海,减少一切恶道之苦,为悲智行愿而鼓,因此妙响云集,不可思议。

最最重要的是,神鼓童讲境界,既讲境界就有个限度;佛是不讲境界的,因而佛鼓无边,不只醒人于迷,连鬼神也为之动容。

佛鼓敲完,早课才正式开始,我坐下来在台阶上,听着大悲殿里的经声,静静地注视那面大鼓,静静地,只是静静地注视那面鼓,刚刚响过的鼓声又如潮汹涌而来。

殿里的燕子也如潮在面前穿梭细语,配着那鼓声。

大悲殿的燕子 配着那鼓声,殿里的燕子也如潮地在面前穿梭细语。

我说如潮,是形影不断、音声不断的意思。大悲殿一路下来到女子佛学院的走廊、教室,密密麻麻的全是燕子的窝巢,每走一步抬头,就有一两个燕窝,有一些甚至完全包住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包到开灯而不见光。但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全宝爱着燕子,在生命面前,灯算什么呢?

我仔细地看那燕窝,发现燕窝是泥塑的长形居所,它隆起的形状,很像旧时乡居土的地穴。每一个燕窝住了不少燕子,一个头钻出来,一剪翅,一只燕子飞远了,接着另一只钻出头来,一个窝总住着六、七只燕,是不小的家庭了。

几乎是在佛鼓敲的同时,燕子开始倾巢而出。天空上同时有了一两百只燕子在啁啾,穿梭如网,那一大群燕子,玄黑色的背,乳白色的腹,剪刀一样的翅膀和尾羽,在早晨刚亮的天空下有一种非凡的美丽。也有一部分熟练地从大悲殿的窗户里飞进飞出地戏耍,在庄严的诵经声中,有一两句是轻嫩的燕子的呢喃,显得格外的活泼起来。

燕子回巢时也是一奇,俯冲进入屋檐时并未减缓速度,几乎是在窝前紧急煞车,然后精准地钻进窝里,看起来饶有兴味。

大悲殿里燕子的数目,或者燕子的年龄,师父也并不知。有一位师父说得好,她说:“你不问,我还以为它们一直是住这里的,好像也不曾把它们当燕子,而是当成邻居。你不要小看了这些燕子,它们都会听经的,每天早晚课,燕子总是准时的飞出来,天空全是燕子。平常,就稀稀疏疏了。”

至于如何集结这样多的燕子,师父都说,佛寺的庄严清净慈悲喜舍是有情生命全能感知的。这是人间最安全之地,所以大悲殿里还有不知哪里跑来的狗,经常蹲踞在殿前,殿侧的大湖开满红白莲花,湖中有不可数的游鱼,据说听到经声时会浮到水面来。

过去深山丛林寺院,时常发生老虎、狐狸伏在殿下听经的事。听说过一个动人的故事,有一回一个法师诵经,七、八只老虎跑来听,听到一半有一只打瞌睡,法师走过去拍拍它的脸颊说:“听经的时候不要睡着了。”

我们无缘见老虎闻法,但有缘看到燕子礼佛、游鱼出听,不是一样动人的吗?

众生如此,人何不能时时警醒?

木鱼之眼 众生如此,人何不能时时警醒?

谈到警醒,在大雄宝殿、大智殿、大悲殿都有巨大的木鱼,摆在佛案的左侧,它巨大厚重,一人不能举动,诵经时木鱼声穿插其间。我常觉得在法器里,木鱼是比较沉着的,单调的,不像钟鼓磬钹的声音那样清明动人,但为什么木鱼那么重要?关键全在它的眼睛。

佛寺里的木鱼有两种,一种是整条挺直的鱼,与一般鱼没有两样,挂在库堂,用粥饭时击之;另一种是圆形的鱼,连鱼鳞也是圆形,放在佛案,诵经时叩之;这两种不同形的鱼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眼睛奇大,与身体不成比例,有的木鱼,鱼眼大如拳头。我不能明白为何鱼有这么大的眼睛,或者为什么是木鱼,不是木虎、木狗,或木鸟?问了寺里的法师。

法师说:“鱼是永远不闭眼睛的,昼夜常醒,用木鱼做法器是为了警醒昏惰的人,尤其是叫修行的人志心于道,昼夜常醒。”

这下总算明白了木鱼的巨眼,但是那么长的时间醒着做些什么,总不能像鱼一样游来游去吧!

法师笑了起来:“昼夜长醒就是行住坐卧不忘修行,行法则不外六波罗蜜,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这些做起来,不要说昼夜长醒时间不够,可能五百世也不够用。”

木鱼是为了警醒,假如一个人常自警醒,木鱼就没有用处了。我常常想,浩如瀚海的佛教经典,其实是在讲心灵的种种尘垢和种种磨洗的方法,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恢复人的本心里明澈朗照的功能,磨洗成一面镜子,使对人生宇宙的真理能了了分明。

磨洗不能只有方法,也要工具。现在寺院里的佛像、舍利子、钟鼓鱼磬、香花幢幡,无知的人目为迷信的东西,却正是磨洗心灵的工具,如果心灵完全清明,佛像也可以不要了,何况是木鱼呢?

木鱼作为磨洗心灵的工具是极有典型意义的,它用永不睡眠的眼睛告诉我们,修行没有止境,心灵的磨洗也不能休息;住在清净寺院里的师父,昼夜在清洁自己的内心世界,居住在五浊尘世的我们,不是更应该磨洗自己的心吗?

我们不应忘了木鱼,以及木鱼的巨眼。

以木鱼为例,在佛寺里,凡人也常有能体会的智慧。

低头看得破 在佛寺里,凡人也常有能体会的智慧。

像我在寺里看到比丘和比丘尼穿的鞋子,就不时地纳闷起来,那鞋其实是不实用的。

一只僧鞋前后一共有六个破洞,那不是为了美观,似乎也不是为了凉爽。因为,假如是为了凉爽,大部分的出家人穿鞋,里面都穿了厚的布袜,何况一到冬天就难以保暖了。假如是为了美观,也不然,一来出家只求洁净,不讲美观;二来僧鞋的黑、灰、土三色都不是顶美的颜色。

有了,大概是为了省布,节俭守戒是出家人的本分。

也不是,因为僧鞋虽有六洞,制作上的布料和连着的布是一样的,而且反而费工。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僧鞋要破六个洞呢?

我遇到了一位法师,光是一只僧鞋的道理,他说了一个下午。

他说,僧鞋的破六个洞是要出家人“低头看得破”。低头是谦诚有礼,看得破是要看破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是要看破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以及参破六道轮回,勘破贪嗔痴慢疑邪见六大烦恼。甚至也要看破人生的短暂,人身的渺小。

从积极的意义来说,这六个破洞是“六法戒”,就是不淫、不盗、不杀、不妄语、不饮酒、不非时食;是“六正行”,就是读诵、观察、礼拜、称名、赞叹、供养;以及是“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

小小一只僧鞋就是天地无边广大了,让我们不得不佩服出家人。出家人不穿皮制品,因为非杀生不足以取皮革,出家人也不穿丝制品,因为一双丝鞋,可能需要牺牲一千条蚕的性命呢!就是穿棉布鞋,规矩不少,智慧无量。

最后我请了一双僧鞋回家,穿的时候我总是想:要低得下头,要看得破!

永远有利息在人间 从前读陈之藩先生的《在春风里》,里面附了一封胡适之先生写给他的信,有这样的几句:“我借出的钱,从来不盼望收回,因为我知道我借出的钱总是‘一本万利’,永远有利息在人间。”

我读到这段话时掩卷长叹,那时我只是十八岁的青年,却禁不住为胡先生这样简单的话而深深地动容,心里的感觉就像陈之藩先生后来的补记一样:“我每读此信时,并不落泪,而是自己想洗个澡,我感觉自己污浊,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样澄明的见解与这样广阔的心胸。”

胡先生因此对待朋友“柔和如水,温如春光”,也因为他的澄明,“他能感觉到人类最需要的是博爱与自由,最不能忍受的是欺凌与迫害,最理想的是如行云在天,如流水在地,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能把私利看淡到这样的境界,确实是很不容易的事,胡先生的生平事迹很多,但最感动我的就是这一句“永远有利息在人间”。从佛教的观点来看,这是一种布施的菩萨行,也是佛徒所行的六波罗蜜的首要。

世尊在《大般涅槃经》曾如此开示:“菩萨摩诃萨,行布施时,于诸众生,慈心平等,犹如子想。又行施时,于诸众生,起悲愍心;譬如父母,瞻视病子。行施之时,其心欢喜;犹如父母,见子病愈。既施之后,其心放舍,犹如父母,见子长大,能自在活。”

不同的是,胡先生是借给朋友和晚辈,不盼望收回,而佛菩萨所行的则不分亲疏普及于众生,在根本上也没有盼望或不盼望的问题。而且胡先生借出去后知道有利息在人间,佛菩萨根本不知利息,忘记利息,是“惠施众生,不自为己”,是“惠施求灭,不求生天”,是“解脱惠施,不望其报”,在境界上是究竟的超越了。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大致可以分成三种境界:一是提不起,放不下。二是提得起,放不下。三是提得起,放得下。一般人是提不起,放不下,像我有一个朋友从不借钱给人,问他原因,他说:“为了免得将来低声下气的向人要债,干脆不借算了。”这是第一种人。第二种是争名夺利之辈,攒了一大堆钱,可是看到人贫病忧苦,眉头也不皱一下,到最后两手一松,留下一大堆钱反而养出一堆无用的子孙。

胡适先生则接近了第三种人,只有这一种人才能昭如日月,平淡坦然,不为人间的几个利息而记挂忧心,人生才能自在。

若有人问:那么,佛的施舍是什么境界?

《华严经》里说到十种净施,是众生平等的布施,是随意的布施,是积极的布施,是有求必应的布施,是不求果报的布施,是心无罣碍的布施,是内外清净的布施,是远离有为无为的布施,是舍身护道的布施,以及施受财三者清净如虚空的布施。

到了这种境界,利息就不是在人间,也不是在天上,而是自在圆满,布满虚空了。

拥有 星云大师退位的时候,许多人都为他离开佛光山而感到惋惜,他说了一段非常有智慧的话,他说:

“佛光山如果要说是属于我的,就是属于我的。因为大自然的一切,小如花草清风,大到山河大地,如果你认为是你的,它就是你的了。

佛光山,如果要说不是属于我的,就不是属于我的。因为不要说佛光山这么大的园林,不能为个人拥有,即使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所拥有的。”

这两段话很有智慧,是由于大师真正彻悟地照见了人生的本质,人具有两种本质,一种是极为壮大开阔的,一种又是极端的渺小和卑微。在心念广大的时候,我们可以欣赏一切、涵容一切,可是比照起我们所能欣赏与涵容的事物,我们又显得太渺小了。

明了了这一层,一个人对事物的拥有是应该重新来认识的。我们常在心里想着:“这是我的房子,这是我的车子,这是我的土地,这是我的财产……这个是我的,那个也是我的。”因为我们拥有了太多的东西,所以害怕失去,害怕失去才是痛苦的根源,此所以有了拥有,就有了负担,就不能自在。

到了年老体衰,即使拥有许多东西,但不能享用,也就算失去了;最后两手一摊,不管什么宝贝的东西也握不住了。

在佛经里,所有娑婆世界的一切,都不是用来拥有的,而是用来舍的,一个人舍得下一切则是真正壮大,无牵无挂;一个人拥有一切正是沉沦苦痛的泉源。

我们是入世的凡夫,难以直趋其境,但我们可以训练一种拥有,就是在心灵上拥有,不在物欲上拥有;在精神上对一切好的东西能欣赏、能奉献、能爱,而不必把好的事物收藏成为自己专有。能如此,则能免于物欲上的奔逐,免于对事物的执迷,那么人生犹如宽袍大袖,清风飘飘,何忧之有?

清末才子王国维曾在《红楼梦评论》中说:“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思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

说得真是好极了!当人看到鱼只想到吃,看到树就想要砍,看到大画家画的马也想骑,画的松树只想到盖房子……那么这些人就永远不能拥有鱼的优游、树的雄伟、马的俊逸、松的高奇种种之美,则其所欲弥多,随之苦痛弥甚,还能体会什么真实的快乐呢?

娑婆世界 佛经里时常提到“娑婆世界”,一般人都知道娑婆世界是我们居住的世界,却很少人知道娑婆世界真正的意思。

有时候我写文章用到“娑婆世界”,刊登出来时,常被误植为“裟婆世界”或“婆娑世界”,我以为是印刷工人的错误,询问之下,才知道是编辑先生误以为“娑婆”写错了。

我就问道:“为什么你认为婆娑世界才是对的呢?”

他说:“我们这个世界是舞动的世界,也是曼妙的世界,是一个美丽的世界,所以才叫作婆娑世界呀!”

原来,他是把“娑婆”误以为是“舞影婆娑”的地方了,也可见得一般人所认识的娑婆根本是错误的。所以当我们看到文章里写到“我们居住在娑婆世界,山那么高,水这样清澈,是多么的美丽!”的时候,也就习以为常了。

其实,佛教里的“娑婆世界”并不是这个意思,娑婆原是梵音,在佛经里有许多种译法,译成“索诃”“沙诃”“沙诃楼陀”等。从前在译经的时候,曾经对这几个词句有过不少争议,最早被使用的是“娑婆”,但有许多大德以为不妥,又译成“沙诃”,最后才被译成“索诃”。

像《法华玄赞》里说:“梵云索诃,此云堪忍,诸菩萨等行利乐时,多诸怨嫉众苦所恼,堪耐劳倦而忍受故,因以为名。娑婆者讹也。”

像《西域记》里说:“索诃世界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化摄也。旧曰娑婆,又曰沙河,皆讹。”

这些都是在声音上争议,没有什么意义,经过时间的洗涤和淘汰,现在最为人常用的正是“娑婆”。

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被称为娑婆世界呢?

“娑婆”在梵文的原意是“堪忍”,或者“有缺憾”的意思。“娑婆世界”则是“忍土”或“有缺憾的世界”。用白话来说,即说我们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是有缺憾的世界,但它勉强可以忍受。以至于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人,固然人人觉得不够完满,仍然忍受了它,甚至于在不得不离开这世界时,还迷恋这世界。

所以,娑婆世界并非一般人所想象的美好曼妙的世界。

山河大地是如来 居住在娑婆世界的除了无量无尽的众生之外,还有无数乘愿再来的菩萨。

因此,我们应由两方面来看娑婆,前面的《法华玄赞》是从菩萨的角度来看娑婆,我把它试译成白话:“诸菩萨在弘法利乐众生的时候,会遭到许多的怨恨嫉妒等各种苦恼,但他们不至于退转,还能忍耐疲劳厌倦,因此称名为娑婆。”

另外,《法华文句》里的一段,是由众生的角度来看娑婆:“娑婆,此翻忍。其土众生安于十恶,不肯出离,从人名土,故称为忍。《悲华经》云:‘云何名娑婆,是诸众生忍受三毒及诸烦恼,故名忍土,亦名杂会,九道共居故。’”

这一段翻成白话是:“娑婆,这里翻译为忍。娑婆世界的众生安于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欲、嗔恚、邪见十种恶事,不肯出离,因为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世界,所以称之为忍。在《悲华经》里说:‘为什么叫娑婆呢?是这里的众生忍受贪、嗔、痴三毒及诸种烦恼,所以名为忍土,亦名为杂会,是九种有情众生所处的地方。’”

非常清楚地解释了众生安于恶事,忍于恶事,也就是安于世界的缺憾,这段经文明白表示了我们娑婆众生的特质,与菩萨是不同的。

但是,我们必须注意,菩萨分成十地,对于初地菩萨,有的说是“欢喜地”,有的说是“堪忍地”。欢喜地者也,是菩萨与众生一样受诸苦恼,但能以欢喜的智慧来转化之;堪忍地者也,是上持佛法,下荷众生,于生死之间俱能自在的意思。

这里面有更深的含意,是菩萨在娑婆里能感知到万物无不是法,自无始劫来生老病死、春去秋来、花开花谢都是在说生灭的法,体会到世界与出世的两种智慧。《华严经》说,佛示现千百亿种声音,为众生演说妙法,意即对法的体悟不一定在道场里面,就在这有缺陷的世界,处处都是妙法妙智慧。

民初的禅宗高僧虚云和尚,由于沸水烫手,茶杯落地一声破碎,他抬起头来看到墙外山河大地一片光明,顿悟了山河大地也像茶杯一样,因此大悟说出一首偈:“烫着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语难开,春到花香处处秀,山河大地是如来。”

打碎的杯子,烫伤的手,对菩萨是堪忍,因为他在里面得悟甚深之法,心生欢喜。可是对一般人来说,一生何止打破千百个杯子?何止烫过千百次手?他只是痛苦地忍受,只记得下次要小心,所以菩萨的堪忍与众生的堪忍是大有不同的,菩萨悟到“山河大地是如来”,众生则山河是山河,如来是如来,杯子是打碎的杯子。

山河大地都在说法,烦恼无明也在说法,此菩萨所以能忍受娑婆。

众生是娑婆的缩影 众生又完全不同了。

众生也不是我们一般所认识的凡有生命都是众生之义,在佛教里,众生有三种含意:一、众人共生之义;二、众多之法,假和合而生,故名众生;三、经众多之生死,故名众生。

我们说“众生都有佛性”,佛性就是真如法性,真如法性有“不变”和“随缘”两种意思,其随缘故为众生,其不变是为法身,所以众生都带有菩萨的本质,只因悟迷而至升沉,佛经里说:“一念迷,即是众生;一念觉,即是佛”就是这个道理。

众生所以一再轮转于娑婆,除了业力因果所感,另一层重要的意义是众生不能醒觉于苦,不知道除了娑婆有更好的世界。可是,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每一个众生就是一个娑婆世界,这是“从人名土”真正的意义,众生的个体是地水火风四大的假合,地水火风正是娑婆组成的元素。

所以,一个众生就是一个娑婆世界的缩影,一个娑婆世界则是一个众生的放大。众生是具体而微的娑婆呀!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找不到一个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缺憾,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有父母、夫妻、兄弟、姐妹、朋友等等有亲密关系的人,只是我们都在互相地调整、互相地忍受,并且以情爱来相互弥补,以至于我们虽体会到种种的苦,却忍受着不至于厌离。

有时候,我们甚至忍受着自己。这样看来,我们本身不就是一块“忍土”吗?

我们是在忍受什么苦呢?我们必然会遭逢什么苦呢?佛经里把众生的苦大别为八种,就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烦恼炽盛、所求不得,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解脱的苦。到最后,佛教甚至发展出“有生就有苦”,以及“快乐是苦”的观念。

“有生就有苦”人人都能体会,可是,快乐为什么也是苦的呢?因为,无常是娑婆世界最重要的特质,在娑婆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存在的实体和实相,它是时刻都在变幻与生灭的,快乐也是变幻生灭的一部分,所有的快乐都会败坏消失,当快乐败坏消失之时,不是比没有快乐还痛苦吗?

到这里,我们已可知道“娑婆世界”的一些特质了,像无常的特质、苦恼的特质、堪忍的特质、有缺憾的特质等等。

光明人就有光明的娑婆 在佛教无限的宇宙观里,并非只有我们一个娑婆世界。从科学观点来说宇宙有无数的星云系统,每一星云系统有许多太阳系,每一太阳系可能有一娑婆世界,居住着欲界的许多生灵。

进一步的说法是,娑婆为众生所感而形成的世界,缺憾的众生必居住于缺憾的土地。

对于我们这是非常遗憾的,既然已降生于娑婆世界,又不甘于堕落,应该如何呢?《维摩经》说:“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大集经》说:“我净故施净,施净故愿净,愿净菩提净,道净一切净。”可见得只要其心清净,娑婆虽有憾焉,也自然清净了。

古来的许多大德对于“心净国土净,心净一切净”常生疑问,即使是佛陀的弟子也不例外,在《维摩经》里就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天,宝积菩萨向佛陀请教成就无上菩提的心法。

当佛陀讲到“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时,舍利弗心中兴起这样的疑问:“如果菩萨心清净了,看世界就清净。那么佛陀当年做菩萨的时候,难道他的心不清净吗?我想,不是菩萨心不清净,而是这个娑婆世界不够清净吧!”

佛陀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就先问舍利弗:“是日月不明亮呢?还是盲人看不见呢?”

舍利弗回答说:“当然是盲人看不见,怎么可以说是日月不明亮呢?”

于是佛陀说:“一般人因为烦恼根深蒂固,看世界总不觉得它是庄严清净的。其实世界本清净,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此时,螺髻梵王也对舍利弗说:“你说娑婆世界不清净,实在大错特错。在我眼中的这片世界,就像自在天宫那么庄严美好。”

舍利弗心中的疑问仍不能解,他说:“我看这世界,有高原、有山谷、有荆棘、有沙砾、土石山丘,到处充满了污秽,难道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吗?”

螺髻梵王说:“修道的人,因为修为不同,看世界才有差别相。舍利弗啊!如果菩萨都能以平等性智观一切众生,依循佛的智慧方便努力修行,则必能见到娑婆世界也是美好异常的。”

佛陀为了加强舍利弗的信念,并印证这是事实,便以足指按地,刹那之间,三千大千世界化作极乐国土,天雨曼陀罗花,七宝池中莲花微妙香洁,微风吹动树林发出美妙的声音,有如百千种音乐同时俱作,在场的每位菩萨,都看到自己坐在莲花座上。

这时,佛陀说:“娑婆世界本来就是如此美好,就好像在天上,大家同一餐具吃饭,随每人自身福德不同,饭色就有所不同。如果人的心清净了,就可以见到这世界美妙庄严的一面了。”

佛陀说完话后,把足指收回,娑婆世界又回复了本来面目。

这真是动人的故事,它启示我们:如果我们眼中所见到的世界不够美好,不要先怨怪这个世界吧!应该先看看自己够不够美好。

娑婆世界在哪里?就在这里!

极乐世界在哪里?也在这里!

人心无形,实不可见;世界无形,亦不可见;光明人就有光明的娑婆,黑暗者自有黑暗的娑婆吧!

幽冥钟 这山上的寺院已经完全入夜了,山下入夜后星星点点的灯火,因为雨后显得格外的凉爽清亮,四周因夏天特有的蝉鸣,更使得寺院寂静而幽深了。

我们坐在院子里,和法师对面坐着,一时无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享受这难得的清凉安静的夏夜。突见一只飞蛾,从面前飞过,扑向寺院的小灯,然后飞蛾就在那灯上扑翅,劈啪作响,在那样的宁静中,飞蛾扑火的拍翅声已经震得人刺耳了,但也无法可想,只有等它扑得累了,自己从那灯上落下。

就在这一刹那分心在灯蛾身上时,寺院的钟声突然敲了起来,咚嗡——咚嗡,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连声音也是很缓的,从山谷这头如水流到那头,再缓缓地折了回来。

夜里的钟声是格外沉厚的,仿佛一敲之下,它非但不上扬,反而向山下落了下去,一直往谷底沉。

我看看手表,已经是夜里八点了,这山间的寺庙为何还敲钟呢?虽然我极不愿打破钟声包围的沉默,还是忍不住问了法师。

“师父,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敲钟,不是说暮鼓晨钟吗?”

法师以他一贯和蔼慈悲的微笑说:“这叫作幽冥钟,只有在夜里才敲,一共要敲一百零八下哩!”

然后他为我说了这幽冥钟的来历,原来这钟是专门为地狱中沉沦受苦的众生敲的。在地狱里是永夜的,众生不能见光,尤其是许多出家人和知识分子轮回以后就住在这无光地狱受诸种苦。

“出家人和知识分子在地狱?”我迷惑起来。

法师说:“一般恶人下地狱固是业报,出家人出家后不好好辨道,受众生的供养,不为众生行道说法,妄为出家,罪加一等,因此是要下地狱的。知识分子应生时根器较大,应为众人师,为众人传知识开智能,但是许多知识分子不肯助人开示,死抱着知识,空来人间一遭,死后也难免堕落地狱。”

“那么敲钟对他们有用处吗?”

“敲钟对一切恶道里的众生都是有益的,每当敲钟的时候,在恶道中受苦的众生马上身心清凉,不感到苦,一直到钟声停止,他又堕入不断的苦中。可以说一天的敲钟是他们唯一受苦的休息,想起来真是令人心痛。你听——”法师叫我仔细听那钟声,钟声敲过后,他说:“所以敲钟的人要敲得不疾不徐,前声刚断,后声随续,使那一百零八下的钟声,声声相续,这样,恶道里的众生才能有一小段不受苦的时间;如果敲得太快,浪费了钟声,敲得太慢,则苦痛断续,也不得休息。由于敲这夜里的钟声事关重大,敲钟的人总是全神贯注,有时敲着敲着,想到恶道里的众生,就不知不觉的落下泪来。”

“那么,这钟声对地狱的出家人和知识分子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呢?”

“这钟声每敲一下,地狱就亮一次光,直到钟声歇止,光才又消失。出家人要利用光亮起的一刹那看经,忏悔自己的业障,一方面为地狱众生讲经说法,一方面为了出离的时候,回到人间弥补自己的罪业。知识分子也要利用这有光的刹那读书读经,为自己不能好好启示一般人的智慧而忏悔。”

法师谈到这里,山上与山谷重新落入了无边的寂静,刚在灯边飞扑的飞蛾,已因用尽了力气,拍达落在地上,我突然在心底响起一个声音:这飞蛾是否才从无边黑暗的地狱中出离的一个知识分子呢?否则为什么要这样猛烈地向光明的所在飞扑呢?

在这个人世里,我们有幸成为所谓的知识分子,应该怎么把知识和智能传播给大众,而在心情上又应该抱着多么戒慎恐惧的心情呀!

“其实,有的知识分子或出家人,没有好好传播智慧,不是因为不肯尽心,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不是真理,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呢?”我问法师。

百丈野狐 法师为我说了一个公案。

唐朝潮洪洲百丈山大智禅师怀海,人称百丈禅师,他是唐代的大和尚,始创了中国禅门的规矩,称为“百丈清规”,是中国的高僧之一。

这位百丈禅师善于讲经说法,他所居的百丈山虽山峻极五千尺,但禅客无远不至,为了听百丈一席法,堂室每天爆满。

百丈禅师升座说法的时候,常常有一位老人也随众听法,法会一散,这老人也就随众散去了。

有一天,老人听完法后却不离去,站在当地似有疑惑,百丈问说:“站在前面的是谁?”

“我是一只狐狸,”老人说:“过去迦叶佛驻世的时候,我曾经住在这个山里修道,和你一样讲经说法,有一位修行的人来向我问法,他问我:‘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到因果里面去吗?’我回答说:‘不落因果。’因为答错了这句话,我死后便坠入畜生道,做了五百世的野狐狸,现在我做野狐狸的时间已经到了,能否请和尚开示,回答我这个问题:‘大修行的人还会落在因果里面去吗?’让我脱下这野狐的身体。”

百丈说:“不昧因果。”

老人当下大悟,称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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