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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55

所以,我们要进入佛世界、禅世界、密世界、净土世界,依凭信仰而来的修持是最重要的,经典的研究、仪式的讲求都还在其次。没有透过信的实践,而想靠思维辩证来理解佛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就像佛给我们一个杯子喝水,我们不去装水喝,而把杯子打破去研究它的成分一样,失去了杯子的原意。

在佛教的信仰如此,人生的信念又何尝不如此呢?一个人要成就小小的事功,都应该要有强大的信念,才能在生命险恶的波涛中行走水上,为理想而奋斗不懈;何况是一个人要成佛作祖、拯救众生,如果没有坚持信仰,努力实践,要如何成就,如何渡过生死的大海呢?

天马的故乡 日本佛教史上,有一位伟大的真观禅师。

真观禅师到中国学佛,他先研习天台宗教义六年,再研习禅学七年,后来又在中国名山参学了十二年,总共在中国“留学”二十几年,他返回日本后,在京都、奈良传扬禅法,一时,禅学大兴。

有一天,一位研究天台教义三十余年的道文法师,慕名来向真观禅师求教,他很诚恳地问道:“我自幼研习天台法华思想,有一个问题始终不能了解。”

真观禅师说:“天台法华的思想博大精深,圆融无碍,应该有很多问题,你只有一个问题不能了解,可见有很好的修持,你不能了解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道文法师问道:“《法华经》上说‘有情无情,同圆种智’,意思是树木花草皆能成佛,请问:花草树木真有可能成佛吗?”

真观听了,不但没有回答道文的问题,反问说:“三十年来,你挂念着花草树木能不能成佛,对你自己有什么益处呢?你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才对呀!”

听了真观禅师的话,道文法师感到非常吃惊,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么,请问:‘我自己要如何成佛呢?’”

真观禅师说:“你说只有一个问题问我,这第二个问题就要靠你自己去解决了。”

我从前读到这个故事,深受感动,它表达了禅的一个重要精神,就是要从自我开始,不要把自己纠缠进一些旁枝末节里面。星云大师有一次谈到这个故事,曾下了这样的结论:“花草树木能不能成佛?这不是一个重要问题,因为大地山河,花草树木,一切宇宙万物,都是从我们自性中流出,只要我们成佛,当然一切草木都跟着成佛,不探讨根本,只寻枝末,怎能进入禅道?”

但是,当一个禅者回到真实自我的时候,花草树木是在哪里呢?这是法华精神,就是一地即是种种山川草木,而不是除去山川草木还别有一地,那么,山川草木不都是我们自性法身的流露,不也是成就我们的一部分吗?

在无明的冰火中 所以修习禅法的人,固然要从自性开始,回到真实本来的面目,可是在外在的对应上,却必须知道连花草树木都是不可轻慢、不可任意摧折的,如果我们在面对外在事物的时候不能有敬重包容的心,不能把它放进自我心量的一部分,那我们就难以理解“有情无情,同圆种智”的真谛了。

山川草木还不是很难对应的,最难对应的是我们四散飘飞的心念,我们常说想象力如天马行空,是难以驾驭的,其实,从无明升起的妄念也是想象力的一部分,如同天马一样飘忽来去,不要说驾驭了,有时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它升起的地方,当然也不能控制它飞往的所在了。

想象力如果是天马,天马总要有个来处的,总要有一处天马的故乡;或者说,这天马在飞行动荡的途中,总有落下歇息的时候。对禅者来说,那天马的故乡,那天马偶尔息足,正是进入禅定的第一步,所以佛经里才说:“多知多识,不如息念。”息念也等于系住了那匹没有一定方向飞行的天马。

不过,有一些禅者,因此认为人的想象力、意识、妄念是无意义的,这反而使他们的禅失去了活泼有力的生机,而成为枯木寒岩一派了。想象力乃至妄念这样的东西,固然是禅者的干扰,何尝不是禅者最好的锻炼呢?

佛经里不是有一位“罔明菩萨”吗?罔明就是无明,无明是想象、意识、妄念的来处,也正是意念天马的故乡,连无明都成就了大菩萨,我们如何敢轻视无明呢?无明从何处来?《中阿含经》说:“人以爱为食,爱以无明为食,无明以五盖为食,乃至不信以闻恶法为食,譬如大海以大河为食,大河以小河为食,乃至溪涧平泽以雨为食。”也就是由于闻到恶法而不能信正法,不能信正法就生出贪、嗔、痴、慢、疑五种盖障,因为五盖而生出无明,由于无明才生爱欲,有了爱欲才有了人。

如果一个人没有无明就不会投生为人了,因此我们不能轻视无明。

《止观辅行》里说:“为迷冰者,指水为冰。为迷水者,指冰为水。如迷法性即指无明。如迷无明即指法性。若失此意,俱迷二法。故知世人非但不识即无明之法性,亦乃不识即法性之无明。”这是多么晶莹剔透的见解,法性与无明本来就是一体,就像冰与水一样,无明的冰就是法性的水呀!无明一转,就是般若;烦恼一转,即成智慧;迷执一回身,就是觉悟了。这正是六祖慧能说的:“一念迷,即是众生;一念觉,即是佛。”

修行人对待自我的无明,并不是斩断无明,而是在无明的冰火中,冶炼出般若慧水;同样的,修行人在对待山川草木时,是不轻贱一片地、一根草、一朵花、一棵树,那是因为大地无不是法界,法界中无不是我们自性的流露,而且即使是小草上的一滴露水,无不是饱孕着般若的,只看我们有没有明净的心地去观照罢了。曾经有人问牛头慧忠禅师说:“哪个是佛心?”他说:“墙壁瓦砾是。”又有人问他说:“你说无情也有佛性,那么有情又怎么说?”他说:“无情尚尔,况有情耶?”

在禅宗里,类似这样的说法很多,有一个有名的公案,可以使我们更清楚这种说法的题旨。

一阐提人,皆有佛性 晋朝的大禅师竺道生,他曾向当时最伟大的译师鸠摩罗什修学佛法,他常说:“一阐提人,皆得成佛。”当时《大涅槃经》尚未流传于中土,大家听到了这种说法都非常惊惧,认为非佛所说,是背离了佛道的。

因为,“一阐提人”依照《楞伽经》的说法是:“一阐提有二种,一者舍一切善根。及于无始众生发愿。”意思是阐提分为两种,一种是断善阐提,就是起大邪见而断一切善根的人。二种是大悲阐提,是指有大悲心的菩萨,发愿要度尽一切众生才成佛,由于众生没有度尽的时候,自己也就成佛无期。理论上,充满邪见的人、毫无善根的人,成佛当然无望;而那些要度尽众生才成佛的菩萨们,由于他自许的诺言,成佛也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可是竺道生竟敢说他们都能成佛,很自然引起了众人的疑虑,甚至都摈弃他的说法,但他仍坚持这个看法,还发下誓言:“若我所说,反于经义者,请于现身即表厉疾,若于实相不相违背者,愿舍寿时据师子座。”(如果我说的话有违反经义,现在就让我得重病,如果我说的法不违背实相,但愿我死时是坐在师子座上说法,安然而逝。)说完,他拂袖而去。

竺道生后来进入平江虎丘山,搬了一堆石头竖起来做听众,他就为那些石头讲经,讲到“阐提悉有佛性”的时候,他问那些石头说:“如我所说,契佛心否?”听讲的石头全部点头。这个景象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传说“道生说法,顽石点头”,大家又认为他有道,十天之内来跟随他的学徒有数百人,后来他到庐山去,徒众更多。

不久之后,昙无谶在北凉译出了《大涅槃经》的后品,传到南京,里面果然说到“阐提悉有佛性”,和竺道生最早的说法相同,才证明这是佛陀曾说的话。

竺道生拿到《大涅槃经》时非常高兴,立即升座说法,当整部经快说完的时候,他手上拂尘的毛纷然坠下,端坐正容而圆寂了,死时颜貌不变,好像进入定境一般。

以无心来通达佛法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竺道生坚持一阐提人都有佛性、都能成佛,正是肯定了邪见、无明、断了善根的人,也可以因正面的对待而得到成就,我们回想起来,他当时要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需要多么大无畏的勇气!

竺道生的故事还有一个有趣的部分,就是他说法时顽石为之点头,一般解禅的人都把这看成是竺道生的神通,我的看法不同,我认为竺道生在说法时进入了无分别心的境界,顽石成为他自性的一部分,他是以无心来通达佛法,无心的顽石也成为他通达的一部分,乃至成为他的众生,那么点头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只是旁边看的人对石头有分别,才以为那是神通罢了。

可能有人会认为山川草木是自性心水的流露,无明与法性一体的说法还是太玄了,那么我们回到现实世界来看一个例子。

我从前听过一些西方、日本打击乐团的演奏,这些乐团非常前卫,他们不使用任何传统的乐器来演奏音乐,用的都是破铜、烂铁、脸盆、木棒、石块、瓦砾等现代社会公认的废物,但当他们用棒子打击废物时,竟生出了非常优美的音乐,在演奏会现场,使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把这些音乐录下来,从录音机中放出,几乎没有人能听出,原来那些都是废物所发出的美妙音声。那么,瓦砾中有微妙的音乐是可能的,瓦砾中有无上法又有什么不能呢?

美术史上的普普艺术、达达主义,不也是从废物堆里发展出来的吗?甚至现在最风行的庞克艺术、新表现主义,不都是从垃圾堆里找到的灵感吗?

有音乐的人,心中遍满音声,可以从任何材料发出,不一定要用非凡的乐器。

有美感的人,心里流动颜色,可以从任何材料发出,不一定要用最昂贵的颜料。

因此,有佛法的人,到处都是佛法,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流露自性的芳香,不一定要在庄严的道场,不一定要正襟危坐才有佛法呀!

回到自心的明净 从前有人问黄檗希运禅师:“如何得不落阶梯?”

他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

他不是叫人不要吃饭、不要走路、不要与人相处、不要做事,而只是叫人不要被境所惑而已,事实上,我们吃的米、我们走的路、我们行的事、我们会面的人,都只是一个缘起,端看我们如何去对待罢了!

写到这里,才发现我这篇文章正是天马行空一般,仿佛没有凑泊之处,但天马不是没有故乡,天马的故乡是回到自心的明净,开启自性的般若。

僧稠禅师和弟子的几段对话,可以帮助我们的天马,回到故乡。

问:“大乘安心,入道之法云何?”

答:“欲修大乘之道,先当安心。凡安心之法,一切不安,名真安心。言安心者,顿止诸缘,妄想永息;放舍身心,虚壑其怀;不缘而照,起作恒寂。种种动静音声,莫嫌为妨。何以然者?一切外缘,各无定相。是非生灭,一由自心。若能无心,于法即无障碍,无缚无解。自体无缚,名为解脱……”

问:“何云名禅?”

答:“禅者定也,由坐得定,故名为禅。”

问:“禅名定者,心定身定?”

答:“结跏身定,摄心心定。”

问:“心无形状,云何看摄?”

答:“如风无形,动则即知。心亦无形,缘物即知。摄心无缘,即名为定。”

天马的故乡是什么?

禅定两字而已!

只有禅定的人,才能具足戒体,系缚住妄念的天马,也只有禅定的人,才能生起般若智慧,使天马有广大而良好的方向。成佛的道路,是在戒定慧中孕育福慧的资粮,以便可以行走漫漫长路,绝对不是要一刀砍死想象的、妄念的,乃至无明的天马!因为,天马一死,哪里才是故乡呢?

自由人 日本近代的禅学大师山田灵林,把世界的人都归为三种类型:第一型是纯朴未开,不受任何知识上的苦恼,像猪一样能和平生活的人,叫作“自然人”。

第二型是头脑明晰,知能发达,却反而受尽“知”的烦恼,导致神经过敏,始终无法与他人相处,过着不愉快的生活的人,叫作“知识人”。

第三型是超越了“知”的苦恼和“情意”的苦恼,能任运无碍过活的人,叫作“自由人”。

为了说明这三种人的不同,他举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说明:

某家五人居室的前廊上,一双拖鞋没有排好且翻了过来,这家的下女虽好几次出入主人的房间,办好了主人的好几件差遣,她对翻过来的拖鞋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正如在深山里纯朴未开的少女,她只把每次被吩咐的事在能力范围内办好,其余的一概不管,所以她每天十分快乐,能吃就吃,能睡就睡,除了衣食住行,对人间的一切事务与知识都不管,没有任何心事。——这就是“自然人”的典型。

这家的少奶奶拿信件要进屋时,看见了翻过来的拖鞋,但因男主人吩咐要处理一件紧急事务,来不及翻那双拖鞋。一会儿她端红茶要进屋,又看见那双拖鞋,心想一边拿饮料一边翻拖鞋有碍卫生,还是没有改正它。要离开房间时,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啼哭而跑向婴儿室,这一次根本没有想到拖鞋的事。就这样,她一整天都挂虑那双拖鞋,导致在房间、在厨房、在婴儿室时都不能平静,不能专心,而苦恼万分。少奶奶出身名门闺秀,读过大学,因此她想把学来的知识全部应用在现实生活上,却往往不能照自己的期望,反而带来日日夜夜的焦急不安,最后她变得很神经质,甚至连看到猫儿换个位置晒太阳,也会使她不安而烦恼。——这就是“知识人”的典型。

这家的老太太,有事找她的儿子,她看到翻过来的拖鞋,马上随手翻正,然后欣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老太太是很沉着的人,她善于发现事件的问题,而一发现问题,马上很轻易地处理好,如果是件不能处理的事,她马上把它忘掉,因此她的心境一直平静而稳定。——这就是“自由人”的典型。

山田灵林的譬喻很值得我们深入地思索,拖鞋可以说是烦恼的一种象征,这一家的女佣可以说是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地生活着,就如同这世界上许多神经粗糙的人,不是他们非常快乐,而是他们既见不到烦恼,同时也不能知道精神的愉悦是什么,他们没有思考、没有反省、没有觉悟、没有方向与追求,只是像动物一样地过日子。

少奶奶虽然知识丰富,却反而为知识而受苦,被种种知识扯来扯去,忽左忽右,像漩涡一样旋转,于是陷入一种紧张而焦躁的状态,生活充满无谓的苦恼。这说明了要追求心灵的和平与究竟的宁静,知识是无能为力的,无论用任何知识,都不能凭着知识得到安身立命,因此以安身立命为目标的人,知识实在是没有价值,有时反而带来烦恼。

但是我们不应反对知识,而是要把知识收集整理,利用生活经验来驾驭它,到了无碍的时候,心地自然平直像前面的老太太一样。不过如果要靠外在经验的累积,达到心性的自由,等成为自由人时,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的生命。

佛教禅宗所追求的也是“自由人”的世界,只是所循的是内面的方法,就是靠宗教的精进来达到心性的自由,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心,与究竟的立命。

但是,禅的“自由人”与老太太的“自由人”还是有差别,老太太的自由是一种动作,是因外相(如拖鞋)的对待而来,禅师的自由却是绝对的,自我的,没有对象的。

在佛教里,把凡夫的世界称为“相对界”,意即这个世界是用对立思考来想事情的处所。爱与恨、清与浊、男与女、美与丑、善与恶、春与冬、山与川、相聚与离别、生长与凋零,无一不是对立。因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不用对立就无法思考和判断事物了。由于这些对立,我们的世界才不断的变化与作用,不断尝受葛藤斗争之苦,我们就在对立的影子,以及影子所形成的影子中生活。

禅的境界,乃至佛教一切法门的境界,都是在超越对立的境况,进入绝对的真实,这绝对真实就是使自己的心性进入光明的、和谐的、圆融的、无分别的世界。由于超越对立,进入绝对,使修行的人可以无执、任运、无碍自在、本来无一物,甚至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超越的绝对世界,并不表示自由人在外表上与凡人有何不同,他也有生死败坏,像我们看到罗汉的绘像与雕刻,通常不是那么完美的,他们也有丑怪的,也有痴肥的,也有扭曲的,但是他们却处在一种喜乐和谐的景况。最重要的是,他们仍有强旺的生命力,有着广大的关怀与同情,不因为心性的自由,而失去了对理想生命的追求。

日本盛冈市名须川町的报恩寺,有一个罗汉堂,罗汉堂里的五百罗汉刻于一七三一年左右。相传凡是想念过世亲属的信徒,只要顺着五百罗汉拜下去,一定会在其中找到一尊和亲人的长相容貌一模一样的罗汉,因此数百年来,报恩寺的香火鼎盛。

这故事告诉我们,罗汉的外貌也只是个平常人罢了。

中国禅宗公案里,曾有一个极著名的公案,说从前有一个老太婆,她供养一位禅的修行者,盖了一个庵给他修行,并且供养三餐达二十年之久,时常派年轻美丽的少女为他送饭,二十年后有一天,她叫派去的少女送饭的时候坐在修行者的怀中,并且问他:“正与么时如何?”(我坐在你腿上,你感觉怎么样?)修行者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少女回来后就把这两句诗告诉老太婆,老太婆很生气地说:“我二十年只供养个俗汉!”于是把修行者赶走,并且放了一把火把庵也烧掉了。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公案,到底老太婆为什么生气呢?那是因为修行者以为肉身成为枯木寒灰才是坐禅的极致,认为断尽一切身体的反应的隐遁,才是真正的禅。其实,禅的正道不是这样,禅的正道不是无心的枯木,而是有生命的,如如的。它不是停止一切的活动,而是在比人生更高层次的、纯粹的、本质的地方活动,有坐禅经验的人都应知道,禅不是死、不是枯、不是无,而是自在,也就是赵州禅师说的“能纵能夺,能杀能活”。是药山惟俨禅师说的:“在思量个不可思量的。”

凡可以思量的,它不是自由;凡有断灭的,它不是自由;凡有所住的(即使住的是枯木寒岩),也不是自由!

有许多修行者要到深山古洞去才能轻安自在,一走入了人间,就心生散乱,这算什么自由呢?

那么,何处才是自由安居的道场呢?它不在没有人迹的山上,不在晨钟暮鼓的寺院,而是在心。心能自由,则无处不在,无处不安,那么坐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们都是平凡的人,界于自然人和知识人的中间,想要像悟道者那样进入绝对和谐的世界是极难能的,也就是说我们难以成为真正自由的人。

但我们却可以提醒自己往自由的道路走,少一点贪念,就少一点物欲的缠缚,多一点淡泊的自由。少一点嗔心,就少一点怨恨的纠葛,多一点平静的自由。少一点愚痴,就少一点情爱与知解的牵扯,多一点清明的自由,限制迷障了我们自由的,是贪、嗔、痴三种毒剂,使我们超脱觉悟的则是戒、定、慧三帖解毒的药方。

完全自在无碍的心灵是每个人所渴望的,它的实践就是佛陀说的:“放下!放下!”

放下什么呢?看到拖鞋翻了,把它摆正吧!摆正了的拖鞋,再也不要放在心上,如是而已。

注:

山田灵林,是日本可与铃木大拙比美的禅学泰斗,在理论与实践上都有成就,“自由人”的说法出自他所著的《禅学读本》。

小 佛陀释迦牟尼初证道不久,住在舍卫城郊外的给孤独园,当时方圆几百里外的人都知道给孤独园里,住了一位彻底证悟的人,他有世间最高的智慧。

这个消息给拘萨罗国的国王波斯匿听到了,他赶来拜访佛陀。在他心里的预想,佛陀一定是年纪非常大的老人,经过很长久的沉思才证得了彻悟人生真实的智慧。等他到了给孤独园,见到佛陀的时候,不禁感到吃惊,因为在波斯匿王面前的竟是一位三十余岁的白脸青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波斯匿王对于眼前的年轻人自称证得最高的智慧,而且被世人顶礼恭称为“世尊”,感到非常迷惑,他忍不住问道:

“世尊!听说您已证悟了最高的道,无上的正等正觉,这是真的吗?”

“大王!是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说已经证悟最高的道,那个人就是我。”佛陀肯定地答复,但是国王还是不肯相信眼前的白脸青年已经得道。

他继续问道:“但是,世尊!在这个世界上,被人尊敬为师,有许多跟随的弟子,非常闻名的沙门和婆罗门也不少,像富兰那迦叶、未伽梨瞿舍罗、尼干陀若提子等等,都是有修行有名望的老师。可是,当被问及是不是悟得最高的道,他们也不敢很肯定地回答。像您这么年轻,出家的日子很短,怎么敢说悟到最高的道呢?”

这时,青年的佛陀回答道:“大王!不要以为小的事物就轻视它。在这个世界上,有四种事物不可以小而轻视的,不可以因为国王年纪小就予以轻视。不可以因为蛇小就予以轻视。不可以因为火小就予以轻视。不可以因为比丘年轻就予以轻视。”

波斯匿王听了,很钦佩佛陀的智慧,进而聆听佛的教化,终于皈依了三十七岁的佛陀,成为佛的弟子。

佛陀的说法是多么有智慧,年轻的国王与老年的国王同样有威权,小蛇的毒液和大蛇是完全相同的,小火和大火并无区别,当然,修行人的证道也不能以时间的长短或年纪的大小来区分。因为这样,佛陀才留下一个“不轻未学”的伟大教化,不要轻视那些未学的人、年轻的人,因为他一转身、一起念,燃点了累世的智慧,往往能超越那些长久修行的人。

这个教化是容易理解的,一个人睡眠需要八小时,但醒来往往是一秒钟的时间,同样的,如果我们相信三世,一个人睡了千百年,醒来也只需要一秒钟,没有睡一百年的人,需要一百年才能醒来的道理。推衍起来,禅宗说的“顿悟”正是那睡醒来的一秒钟。

所以“顿悟”是可信的,“纳须弥于芥子”是可信的,“无量劫摄于一念”是可信的,“一念遍满三千大千世界”也是可信的!

禅的修行是从相对的世界进入绝对的世界,在绝对世界里是没有大小的,因此,我们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世间,只有心量真正庞大的人自居于小,才能毫无遗憾!

佛陀所说的小不是表相的,经典上不是说每一微尘里都有佛的净土吗?这是华严境界,如果这还不能理解,世法上也可以知道,只有空的瓶子才能装水,而也只有空瓶子装满虚空,不管拿到何处,打开瓶塞,都能和任何地方的虚空相应。

自认为小一点、空一点,是修行者对待自己的态度;但永远不因别人小、别人空而轻视,则是修行人对待别人的风格!

鸟声的再版 有时候带一部录音机可以做很多事。

清晨,我们可以在临近海边的树林录音,最好是太阳刚刚要升起的瞬间,林间的虫鸟都在准备醒来,林间充满了不同的叫声,吱吱喳喳窸窸窣窣。而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不仅风景被唤醒,鸟与虫也都唱出了欢声,这早晨在海滨录下的鸟声,真像一个大型的交响乐团,它们正演奏着雄伟而期待着光明的序曲。

午后最好去哪里录音呢?我们选择靠近溪畔的森茂林间,那是夏天蝉声最盛的时候。蝉声在森林里就像一次庞大的歌唱比赛,每一只蝉都把声音唱得最响,偶尔会听见,一只特别会唱的蝉把声音拔到天空,以为是没有路了,它转了一圈,再拔高上去。蝉声和夏天的温度一样,充满了热力。

黄昏时分,我们到海边去录音,海的节奏是轻缓的,以一种广大的包围推送过来,又以一种温和的宽容往后退去,有时候会传来海鸥觅食的叫声,这时最像室内乐了,变化不是太大,但别有细致美丽的风格。

夜晚的时候就要到湖畔的田野间去了,晚上的虫声与蛙鸣一向最热闹,尤其在繁星照耀的夜晚,每一个星光的范围,都有欢愉的声音。划分起来,一半是虫或蟋蟀,一半是蛙与蛤蟆,可以说是双重奏。在生活上,它们是互相吞吃或逃避的,发为声音,反而有一种冲突的美感。

如果不喜欢交响乐、合唱团、室内乐、双重奏,偏爱独奏的话,何不选择有风的时候到竹林里去?在竹林里录下的风声,使我们知道为什么许多乐器用竹子做材料,风穿过竹林本身就是一种繁复而丰满的音乐。

在旅行、采访的途中,我随身都会带着录音机,主要的录音对象当然是人了,但也常常录下一些自然的声音,鸟的歌唱、虫的低语、海的潮声、风的呼号……这些自然的声音在录音机里显出它特别的美丽,它是那样自由,却又有结构的秩序;它是那样无为,却又充满生命的活力;它是那样单纯,却有着细腻的变化。每次听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自然的现场,坐在林间、山中、海滨、湖畔,随着声音,风景整个重现了,甚至使我清楚地回忆到那一次旅程停留的驿站,以及遇见的朋友,当然,也有一些温暖或清冷的回忆。

常常,我把清晨的鸟声放入录音机,调好自动跳接的时间,然后安然睡去,第二天我就会在繁鸟的欢呼中醒来,感觉就像睡在一座高而清凉的林间。蝉声也是如此,在录音机的蝉声中睡醒,使我想起童年时代的午睡,睡在系着树的吊床,一醒来,蝉声总是扑进耳际。

这些声音的再版,还能随着我们的心情调大调小,在我们心情愉悦时听起来就像大自然为我们欢唱,在我们忧伤之际,听起来仿佛也有悲哀的调子。其实,它们广大而恒久不变,以雄浑的背景反映着我们,让我们能在一种极大的风格中沉思,反观自己的内心。

在眼耳鼻舌身意里,我们要从哪一根才能进入智慧呢?从前,我们过分重视意识的思考和眼睛的见解,往往使我们忽视掉听闻外界与自己的声音,嗅及外界与自己的香气,肤触外界与自己的感觉等等,都同样能使我们进入智慧。

我们的观世音菩萨,他正是由耳根进入智慧之门,他的“耳根圆通法门”深深地感动我。观世音菩萨在《楞严经》里说:

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

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觉妙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

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众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

观世音菩萨从闻声、思维、修证,进入空性与觉性浑然一体至极圆明的境界,最后甚至超越世间与出世间所有的境界,使他体证到自己的本性和佛一样,具有大慈大能,也使他体会到六道众生的心虑,而与一切众生同样有悲心的仰止。这从声音来的最高境界,是多么动人!

那从许多地方录下来的声音,不只是心的洗涤,有时真能令我们体会到空明的觉性,知道佛的慈力与众生的悲仰,当我们在最普通的声音听见了觉性的空明,会使我们的心流下清明与感恩的眼泪。

跳跃的黄豆 在西藏边境一个荒僻的山区,独居着一位老婆婆,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过世了,独自住在小茅屋里,只以粑为食。

这位老婆婆由于境遇坎坷,觉得自己的罪业深重,就到处向人求教忏悔罪业的方法,有一天遇见一位路过的人教她念观世音菩萨的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om mani padme hom),就可以忏除罪业,结果她在回家的路上就把咒语记错了,念成“嗡嘛呢叭咪牛”,牛和吽的音当然相差很远了。

老婆婆为激励自己精勤念咒,准备了两个大碗,一碗放满黄豆,一碗空着,每念一句咒语就把一粒黄豆放到空碗里去,这样循环往复,从不停止地念了三十几年,到后来,她不必再用手拿黄豆了,只要一念“嗡嘛呢叭咪牛”,一粒黄豆就自动从这个碗跳跃到另外一个碗里。

老婆婆看到黄豆跳跃,知道自己修行得法,忏罪可期,非常高兴,念咒就更加精进了。

有一天,一位修行相当有成就的西藏喇嘛路过山区要到四川去,当他在荒山野地行走时,远远看见一间破陋的小茅屋,四周放射着金色的光明,喇嘛心中大为震动,心想:“我这次走过那么多地方,拜会过多少修行人,没有看过如此盛大的光明,这茅屋里一定住着一位得了道的高僧。”于是不惜放弃原来的路,向茅屋走来,想要参访这位得道的高人。

等他走到茅屋,看到只有一个老太婆,贫穷可怜、孤苦伶仃,一点也不像得道的样子,老婆婆见到喇嘛驾到,赶紧跪下来顶礼,口里还紧念着“嗡嘛呢叭咪牛”。

喇嘛心里非常纳闷刚刚见到的光明,就问道:“老太太,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老婆婆说:“只有我一个人住,已经三十几年了。”

喇嘛不禁感慨:“一个人住在这么荒僻的山里,很可怜啊!”

“不会不会,我自己在这里学佛修行,日子过得很好!”老婆婆说。

“你修些什么呢?”

老婆婆说:“我只是念一句‘嗡嘛呢叭咪牛’!”

喇嘛一听,不禁叹息一声说:“老太太,你错念了一个字,应该是嗡嘛呢叭咪吽,不是叭咪牛啊!”

老婆婆听了非常伤心,认为自己三十几年的工夫都白费了,忍不住难过落泪,但她马上止住眼泪向喇嘛顶礼说:“还好现在您告诉我,否则可能要一路错到底了。”

喇嘛告辞老婆婆后,继续未来的行程。

这时老婆婆坐在桌前照喇嘛教的“嗡嘛呢叭咪吽”重新起修,心思纷乱,碗里的黄豆也不再跳跃了。她边念六字大明咒,边流下懊悔的眼泪,悔恨自己浪费了三十年光阴。

喇嘛走远了,回头一看,小茅屋一片黑暗,竟看不到先前的赫赫光明。他十分震惊,转念一想:“糟了,是我害了她。”

于是,喇嘛赶紧走回茅屋,对老婆婆说:“我刚才教你念嗡嘛呢叭咪‘吽’是玩笑话!”

老婆婆说:“师父为什么要骗我呢?”

喇嘛说:“我只是试试你对三宝的诚心,发现你对我的话毫不怀疑,实在非常可贵。其实你原先念的咒完全正确,以后就照你原来的音去念就好了!”

老婆婆听了,高兴极了,赶紧跪下来拜:“谢天谢地,我三十年的工夫不是白做了。”

喇嘛告辞以后,老太婆一念嗡嘛呢叭咪“牛”,黄豆又跳了起来。

喇嘛走到山顶上,再一次回头看茅屋,茅屋上的光明炽亮,威赫灿然,比原来还要更盛。

这是佛教里流行甚广的故事,我稍微重新整理,记得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内心非常感动,它说明咒音虽然是重要的,但强大的信心与专一的意念比咒音还重要。

六字大明咒的庄严殊胜圆满成就是无法以文字表明的,勉强翻译成白话,可以说是“祈求自性莲花藏中的佛”,或者“祈求自心的清净莲花开放”,可见学佛学密,甚至学一切清净之法,自心才是最重要的,老婆婆在真信与诚敬中念咒,心地一片光明,咒音对她有什么重要呢?当然,对于还不能心地无染使黄豆跳跃的我们,咒音仍是重要的。

唐朝诗人孟浩然有一首诗:

夕阳照雨足,空翠落庭阴;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当我们看见在夕阳雨中的莲花,以一种清净无染的姿势擎举出来,应该使我们知道心性的清净不受污染,也可以像莲花那样。这时候,只要领会了莲花的清净也就够了,至于那朵莲花有几瓣、什么颜色又有什么重要呢?

现在,观世音菩萨的六字大明咒已经是最普遍的咒语,但很少人知道它的来由。如果我们知道“嗡嘛呢叭咪吽”这六字真言是从观世音菩萨裂成千片的脑袋所开出,就会更加动容赞叹。

从前观世音菩萨是阿弥陀佛的弟子,他具足诸行,等解万法,等持众生,他在佛前发下一个伟大的誓愿,他说:

“尽我形寿,遍度一切众生,若有一众生不得度者,我誓不取正觉。若我于众生未尽度之时,自弃此宏誓者,则我之脑裂为千片。”

立下这个大誓愿后,观世音菩萨就应现各种神通,悲智双运地来度脱众生,经过无量劫以后,他所度的众生已像恒河沙一样多得无法计算。但是,他环顾世间众生,看到生者无量,又因为愚痴堕落,受各种痛苦;而正在造恶业的众生也是无量无边,照这样子轮回下去,众生的痛苦是永远不能断绝的,而众生也就永远不能度尽。

想到这里,观世音菩萨就起了大忧恼,有点泄气,心想:“众生之苦,乃与众生之生以俱来;世间既存,苦何能已?苦苦不已,度何能尽?昔年之誓,是徒自苦,而于众生亦无有益;无益之行,何必坚持?”

这一段译成白话是:“众生的痛苦,是和众生的诞生一起诞生的,世间既然存在,痛苦怎么会结束呢?既然是苦苦循环不断,众生哪里可以度尽?我当年的誓言只是自己在找苦头吃,对众生并没有什么利益,没有利益的行愿,又何必继续坚持呢?”

观世音菩萨心里就起了一丝退转之念,这个念头才升起,他的誓言已经实现,观世音菩萨的脑忽然自裂成千片,犹如一朵千叶莲花。这时,阿弥陀佛就从裂成千片的脑中现身,对观世音菩萨说:

“善哉观世音!宏誓不可弃,弃誓为大恶;昔所造诸善,一切皆成妄。汝但勤精进,誓愿必成就。三世共十方,一切佛菩萨,必定加护汝,助汝功成就。”

并且即刻传授“嗡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观世音一听到六字真言,得大智慧,生大觉悟,更加坚持旧誓,永不退转。我们现在都知道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有千手千眼救苦救难广大灵感的伟大力量,他的力量就是成就于阿弥陀佛传授六字真言的那个时候,一般把六字真言也称为“观音心咒”。

这是多么动人的故事,化成千片的菩萨之脑,开启了一朵千叶之莲,正是六字大明咒最美丽的象征,我们是不是也能、也愿意、也祈求即使身体碎为微尘,还能坚持一朵清净莲花的自在盛放呢?

记得我第一次听见唱诵的六字真言,那素朴、庄严、单纯、清净、充满力量的美丽声音,就令我感动落泪,这世界,哪里还有这样令人一尘不染、清净无畏的声音呢?

且让我们在优雅的六字大明咒的唱诵中,来读一首偈:

一念心清净,

处处莲花开;

一花一净土,

一土一如来。

心有琉璃色如雪 中国禅宗的祖师菩提达摩,在历史上是实有的人物,但在民间往往成为一则传说,把他说成是十分神异的人,尤其关于他和嵩山少林寺的一段因缘,更加上许多神秘色彩,我们从现代的一些电影、电视和小说中,可以看出达摩的传说有日益夸张的倾向。

为什么禅宗的史实会变成武功的传说呢?这有两个原因,一是达摩所留下来的史料太少,使大家对他的生平未免充满玄想。一是民间认为证悟的人一定是非凡的人,他们即使没有移形换位的神通,也会有飞天入地的本事。其实这些玄想不是始自今日,早在一千四百多年前达摩逝世时就有了,在《景德传灯录》中就记载达摩圆寂三年后,后魏奉派到西域的大使宋云,就在葱岭遇见了达摩手拿一只鞋子翩翩独行。宋云问他:“大师要到哪里去?”达摩说:“西天去。”

宋云回国后才知道达摩已逝世三年,他把在葱岭遇到达摩的事禀告了皇帝,皇帝命令挖坟开棺,发现达摩的棺木是一只空棺,里面只有一只鞋子。

这个故事虽具有传奇的美感,流传也很广,但是仔细想来,达摩大师何等人物,到西天要用走路的吗?而且和常人一样一走就走了三年?另外,西天难道是往西域的方向吗?最不可思议的是,后魏的皇帝都笃信佛教,真会无知到要开棺验尸吗?

读到达摩的传记,最感动我们的不是这种美丽的传说,我觉得最动人的有两处。

一是达摩祖师原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的第三个孩子,少年时代就随禅宗二十七祖般若多罗习禅而得法。他师父嘱咐他六十七年后要到中国传法“设大法药,直接上根”。六十七年过去了,达摩要到中国,去向亲友同学辞行,那时他的侄儿已接掌了王位,听说他要离开,涕泪交集地说:“此国何罪?彼国何祥?叔既有缘,非吾所止,唯愿不忘父母之国,事毕早回。”于是准备了大船和许多宝物,率领群臣送到江边,达摩经过三年航海才到了中国。

读到“此国何罪?彼国何祥?”真是令人感动,达摩祖师渡海来到中国,实在是中国的大幸,试想,如果没有达摩来传禅法,中国佛法一定会大大失色,而中国的文学、艺术,乃至文化也会为之黯淡了。

另一个动人的地方是,当他把衣法传给二祖慧可时,说过一首传法偈:

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

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达摩不远千里来到中国的土地,目的就在解救迷情的众生,他在少林寺面壁九年就是等待传法传衣的因缘,等他传给了慧可,就知道禅将在中国大盛,于是才说:“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

横山跨海来救度异国迷情的众生,达摩的悲愿是何等宏伟,但当他看到禅法兴盛的将来,却完全忘记了自己,认为只是一种自然罢了。这种自然的看法,在他的另一首偈中可以看出:“亦不睹恶而生嫌,亦不观善而勤措;亦不舍智而近愚,亦不抛迷而求悟。”

达摩虽是伟大的祖师,但他的弟子算起来也只有慧可及道育两人,可见他的顿悟法门在当时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的。他所留下的著作非常有限,现今流行的“破相论”“血脉论”“悟性论”“安心法门”都是后人整理而成的。

达摩另外有“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谈的是修行佛法的通途,不限于禅宗,很值得学佛的人(不论是什么宗教)一读。

首先,达摩把入道的途径分为两种,一是理入,二是行入。

所谓理入,就是深信众生都有同一真性,只是被客尘妄想所覆,不能显了。如果能舍妄归真,坚住不移,到了没有凡圣、自他的分别时,一定能见到真性。

在理上我们虽是确信不移,但有什么方法可以进入呢?达摩把行入分为四行:“一报冤行。二随缘行。三无所求行。四称法行。”

什么是报冤行呢?他说:“修道行人,若受苦时,当自念言:我从往昔,无数劫中,弃本从末,流浪诸有,多起冤憎,违害无限。今虽无犯,是皆宿殃,恶业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见与,甘心忍受,都无冤诉。”

这是多么宽广的心胸世界,修行人和平常人没有两样,不见得能事事顺遂,在受苦的时候,应该认定这是生死流浪的冤报,不应该起丝毫的嗔恨之心。

什么是随缘行呢?他说:“众生无我,并缘业所转,苦乐齐受,皆从缘生,若得胜报荣誉等事,是我过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失从缘,心无增减,喜风不动,冥顺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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