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你心柔软,却有力量》作者:林清玄【完结】 > 你心柔软,却有力量.txt

文章简介

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12



你心柔软,却有力量

作者:林清玄【完结】

内容简介

柔软的心最有力量,唯其柔软,我们才能敏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包容;唯其柔软,我们才能精致;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超拔自我,在受伤的时候甚至能包容我们的伤口。

自序 入梦 入魂 入心

一碗入梦 妻子从网路上买了一箱大闸蟹,送到家里,打开箱子,每一只都是活蹦乱跳的。这令我感到惊奇,从阳澄湖到台北,路途何止千里,运送也需要时间,竟能保持螃蟹的生命,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时代真的不同了,朋友在卖生鱼片,专门进口日本各地的海鲜,以低于零下五十度的温度,从东京运来。朋友自豪地说:“保证吃起来和在日本海时,一样鲜美。”

蒸蟹的时候,一边想到时空的变迁,不禁感慨系之。

吃大闸蟹时,小儿子忽然发问:“老师说,以前台湾人不吃大闸蟹,这几年开放才开始吃,是真的吗?”

“如果说是阳澄湖或太湖的大闸蟹,以前是吃不到,如果是吃毛蟹,爸爸从小就是吃毛蟹的,大闸蟹就是毛蟹的一种啊。”

我的童年时代,父亲在六龟新威租了一块林地,搭了一间砖房,在森林里开山,我们常陪爸爸到山上住,有时住上整个夏天。

山上食物欠缺,为了补充营养,什么都吃,天上飞的鸟雀、蝗虫、蚂蚱、蝉;地上能跑的竹鸡,老鼠、锦蛇、兔子、穿山甲;河里游的小虾、小鱼、毛蟹、青蛙、河蚌、蛏子……

天空和陆地上的不易捕捉,河溪里的容易捉到,我们做一些简单的陷阱,竹子上绑着小虫,插在田边、河边,第二天就可以篓,里面放一些鱼肉,第二天就可以收成溪和溪虾。

捉毛蟹则是最有趣的,从下游往上游溯溪,沿路扳开石头,缝隙里就躲着毛蟹,运气好的时候,扳开一块石头,就能捉到五六只。

夏秋之交,毛蟹盛产,个头肥大,我们七八个兄弟忙一个下午,就可以捉到整桶的毛蟹,隔两天再去,又是一桶,几乎捕之不绝。

晚上,爸爸把我们捕来的毛蟹、小鱼、小虾清洗过后,烧一鼎猪油,全都丢下去油炸,炸到酥脆,蘸一点胡椒和盐,一道大菜就这样完成了。

当时山上还没有电灯,就着昏黄跳动的油灯,那一大碗的河鲜跳动着颜色的美,金黄的小鱼、淡红的小虾、深红的毛蟹,挑逗着我们的味蕾。

“开动!”

爸爸一下指令,我们就大吃起来,卡卡恰恰,整只整只地吃进肚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吃螃蟹和吃鱼虾一样,都是不吐骨头的,不!是不吐壳的。

那是令人吮指回味的终极美味,我离开山林之后,就没有再吃过了。

就好像爸爸亲手采的草耳(雷公菜)、鸡肉丝菇,还有他亲手用西瓜做的凉菜,都再也吃不到了。

“这就是我们以前吃毛蟹的方式,和吃大闸蟹是很不同的。”我对孩子说。

孩子睡了,我坐在书房,仔细地怀想父亲在开山时的样子,想到我十四岁就离开家乡,当时忙于追寻、很少思念父母。

过了六十,时不时就会想起爸爸、妈妈,爸妈常入我梦来,不知道这是不是老的徵象?

想起那一大碗毛蟹,如真似梦,依稀在眼前,那美丽的颜色,一层一层晕染了我的少年时光,在贫穷里也有华丽的光。

一碗入魂 内湖的西湖市场很国际化。有一家法国甜品店,来自巴黎的先生爱上了台北小姐,就在市场楼上经营一家小店,小店只有一张木桌,可以坐下来喝一杯法式拿铁,吃一杯奶酪,手工现作,堪称极品。

更极品的是法式甜点,有蘑菇派,鸡肉派,核桃派,还有起司派。当然少不了可丽露和马卡龙。

这几年,台北的可丽露和马卡龙都很流行,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台北的甜点铺子总把可丽露做得太大颗,马卡龙却太鲜艳,像是漓满了色素的调色盘。

法国厨师含蓄一些,传统一些,可丽露极小,仅供一口,外酥里嫩,焦糖奶香,层次十分丰富,马卡龙只有天然的颜色,不舍得一口吃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才能领略为什么铜板大的马卡龙才能征服世界了。

铜板大的马卡龙也是铜板价,一粒五十元,有一次我吃了一粒马卡龙,喝了一杯咖啡,走下楼梯,正遇到高丽菜大拍卖。

“一颗三十元,两颗五十元。”小贩卖力地叫着。

那脸盘大的高丽菜,两颗的卖价仅能换一粒马卡龙,顿时使我百感交集。我想到今年春天,在大阪吃最高级的大阪板烧,以墨鱼和高丽菜烧制,一钵也仅要千元日币,再怎么样,也无法与马卡龙相比呀!

从前,家里也种高丽菜,每到盛产价廉,妈妈会先以薄盐腌过,再晒成干,这样就能储存过冬。用来炖猪蹄髈,炝肉滋味特别香醇,煮汤的时候,抓一把菜干进去,犹如天降甘霖,晒过高丽菜的阳光立刻复活,热热的,香香的,掠过我们的全身。

可惜的是,晒高丽菜干的手艺已失传,只留在南部少数的客家村。

有一天我路过美浓,看到饭店招牌有“高丽菜封肉”,点来一尝,大失所望,因为他用的是新鲜的高丽菜,不是菜干。

如果能够恢复高丽菜干的传统,菜贩或许就不必在市场淌血拍卖高丽菜了。

这个世界很多事物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就以马卡龙来说,几乎每家店都卖马卡龙,价钱都很昂贵,但一百家店里,吃不到一粒真正的马卡龙。三十多年前,那种艳遇,与五十多年前,吃母亲煮的“高丽菜干封肉”,味蕾已经无处寻觅了。说到西湖市场的国际化,有一家日本人开的博多拉面。

三个日本人都穿黑色T恤,衣服上印着的大字“一碗入魂”。吃了一碗,就要入你的魂魄,那是怎样的拉面呢?

想要“一碗入魂并不简单”,因为每天只卖一锅汤,汤卖完,面也卖完了。晚上六点开卖,十一点领号码牌。领号码牌就要排队,不管早去晚上排一小时是正常的。

领到号码牌后等待叫号,叫到号码才点餐,只有一种味,博多豚骨拉面,加温泉蛋一百三,再加脊骨油一百七。

点完餐,再安静地等待叫号,整个过程仿佛是一种仪式,当确定了今天可以吃到那碗面,如同魂魄已经张开,等待灌顶加持。

等到端着久违的一碗面,再也没有其他意念。

第一口就入魂了。

吃那晚拉面的过程,会让人忘记是在一个人声鼎沸,混杂忙乱的市场,一口接着一口,当最后一口汤喝完,才如梦初醒。

从此入魂了,不管在何时何地吃豚骨拉面,都会不自觉地想念这一碗,并且用它来做为品评别家拉面的标准。

时不时,我会被记忆拉着,坐上捷运到西湖市场站,去领号码牌。

然后坐着,安静地等待。等待的时刻,魂魄飞远,虽然吃一碗拉面如此费时费事,但心境平宁,因为知道人生有许多事是值得等待的。

有时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场电影。有时是一树的樱花,有时是一段旅程。有时是用一生等待一个人。

等待我们的,有时是刻骨铭心的相逢,有时是心花碎裂的别离。

“八十八号!”

日本小姐叫唤你手中的号码。

你的魂魄苏醒,你幸福地笑了。

这个世界,不只一碗可以入魂。

即使是窗前飞过的小蝴蝶,也能牵引我的心,匆匆然入魂了。

一碗入心 每年的冬至到了,都使我怅然若失。因为总会想到妈妈的汤圆,那特别的滋味是满街的汤圆无法取代的。妈妈还在的时候,以厨艺闻名于乡里,特别是手作的应节食品,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寒食的肉饼,过年的香肠腊肉,还有冬至的鲜肉汤圆。

妈妈不在了,每到佳节,我就会想念妈妈的味道,幸而,粽子、月饼、油饼、香肠、腊肉所在多有,好吃的也很多,只有鲜肉汤圆独出一味,很难找到了。

冬至才令我伤感。

妈妈做的鲜肉汤圆,是自己磨的糯米皮,包着手工剁碎的后腿肉丁,和进一些葱花和蒜花,包得像狮子头大小,形状像椭圆形的橄榄。

煮的时候,先以葱头爆香,炒香菇肉丝,加水煮开。然后浮汤圆,快起锅的时刻加一把大茴香,接着茼蒿,最后是一把香菜。

妈妈的汤圆,个头特大,吃三颗也就饱了。由于吃茴香和茼蒿,汤头特别香,晚上吃一碗,可以香到第二天早晨。

我很爱吃妈妈的汤圆,旧时的灶间,饭桌就在土灶旁边,我总会在灶旁与妈妈话家常,一边看妈妈包汤圆,煮汤圆,在没有抽油烟机的年代,灶间烟雾蒸腾,充满了香气。看着妈妈忙碌的我,感到非常幸福。

妈妈和我是情深缘浅,一出生的时候,就注定要半辈子分离。

从前的人有排命盘的习惯,我一落地,爸爸就拿命盘给人排八字,算出我使妈妈的健康招克。为了安全起见,每年寒暑假,爸爸总把我送到外婆家或姑妈家。

不到十五岁,我离家到台南读书,之后到台北,之后到世界各地浪游,一直到妈妈过世,我离家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间,我回乡的日子屈指可数,每年少则一两次,多的时候三四次,时间一年比一年稀微。

我每天打电话给妈妈,每次至少讲半个小时,才能稍解我思念妈妈的心情。时间的陷阱常使人远离,话筒中的妈妈青春如昔,每次回家,眼见的妈妈却是黑发飞雪,一次比一次苍老,这使我感到心伤不已。

妈妈是不服老的,每次我回乡,她都会一大早去市场备料,一定会做我爱吃的鲜肉汤圆,把她蓄积了很久很久的爱,很用力很用力地包进去,让我的眼泪再吃汤圆的时候,随着愧疚的心,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我很后悔,在妈妈的晚年,我只带她到台北家里住过一次,而我答应,一定会带她去日本旅行,也永远无法实现了。

妈妈的手作汤圆,也成为我生命中的绝响了!

有一年冬至,我和妻子儿女到处寻找鲜肉汤圆,听朋友说,天母士东市场有以及三客家汤圆,味美价廉。

吃到那汤圆的时候,我大吃一惊,除了个头没那么大,鲜肉没那么饱满,缺了一味大茴香,味道就像我妈妈煮的一样。我对孩子说:“就好像阿嬷的味道呀!”

没见过阿嬷的孩子,很难想象阿嬷的样子,但是也体会得到爸爸的欢喜和伤感。

幸好客家汤圆整年都开着,想念妈妈是没有季节的,只要思念妈妈,我就会去吃一碗汤圆。

岁月仿佛变得稀薄了,灶间的雾气已成梦幻泡影,多么希望把生命的影像定格在妈妈下汤圆的那一刻。

入梦,入魂,入心 由于我的许多文章,被选入小学、中学、大学的语文课本,常常有人请我写出一个范本,让孩子参考。

这使我为难,因为文章,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并非固定的模式,也没有固定的来源。但是,文章也不是难以捉摸的,作家的生活也与一般人无异,只是感受更灵敏一些,感情更细腻一些,感觉更柔软一些,感动更深刻一些……

作家的生活有更多的悬念、玄想、残心,存在不同的宝盒,等待因缘具足的时刻打开宝盒与生命连结,文章就完成了。

文学创作与世俗生活又不同,它自成一个价值体系,它提炼观点,触动心灵,连结想象、发展思维。

我的创作又与一般作家不同,有时来自梦想的追寻,有时来自灵感的触动,有时来自心性的赋格,我渴望能写出“入梦、入魂、入心”的作品,并以这些作品和有缘人分享。长江文艺最近编了新的选集,我把“入梦、入魂、入心”放在书前,作为自序,也权且当成范本,愿大家读了喜欢。

2014年冬日

外双溪清淳斋

第一辑 修得一颗柔软心

唯其柔软,我们才能敏感; 唯其柔软,我们才能包容; 唯其柔软,我们才能精致; 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超拔自我, 在受伤的时候甚至能包容我们的伤口。

柔软心 1 我多么希望,我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篇文章都洋溢着柔软心的香味;我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如莲花的花瓣,温柔而伸展。因为我深信,一个作家在写字时,他画下的每一道线都有他人格的介入。

2 日本曹洞宗的开宗祖师道元禅师,传说他航海到中国来求禅,空手而来,空手而去,只得到一颗柔软心。

这是令人动容的故事,许多人认为道元禅师到中国求柔软心,并把柔软心带回日本。其实不然,柔软心是道元禅师本具的,甚至是人人本具的,只是,道元若不经过万里波涛,不到中国求禅,他本具的柔软心就得不到开发。

柔软心不从外得,但有时由外在得到启发。

3 学禅的人若无柔软心,禅就只是一种哲学,与存在主义无异。

柔软心并不是和稀泥一样的泥巴,柔软心是有着包容的见地,它超越一切、包容一切。柔软心是莲花,因慈悲为水,智慧做泥而开放。

4 有人问我:“为什么草木无心,也能自然生长、开花、结果,有心的人反而不能那么无忧地过日子?”

我反问道:“你非草木,怎么知道草木是无心的呢?你说人有心,人的心又在那里呢?假若草木真是无心,人如果达到无心的境界,当然可以无忧地过日子。”

“凡夫”的“凡”字就是中间多了一颗心,刚强难化的心与柔软温和的心并无别异。具有柔软心的人,即使面对的是草木,也能将心比心,也能与草木至诚相见。

5 追鹿的猎师是看不见山的,捕鱼的渔夫是看不见海的。眼中只有鹿和鱼的人,不能见到真实的山水,有如眼中只有名利权位的人,永远见不到自我真实的性灵。

要见山,柔软心要伟岸如山;要看海,柔软心要广大若海。

因为柔软,所以能够包容一切、含摄一切。

6 人在遇到人生的大疑、大乱、大苦、大难时,若未被击倒,自然会在其中超越而得到“定”,因定而得清明,由清明而能柔软。

在柔软中,人可以和谐、单纯,进而达致意识的统一。

野狐禅、口头禅,最缺乏的就是柔软心,有柔软心的禅者不会起差别,不会贬抑净土,或密宗,或一切宗派,乃至一切众生。

7 有欲念,就有火气;有火气,就有烦恼。

柔软心使欲念的火气温和,甚至消散,当欲念之火消散了,就是菩提。

从烦恼到菩提的开关,就是柔软心。

8 佛陀教我们度化众生,并没有教我们苛求众生。我们要度化众生应在心中对众生没有一丝丝苛求,只有随顺。众生若可以被苛求,就不会沦为众生了。

随顺,就是处在充满仇恨的人当中,也不怀丝毫恨意。

随顺,就是随着充满黑暗的世界转动,自己还是一盏灯。

随顺,就是看任何一个众生受苦,就有如自己受苦一般。

随顺,是柔软心的实践,也是柔软心点燃的香。

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

生命的化妆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使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常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份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凸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协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

没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竟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呀!”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

“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那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

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表,有了这样深刻的体悟: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以一种平坦的怀抱来生活,来观照。

莲花汤匙 洗茶碟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一根清朝的古董汤匙,心疼了好一阵子,仿佛是心里某一个角落跌碎一般。

那根汤匙是有一次在金门一家古董店找到的。那一次我们在山外的招待所,与招待我们的军官聊到古董,他说在金城有一家特别大的古董店,是由一位小学校长经营的,一定可以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夜里九点多,我们坐军官的吉普车到金城去。金门到了晚上全面宵禁,整座城完全漆黑了,商店与民家偶尔有一盏烛光的电灯。由于地上的沉默与黑暗,更感觉到天上的明星与夜色有着晶莹的光明,天空是很美很美的灰蓝色。

到古董店时,“校长”正与几位朋友喝茶。院子里堆放着石磨、石槽、秤锤。房子里十分明亮,与外边的漆黑有着强烈的对比。

就像一般的古董店一样,名贵的古董都被收在玻璃柜子里,每日整理、擦拭。第二级的古董则在柜子上排成一排一排。我在那些摆着的名贵陶瓷、银器、铜器前绕了一圈,没见到我要的东西。后来校长带我到西厢去看,那些不是古董而是民间艺术品,因为没有整理,显得十分凌乱。

最后,我们到东厢去,校长说:“这一间是还没有整理的东西,你慢慢看。”他大概已经嗅出我是不会买名贵古董的人,不再为我解说,到大厅里继续和朋友喝茶了。

这样,正合了我的意思,我便慢慢地在昏黄的灯光下寻索检视那些灰尘满布的老东西。我找到两个开着粉红色菊花的明式瓷碗,两个民初的粗陶大碗,一长串从前的渔民用来捕鱼的鱼网陶坠。蹲得脚酸,正准备离去时,看到地上的角落开着一朵粉红色的莲花。

拾起莲花,原来是一根汤匙,茎叶从匙把伸出去,在匙心开了一朵粉红色的莲花。卖古董的人说:“是从前富贵人家喝莲子汤用的。”

买古董时有一个方法,就是挑到最喜欢的东西要不动声色、毫不在乎。结果,汤匙以五十元就买到了。

我非常喜欢那根莲花汤匙,在黑夜里赶车回山外的路上,感觉到金门的晚上真美,就好像一朵粉红色的莲花开在汤匙上。

回来,舍不得把汤匙收起来,经常拿出来用。每次用的时候就会想起,一百多年前或者曾有穿绣花鞋、戴簪珠花的少女在夏日的窗前迎风喝冰镇莲子汤,不禁感到时空的茫然。小小如一根汤匙,可能就流转过百年的时间,走过千百里空间,被许多不同的人使用,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呢?如果依情缘来说,说不定在某一个前世我就用过这根汤匙,否则,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金门,而在最偏僻的角落与它相会呢?这样一想,使我怅然。

现在它竟落地成为七片。我把它们一一拾起,端视着不知道要不要把碎片收藏起来。对于一根汤匙,一旦破了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就好像爱情一样,破碎便难以缝补,但是,曾经宝爱的东西总会有一点不舍的心情。

我想到,在从前的岁月里,不知道打破过多少汤匙,却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次,使我为汤匙而叹息。其实,所有的汤匙本来都是一块泥土,在它被匠人烧成的那一天就注定有一天会打破。我的伤感,只不过是它正好在我的手里打破,而它正好画了一朵很美的莲花,正好又是一个古董罢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事物都只不过是偶然。一撮泥土偶然被选取,偶然被烧成,偶然被我得到,偶然地被打破……在偶然之中,我们有时误以为是自己做主,其实是无自性的,在时空中偶然的生灭。

在偶然中,没有破与立的问题。我们总以为立是好的,破是坏的,其实不是这样。以古董为例,如果全世界的古董都不会破,古董终将一文不值;以花为例,如果所有的花都不会凋谢,那么花还会有什么价值呢?如果爱情都能不变,我们将不能珍惜爱情;如果人都不会死,我们必无法体会出生存的意义。然而也不能因为破立无端,就故意求破。大慧宗杲曾说:“若要径截理会,需得这一念子嚗地一破,方了得生死,方名悟入。然切不可存心待破。若存心破处,则永劫无有破时。但将妄想颠倒的心、思量分别的心、好生恶死的心、知见解会的心、欣静厌闹的心,一时按下。”

大慧说的是悟道的破,是要人回到主体的直观,在生活里不也是这样吗?一根汤匙,我们明知它会破,却不能存心待破,而是在未破之时真心地珍惜它,在破的时候去看清:“呀,原来汤匙是泥土做的。”

这样我们便能知道僧肇所说的:“不动真际为诸法立处。非离真而立处,立处即真也。然则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一个不动的真实才是诸法站立的地方。不是离开真实另有站立之处,而是每一个站立的地方都是真实的。每接触的事物都有真实,道哪里远呢?每有体验之际就有觉意,圣哪里遥远呀?)

我宝爱于一根汤匙,是由于它是古董,它又画了一朵我最喜欢的莲花,才使我因为心疼而失去真实的观察。如果回到因缘,僧肇也说得很好。他说:“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寻理即其然矣。所以然者,夫有若真有,有自常有,岂待缘而后有哉?譬彼真无,无自常无,岂待缘而后无也。若有不自有,待缘而后有者,故知有非真有。有非真有,虽有不可谓之有矣。”

一根莲花汤匙,若从因缘来看,不是真实的有,可是在缘起的那一刻又不是无的。一切有都不是真有,而是等待因缘才有,犹如一撮泥土成为一根汤匙需要许多因缘;一切无也不是真的无,就像一根汤匙破了,我们的记忆中它还是有的。

我们的情感,乃至于生命,也和一根汤匙没有两样,“捏一块泥,塑一个我”,我原是宇宙间的一把客尘,在某一个偶然中,被塑成生命,有知、情、意,看起来是有的、是独立的,但缘起缘灭,终又要散灭于大地。我有时候长夜坐着,看看四周的东西,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清朝的桌子,我用来泡茶的壶是民初的,每一样都活得比我还久,就连架子上我在海边拾来的石头,是两亿七千万年前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了。这样想时,就会悚然而惊,思及“世间无常,国土危脆”,感到人的生命是多么薄脆。

在因缘的无常里,在危脆的生命中,最能使我们坦然活着的,就是马祖道一说的“平常心”了。在行住坐卧、应机接物都有平常心地,知道“月影有若干,真月无若干;诸源水有若干,水性无若干;森罗万象有若干,虚空无若干;说道理有若干,无碍慧无若干。”(马祖语)找到真月,知道月的影子再多也是虚幻,看见水性,则一切水源都是源头活水……

三祖僧灿说:“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这“一种平怀”说得真好。以一种平坦的怀抱来生活,来观照,那生命的一切烦恼与忧伤自然就灭去了。

我把莲花汤匙的破片丢入垃圾桶,让它回到它来的地方。这时,我闻到了院子里的含笑花很香很香,一阵一阵,四散飞扬。

屋里的小灯虽然熄灭了,但我不畏惧黑暗,因为,总有群星在天上。

总有群星在天上 我沿着开满绿茵的小路散步,背后忽然有人说:“你还认识我吗?”

我转身凝视她半天,老实地说:“我记不得你的名字了。”

她说:“我是你年轻时第一次最大的烦恼。”她的眼睛极美,仿佛是大气中饱孕露珠的清晨,试图唤醒我的回忆。

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就是那清晨,我说:“你已卸下了你泪珠中的一切负担了吗?”

她微笑不语,我感觉到她的笑语就是从前眼泪所化成的。

“你曾说,”看到我有如湖水般清澈平静,她忍不住低声地说:“你曾说,你会把悲痛永远刻在心版。”

我脸红了,说:“是的,但岁月流转,我已忘记悲痛。”

然后,我握着她的手说:“你也变了。”

“曾经是烦恼的,如今已变成平静了。”她说。

最后,我们牵着手在开满绿茵的小路散步,两个人都像清晨大气中饱含的露珠,清澈、平静、饱满。

昨天悲痛的露珠早已消散,今晨的露珠也在微笑中,逐渐消散了。

这是泰戈尔《即兴诗集》里的一段,我改写了一点点,使它具有一些“林清玄风格”,寄给你。我觉得这一段话很能为我们情爱的过往写下注脚。我偶尔也会遇见年轻时给我悲痛与烦恼的人,就感觉自己很能接近这首叙事诗的心情了。

我很能体会你此时的心情,因为不想伤害别人,以致迟迟不能做出分手的决定。你是那样的善良与纯真(就像我的少年时代),可是,往往因为我们不忍别人受伤,到最后,自己却受了最大的伤害,那就像把一枝蜡烛围起来烧一样(因为我们怕烧到别人),自己承受了浓烟和窒息。其实,只要我们把蜡烛拿到桌面上,黑暗的房子看得更清楚,自己和别人说不定因此有一些光明与温暖的体会。

这些年来,我日益觉得智慧的重要。什么是“智慧”呢?智是观察和思考的能力,慧是抉择与判断的能力。你的情形是很容易做观察和抉择的。爱上你的人是你不该爱的人,而选择分手可以使你卸下负担得到自由,为什么不选择及早的分手呢?你不忍对方受伤害,但是,爱必然会带着伤害,特别是不正常不平衡的爱,伤害是必然的,我们要学习受伤,别人也要学习受伤呀!

我再写一首泰戈尔的短诗给你:

烟对天空、灰对大地自夸: “火是我们的兄弟。” 悲伤对心、烦恼对生命自矜: “爱是我们的姊妹。” 问了火和爱,他们都说: “我们怎么会有那样的兄弟姊妹?” “我的兄弟是温暖和光明。”火说。 “我的姊妹是温柔与和平。”爱说。

在我们生命的岁月里,火和爱或许是必要的,但不必要弄得自己烟尘滚滚、灰头土脸,也不必一定要悲伤和烦恼,那就像每天有黎明与日落一般,大地是坦然地承受罢了。不正常与不平衡的爱是人生最好的启蒙,就如同乌云与暴风雨是天空最好的启示一般。

关于心、关于生命,没有什么是真正的伤害,也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好。雨在下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对茉莉花是有好处的,但盛开的茉莉花可能因为一场微雨凋落了;曝晒的阳光可能觉得自己会伤害秋日的土地,但土地中的种子却因为阳光能青翠地发芽了。爱情的成熟与圆满正是如此,只要不失真心,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我们真实的生命。

在写信给你的时候,我的思想像一只天鹅飞翔,忆起自己在笔记上写过的一些东西:

箭在弓上时,箭听见弓的低语: “你的自由是我给予的。” 箭射出时,回头对弓大声说: “我的自由是我自己的。” ——没有飞翔,就没有自由。 ——没有放下,就没有自由。 ——没有自由,弓与箭都失去意义。

这些都是游戏的笔墨,我们千万别忘了弓箭之后有拉弓的力,力之后还有人,人还要站在一个广大的空间上。

人人都渴望爱情,即使我们正处在其中的爱情不是最好的,却因为渴求而盲目了,这一点连天神也不例外。希腊神话里太阳神阿波罗在追求猎户少女多妮时,因为追不到,使她被父亲化成一棵月桂树,然后感叹地说:“你虽不爱我,但最低限度你必须成为我的树。”从此,阿波罗的头上总是戴着月桂冠,纪念他对多妮的爱。牧神潘恩则把女神灵化成一簇芦苇,并把她化成一枝芦笛随身携带。世上最美的少年勒施萨斯无法全心的爱别人(因为他太爱自己了),最后他化为池中的一朵水仙花。另一位美少年海亚仙英斯则因为阿波罗的嫉妒而变成一枝随风飘泊的风信子……

神话是一个象征,象征人要从情爱中得到自由自在、无碍解脱是多么艰难呀!但是学习是人间的功课,到现在我还在学习,只是我每看到人在情爱中挣扎都是感同身受,希望别人早日得到超越,那是因为我们的学习不一定要自己深陷泥沼才会体验到,有观照之智、抉择的慧,也知道那泥沼的所在和深浅,绕道而行或跨步而过。

希望下次收到你的信,就听见你的好消息。我们不必编月桂冠戴在头上,不必随身携带芦笛,人生有许多花朵等我们去采。如果只想采断崖绝壁那一朵绝美的百合,很可能百合没有采到,清晨已经消逝了。

青春的珍惜是最重要的。在不正常不平衡的爱里浪掷青春,将会使人生的黄金岁月过得茫然而痛苦。青春像鸟,应该努力往远处飞翔。爱情纵使贵如黄金,在鸟的翅膀绑着黄金,也会使最善飞翔的鸟为之坠落!

屋里的小灯虽然熄灭了, 但我不畏惧黑暗, 因为,总有群星在天上。 爱情虽然会带来悲伤, 一如最美的玫瑰有刺, 但我不畏惧玫瑰, 因为,我有玫瑰园, 我只欣赏,而不采摘。

但愿这封信能抚慰你挣扎的心,并带来一些启示。

清净之莲 偶尔在人行道上散步,忽然看到从街道延伸出去,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轮夕阳正挂街的尽头,这时我会想:如此美丽的夕阳,实在是预示了一天即将落幕。

偶尔在某一条路上,见到木棉花叶落尽的枯枝,深褐色的孤独地站在街边,有一种萧索的姿势,这时我会想:木棉又落了,人生看美丽木棉花的开放能有几回呢?

偶尔在路旁的咖啡座,看绿灯亮起,一位衣着素朴的老妇,牵着衣饰绚如春花的小孙女,匆匆地横过马路,这时我会想:那年老的老妇曾经是花一般美丽的少女,而那少女则有一天会成为牵着孙女的老妇。

偶尔在路上的行人在陆桥站住,俯视着在陆桥下川流不息,往四面八方奔窜的车流,却感觉那样的奔驰仿佛是一个静止的画面,这时我会想:到底那里是起点?而何处才是终站呢?

偶尔回到家里,打开水龙头要洗手,看到喷涌而出的清水,急促地流淌,突然使我站在那里,有了深深的颤动,这时我想着:水龙头流出来的好像不是水,而是时间、心情,或者是一种思绪。

偶尔在乡间小道上,发现了一株被人遗忘的蝴蝶花,形状像极了凤凰花,却比凤凰花更典雅,我倾身闻着花香的时候,一朵蝴蝶花突然飘落下来,让我大吃一惊,这时我会想:这花是蝴蝶的幻影,或者蝴蝶是花的前身呢?

偶尔在静寂的夜里,听到邻人饲养的猫在屋顶上为情欲追逐,互相惨烈的嘶叫,让人的寒毛全部为之竖立,这时我会想:动物的情欲是如此的粗糙,但如果我们站在比较细腻的高点来回观人类,人不也是那样粗糙的动物吗?

偶尔在山中的小池塘里,见到一朵红色的睡莲,从泥沼的浅地中昂然抽出,开出了一句美丽的音符,仿佛无视于外围的染着,这时我会想:呀!呀!究竟要怎么样的历练,我们才能像这一朵清净之莲呢?

偶尔我们也是和别人相同地生活着,可是我们让自己的心平静如无波之湖,我们就能以明朗清澈的心情来照见这个无边的复杂的世界,在一切的优美、败坏、清明、污浊之中都找到智慧。我们如果是有智慧的人,一切烦恼都会带来觉悟,而一切小事都能使我们感知它的意义与价值。

在人间寻求智慧也不是那样难的,最要紧的是,使我们自己有柔软的心,柔软到我们看到一朵花中的一片花瓣落下,都使我们动容颤抖,知悉它的意义。

唯其柔软,我们才能敏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包容;唯其柔软,我们才能精致;也唯其柔软,我们才能超拔自我,在受伤的时候甚至能包容我们的伤口。

柔软心是大悲心的芽苗,柔软心也是菩提心的种子,柔软心是我们在俗世中生活,还能时时感知自我清明的源泉。

那最美的花瓣是柔软的,那最绿的草原是柔软的,那最广大的海是柔软的,那无边的天空是柔软的,那在天空自在飞翔的云,最是柔软!

我们心的柔软,可以比花瓣更美,比草原更绿,比海洋更广,比天空更无边,比云还要自在。柔软是最有力量,也是最恒常的。

且让我们在卑湿污泥的人间,开出柔软清净的智慧之莲吧!

以心印心,心心相印,原来在最近最平凡的一切里,就有最深最奇绝的睿智。

黄玫瑰的心 为了这绝望的爱情,我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沮丧、疲倦,像行尸走肉的日子。

昨夜,从矿坑灾变采访回来,因疼惜生命的脆弱与无助,坐在眠床上不能入睡,清晨,当第一道阳光照入,我决心为那已经奄奄一息的爱情做最后的努力,我想,第一件该做的事是到我常去的花店买一束玫瑰花,要鹅黄色的,因为我的女朋友最喜欢黄色的玫瑰。

剃好胡子,勉强拍拍自己的胸膛说:“振作起来!”想起昨天在矿坑灾变后那些沉默哀伤但坚强的面孔,就出门了。

往市场的花店前去,想到在一起五年的女朋友,竟为了一个其貌不扬,既没有情趣又没有才气的人而离开,而我又为这样的女人去买玫瑰花,既心痛、又心碎;生气,又悲哀得想流泪。

到了花店,一桶桶美艳的、生气昂扬的花正迎着朝阳,开放。

找了半天,才找到放黄玫瑰的桶子,只剩下九朵,每一朵都垂头丧气,“真衰!人在倒楣的时候,想买的花都垂头丧气的。”我在心里咒骂。

“老板!”我粗声地问,“还有没有黄玫瑰?”

老先生从屋里走出来,和气地说:“没有了,只剩下你看见的那几朵啦。”

“这黄玫瑰每一朵的头都垂下来了,我怎么买?”

“喔,这个容易,你去市场里逛逛,半个小时后回来,我包给你一束新鲜的、有精神的黄玫瑰。”老板陪着笑,很有信心的说。

“好吧!”我心里虽然不信,但想到说不定他要向别的花店去调,也就转进市场去逛了。心情沮丧时看见的市场简直是尸横遍野,那些被分解的动物尸体,使我更深刻的感受到这是一个悲苦的世界,小贩刀俎的声音,使我的心更烦乱。

好不容易在市场里熬了半个小时,再转回花店时,老板已把一束元气淋漓的黄玫瑰用紫色的丝带包好了,放在玻璃柜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这就是刚刚那一些黄玫瑰吗?”——它们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映在我的眼前!

“是呀!就是刚刚那些黄玫瑰。”老板还是笑嘻嘻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刚刚明明已经谢了呀!”我听到自己发出惊奇的声音。

花店老板说:“这非常的简单,刚刚这些玫瑰不是凋谢,只是缺水,我把它整株泡在水里,才二十分钟,它们全又挺起胸膛了。”

“缺水?你不是把它插在水桶里吗?怎么可能缺水呢?”

“少年仔,玫瑰花整株都要水呀!泡在水桶是它的根茎,它喝到的水就好像人吃饭一样。但是人不能光吃饭,人要用脑筋、有思想、有智慧,才能活得抬头挺胸。玫瑰花的花朵也需要水,在田野里,它们有雨水露水,但是剪下来就很少人注意了,很少人再给花的头浇水,一旦它的头垂下来,整株泡在水里,很快就恢复精神了。”

我听了非常感动,怔在当场:呀!原来人要活得抬头挺胸,需要更多的智慧,要常把干枯的头脑泡在冷静的智慧之水里。

当我告辞的时候,老板拍拍我的肩膀说:“少年仔!振作咧!”这句话差点使我流泪走回家,原来他早就看清我是一朵即将枯萎的黄玫瑰。

回到家,我放了一缸水,把自己整个人埋在水里,体会着一朵黄玫瑰的心,起来后通身舒泰,决定不把那束玫瑰送给离去的女友。

那一束黄玫瑰每天都会被我整株泡一下水,一星期以后才凋落花瓣,凋谢时是抬头挺胸凋谢的。

这是十几年前,我写在笔记上的一件真实的事,从那一次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些买回来的花朵垂头丧气的秘密。最近找到这一段笔记,感触和当时一样深,更确实的体会到,人只要有细腻的心去体会万象万法,到处都有启发的智慧。

一朵花里,就能看到宇宙的庄严,看到美,以及不屈服的意志。

有一位花贩告诉我,几乎是所有的白花都很香,愈是颜色艳丽的花愈是缺乏芬芳,他的结论是:“人也是一样,愈朴素单纯的人,愈有内在的芳香。”

有一位花贩告诉我,夜来香其实白天也很香,但是很少人闻得到,他的结论是:“因为白天人的心太浮了,闻不到夜来香的香气,如果一个人白天的心也很沉静,就会发现夜来香、桂花、七里香,连酷热的中午也是香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