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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12

只因为我的心是美丽的,如清风一样,匝地,有声。

养着水母的秋天 从南部的贝壳海岸回来,带回来两个巨大的纯白珊瑚礁石。

由于长久埋在海边,那白色珊瑚礁放了许多天都依然润泽,只是缓慢地褪去水分,逐渐露出外表规则而美丽的纹理。但同时我也发现了,失去水分的珊瑚礁仿佛逐渐失去生命的机能,连色泽也没有那样精灿光亮了。当然,我手里的珊瑚礁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已经死亡,因于长期濡染海浪的关系,使它好像容蕴了海的生命,不曾死去。

为了让珊瑚礁能不失去色泽与生机,我把它们放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箱里,那玻璃箱原是孩子养水族的工具,在鱼类死亡后已经空了许久。我把箱子注满水,并在上面点了一只明亮的灯。

在水的围绕与灯的照耀下,珊瑚礁重新醒觉了似的,恢复了我在海边初见时那不可正视的逼人的白色,虽然没有海浪和潮声,它的饱满圆润也如同在海边一样。

我时常坐在玻璃箱旁,静静地看着这两块在海边极平凡的礁石,它虽然平凡,但是要找到纯白不含一丝杂质,圆得没有半点欠缺的珊瑚礁也不容易。这种白色的珊瑚礁原是来自深海的生物,在它死亡后被强劲的海浪冲激到岸上来,刚上岸的时候它是不规则的,要经过千百年一再的冲刷,才使它的外表完全被磨平,呈现出白玉一般的质地。

圆润的白色珊瑚礁形成的过程,本身就带着一些不可思议的神秘气息,宜于时空的联想。在深海里许多许多年,在海浪里被推送许多许多年,站在沙岸上许多许多年,然后才被我捡拾。如果我们从不会见,再过许多许多年,它就粉碎成为海岸上铺满的白色细砂了。面对海的事物,时空是不能计算的,一粒贝壳砂的形成,有时都要万年以上的时间。因此,我们看待海的事物——包括海的本身、海流、海浪、礁石、贝壳、珊瑚,乃至海边的一粒砂——重要的不是知道它历经多少时间,而是能否在其中听到一些海的消息。

海的消息?是的,就像我坐在珊瑚礁的前面,止息了一切心灵的纷扰,就听到从最细微处涌动的海潮音,像是我在海岸旅行时所听见的一般。海的消息是不论我们离开海边多久,都那样亲近而又辽远、细微而又巨大、深刻而又永久。

有一个从海岸迁居到都市的老人告诉我,从海岸来的人在临终的时候,转身面向故乡的海,最后一刻所听见的潮声,与他初生时听见的海潮音之第一印象,是完全相同的。“所以,海边来到都市的人们,死时总面向着海,脸上带着一种似有若无似笑非笑的苍茫神情,那种表情就像黄昏最后时刻,海上所迷离的雾气呀!”老人这样下着结论。

我边听老人的说话,边就起了迷思:哪一个初生的婴儿,我们顺着他的啼声往前追索,不管他往什么方向哭,最后是不是都到了海边呢?哪一个临终的老人,我们顺着他的眼睛往远处推去,不管他躺卧什么方向,最后是不是都到了海岸呢?我们是住在七山八海交互围绕的世界,所以此岸就是彼岸,彼岸就是此岸,都市汹涌的人群是潮水的一种变奏,人潮中迷茫的眼睛,何尝不是海岸上的沙呢?

对于海,问题不在我们的时空、距离、位置,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体贴海的消息。眼前的白色珊瑚礁在某些时候,确实让我想到临终时在心里听到海潮音的老人。它闭着眼睛,身体僵硬如石,石心里还有温暖的质地,那是属于海的部分,不能够改变的。

我养了那两个礁石很久以后,有一天,夜里开灯,突然看见了水面上翻滚飘浮着的一群生物,在灯光下闪动着萤光,我感到十分吃惊,仔细的看那群生物,它们的身体很小,小得如同初生婴儿小拇指上的指甲,身上的颜色灰褐透明,两旁则有无数像手一样的东西在划动着,当它浮到水面,一翻身,反射灯光就放出磷火一样的光芒。它身体的形状也像一片指甲,但也像一把伞,背后还有细微几至不可辨认的黑点。

这一群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生物就像太空船忽然来临,使我惶惑。到底这是什么生物?什么因缘突然出生在水箱里?我只能判别这群生物的诞生必与珊瑚礁石有关,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懂生物的朋友,他大叫一声:“唉呀!这是水母嘛!”我们坐着研究半天,才做出这样的结论:水母是由体腔壁排卵,卵子孵化为胚以后,就会附着在海上的物体,像礁石一类,过一段时间从胚中横裂分离,就生出水母,一个胚分裂后会变成一群水母,我从海岸携回的白色珊瑚礁原来就有水母胚胎的附着,到水箱以后才分裂出生了一大群小水母。

“这已经是最合理的推论了,不过,”朋友带着疑惑的表情说,“理论上,水母在淡水,尤其是自来水出生,一定会立刻死亡,不会活这么久。”我们同时把目光移向在水里快乐游动的水母,它们已经活了几十天,应该还会继续活下去。

朋友说:“有一点似乎可以解释这奇怪的现象,有些科学家实验在水中生孩子,小孩生下来自然就会游泳,反过来说,水母在淡水中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接下来许多日子的深夜,我都会想着水母在水箱中存活的原因,它们在水箱中诞生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海,当然也没有海水的记忆,这使它可以毫无遗憾地在注满自来水的玻璃箱中生活,水母和人其实没什么不同,今日生活在欧美严寒雪地中的黑人,如何能记忆他们热带蛮荒中的祖先呢?

水母在水箱中活着,却也带给我一些恐慌,那是因为问遍所有的鱼店,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养水母,只好偶尔用海藻来喂它们,幸而水母也一天天长大了,养了一整个秋天,每一只水母都长得像大拇指甲一样大了。自然,这些水母赢得了无数的赞叹,水族馆中任何名贵的水族也不能相比。

当我还在痴心妄想水母是不是可以长得像海面上的品种那么巨大的时候,水母就一只一只在箱中死亡,冬天才开始不久,一群水母都死光了。我找不出它们死亡的原因,是由于冬季太冷吗?海上的冬天不是比水箱更冷!是由于突然有了海的记忆吗?已经过了这么久,那里还会在意!或者是由于某些不知的意识突然抬头而意识到自己只能在海里生存吗?

水母没有给我任何回声,我唯一能确信的是那些水母临终的最后一刻,一定能听见海的潮声,虽然它们初生时并未听见。

水母死后,我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忧伤,就像海边的渔民遇到东北季风。一直到有一天我和一群朋友相见,我指着水箱对他们说:“在这个水箱里我曾经养过一群水母,养了一整个秋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完全的相信,因为水箱早已空了,只剩下两块失去海色的珊瑚礁,当朋友说“骗鬼!”的时候,我才真正从隐秘的忧伤中醒来。

海潮、水母、秋天、贝壳海岸,都是多么真实的东西,只是因为时间,所以不在了。

我想到,带我去贝壳沙滩的朋友,他说:“主要的是去见识整个海岸布满贝壳沙的情景,捡贝壳还是小事。”最后,我没有捡贝壳,却在海岸的角落带回珊瑚礁,于是就有了水箱、有了水母,以及因水母而心情变化的秋天,还时常念记着海天的苍茫……这种真实,其实是时间偶遇的因缘。

因缘固然能使我们相遇,也能使我们离散,只要我们足够明净,相遇时就能听见互相心海的消息,即使是离散了,海潮仍然涌动,偶尔也会记起,海面上的深夜,曾有过水母美丽的磷光,点缀着黑暗。

在时间上、在广大里、在黑暗中、在忧伤深处、在冷漠之际,我们若能时而真挚的对望一眼,知道石心里还有温暖的质地,也就够了。

即使记忆与相思不灭,我们也能自在坦然走下去。

黄昏菩提 我喜欢黄昏的时候在红砖道上散步,因为不管什么天气,黄昏的光总让人感到特别安静,能较深刻省思自己与城市共同的心灵。但那种安静只是心情的,只是心情一离开或者木棉或者杜鹃或者菩提树,一回头,人声车声哗然醒来,那时候就能感受到城市某些令人忧心的品质。

这种品质使我们在吵闹的车流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在奔逐的人群与闪亮的霓虹灯里,我们更深地体会了孤独;在美丽的玻璃帷幕明亮的反光中,看清了这个大城冷漠的质地。

居住在这个大城,我时常思索着怎样来注视这个城,怎样找到它的美,或者风情,或者温柔,或者什么都可以。

有一天我散步累了,坐在建国南路口,就看见这样的场景,疾驰的摩托车撞上左转的货车,因挤压而碎裂的铁与玻璃,和着人体撕伤的血泪,正好喷溅在我最喜欢的一小片金盏花的花圃上。然后刺耳的警笛与救护车,尖叫与围拢的人群,堵塞与叫骂的司机……好像一团碎铁屑,因磁铁辗过而改变了方向,纷乱骚动着。

对街那头并未受到影响,公车牌上等候的人正与公车司机大声叫骂。一个气喘咻咻的女人正跑步追赶着即将开动的公车。小学生的纠察队正鸣笛制止一个中年人挤进他们的队伍。头发竖立如松的少年正对不肯停的计程车吐口水。穿西装的绅士正焦躁的把烟蒂猛然蹂扁在脚下。

这许多急促的喘着气的画面,几乎难以相信是发生在一个可以非常美丽的黄昏。

惊疑、焦虑、匆忙、混乱的人,虽然具有都市人的性格,生活在都市,却永远见不到都市之美。更糟的是无知。

有一次在花市,举办着花卉大餐,人与人互相压挤践踏只是为了抢食刚剥下的玫瑰花瓣,或者涂着沙拉酱的兰花。抢得最厉害的是一种放着新鲜花瓣的红茶,我看到那粉红色的花瓣放进热气蒸腾的茶水,瞬间就萎缩了,然后沉落到杯底,我想,那抢着喝这杯茶的人不正是那一瓣花瓣吗?花市正是滚烫的茶水,它使花的美丽沉落,使人的美丽萎缩。

我从人缝穿出,看到五尺外的安全岛上,澎湖品种的天人菊独自开放着,以一种卓绝的不可藐视的风姿,这种风姿自然是食花的人群所不可知的。天人菊名声比不上玫瑰,滋味可能也比不上,但它悠闲不为人知的风情,却使它的美丽有了不受摧折的生命。

悠闲不为人知的风情,是这个都市最难得的风情。有一次参加一个紧张的会议,会议上正纷纭地揣测着消费者的性别、年龄、习惯与爱好:什么样的商品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人所要的?什么样的资讯最适合这个城市的青年?什么样的颜色最能激起购买欲?什么样的抽奖与赠送最能使消费者盲目?用什么形式推出才是我们的卖点,和消费者情不自禁的买点?后来,会议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灼热的烟雾弥漫在空调不敷应用的会议室里。

我绕过狭长的会议桌,走到长长的只有一面窗的走廊透气,从十四层的高楼俯视,看到阳光正以优美的波长,投射在春天的菩提树上,反射出一种娇嫩的生命之骚动,我便临时决定不再参加会议,下了楼,轻轻踩在红砖路上,听着欢跃欲歌的树叶长大的声音,细微几至不可听见。回头,正看到高楼会议室的灯光亮起,大家继续做着灵魂烧灼的游戏,那种燃烧使人处在半疯的状态,而结论却是必然的:没有人敢确定现代的消费者需要什么。

我也不敢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现代人更需要诚恳的、关心的沟通,有情的、安定的讯息。就像如果我是春天这一排被局限在安全岛的菩提树,任何有情与温暖的注视,都将使我怀着感恩的心情。

生活在这样的都市里,我们都是菩提树,拥有的土地虽少,勉力抬头仍可看见广大的天空;我们虽有常在会议桌上被讨论的共相,可是我们每天每刻的美丽变化却不为人知。“一棵树需要什么呢?”园艺专家在电视上说,“阳光、空气,和水而已。还有一点点关心。”

活在都市的人也一样的吧!除了食物与工作,只是渴求着明澈的阳光,新鲜的空气,不被污染的水,以及一点点有良知的关心。

“会议的结果怎么样?”第二天我问一起开会的人。

“销售会议永远不会有正确的结论,因为没有人真正了解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现代都市人的共同想法。”

如果有人说:我是你们真正需要的!那人不一定真正知道我们的需要。

有一次在仁爱国小的操场政见台上,连续听到五个人说:“我是你们真正需要的。”那样高亢的呼声带着喝彩与掌声如烟火在空中散放。我走出来,看见安和路上黑夜的榕树,感觉是那样的沉默、那样的矮小,忍不住问它说:“你真正的需要是什么呢?”

我们其实是像那沉默的榕树一样渺小,最需要的是自在地活着,走路时不必担心亡命的来车,呼吸时能品到空气的香甜,搭公车时不失去人的尊严,在深夜的黑巷中散步也能和陌生人微笑招呼,时常听到这个社会的良知正在觉醒,也就够了。

我更关心的不是我们需要什么,而是青年究竟需要什么?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难道没有一个清楚的理想,让我们在思索推论里知悉吗?

我们关心的都市新人种,他们耳朵罩着随身听,过大的衬衫放在裤外,即使好天他们也罩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神秘风衣。少女们则全身燃烧着颜色一样,黄绿色的发,红蓝色的衣服,黑白的鞋子,当他们打着拍子从我面前走过,就使我想起童话里跟随王子去解救公主的人物。

新人种的女孩,就像敦化南路圆环的花圃上,突然长出一株不可辨认的春花,它没有名字,色彩怪异,却开在时代的风里。男孩们则是忠孝东路刚刚修剪过的路树,又冒出了不规则的枝桠,轻轻的反抗着剪刀。

最流行的杂志上说,那彩色的太阳眼镜是“燃烧的气息”,那长短不一染成红色的头发是“不可忽视的风格之美”,那一只红一只绿的布鞋是“青春的两个眼睛”,那过于巨大不合身的衣服是“把世界的伤口包扎起来”,而那些新品种的都市人则被说成是“青春与时代的领航者”。

这些领航的大孩子,他们走在五线谱的音符上走在调色盘的颜料上走在电影院的看板上走在虚空的玫瑰花瓣上,他们连走路的姿势,都与我年轻的时代不同了。

我的青年时代,曾经跪下来嗅闻泥土的芳香,因为那芳香而落泪;曾经热烈争辩该走的方向,因为那方向而忧心难眠;曾经用生命的热血与抱负写下慷慨悲壮的诗歌,因为那诗歌燃起火把互相传递。曾经,曾经都已是昨日,而昨日是西风中凋零的碧树。

“你说你们那一代忧国忧民,有理想有抱负,我请问你,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位西门町的少年这样问我。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拿这个问题问飘过的风,得不到任何回声;问路过的树,没有一棵摇曳;问满天的星,天空里有墨黑的答案,这是多么可惊的问题,我们这些自谓有理想有抱负忧国忧民的中年,只成为黄昏时稳重散步的都市人,那些不知道有明天而在街头热舞的少年,则是半跑半跳的都市人,这中间有什么差别呢?

有一次,我在延吉街花市,从一位年老的花贩口里找到一些答案,他说:

“有些种子要做肥料,有些种子要做泥土,有一些种子是天生就要开美丽的花。”

农人用犁耙翻开土地,覆盖了地上生长多年的草,草很快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然后,农人在地上撒一把新品种的玫瑰花种子,那种子抽芽发茎,开出最美的璀璨之花。可是没有一朵玫瑰花知道,它身上流着小草的忧伤之血,也没有一朵玫瑰记得,它的开放是小草舍身的结晶。

我们这一代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我们没有任何功勋给青年颂歌,就像曾经在风中生长,在地底怀着热血,在大水来时挺立,在干旱的冬季等待春天,在黑暗的野地里仰望明亮的天星,一株卑微的小草一样,这算什么功勋呢?土地上任何一株小草不都是这样活着的吗?

所以,我们不必苛责少年,他们是天生就来开美丽的花,我们半生所追求的不也就是那样吗?无忧地快乐地活着。我们的现代是他们的古典,他们的庞克何尝不是明天的古典呢?且让我们维持一种平静的心情,就欣赏这些天生的花吧!

光是站在旁边欣赏,好像也缺少一些东西。有一次散步时看到工人正在仁爱路种树,他们先把路树种在水泥盆子里,再把盆子埋入土中,为什么不直接种到土地里呢?我疑惑着。

工人说:“用盆子是为了限制树的发展,免得树根太深,破坏了道路、水管和地下电缆。也免得树长太高,破坏了电线和景观。”

原来,这是都市路树的真相,也是都市青年的真相。

我们是风沙的中年,不能给温室的少年指出道路,就像草原的树没有资格告诉路树,应该如何往下扎根、往上生长。路树虽然被限制了根茎,但自有自己的风姿。

那样的心情,正如同有一个晚秋的清晨,我发现路边的马缨丹结满了晶莹露珠,透明没有一丝杂质的露珠停在深绿的叶脉上,那露水,令我深深感动,不只是感动那种美,而是惊奇于都市的花草也能在清晨有这样清明的露。

那么,我们对都市风格、人民品质的忧心是不是过度了呢?

都市的树也是树,都市人仍然是人。

凡是树,就会努力生长;凡是人,就不会无端堕落。

凡是人,就有人的温暖;凡是树,就会有树的风姿。

树的风姿,最美的是敦化南北路上的枫香树吧!在路边的咖啡屋叫一杯上好的咖啡,从明亮的落地窗望出去,深深感到那些安全岛上的枫香树,风情一点也不比香榭里舍大道的典雅逊色,虽然空气是脏了一点,交通是乱了一点,喇叭与哨子是吵了一点,但枫香树是多么可贵,犹自那样青翠、那样宁谧、那样深情,甚至那样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傲骨,不肯为日渐败坏的环境屈身。

尤其是黄昏时分,阳光的金粉一束束从叶梢间穿过,落在满地的小草上,有时目光随阳光移动,还可以看到酢浆草新开的紫色小花,嫩黄色的小蛱蝶在花上飞舞,如果我们用画框框住,就是印象派中最美丽的光影了。可惜有很多人在都市生活了一辈子,总是匆忙地走来走去,从来没有看过这种美。

枫香之美、都市人之品质、都市之每株路树,虽各有各的风情,其实都是渺小的。有一回我登上郊外的山,反观这黄昏的都城,发现它被四面的山手拉手环抱着,温柔的夕阳抚触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天边朗朗升起万道金霞,这时,一棵棵树不见了,一个个人也不见了,只看到互相拥抱的楼宇、互相缠绵的道路。城市,在那一刻,成为坐着沉思的人,它的污染拥挤脏乱都不见了,只留下繁华落尽的一种清明壮大庄严之美。

回望我所居的城市,这座平常使我因烦厌而去寻找细部之美的城,当时竟陪我跨越尘沙,照见了一些真实的大块的面目。那一天我在山顶上坐到辉煌的灯火为城市戴着光环才下山,下山时还感觉到美正一分一分的升起。

我们如果能回到自我心灵真正的明净,就能拂拭蒙尘的外表,接近更美丽单纯的内里,面对自己是这样,面对一座城市时不也是这样吗?清晨时分,我们在路上遇到全然陌生的人,互相点头微笑,那时我们的心是多么清明温情呀!我们的明净可以洗清互相的冷漠与污染,同时也可以洗涤整个城市。

如果我们的心足够明净,还会发现太阳离我们很近,月亮离我们很近,星星与路灯都放着光明,簇拥我们前行。

就像有一天我在仁爱路的菩提树上,发现了一个小红蚂蚁的窝,它们缓缓在春天的菩提枝桠上蠕动,充满了生命清新的力量,正伸出触角迎接经过漫长阴雨之后都城的新春。

对我们来说,那乱车奔驰的路侧,是不适于生存,甚至不适宜站立的;可是对菩提树,它们努力站立,长出干净的新绿;对小红蚂蚁,它们自在生存,欣然迎接早春;我们都是一样,是默默不为人知,在都市的脉搏里流动的一丝清明之血。

从有蚂蚁窝的菩提树荫走到阳光浪漫的黄昏,我深深的震动了,觉得在乡村生活的人是生命的自然,而在都市里生活的人,更需要一些古典的心情、温柔的心情,一些经过污染还能沉静的智慧。这株黄昏的菩提树,树中的小蚂蚁,不是与我一起在通过污染,面对自己古典、温柔、沉静的心情吗?

黄昏时,那一轮金橙色的夕阳离我们极远极远,但我们一发出智慧的声音,他就会安静的挂在树梢上,俯身来听,然后我感觉,夕阳只是个纯真的孩子,他永远不受城市的染着,他的清明需要一些赞美。

每天我走完了黄昏的散步,将归家的时候,我就怀着感恩的心情摸摸夕阳的头发,说一些赞美与感激的话。

感恩这人世的缺憾,使我们警醒不至于堕落。

感恩这都市的污染,使我们有追求明净的智慧。

感恩那些看似无知的花树,使我们深刻地认清自我。

最大的感恩是,我们生而为有情的人,不是无情的东西,使我们能凭借情的温暖,走出或冷漠或混乱或肮脏或匆忙或无知的津渡,找到源源不绝的生命之泉。

听完感恩与赞美,夕阳就点点头,躲到群山背面,只留下满天羞红的双颊。

将归家的时候,我就怀着感恩的心情摸摸夕阳的头发,说一些赞美与感激的话。

云散 我喜欢胡适的一首白话诗“八月四夜”:

我指望一夜的大雨, 把天上的星和月都遮了; 我指望今夜喝得烂醉, 把记忆和相思都灭了。 人都静了, 夜已深了, 云也散干净了, 仍旧是凄清的明月照我归去, 我的酒又早已全醒了。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这首《八月四夜》,是根据周邦彦的一阕词《关河令》改写成的,《关河令》的原文是:

秋阴时作, 渐向暝变一庭凄冷, 伫听寒声, 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 但照壁孤灯相映。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胡适的诗一点也不比周邦彦的原词逊色。我从前喜欢这首诗,是欢喜诗中的孤单和寂寞的味道,尤其是在烂醉之后醒来,不知道如何度过凄清的好像永无尽头的寒夜时。我在少年时代,有很多次的心境都接近了这首诗的情景。

这使我想起,孤单和寂寞虽也有它极美的一面,但究竟不是幸福的。只是有时我们细细想来,幸福里如果没有孤单和寂寞的时刻,幸福依然是不圆满的。

最好的是,在孤单与寂寞的时候,自己也能品味出那清醒明净的滋味,有时能有一些些记忆和相思牵系,才是最幸福的事。

清晨滚着金边的红云,是美的。

午后飘过慵懒的白云,是美的。

黄昏燃烧炽烈的晚霞,是美的。

有时散得干净的天空,也是美的。

那密密层层包裹着青天的乌云,使我们带着冷冽的醒觉,何尝不美呢?

当一个人,走过了辉煌的少年时代,有许多人就开始在孤单与寂寞的煎熬中过日子;当一个人,失去了情爱与生命的理想,可能就会在无奈的孤独中忍受一生;当一个人,不能体会到独处的丰富与幸福时,他的生命之火就开始黯然褪色……

凄清的明月是不是美丽的明月那同一个明月呢?当我们从生命的烂醉醒来的时候,保持明净的心灵世界,让我们也欢喜独处时的寂寞吧!因为要做一个自足的人,就是每一时每一刻都能看清云彩从心窗飘过的姿势。在云也散干净的时候,还能在永夜中保持愉悦清明,那么,即使记忆与相思不灭,我们也能自在坦然的走下去。

正向时刻 狗的享受 路过家附近的一家银行,发现门口或坐、或趴着五条狗。这五条狗原来是在市场附近的野狗,我认识的,它们本来各据一处,怎么会同时一起坐在银行前面呢?银行对狗的价值应该还不如路边的面摊,为什么狗不去蹲面摊而要来蹲银行呢?我感到十分好奇。

更使我好奇的是,这五条狗的脸上都流露出非常满足的神情。于是我站在那里研究狗为什么这么满足?为什么整条街都不去,偏偏聚在银行的门口?

十分钟以后,我找到答案了,因为银行的冷气开得很强,又是自动门,进出者众,每每有人出入,里面的冷气就会一阵阵倾泄而出,那些狗是聚在银行门口享受冷气呢!

七月,中午,在台北,有冷气真享受,连狗也知道。

台北秘笈 去信义路、基隆路口新开的诚品书店看书,无意间发现一张“台北书店地图”。

地图以浅咖啡色做底,仿佛一页撕下的线装书页,非常淡雅,一张一百元。

看到这张地图真是开心极了,台北有这么多的书店,台北还是很可爱的。

想到不久前在欧克斯家具店找到的“台北东区市街图”,或者可以出版一本书,书里全是分门别类的地图,例如“咖啡店地图”、“画廊地图”、“名牌服饰地图”、“茶艺馆地图”、“花店地图”、“古董店地图”、“餐厅地图”等等。

对了,或者可以有一张“特殊商店地图”,例如后火车站有一家很大的“线庄”,历史悠久,只卖各色针线的。基隆路有一家“大蒜专卖店”,只卖各种大蒜的制品。统领百货巷内有一家只卖天然茶的店,好像叫“小熊森林”。松山有一家只卖普洱茶叶的“普洱茶专卖店”……

这些地图可以让我们看出台北的好。

是不是邀请许多艺术家,每一位为台北绘一张这样的地图,让初到台北的人也能知道,台北有许多特色,是不逊于欧洲的。

这样一本地图,书名可以叫做“台北秘笈”,副题是“专供初到台北的武林人物在午后秘密演练”,呀!想了就很开心。

坐火车的莲花 逛完书店,散步回家,惊见家门口有一株玫瑰,四朵宝蓝色莲花,靠在门上,站立着。

花里夹着一张便条。

原来是一位住在中坜的朋友,他从中坜火车站搭车要到基隆去看女朋友,看到花店,想买一朵玫瑰花送给女朋友。进了花店,看到四朵宝蓝色莲花联想到我,觉得顺路到松山,把莲花送我,再到基隆,送玫瑰给女友,行程就很完美了。

他在松山下车,步行到我家,原本要放了花就走,但大厦管理员对他说:“林先生有黄昏散步的习惯,又穿拖鞋短裤,很快会回来了。”结果我去逛书店,他在门口枯等许久,一直到天黑才离去。

至于那朵要送女朋友的玫瑰,算算去基隆时间太晚了,“附赠女友玫瑰一朵”,人就回中坜去了。

朋友留下的那封短笺,里面有格言似的留话:“在这个世间,只要不会伤害别人的事,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吧。”

我把莲花和玫瑰插在花瓶,心想,有些朋友真像花园中的花突然乍放,时常令人惊喜,下次也要想个什么方法,让他惊喜一下,或者两三下。

条纹玛瑙 暑假到了,在国外的朋友纷纷回来过暑假。

一个朋友从美国马利兰回来,特地来看我,送一个沉重的东西给我,说:“送你一块石头,不成敬意。”

打开,是一块条纹玛瑙,大如垒球,有一公斤重,上半部纯红,下半部红、黄、白、绿,条条相间,真的是美极了。

“真是谢谢你!”我诚挚地说,企图掩藏心里的狂喜,由于朋友是腼腆的人,我担心没有掩饰的惊喜吓到他,所以就淡化了内心的欢喜。

朋友走了,我在书房里抱着那块条纹玛瑙,高呼万岁,不是为了它的昂贵,而是为了它的美,还有超越时空的友谊。

埔里荔枝 在埔里等候国光号的车北上,尚有二十分钟,在车站附近逛逛。

看到一家水果行,想到埔里的特产是荔枝和甘蔗,买了一株甘蔗、十斤荔枝,真不敢相信甘蔗和荔枝都是一斤二十五元,几天前在台北买荔枝,一斤六十元。

国光号上,先吃了荔枝,是籽细肉肥的品种,鲜美极了。

然后吃甘蔗,脆嫩清甜,名不虚传,果然是埔里甘蔗。

回到台北,齿颊仍留着香气,四小时的车程,仿佛只是刹那。

处处莲花开 生命里有许多正向时刻,也有许多负向时刻,一个人快乐的秘诀,便是抓住那正向的时刻,使它更充盈;转化负向的时刻,使它得到清洗。

有人对我们深深地微笑;乡间道上的油麻菜开花了;炎热的夏天午后突来阵雨和凉风;一只凤蝶突然飞过窗边;在公园里偶然看见远天的彩虹;读一本好书、听了一段动听的音乐……

每天,有一些些正向的时光,便有好心情走向明天:时时有正向的时刻,生命便无限美好,日日是好日,处处莲花开。

日日是好日,处处莲花开。

第四辑 心美,一切皆美

会看花的人, 就会看云、看月、看星辰, 并且在人世中的一切看到智慧。

发芽的心情 有一年,我在武陵农场打工,为果农收成水蜜桃与水梨。那时候是冬天了,清晨起来要换上厚重的棉衣,因为山中的空气格外有一种清澈的冷,深深的呼吸时,凉沁的空气就涨满了整个胸肺。

我住在农人的仓库里,清晨挑起箩筐到果园子里去,薄雾正在果树间流动,等待太阳出来时往山边散去。在薄雾中,由于枝桠间的叶子稀疏,可以清楚的看见那些饱满圆熟的果实,从雾里浮凸出来,青鲜的还挂着夜之露水的果子,如同刚洗过一个干净的澡。

雾掠过果树,像一条广大的河流般,这时阳光正巧洒下满地的金线,果实的颜色露出来了,梨子透明一般,几乎能看见表皮内部的水分。成熟的水蜜桃有一种粉状的红,在绿色的背景中,那微微的红如鸡心石一样,流动着一棵树的血液。

我最喜欢清晨曦光初见的时刻。那时一天的劳动刚要开始,心里感觉到要开始劳动的喜悦,而且面对一片昨天采摘时还青涩的果子,经过夜的洗礼,竟已成熟了,可以深切的感觉到生命的跃动,知道每一株果树全有着使果子成长的力量。我小心地将水蜜桃采下,放在已铺满软纸的箩筐里,手里能感觉到水蜜桃的重量,以及那充满甜水的内部质地。捧在手中的水蜜桃,虽已离开了它的树枝,却像一株果树的心。

采摘水蜜桃和梨子原不是粗重的工作,可是到了中午,全身大致已经汗湿,中午冬日的暖阳使人不得不脱去外面的棉衣。这样轻微的劳作为何会让人汗流浃背呢?有时我这样想着。后来找到的原因是:水蜜桃与梨子虽不粗重,但它们那样容易受伤,非得全神贯注不可——全神贯注也算是我们对大地生养的果实一种应有的尊重吧!

才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差不多把果园中的果实完全采尽了,工人们全散工转回山下,我却爱上那里的水土,经过果园主人的准许,答应让我在仓库里一直住到春天。能够在山上过冬是我意想不到的事,那时候我早已从学校毕业,正等待着服兵役的征集令,由于无事,心情差不多放松下来了。我向附近的人借到一副钓具,空闲的时候就坐着到雾社的客运车,碧湖去徜徉一天,偶尔能钓到几条小鱼,通常只是看饱了风景。

有时候我坐车到庐山去洗温泉,然后在温泉岩石上晒一个下午的太阳;有时候则到比较近的梨山,在小街上散步,看那些远从山下来赏冬景的游客。夜间一个人在仓库里,生起小小的煤炉,饮一壶烧酒,然后躺在床上,细细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林木的声音,才深深觉得自己是完全自由的人,是在自然与大地工作过、静心等候春天的人。

采摘过的果园并不因此就放了假,果园主人还是每天到园子里去,做一些整理剪枝除草的工作,尤其是剪枝,有一天到园子去帮忙整理,我目见的园中景象令我大大的吃惊。因为就在一个月前曾结满累累果实的园子,这时全像枯去了一般,不但没有了果实,连过去挂在枝尾端的叶子也都凋落净尽,只有一两株果树上,还留着一片焦黄的在风中抖颤的随时要落在地上的黄叶。

园子中的落叶几乎铺满,走在上面窸窣有声,每一步都把落叶踩裂,碎在泥地上。我并不是不知道冬天树叶会落尽的道理,但是对于生长在南部的孩子,树总是常绿的,看到一片枯树反而觉得有些反常。

我静静的立在园中,环目四顾,看那些我曾为它们的生命、为它们的果实而感动过的果树,如今充满了肃杀之气,我不禁在心中轻轻地叹息起来。同样的阳光、同样的雾,却洒在不同的景象之上。

曾经雇用我的主人,不能明白我的感伤,走过来拍我的肩,说:“怎么了?站在这里发呆?”

“真没想到才几天的工夫,叶子全落尽了。”我说。

“当然了,今年不落尽叶子,明年就长不出新叶了,没有新叶,果子不知道要长在那里呢!”园主人说。

然后他带领我在园中穿梭,手里拿着一把利剪,告诉我如何剪除那些已经没有生长力的树枝。他说那是一种割舍,因为长得太密的枝丫,明年固然能结出许多果子,但一棵果树的力量是一定的,太多的树枝可能结出太多的果,但会使所有的果都长得不好,经过剪除,就能大致把握明年的果实。我虽然感觉到那对一棵树的完整有伤害,但一棵果树不就是为了结果吗?为了结出更好的果,母株总要有所牺牲。

我看到有的拇指粗细的枝丫被剪落,还流着白色的汁液,我说:“如果不剪枝呢?”

园主人说:“你看过山地里野生的芭乐吗?它的果子会一年比一年小,等到树枝长得太盛,根本就不能结果了。”

我们在果园里忙碌的剪枝除草,全是为了明年的春天做着准备。春天,在冬日的冷风中感觉起来是十分遥远的日子,但是当拔草的时候,看到那些在冬天也顽强抽芽的小草,似乎春天就在那深深的土地里,随时等候着涌冒出来。

果然,让我们等到了春天。

其实说是春天还嫌早,因为气温仍然冰冷一如前日。我到园子去的时候,发现果树像约定好的一样,几乎都抽出绒毛一样的绿芽,那些绒绒的绿昨夜刚从母亲的枝干挣脱出来,初面人世,每一片都绿得像透明的绿水晶,抖颤的睁开了眼睛。我看到尤其是初剪枝的地方,芽抽得特别早,也特别鲜明,仿佛是在补偿着母亲的阵痛。我在果树前深深的受到了感动,好像我也感觉了那抽芽的心情。那是一种春天的心情,只有在最深的土地中才能探知。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兴奋与感动,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园子,看那些喧哗的芽一片片长成绿色的叶子,并且有的还长出嫩绿的枝桠,逐渐在野风中转成褐色。有时候,我一天去看过好几次,感觉黄昏的落日里,叶子长得比当日黎明要大得多。那是一种奇妙的观察,确实能知道春天的讯息。春天原来是无形的,可是借着树上的叶、草上的花,我们竟能真切的触摸到春天——冬天与春天不是天上的两颗星那么遥远,而是同一株树上的两片叶子,那样密结的跨着步。

我离开农场的时候,春阳和熙,人也能感觉到春天的肤触了。园子里的果树也差不多长出整树的叶子,但是有两株果树却没有发出新芽,枝桠枯干,一碰就断落,它们已经在冬天里枯干了。

果园的主人告诉我,每一年过了冬季,总有一些果树就那样死去了,有些当年还结过好果的树也不例外,他也想不出什么原因,只说:“果树和人一样也有寿命的,短寿的可能未长果就夭折,有的活了五年,有的活了十几年,真是说不准的。奇怪的是,果树的死亡真没有什么征兆,有的明明果子长得好好的,却就那样的死去了……”

“真是奇怪,这些果树是同时播种,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受到相同的照顾,种类也都一样,为什么有的到了冬天以后就活不过来呢?”我问着。

我们都不能解开这个谜题,站在树前互相对望。夜里,我为这个问题而想得失眠了。果树在冬天落尽叶子,为何有的在春天不能复活呢?园子里的果树都还年轻,不应该这样就死去的!

“是不是有的果树不是不能复活,而是不肯活下去呢?就像有一些人失去了生的意志而自杀了?或者说在春天里发芽也要心情,那些强悍的树被剪枝,它们用发芽来补偿,而比较柔弱的树被剪枝,则伤心的失去了春天的期待与心情。树,是不是有心情的呢?”我这样反复询问自己,知道难以找到答案,因为我只看到树的外观,不能了解树的心情。就像我从树身上知道了春的讯息,我并不完全了解春天。

我想到,人世里的波折其实也和果树一样。有时候我们面临了冬天的肃杀,却还要被剪去枝桠,甚至流下了心里的汁液。有那些懦弱的,他就不能等到春天,只有永远保持春天的心情等待发芽的人,才能勇敢的过冬,才能在流血之后还能繁叶满树,然后结出比剪枝前更好的果。

多年以来,我心中时常浮现出那两株枯去的水蜜桃树,尤其是受到什么无情的波折与打击时,那两株原本无关紧要的树,它们的枯枝就像两座生铁的雕塑,从我的心中撑举出来,我就对自己说:“跨过去,春天不远了,我永远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而我果然就不会被冬寒与剪枝击败,虽然有时静夜想想,也会黯然流下泪来,但那些泪在一个新的春天来临时,往往成为最好的肥料。

我想到,人世里的波折其实也和果树一样。有时候我们面临了冬天的肃杀,却还要被剪去枝桠,甚至流下了心里的汁液。

学看花 现代通家南怀瑾居士,有一次谈到他少年时代,一心想学剑的故事。

他听说杭州西湖城隍山有一个道人是剑仙,就千里迢迢跑去求道学剑,经过很多次拜访,才见到那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老人先是不承认有道,更不承认是剑仙,后来禁不起恳求,才对南先生说:“欲要学剑,先回家去练手腕劈刺一百天,练好后再在一间黑屋中,点一枝香,用手执剑以腕力将香劈开成两片,香头不熄,然后再……。”

老人说了许多学剑的方法,南先生听了吓一跳,心想劈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学会剑,更别说当剑仙了,只好向老人表示放弃不学。这时,老人反过来问他:“会不会看花?”

“当然会看。”南先生答曰,心想,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不然,”老人说,“普通人看花,聚精会神,将自己的精气神,都倾泄到花上去了,会看花的人,只是半觑着眼,似似乎乎的,反将花的精气神,吸收到自己身中来了。”

南先生从此悟到,一个人看花正如庄子所说:“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不只是看花,乃至看树、看草、看虚无的天空,甚至看一堆牛粪,不都是借以接到天地间的光能,看花的会不会,关键不在看什么,而在于怎么看。

所以,南先生常对跟他学道的人说:先学看花吧!

南先生所说的“学看花”和禅宗行者所说的“瓦砾堆里有无上法”意思是很相近的,也很像学佛的人所说的“细行”,就是生活中细小的行止,如果在细行上有所悟,就能成其大;如果一个人细行完全,则动行举止都能处在定境。因此,细行对学佛的人是非常重要的,民初禅宗高僧来果禅师就说:“我人由一念不觉,才有无明,无明只行细行,未入名色。今既复本细行,是知心源不远。……他人参禅难进步,细行人初参即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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