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辽阔广大,来自心海的消息是没有五官,甚至是无形无相的,用眼睛来听,以耳朵观照,在每一个骨节、每一个毛孔中都有庄严的宝殿呀!
夜里,我把紫红色的红薯煮来吃,红薯煮熟的质感很像汤圆,又软又Q,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晒着谷子的庭院吃红薯汤,突然看见一只鸡飞上栏杆,鼓翅而鸣。
呀!这世界犹如少女呼叫情郎的声音那样温柔甜蜜,来自心海的消息看这现成的一切,无不显得那样的珍贵、纯净,而庄严!
真理则以众生的平等与尊重起步。
欢乐悲歌 带孩子从八里坐渡轮到淡水去看夕阳。
八里的码头在午后显得十分冷清,虽然与淡水只是一水之隔,却阻断了人潮,使得码头上的污染没有淡水严重,沿海的水仍然清澈可见到海中的游鱼。一旦轮渡往淡水,开过海口的中线,到处漂浮着垃圾,海面上飘来阵阵恶臭。
到了淡水,海岸上的人潮比拍岸的浪潮还多,卖铁蛋、煮螃蟹、烤乌贼、打香肠、卖弹珠汽水的小贩沿着海岸,布满整个码头,人烟与油烟交织,甚至使人看不清楚观音山的棱线。
许多父母带着小孩,边吃香肠边钓鱼,我们走过去,看到塑胶桶子里的鱼最大的只有食指大小,一些已在桶中奄奄一息,更多的则翻起惨白的肚子。
“钓这些鱼做什么?要吃吗?”我问其中一位大人。
“这么小的鱼怎么吃?”他翻了一下眼睛说。
“那,钓它做什么?”
“钓着好玩呀!”
“这有什么好玩呢?”我说。那人面露愠色,说:“你做你的事,管别人干什么呢?”
我只好带孩子往海岸的另一头走去,这时我看见一群儿童在拿网捞鱼,有几位把捞上的鱼放在汽水杯里,大部分的儿童则是把鱼捞起倒在防波的水泥地上,任其挣扎跳跃而死。有一位比较大的儿童,把鱼倒在水泥地,然后举脚,一一把它们踩踤,尸身黏糊糊地贴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我生气地说。
“我在处决它们!”那孩子高兴地抬起头来,看到我的表情,使他也吃了一惊。
“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万一你也这样被处决呢?”我激动地说。
那孩子于是往岸上跑去,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跑走了,在他们远去的背影,我看见他们的制服上绣着“文化国小”的字样。原来他们是淡水文化国小的学生,而文化国小是在古色古香的“真理街”上。
真理街上的文化国小学生为了好玩,无缘无故处决了与他们一样天真无知的小鱼,想起来就令人心碎。
我带着孩子沿海岸抢救那些劫后余生的小鱼,看到许多已经成为肉泥,许多则成了鱼干,一些刚捞起来的则在翻跳喘息,我们小心拾起,把它们放回海里,一边做一边使我想到这样的抢救是多么渺茫无望,因为我知道等我离开的时候,那些残暴的孩子还会回来,他们是海岸的居民,海岸是永无宁日的。
我想到丰子恺曾在一篇文章里写道:“顽童一脚踏死数百蚂蚁,我劝他不要。并非爱惜蚂蚁,或者想供养蚂蚁,只恐这一点残忍心扩而充之,将来会变成侵略者,用飞机载了重磅炸弹去虐杀无辜的平民。”这种悲怀不是杞人忧天,因为人的习气虽然有很多是从前带来的,但今生的熏习,也足以使一个善良的孩子成为一位凶残的成人呀!
就像古代的法庭中都设有“庭丁”,庭丁一向是选择好人家的孩子,也就是“身家清白”的人担任,专门做鞭笞刑求犯人的工作。这些人一开始听到犯人惨号,没有不惊伤惨戚的,但打的人多了,鞭人如击土石,一点也没有悲悯之心。到后来或谈笑刑求,或心中充满恨意,或小罪给予大刑。到最后,就杀人如割草了。净土宗的祖师莲池大师说到常怀悲悯心,可以使我们免于习气熏染的堕落,他说:“一芒触而肤栗,片发拔而色变,己之身人之身疾痛疴痒宁有二乎?”
我们只要想到一枝芒刺触到皮肤都会使我们颤抖,一根头发被拔都会痛得变色,再想到别人所受的痛苦有什么不同呢?众生与我们一样,同有母子、同有血气、同有知觉,它们会觉痛、觉痒、觉生、觉死,我们有什么权利为了“好玩”就处决众生,就使众生挣扎、悲哀、恐怖的死去呢?
有没有人愿意想一想,我们因为无知的好玩,自以为欢乐,却造成众生的悲歌呢?
沿着海岸步行,我告诉孩子应如何疼惜与我们居住于同一个地球的众生,走远了,偶尔回头,看见刚刚跑走的真理街“文化国小”的孩子又回到海边,握着红红绿绿的网子,使我的心又为之刺痛起来。
“爸爸,他们怎么不知道鱼也会痛呢?”我的孩子问说。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而默然了。
记得有一位住在花莲的朋友曾告诉我,他在海边散步时也常看到无辜被“处死”的小鱼,但那不是儿童,而是捞鳗苗或虱目鱼苗的成人,捞网起来发现不是自己要的鱼苗,就随意倒在海边任其挣扎曝晒至死,朋友这样悲伤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轻移几步,把它们重新放回海上呢?”
可见,不论是大人或小孩,不论在城市或乡村,有许多人因为无知地轻忽制造着无数众生的痛苦以及自己的恶业,大人的习染已深,我执难改,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可是,我们应该如何来启发孩子的悲怀,使他们不致因为无知而堕落呢?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由于悲怀的失去,我们在乡村的孩子失去了纯朴,日愈鄙俗;城市的孩子则失去同情,日渐奸巧。在茫茫的世界,我们的社会将要走去那里呢?
“人是大自然的癌细胞,走到那里,死亡就到那里。”我心里浮起这样的声音。
原来是要带孩子来看夕阳的,但在太阳还没有下山前,我们就离开淡水了,坐渡轮再返回八里去,在八里码头,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小贩,拉住我,要我买他的“孔雀贝”,一斤十元,十一斤一百元。
我看着那些长得像孔雀尾羽的美丽蛤类,不禁感叹:“人不吃这些东西,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
我牵着孩子,沉重地走过码头小巷,虽无心于夕阳,却感觉夕阳在心头缓缓沉落。
人如果不能无私的、感同身受的知觉到众生的苦乐,那么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只不过是虚空飘过的风,不能落实到生活,不能有益于生命呀!
文明是因智慧而创发,但文化则是建立于人文的悲悯。
菩提道是以空性为究竟,但真理则以众生的平等与尊重起步。
“文化国小”在真理街上。
文化大国则在夕阳里,一点一点地失去光芒,在山背间沉落下去!
河的感觉 1 秋天的河畔,菅芒花开始飞扬了,每当风来的时候,它们就唱一种洁白之歌,芒花的歌虽是静默的,在视觉里却非常喧闹,有时会见到一株完全成熟的种子,突然爆起,向八方飞去,那时就好像听见一阵高音,哗然。
与白色的歌相应和的,还有牵牛花的紫色之歌,牵牛花瓣的感觉是那样柔软,似乎吹弹得破,但没有一朵牵牛花被秋风吹破。
这牵牛花整株都是柔软,与芒花的柔软互相配合,给我们的感觉是,虽然大地已经逐渐冷肃了,山河仍是如此清朗,特别是有阳光的秋天清晨,柔情而温暖。
在河的两岸,从被刷洗得几乎仅剩砾石的河滩,虽然有各种植物,却以芒花和牵牛花争吵得最厉害,它们都以无限的谦卑匍匐前进。偶尔会见到几株还开着绒黄色碎花的相思树,它们的根在沙石上暴露,有如强悍的爪子抓入土层的深处,比起牵牛花,相思树高大得像巨人一样,抗衡着沿河流下来的冷。
河,则十分沉静,秋日的河水浅浅的、清澈的在卵石中穿梭,有时流到较深的洞,仿佛平静如湖。
我喜欢秋天的时候到砾石堆中捡石头,因为夏日在河岸嬉游的人群已经完全隐去,河水的安静使四周的景物历历。
河岸的卵石,有一种难以言喻之美。它们长久在河里接受刷洗,比较软弱的石头已经化成泥水往下游流去,坚硬者则完全洗净外表的杂质,在河里的感觉就像宝石一样。被匠心磨去了棱角的卵石,在深层结构里的纹理,就会像珍珠一样显露出来。
我溯河而上,把捡到的卵石放在河边有如基座的巨石上接受秋日阳光的曝晒,准备回来的时候带回家。
连我自己都不能确知,为什么那样的爱捡石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还没有被探触到。有时我在捡石头突然遇到陌生人,会令我觉得羞怯,他们总用质疑的眼光看着我这异于常人的举动。或者当我把石头拾回,在庭院前品察,并为之分类的时候,熟识的乡人也会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眼光看我,一个人到了中年还有点像孩子似的捡石头,连我自己也感到迷思。
那不纯粹是为了美感,因为有一些我喜爱的石头禁不起任何美丽的分析,只是当我在河里看到它时,它好像漂浮在河面,与别的石头都不同。那感觉好像走在人群中突然看见一双仿佛熟识的眼睛,互相闪动了一下。
我不只捡乡间河畔的石头,在国外旅行时,如果遇到一条河,我总会捡几粒石头回来作纪念。例如有一年我在尼罗河捡了一袋石头回来摆在案前,有人问起,我总说:“这是尼罗河捡来的石头。”那人把石头来回搓揉,然后说:“尼罗河的石头也没有什么嘛!”
石头捡回来,我很少另作处理,只有一次是例外,我在垦丁海岸捡到几粒硕大的珊瑚礁石,看出它原是白色的,却蒙上灰色的风尘,我就用漂白水泡了三天三夜,使它洁白得像在海底看见的一样。
我还有一些是在沙仑淡水河口捡到的石头,是纯黑的,隐在长着虎苔的大石缝中,同样是这岛上的石头,有的纯白,有的玄黑,一想到,就觉得生命颇有迷离之感。
我并不像一般的捡石者,他们只对石头里浮出的影像有兴趣,例如石上正好有一朵菊花、一只老鼠,或一条蛇,我的石头是没有影像的,它们只是记载了一条河的某些感觉,以及我和那条河相会面的刹那。但偶尔我的石头会出现一些像云、像花、像水的纹理,那只是一种巧合,让我感觉到石头在某个层次上是很柔软的,这种坚强中的柔软之感,使我坚信,在最刚强的人心中,我们必然也可看见一些柔软的纹理,里面有着感性与想像,或者梦一样的东西。
在我的书桌上、架子上,甚至地板上到处都堆着石头,有时在黑夜开灯,觉得自己正在河的某一处激流里,接受生命的冲刷。
那样的感觉好像走在人群中突然看见一双仿佛熟识的眼睛,互相闪动了一下。
2 走在人群中看见熟识的眼睛,互相的闪动,常常让我有河的感觉。
在最繁华的忠孝东路,如果我回来居住在台北的时候,我会沿着永吉路、基隆路,散步到忠孝东路去。我喜欢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或者坐在有玻璃大窗的咖啡店旁边,看着流动如河的人群。虽然人是那样拥挤,却反而给我一种特别的宁静之感,好像秋日的河岸。
在人群的静观,使我不至于在枯木寒灰的隐居生活中沦入空茫的状态。我知道了人心的喧闹,人间的匆忙,以及人是多么渺小有如河里的一粒卵石。
我是多么喜欢观察人间的活动,并且在波动的混乱中找寻一些美好的事物,或者说找寻一些动人的眼睛。人的眼睛是五官中最会说话的,它无时无刻表达着比嘴巴还要丰富的语言,婴儿的眼睛纯净,儿童的眼睛好奇,青年的眼睛有叛逆之色,情侣的眼睛充满了柔情,主妇的眼睛充满了分析与评判,中年人的眼睛沉稳浓重,老年人的眼睛,则有历经沧桑后的一种苍茫。
如果说我是在杂沓的城市中看人,还不如说我在寻找着人的眼睛,这也是超越了美感的赏析的态度,我不太会在意人们穿什么衣裳,或者在意现在流行什么,或者什么人是美的或丑的,回到家里,浮现在我眼前的,总是人间的许许多多眼神,这些眼神,记载了一条人的河流的某些感觉,以及我和他们相会时的刹那。
有时,见到两个人在街头偶然相遇,在还没有开口说话之前,他们的眼神就已经先惊呼出声,而在打完招呼错身而过时,我看见了眼里的轻微的叹息。
我们要了解人间,应该先看清众生的眼睛。
有一次,在统领百货公司的门口,我看到一位年老的婆婆带着一位稚嫩的孩子,坐在冰凉的磨石地板上乞讨,老婆婆俯低着头,看着眼前的一个装满零钱的脸盆,小孩则仰起头来,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从前面川流过的人群。那脸盆前有一张纸板,写着双目失明的老婆婆家里沉痛的灾变,她是如何悲苦地抚育着唯一的孙子。
我坐在咖啡厅临窗的位置,却看到好几次,每当有人丢下整张的钞票,老婆婆会不期然的伸出手把钞票抓起,匆忙的塞进黑色的袍子里。
乞讨的行为并不令我心碎,只是让我悲悯,当她把钞票抓起来的那一刹那,才令我真正心碎了。好眼睛的人不能抬眼看世界,却要装成失明者来谋取生存,更让人觉得眼睛是多么重要。
这世界有许多好眼睛的人,却用心把自己的眼睛蒙蔽起来,周围的店招上写着“深情推荐”、“折扣热卖”、“跳楼价”、“最心动的三折”等等,无不是在蒙蔽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心的贪婪伸出手来,想要占取这个世界的便宜,就好像卵石相碰的水花,这世界的便宜岂是如此容易就被我们侵占?
人的河流里有很多让人无奈的事相,这些事相益发令人感到生命之悲苦。
有一个问卷调查报告,青少年十大喜爱的活动,排在第一位的竟是“逛街”,接下来是“看电影”、“游泳”。其实,这都是河流的事,让我看见了,整个城市这样流过来又流过去,每个人在这条河流里游泳,每个人扮演自己的电影,在过程中茫然的活动,并且等待结局。
最好看的电影,结局总是悲哀的,但那悲哀不是流泪或者嚎咷,只是无奈,加上一些些茫然。
有人说,城市人擦破手,感觉上比乡下人擦破手,还要痛得多。那是因为,城市里难得有破皮流血的机会,为什么呢?因为人人都已是一粒粒的卵石,足够的圆滑,并且知道如何来避免伤害。
可叹息的是,如果伤害是来自别人、来自世界,总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但城市人的伤害往往来自无法给自己定位,伤害到后来就成为人情的无感,所以,有人在街边乞讨,甚至要伪装盲者才能唤起一丁点的同情,带给人的心动,还不如“心动的三折”。
这往往让人想到溪河的卵石,卵石由于长久的推挤,它只能互相的碰撞,但河岸的风景、水的流速、季节的变化,永远不是卵石关心的主题。
因此,城市里永远没有阴晴与春秋,冬日的雨季,人还是一样渴切地在街头流动。
你流过来,我流过去,我们在红灯的地方稍作停留,步过人行道,在下一个绿灯分手。
“你是哪里来的?”
“你将要往哪里去?”
没有人问你,你也不必回答。
你只要流着就是了,总有一天,会在某个河岸搁浅。没有人关心你的心事,因为河水是如此湍急,这是人生最大的悲情。
3 河水是如此湍急,这是人生最大的悲情。
我很喜欢坐船。如果有火车可达的地方,我就不坐飞机,如果有船可坐,我就不搭火车。那是由于船行的速度,慢一些,让我的心可以沉潜;如果是在海上,船的视界好一些,使我感到辽阔;最要紧的是,船的噗噗的马达声与我的心脏和呜,让我觉得那船是由于我心脏的跳动才开航的。
所以在一开航的刹那,就自己叹息:
呀!还能活着,真好!
通常我喜欢选择站在船尾的地方,在船行过处,它掀起的波浪往往形成一条白线,鱼会往波浪翻涌的地方游来,而海鸥总是逐波飞翔。
船后的波浪不会停留太久,很快就会平复了,这就是“船过水无痕”,可是在波浪平复的当时,在我们的视觉里它好像并未立刻消失,总还会盘旋一阵,有如苍鹰盘飞的轨迹,如果看一只鹰飞翔久了,等它遁去的时刻,感觉它还在那里绕个不停,其实,空中什么也不见了,水面上什么也不见了。
我的沉思总会在波浪彻底消失时沦陷,这使我感到一种悲怀,人生的际遇事实上与船过的波浪一样,它最终是会消失的,可是它并不是没有,而是时空轮替自然的悲哀,如果老是看着船尾,生命的悲怀是不可免的。
那么让我们到船头去吧!看船如何把海水分割为二,如何以勇猛的香象截河之势,载我们通往人生的彼岸,一艘坚固的船是由很多的钢板千锤百炼铸成,由许多深通水性的人驾驶,这里面就充满了承担之美。
让我也能那样勇敢的破浪,承担,向某一个未知的彼岸航去。
这样想时,就好像见到一株完全成熟的芒花,突然爆起,向八方飞去,使我听见一阵洁白的高音,唱哗然的歌。
旁边的人全陷入沉默。
我想到曾在上海小住,几乎每天都听到有人跳黄浦江自杀。
去年五六月,我在北京小住,每天看报纸都会看到有高中生受不了升学的压力,以死亡来终结自己的生命。
大陆管制严格,自杀新闻通常只有一个小栏,不像台北的报纸常放在头条,因为我读报很细心,这种新闻总是被我看见。
大陆也不像台湾,公布正确自杀死亡的人数,以至于不知全国多少人自杀,想是非常可怕的数字。
建国六十年终于公布自杀数字,一年有廿五万多,平均不到两分钟就有一个人自杀。
不只广州、上海、北京、台北,全世界的城市都正为自杀在苦恼,但哀痛的是,自杀会与癌症、心血管疾病、地球暖化、圣婴现象一样,一天比一天严重。
防治自杀,使那些不该死、不必死、不能死、不可死的青年活下去,应该是全球总动员的事。
教授问我:“林老师有什么秘方呢?”
我没有什么秘方,但我知道如果教育制度不改变,升学的压力如此巨大,真的会有学生活不下去。如何改变制度,调整压力是不可避免的。
至于大学生的恋爱,当然是越开放越好,甚至应该开一些“恋爱学分”或“失恋学分”,列为必修科,使学生知道恋爱美好,也知道美好必然会失去,永远在爱中学习成长。
我说:“美好恋爱条件的本质应该是深情的感动、浪漫的情怀、美好的向往,如果学生都能认识这种深情、浪漫与美好,失去也会留下动心的回忆,死亡将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不要责难那些为了爱情、为了前途而自杀的青少年。我就常常自责:正因为我们做得不够好,不够完善,下一代才会不肯活下去!
变的不只是卖鹰的人,你对人的观照也改变了。
猫头鹰人 在信义路上,有一个卖猫头鹰的人,平常他的摊子上总有七八只小猫头鹰,最多的时候摆十几只,一笼笼叠高起来,形成一个很奇异的画面。
他的生意顶不错,从每次路过时看到笼子里的猫头鹰全部换了颜色可以知道。他的猫头鹰种类既多,大小也很齐全,有的鹰很小,小到像还没有出过巢,有的很老,老到仿佛已经不能飞动。
我注意到卖鹰人是很偶然的,一年多前我带孩子散步经过,孩子拼命吵闹,想要买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猫头鹰。那时,卖鹰的人还在卖兔子,摊子上只摆了一只猫头鹰,卖鹰者努力向我推销说:“这只鹰仔是前天才捉到的,也是我第一次来卖猫头鹰,先生,给孩子买下来吧!你看他那么喜欢。”我这才注意到眼前卖鹰的中年人,看起来非常质朴,是刚从乡下到城市谋生活的样子。
我没有给孩子买鹰,那是因为我一向反对把任何动物关在笼子里,而且我对孩子说:“如果都没有人买猫头鹰,卖鹰的人以后就不会到山上去捉猫头鹰了,你看,这只鹰这么小,它的爸爸妈妈一定为找不到它在着急呢!”孩子买不成猫头鹰,央求站在摊子前面再看一会儿,正看的时候,有人以五百元买了那只鹰,孩子哇啦一声,不舍得哭了出来。
此后我常常看见卖鹰的人,他的规模一天比一天大,到后来干脆不卖兔子,只卖猫头鹰,订价从五百五十元到一千元左右,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卖掉几十只。我想不通他从何处捕到那么多的猫头鹰,有一次闲谈起来,才知道台湾深山里还有许多猫头鹰,他光是在坪林一带的山里一天就能捕到几只。
他说:“猫头鹰很受欢迎咧!因为它不吵,又容易驯服,生意太好了,我现在连兔子也不卖了,专卖鹰。一有空我就到山上去捉,大部分捉到还在巢中的小鹰,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捉到它们的父母……”
我劝他说:“你别捉鹰了,捉鹰的时间做别的也一样赚那么多钱。”
他说:“那不同咧!捉鹰是免本钱稳赚不赔的。”
对这样的人,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后来我改变散步的路线,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卖猫头鹰的人,前不久我又路过那一带,再度看到卖鹰者,他还在同一个街角卖鹰,猫头鹰笼子仍然一个叠着一个。
当我看见他时,大大吃了一惊,那卖鹰者的长相与一年前我见到他时完全不同了。他的长相几乎变得和他卖的猫头鹰一样,耳朵上举、头发扬散、鹰勾鼻、眼睛大而瞳仁细小、嘴唇紧抿,身上还穿着灰色掺杂褐色的大毛衣,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大的猫头鹰,只是有着人形罢了。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为什么使一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同了呢?这巨大的变化是从何而来呢?我努力思索卖鹰者改变面貌的原因。我想到,做了很久屠夫的人,脸上的每道横肉,都长得和他杀的动物一样。而鱼市场的鱼贩子,不管怎么洗澡,毛孔里都会流出鱼的腥味。我又想到,在银行柜台数钞票很久的人,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张钞票,冷漠而势利。在小机关当主管作威作福的人,日子久了,脸变得像一张公文,格式十分僵化,内容逢迎拍马。坐在电脑前面忘记人的品质的人,长相就像一架电脑。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到后来,长相就如同社会版上的照片……
原因是这样来的吗?或者是像电影电视上演坏人的演员,到后来就长成一脸坏相,因为他打从心里一直坏出来,到最后就无法辨认了。还有那些演色情片的演员,当她们裸体的照片登在杂志,我们仿佛只看到一块肥腻的肉,却不见她们的心灵或面貌了。
一个人的职业、习气、心念、环境都会塑造他的长相和表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像卖猫头鹰的人改变那么巨大而迅速,仍然出乎我的预想。我的眼前闪过一串影像,卖鹰者夜里去观察鹰的巢穴,白天去捕捉,回家做鹰的陷阱,连睡梦中都想着捕鹰的方法,心心念念在鹰的身上,到后来自己长成一只猫头鹰都已经不自觉了。
我从卖鹰者的前面走过,和他打招呼,他居然完全忘记我了,就如同白天的猫头鹰,眼睛茫然失神,他只是说:“先生,要不要买一只猫头鹰,山上刚捉来的。”
这使我在后来的散步里,想起了三千年前瑜伽行者的一部经典《圣博伽瓦谭》中所记载,巴拉达国王的故事。
巴拉达国王盛年的时候,弃绝了他的王后、家族,和广袤的王国,到森林里去,那是他深信古印度的经典,认为人应该把中年以后的岁月用于自觉。
他在森林中过着苦行生活,仅仅食用果子和根菜植物,每日专注地冥想,经过一段时间,他的自我从身中醒觉了过来。有一天他正在冥想,忽然看到一只母鹿到河边饮水,随着又听到不远处狮子的大吼,母鹿大吃一惊,正要逃跑的时候,一只小鹿从它的子宫堕下,跌入河中的急流里,母鹿害怕得全身颤抖,在流产之后就死去了。
巴拉达眼看小鹿被冲向下游,动了恻隐之心,便从河里救起小鹿,把小鹿带在自己身边。他从此和小鹿一起睡觉、一起走路、一起洗澡、一起进食,他对待小鹿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念完全系在小鹿身上。
有一天,小鹿不见了。巴拉达陷入了非常焦躁的意念里,担心着小鹿的安危就像失去了儿子一样,他完全无法冥思,因为想的都是小鹿,最后他忍不住启程去寻找小鹿,在黑暗森林里,他如痴如狂呼唤小鹿的名字,他终于不小心跌倒了,受了重伤,就在他临终的时候,小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就像爱子看着父亲一样看着他,就这样,巴拉达的心念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小鹿身上,他下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为一头鹿,这已经是他的下一世了。
这是瑜伽对于意念的看法,意念不仅对容貌有着影响,巴拉达因疼爱小鹿,都因而沉进了轮回的转动,那么,捕捉贩售猫头鹰的人,长相日益变成猫头鹰又有什么可怪呢?
和朋友谈起猫头鹰人长相变异的故事,朋友说:“其实,变的不只是卖鹰的人,你对人的观照也改变了。卖鹰者的长相本来就是那样子,只是习气与生活的濡染改变了他的神色和气质罢了。我们从前没有透过内省,不能见到他的真面目,当我们的内心清明如镜,就能从他的外貌进而进入他的神色和气质了。”
难道,我也改变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意念都如在森林中的小鹿,迷乱的跳跃与奔跑,这纷乱的念头固然值得担忧,总还不偏离人的道路。一旦我们的意念顺着轨道往偏邪的道路如火车开去,出发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走远了,就难以回头了。所以,向前走的时候每天反顾一下,看看自我意念的轨道是多么重要呀!
我们不止要常常擦拭自己的心灵之镜,来照见世间的真相;也要常常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长相与昨日的不同;更要照心灵之镜,才不会走向偏邪的道路。卖猫头鹰的人每天面对猫头鹰,就像在照镜子,我们面对自己俗恶的习气,何尝不是在照镜子呢?
想到这里,有一个人与我错身而过,我闻到栗子的芳香从他身上溢出,抬头一看,果然是天天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小贩。
情侣路的尽头 广东珠海的海边,有一条情侣路。
情侣路以木头搭建,沿着海岸,曲曲折折,很长很长,几乎看不到尽头。
情侣路是珠海的情侣最爱散步的路,因为感觉非常浪漫,海岸的景观也特别的优美,清晨和黄昏,海面上都会起雾,人朦胧,树朦胧,大海也朦胧。
情侣路的名字特殊,又是特别的漫长,一路走去,不是情侣也成为情侣,是情侣就走成了夫妻。
我到珠海就特别去走了情侣路。
不过,陪伴我的不是情侣,而是老朋友曹又方。
曹又方在珠海买了一个小房,拉开窗就可以看见海,以及海边的情侣路,从小阶梯下去,一刻钟就可以走到情侣路了,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不管向左向右,仿佛都没有尽头。
“我每天清晨,吃完早饭,就会到情侣路来散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满头大汗,累了,就沿路走回家,但没有一次走到尽头。”曹又方说。
她告诉我珠海的四季,每个季节都很美,非常适合居住,特别是这条情侣路。
“我爱极这条路,在外地还会想念。”
我们便慢慢地、随意地散步,享受从海洋吹来的咸咸的风,曹又方转过头对我说:“我很喜欢你很多年前写的一篇文章《运动最补,饿最好吃》,当时没有在意,这几年才发现这两句很真实,运动真是最好的补药,饿的时候,任何食物都好吃。”
曹又方是生了大病之后,才搬来珠海的,当时选择珠海,是因为它最像台南生长的环境;其次,是离上海近,她的主治医师在上海;再其次,是离澳门更近,每个月可以到澳门的饭店享用美食,转机回台也很便利。
最最重要的理由,是她在珠海可以专心的写作,希望在人生的最后时光,写出她一直想写而没有完成的作品。珠海人生地不熟,不会有人打扰她的写作,她在珠海请了一个阿姨,帮她打扫、料理三餐,生活十分写意。
我们从情侣路散步回来,曹又方叫那从陕北来的阿姨下饺子请我,还煮了几道可口的小菜,阿姨的手艺很好,人也朴实。
“我从前在台北请的阿姨,手艺更好,什么都会做,我每年给她加薪,到后来一个月七万元薪水,比公司的经理还高,我离开台北的时候,朋友抢着请她,薪水八万。这里的阿姨一个月五百元人民币,最近吵着要加薪,阿姨们还上街抗议,从五百元涨到六百元。比起台北,还是太便宜呀!”曹又方边吃饺子边说。
她在珠海的房子只有两房,却是一尘不染,书架前摆了一排纪念品,她拿起一个弥勒佛像说:“这是你送给我的,笑得真开心,每次看到就有好心情!”
我想起,这佛像是曹又方第一次动大刀,手术十小时之后醒来,我带给她的礼物,原希望她能亲近佛法,后来她告诉我,她的宗教是文学,佛像就成为纪念品了。
她在珠海的生活比台北清静,但她性情真挚、爱交朋友,在珠海的社交圈也很活跃。我在珠海那几天,她每天呼朋唤友,轮流请我吃饭,甚至找来我在《中国时报》的老同事郑桂华来当我们的向导。
桂华的办公桌,以前就在我的对面,经常一起跑新闻,后来我们各自离开新闻界,她随着丈夫经商,又从事造船业,现在公司在珠海造船,成了很有影响力的女企业家了。
一天,桂华开着她的超级悍马车,带我们在珠海一带游逛,甚至跑到横琴一带,聊起三十几年前的旧事,我们都很感念曹又方,让我们能续起这一段因缘。
珠海虽美,但曹又方更长的时间待在上海,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龙华医院看诊,又在上海接了每星期要开录的电视节目。由于长期住上海,她对上海好玩好吃的地方如数家珍,我有一段时间也在上海录节目,我们对制作单位放的饭都觉得可怕,经常相约去吃馆子,通常由她点菜,她点的菜都是清淡爽口,非常好吃。
我的工作则是环顾餐厅,看到有人吸烟,就上前说:“对不起!我的朋友对香烟过敏,可不可以请您别抽香烟!”因为,曹又方病后,一丝烟味也受不了。
如果我们到了北京,她就会约她的儿子出来一起吃饭,当时,她的儿子在北京中央电视台工作,担任外文审稿,曹又方很以儿子为荣,对孩子也非常慈爱。
有一天我对她说:“看你对儿子那么慈爱,感觉不像是我认得的曹又方!”
她听了哈哈大笑。
确实,我认识曹又方早在一九七七年。
当时,导演徐进良刚从意大利学电影回国,找我写电影剧本,我和吴念真、陈铭磻一起写了《香火》。
电影拍完,徐导演在家里办了一个酒会,说要介绍一些精彩的人和我认识。
曹又方也参加了那个酒会,她走进会场时,几乎所有人都屏息了,只见一个长发美女,一阵风飘进来,穿着一袭黑色纱衣,短皮裙,一双长到膝盖的皮靴,叩、叩、叩……
那时,她还叫“苏玄玄”,在一家时尚杂志当总编辑,徐导演介绍我们认识,才知道她是世新的学姊,又对文学有兴趣,我们便聊了起来。
没想到,谈到一半,她突然脸色一沉,走到玄关穿皮靴,刷的一声,马靴一拉到底,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真是酷到不行。
我问徐进良:“怎么回事?”
他说:“应该是看到不喜欢的人,苏玄玄就是这个脾气,玄之又玄呀!”
经过三十几年,曹又方的脾气还是没变,我们在大陆一起走过三十几个城市,常常要和地方官员和接待的人应酬,曹又方都不参加,她总是称病,大家知道她身体不好,也不会勉强。所以,所有的应酬都是由我一个人承担。
她不只不应酬,还不假辞色,例如接待单位给我们的饭店太差,餐厅不理想,她常常立刻变脸,直到更换饭店和餐厅为止。她这种据理力争、追求完美的精神虽然不免尴尬,却使我感动。
她说:“我们是一流的作家,应该有一流的待遇,尤其是我们的演讲都是免费的,还给我们住这种饭店,真不应该!”
我们在大陆会一起演讲,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经纪人曲小侠,安排我们走过许多省市,河南、河北、辽宁、广东、江苏、浙江、四川、北京、上海、重庆等等,所到之处,无不轰动。
当初,在设计演讲时,小侠询问我的意见,我说:“你不必管我这边,只要曹姊可以,我都可以!我和曹姊的交情,非比寻常呀!”
曹又方住在美国的时候,偶尔回台湾探亲,都会找好友孙春华、胡茵梦、王季庆、丁乃竺等人相聚,也常约我作陪。
后来,她应圆神出版社的简志忠邀请回国工作,有一天打电话给我,约我在侨福大厦一楼见面,说:“给你介绍一个很棒的朋友。”
那一天,来的正是简志忠,大家一起谈到对文学、对出版的抱负,使我很感动,答应把一部分的创作交给圆神出版。
从此,开始了我和圆神的二十几年因缘,志忠也成为我最要好的朋友。
因于层层的关系,我对曹又方总抱持着一些敬意,我们时相往返,却不是那么亲近。
在大陆工作,才使我们亲近起来,她也才敞开心胸,常和我谈到她的父亲、继母、前夫、儿子、家人、朋友,甚至谈到从前的几个爱人,她对我说:“我这一生就是喜欢美男子,如果长得英俊,又有才华,又高大英挺,我就完了,一辈子都为这个受苦。”
有一次,我们在辽宁巡回演讲,坐车经高速公路,看到一个牌子写着“岫岩”她说“这是我的故乡!”
“还有时间,我们绕过去看看吧!”我说。
曹又方说自己回过一次老家,感觉不怎么样,“但既然路过,就进去看看吧!”
“岫岩”是一座老城,以产玉闻名,我们绕到城区,见两边都是卖玉石的,下车一看,都是普通的玉石,仿佛台北假日玉市所见。大约看了十分钟,曹又方说:“走了吧!”
我们继续行程,她在车中静默了很久,突然说:“我不是岫岩人,我是台南人!”
“我们这一代的人,其实没有老家,也没有故乡的!”
曹又方一生都在流离,从东方到西方,住过许多不同的城市,即使在同一个城市,也不断在旅行。
我开玩笑的说:“你的曹又方不是方圆的方,应该说是‘此曹又到远方去了’!”
她听了哈哈大笑。
我曾和曹又方、简志忠到菲律宾小岛旅行,一个下午,她心血来潮,说:“从来没在海边打过麻将!”于是找侍者把桌椅搬到海边打麻将,开打的时候,海滩是干的,打了四圈,海潮涨了,我们只好盘腿继续打,最后淹到椅子,才弃守。
曹又方不只旅行充满惊奇,生活也充满惊奇,记得她的安和路旧居刚装潢好,她花了半小时给我解释,她如何把卧室的墙改成弧形,只是为了一个念想:“我想要一道弯曲的墙,为什么墙一定要是直的呢!”
她生了大病,开了十几小时的刀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真想喝一碗鼎泰丰的鸡汤!”
她举办生前告别式。执意在活着的时候出版全集。六十岁后移居大陆。在演讲时大谈生死等等……。都是惊奇的结果,也使得她的一生都活得精彩。
她表面理性,内心却非常浪漫热情,我再婚后复出,出版《生命中的龙卷风》时开了记者会,由曹又方主持,她讲着讲着,讲到:“林清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却受到这么大的曲解……”突然哽咽无法言语,眼泪像珍珠一串串落下来。
现场的记者都受到惊吓,因为出版界的女强人,几时在人前哭过?但她就是有侠女的个性,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也因为那一个记者会,我们真的成为剖腹相见的朋友。
有一年,我们在辽宁巡回演讲,到了丹东,丹东隔着鸭绿江就是北韩,到了夜里,丹东灯火辉煌,北韩却是一片暗淡,我们沿着鸭绿江散步,曹又方突然有感而发:“不只是两个国家完全不同,人的心灵也是这样,有的人心里一片荒芜,有的人心里一片辉煌,可惜的是荒芜的人很多很多,辉煌的人却很少很少。”
接着,她意味深长的说:“清玄!你和淳珍的爱情,以后一定会成为美谈,那些中伤过你的人,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看着对岸那黑沉沉的国家,内心受到深深的震动,我们就默默地在风中行走。
就像我们在珠海情侣路的散步,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曹又方走到了路的尽头。
曹姊,路的尽头是有形的,起点是无形的,我深信您会继续前行,迎接您的一定是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