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在爱恨的时候很少有检验的精神,很少反观这情绪的变化,因此就难以革新与创发。久而久之,爱恨逐成为一种模式。
“由爱生恨”是最固定的模式,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了这种模式,我们在电视、小说、电影里学习到这种模式,在亲戚朋友身上感染这种模式,反映到真实生活里,我们在爱情失败时,随之而起的便是恨,没有一个例外,我把这种叫做“模式反应”,那有点像蚊子从我们眼前飞过,它不一定会伤害我们,但我们会下意识地举手去扑杀它一样。
如果不是“模式反应”,为什么千百万人失去爱的时候都反射出恨呢?那是不是人性的真实呢?我有一个朋友说过,欧洲人与美国人失恋,所带来的恨意就比中国人或日本人淡薄得多,大部分西方人在失恋中、离婚之后都能与从前的伴侣做朋友,那是他们的模式反应没有像我们一样。
为什么我要和大部分人一样,失恋就憎恨呢?可不可以做一个卓然的人,失恋也不恨呢?
失恋的恨,那是由于两个原因,一是认为失恋是坏事,二是我们沉沦于过去的觉受。
我曾经在笔记上写了两句话:“为了爱,失恋是必要的;为了光明,黑暗是必要的。”
那就好像,如果我们不饥饿,就无法真正享受食物;如果我们不生病,就不知道健康的可贵;如果我们不年老,青春对我们就没有意义;如果我们要种莲花,没有烂泥巴是不行的……
失恋不是坏事,春天过了就是夏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这是必然的过程,我们热爱春秋,但并不能阻挡火热与寒冷的来临,我们热爱莲花、玫瑰、金盏花、紫丁香,但我们不能使它不凋零。
我们不喜欢凋零,然而,凋零是一种必然。
过去不能让它过去,未来不愿等待未来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其实,再怎么好的恋爱,每天都是不同的,我们甚至无法维持对一个人的爱,从早上到晚上都保有同一品质。也就是说,再好的爱都会失去,会成为过去式。
我们之所以为失恋烦恼,是因为我们不愿面对此刻、融入此刻,老是沉湎于过去。可叹的是沉湎于过去的人会失去生的乐趣、失去发现的乐趣、失去创造的可能、失去爱的能力。如果我们愿意走出来,就会发现就在此刻、就在门外,就有许多值得爱的人、许多值得爱的事物。
当然,不只是许多人值得爱,也有许多人等着爱我,只是我关在过去的枷锁里,他们没有机会来爱我吧!我要得到更好、更珍贵的、更真实的爱,首先是使我的心得到自由。
看你满腹烦恼、满脸忿恨、满脑子报复之思,就是有这世界上最好的对象,也会被你错过了呀!
让我们一起来做一些创造性的工作,每天清晨起来中,把昨天的爱恨全部放下,从零出发,对着镜子好好展现一个最美的笑吧!然后梳妆打扫(从心里的庄严开始),把自己最好的、最有魅力的那一面提起来,挺胸抬头走出门外,那才是今天的你、此刻的你,既然你认为自己是善良而美丽的,为什么不把善良和美丽表现出来呢?
如果是我,使我动心的异性,是那些有生机、有活力,能微笑走在风里的人,而不是怀忧丧志,满腹忿恨的人呀!
我说的这些都不是空话,而是我自己的体验,是我的开发与创造,说来你也许难以相信,我很感激那些从前抛弃过我的人,如果没有她们,就不会造就今天的我呀!
那些没有经过监狱的悲惨的人,不会懂得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值得欢喜与感恩,你现在知道心灵监狱的悲惨,一旦你走了出来,就可以知道生命确是值得欢舞和庆祝的。
不是哭了,不要恨了,当你停止哭泣与怀恨的那一刻,我在你的脸上看到春天的光辉,那时,你是多么美,像一朵金盏花在清晨的阳光下温柔地开放。
虽然我没有见过你,但我真的看见了你转化恨意之后,脸上流转的光辉。
人在江湖
人在江湖
土能浊河
而不能浊海
风能拨木
而不能拨山
做生意的朋友来看我,谈到内心里的许多挣扎,说有时候为了生意,不免要去应酬、喝酒,有时还要对别人设计、扯谎,其实自己的内心里向往着规规矩矩的做生意,过单纯的生活,但这样的希望是很不可得的。
他的结论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是!”
朋友走了以后,我想到“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不只是做生意的人,也 是一般人去做那些不随已意的事时,最常用的借口,江湖,真的那么可怕吗?什么是江湖呢?
“江湖”的用语,最早是出自庄子大宗师里“不如相望于江湖”,指的是三江(荆江、松江、浙江)五湖(洞庭湖、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后来成为佛教里的常用语,把云游四海的云水僧人称为“江湖人”。
那是因为在唐朝的时候,江西有马祖道一禅师,湖南有石头希迁禅师,两位禅师的德声享誉四方,同时大树法幢,当时天下各地的神僧,如果不是到江西去参马祖,就是到湖南去参石头,由于古代的交通不便,光是走到江西、湖南就要一年半载,他们沿路挂单参访,称为“走江湖”。走在江湖上的行者别称为“江湖人”、“江湖僧”、“江湖众”。
江湖还有别的意思,像禅士如果散居于名山大刹之外,居于江畔湖边自己参究的,也称为“江湖人”。
或者,一般隐士之居,也可以叫“江湖”,如汉书之“甚得江湖间民心”,范仲淹岳阳楼记说:“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因此,在早期,“江湖”是很好的字眼,它象征着一种自由追求真理的态度;“江湖人”也是很好的字眼,是指那些可以放下一切,去探究生命真相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中国民间,“江湖”成为一般通俗的称呼,浪迹于四方谋生活的人,称为“走江湖”或“跑江湖”;阅历丰富的人称为“老江湖”,而以术敛财的人叫“江湖郎中”。这些都还是好的,江湖只是名词而已,到了现在,“江湖”成为“染缸”的同义词,政客在国会打架、骂三字经,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商人出卖灵魂,重利轻义,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黑社会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你们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样的江湖呢?
人处世间,江湖风险,似乎不不可避免的,但是在同一个江湖里,有人自清自爱,有人随浊随堕,完全是看个人的选择,“身不由已”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想起《韩非子》里说:“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如果心里有清白的向往,而还继续混浊,当然会有矛盾、冲突与挣扎了。
在我们幼年时代,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都在庭前摆水缸,接雨水备用,接来的水要先放一两天澄清,等泥尘沉淀才可使用。有时候孩子顽皮,以手去搅水缸,只要两三下,水就不能用了,要再澄清两天才可用。
因此,我们很少的时候就知道绝对不要去搅水缸,因为“要使水澄清很难,要一两天;要使水混浊很容易,只要搅一两下。”
身在江湖的人也是一样的,古代的禅师主了发觉内在的澄明的泉源,不惜在江边湖畔,苦苦寻索,是看清了“江湖寥落,尔将安归?”的困局;现代的人则随着欲望之江陷溺于迷茫之湖,向外永无休止的需索,然后用“身不由已”来做借口。
即使我们真是身在江湖,也要了解江湖真实的意涵,“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江湖实不可畏,怕的是自己一直把手放在水缸里翻搅。
如果马祖与石头还在,我也真想去走江湖,但是如今最好是安住于自己的心,来让那心水澄清,以便那一天,可以拿来饮用呀!
牡丹也者
温莎公爵夫人过世的那一天,正巧是故宫博物院至善园展出牡丹的第一天。
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温莎公爵夫人是本世纪最动人的爱情故事的主角,而牡丹恰是中国历史上被认为是最动人的花。一百盆“花中之后”在春天的艳阳中开放,而一朵伟大的“爱情之花”却在和煦的微风中凋谢了。
我们赶着到外双溪去看牡丹,在人潮中的牡丹显得多么脆弱呀!因为人群中蒸腾的浊气竟使它们提前凋谢了,保护牡丹的冰块被放置在花盆四周,平衡了人群的热气。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冲到牡丹面前,许多人都会发出一声叹息:终于看到了一直向往着的牡丹花!接下来则未免怏怏:牡丹花也像是芙蓉花、大理菊一样,不过如此,真是一见不如百闻呀!在回程的路上,不免兴起一些感慨,我们心中所存在的一些美好的想像,有时候禁不起真实的面对,这种面对碎裂了我们的美好与想像。
我不是这一次才见到牡丹的,记得两年前在日本旅行,朋友约我到东京郊外看牡丹花展,那一夜差一点令我在劳顿的旅途中也为之失眠,心里一直梦想着从唐朝以来一再点燃诗人艺术家美感经验的帝王之花的姿容。自然,我对牡丹不是那么陌生的,我曾在无数的扇面、册页、巨作中见过画家最细腻翔实的描绘,也在无数的诗歌里看到那红艳凝香的侧影,可是如今要去看活生生地开放着的牡丹花,心潮也不免为之荡漾。
在日本看到牡丹的那一刻,我可以说是失望的,那种失望并不是因为牡丹不美,牡丹还是不愧为帝王之花、花中之后的称号,有非常之美,但是距离我们心灵所期待的美丽还是不及的。而且,牡丹一直是中国人富贵与吉祥的象征,富贵与吉祥虽好,多少却带着俗气。
看完牡丹,我在日本花园的宁静池畔坐下,陷进了沉思:是我出了问题?还是牡丹出了问题?为什么人人说美的牡丹,在我的眼中也不过是普通的花呢?
牡丹还是牡丹,唐朝在长安是如此,现代在东京也仍然如此,问题是出在我自己身上,因为历史上我所喜爱的诗人、画家,透过他们的笔才使我在印象里为牡丹铸造了一幅过度美丽的图像,也因为我生长在台湾,无缘见识牡丹,把自己的乡愁也加倍地放在牡丹艳红的花瓣上。
假如牡丹从来没有经过歌颂,我会怎样看牡丹呢?
假如我家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株牡丹呢?
我想,牡丹也将如我所种的菊花、玫瑰、水仙一样,只是美丽,还可以欣赏的一种花吧!
我怀着落寞的心情离开了日本的花园,在参天的松树林间感到一种看花从未有过的寂寞。
惟一使我深受震动的,是在花园的说明书里,我看到那最美的几种牡丹是中国的品种,是在唐宋以后陆续传到日本的。在春天的时候,日本到处都开着中国牡丹,反倒是居住在中国南方的汉人有一些终生未能与牡丹谋上一面。
花园边零售的摊位上,有贩售牡丹种子的小贩,种子以小袋包装,我的日本朋友一直鼓舞我买一些种子回台湾播种,我挑了几品中国的种子回来,却没有一粒种子在我的花盆中生芽。
这一次在故宫到善园看牡丹花展,识得牡丹的朋友却告诉我说:“这些牡丹是日本种,从日本引进种植成功的。”
“日本种不就是中国种吗?”我问。
“最原始的品种当然还是中国种,可是日本人非常重视牡丹,他们改良了品种,增加了花色,中国种比较起来就有一些逊色了。”
这倒真是始料未及的事,日本人以中国的品种为好,我们倒以日本的品种为好了。那些无知的牡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品种,只要控制了气温与环境,它就欣悦地开放。对于中国的牡丹,这一段奇异的路真是不可知的旅程呀!
日本看牡丹,台北看牡丹,有一种心情是相同的,即是牡丹虽好,有种种不同的高贵的名字,也只是一种花而已。要说花,我们自己亲手所种植,长在普通红泥花盆里的花,才是最值得珍惜的,虽无掀天声价,到底是我们自己的花。
从至善园回来,我在阳台上浇花,看到自己种的一盆麒麟草,因为春光,在尾端开出一些淡红的小花,一点也不稀奇,摆在路上也不会引人驻足,但它是美,比我所看见的牡丹毫不逊色。因为在那么小的花里,有我们的心血,有我们的关怀,以及我们的爱。
温莎公爵与夫人也是如此,一宗曾使全世界的恋人为之落泪动容的爱情,从我们年幼的时候,就飘荡在我们胸腔之中,然后我们立下了这样的志向:如果我右手有江山,左手有美人,我也要放下右手的江山来拥抱左手的美人。
可是志向只是志向,我们不可能同时拥有江山与美人,要是有,可能也放不下,连一代枭雄拿破仑都办不到,他的境界只留在“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境界。
一般人为爱情作小小的牺牲都难以办到,何况是舍弃江山去追求爱情呢?
试想当年,风度翩翩的威尔斯王子,准备继承他父亲乔治五世的王位成为爱德华八世,加上他容貌出众,干练而有理想,是那个时代全世界最受少女仰慕的王子,以他的风采与地位,要找一位最美丽、最杰出、最聪明的妻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应该拥有最好、最美的一朵牡丹,这也是全英国的期望。
可是他喜欢的不是牡丹。
他爱上了一个离过婚的有夫之妇――辛普森夫人。
辛普森夫人本名华丽丝,当年三十四岁,是伦敦商人艾奈斯特的太太,既不年轻也不貌美,既不富裕又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她的身体也不健康,胃病时时发作。在一九三0年代英国人民的眼中,辛普森夫人简直一无是处,偏偏他们的国王爱上了这个女子。
那种心情是可以想见的,就如同我们有一园子盛开的牡丹,请朋友来观赏,朋友在园子里绕了半天却说:花园角落那一株紫色的酢浆草开得真是美。
华丽丝就像那株紫色酢浆草,而且还不是初开的,已经是第三次开放。
后来,爱德华八世如何为了华丽丝,不惜与首相闹翻,放弃江山,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也成为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纪里,一个真实动人的爱情典范。
我并不想评述这段爱情,我有兴趣的是,人人都说牡丹好,如果我们觉得牡丹的美不如朱槿花,为什么不勇敢地说出来呢?或者说当我们面对爱情的试炼之时,是不是能打开一切条件的外貌,去触及真实本然的面目呢?是不是能把物质的一切放在一边,做心灵真正的面对呢?
这个世界,许多的女人都拥有钻石、珠宝、貂皮大衣,但是真正觉得钻石、珠宝、貂皮大衣是美丽的女人极少,绝大部分是只知道它的价钱。
我们在钻石的光芒中找到的美不一定是纯粹的美,我们在海边无意拾获的贝壳之美才是纯粹的美。我们在标价百万元的兰花上看到的美不一定是真实的美,我们在路边无意中看见的油菜花随风翻飞才是真实的美。
爱与牡丹也是如此。
爱德华八世和辛普森夫人的爱不一定是纯粹与真实的美,只有还原到大卫与华丽丝,才有了纯粹与真实之美。
牡丹如果是放在花盆里用冰块冰着,供给众人瞥看一眼,不是真美;只有它还原到大地上,与众花同在,从土地生发,才是真美。
我们不必欣赏爱德华与辛普森,我们只要珍惜自己拥有的小小的爱就够了,我们的爱虽平凡渺小,即使有人送我江山,也是不可更换的。爱之伟大无如我者,小小江山何足道哉!
我们也不必欣羡牡丹,我们只要宝爱自己拥有的菊花、玫瑰、蔷薇、茉莉,乃至鸡冠花、鸡屎菊也就是了。在这个大地上,繁花锦绣无不是美,我对美的见识如此壮大,小小牡丹何足道哉!
把帝王之花还给帝王。
把花中之后还给皇后。
我只把最真实、最纯朴、最能与我的美感或爱情相呼吸的留给我自己,我自己就是江山,我自己就是一个具足的宇宙。
两只眼睛
情感是我们心的眼睛。
智慧是其中一只,慈悲是另一只。
当我们过度钟情的时候,一只眼瞎了,因为钟情使我们痴。
当我们生起怀恨的时候,另一只眼瞎了,因为怀恨使我们嗔。
一个爱恨强烈的人,两眼就会处在半盲状态。
在我们从爱欲中得到菩提,有更广大的爱时;在我们连那些可恨的人都能生起无私的悲悯时;我们心的眼睛就会清明,有如晨曦中薄雾退去的湖水。
季节十二帖
一月
大寒
冷也冷到顶点了。
高也高到极限了。
日光下的寒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里的冰冷仿佛来自故乡遥远的北国,带着一些相思,还有细微几至不可辨认的骆驼的铃声。
再给我一点绿色吧,阳光对山说。
再给我一点温暖吧,山对太阳说。
再给我一朵云,再给我一把相思吧,空气对山岚说。
我们互相依偎取暖,究竟,冷也冷到顶点,高也高到极限了。
二月
立春
春气始至,下弦月是十一日的七时一分。
“如果月光开始温柔照耀的时候,请告诉我。”地底的青虫对着荷叶上的绿蛙说。
“我忙得很呢!我还要告诉茄子、白芋、西瓜、蕹菜 、肉豆、幸菜,它们发芽的时间到了。”蛙说。 _
“那么谁来告诉我春天到来了呢?_”青虫说。
“你可以静听远方的雷声,或是仕女们踏青的步声呀!”蛙说。,
青虫遂伏耳静听,先听见的竟是抽芽的青草血液流动的声音。
三月
惊蛰
“雷鸣动,蛰虫皆震起而出,故名惊蛰。”
我们可以等待春天的第一声雷,到草原去,那以为是地震的蛰虫都沙沙地奔跑, 互相走告:雷在春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打到地底来了。蚱蜢都笑起来,其实年年雷都震动地底,
只是蛰虫生命短暂,不知道去年的事吧!
在童年遥远的记忆中,我们喜欢春天到草原去钓蛰虫,一株草伸入洞里,蛰虫就紧紧咬住,有如咬住春天。
童年老树下的回忆,在三月里想起来,特别有春阳一般的温馨。
四月
清明
“时万物洁显而清明,时当气清景明,故名。”
这一次让我们去看四月里温柔的草原与和煦的白云吧!
因为如果错过了四月的草之绿与云之白,今年就再也没有什么景色可以领略了。
但是,别忘了出发前让心轻轻的沉静下来,用一种清明的心情去观照天空与花树的对话。
我走出去,感觉被和风包围,我对着一朵含苞的小黄花说:“亲爱的,四月的时候不要睡着了。”
五月
小满
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对于天上的雨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总是默默地接受了。
站在屋檐下避雨,我想着:为什么初夏的雨总没来由地下着,这时,竟有一些些美丽的心情,好像心里也被雨湿润了,痴痴地想起,某一年,是这样的五月,也是这样突然的初夏之雨,与一个心爱的人奔过落雨的大街。_
冲进屋檐下的骑楼,抬头正与一个厢壁的石雕相遇,那石雕今日仍在,一起走过雨路的人,却远了。
五月的雨,总也是突然就停了。
阳光笑着,从天上跌落下来。
六月
芒种
“时可种有芒之谷,过此即失效,故日芒种。”
坐火车飞过田野,偶尔会见到农夫正在田中插秧,点点的嫩绿在风中显得特别温柔,甚至让人忘记了那每一株都有一串汗水。
芒种,是多么美的名字,稻子的背负是芒种,麦穗的承担是芒种,高粱的波浪是芒种,天人菊在野风中盛放是芒种……有时候感觉到那一丝丝落下的阳光,也是芒种。
六月的明亮里,我们能感受到四处流动的光芒。
芒种,是深深把光芒植根,在某些特别的时候,我呼唤着你的名字,就仿佛把光芒种植。
七月
小署
院里的玫瑰花,从去年落了以后就没有再开。
叶子倒仍然十分青翠,枝干也非常刚强,只是在落雨的黄昏,窗子结满雾气,从雾里看出,就见到了去年那个孤寂的自己。
这一次从海岸回来,意外地看到玫瑰花结成的苞,惊喜地感觉自己又寻回年轻时那温婉的心情,这小小的花,小小的暑气,使我感觉到真实的自我。
泡一杯碧萝春,看玫瑰花在暑气里挣扎开放,突然听见在遥远海边带回来的涛声,一波又一波清洗着我心灵的岬角。
八月
立秋
“秋训:禾谷熟也。”
梦里醒来的时候,推窗,发现天上还洒着月光。
仿佛才刚刚睡去,怎么忽然就从梦里醒来呢?
刚刚确实是作了梦的,我努力回想梦境,所有的情节竟然都隐没了,只剩下一个古老的、优雅的、安静的回廊,回廊里有轻浅的步声,好像一声一声地从我的心头踩过。
让我再继续这个梦吧!躺下时我这样许着愿。
我果然又走进那个回廊,步声是我自己的,千回百转才走到出口,原来出口的地方满天红叶,阳光落了一地。
原来是秋天了,我在回廊里轻轻叹口气。
九月
白露
“阴气渐重,凝而为露,故名白露。”
几棵苍郁的树,被云雾和时间洗过,流露出一种沧桑的神色。我站在这山最高的地方下望,云一波波地从脚下流过,鸟声在背后传来,我好像也懂了站在这里的树的心情---站在最高的地方可以望远,但也要承担高的凄冷,还有那第一波来的白露。
候鸟大概很快就要从这里飞过,到南方的海边去了吧?
这时站在云雾封弥的山上,我闭上眼睛,就像看见南方那明媚的海岸。
十月
霜降
这一次我离开你,大概就不容易再见到你了。
暮色过后,我会有一个真正的离开,就让天空温柔的晚霞做最后见证 ,有一天再看见同样美的晚霞,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会想起你来。
霜已经开始降了,风徐徐的,泪轻轻的,为了走出黑暗的悲剧,我只好悄悄离去。我走的时候,感到夜色好冷,一股凉意自我的心头剌过。
十一月
立冬
“冬者,终也。立冬之时向,万物终成,故名立冬。”
如果要认识青春,就要先认识青春有终结的时候。
为花的开放而欢喜,为花的凋落而感伤,这样,我们永远不能认识流过的时间,是一种自然的呈现。
在园子里紫丁香花开的时候,让我们喝春天的乌龙吧!
在群花散尽,木棉独自开放的冬日,让我们烘着暖炉,听韦瓦第,喝咖啡吧!
冬天是多久美,那枝头最后落下的一朵木棉,是绝美!
十二月
冬至
“吃过这碗汤圆,就长一岁了。”冬至的时候,母亲总是这样说。母亲亲手做的汤圆格外好吃,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又和着成长的传说。
吃完汤圆,我们就全家围在一起喝热茶,看腾腾热气在冷的气候中久久不散,茶是父亲泡的,他每天都喝茶。但那一天,他环顾我们说:“果然又长大一些。”
那是很多年前冬至的记忆,父亲逝世后,在冬至,我常想起他泡的茶,香味至今仍在齿颊。
报岁兰
花市排出了一长排的报岁兰,一小部分正在盛开,大部分是结着花苞,等待年风一吹,同时开放。
报岁兰有一种极特别的香气,那香轻轻细细的,但能在空气中流荡很久,所以在乡下有一个比较土的名字“香水兰”,因为它总是在过年的时候开,又叫做“年兰”,在乡下,“年兰”和“年柑”一样,是家家都有的。
童年时代,每到过年,我们祖宅的大厅里,总会摆几盆报岁兰和水仙,浅黄浅红的报岁兰和鲜嫩鲜白的水仙,一旦贴上红色对联,就成为一个色彩丰富的年景了。
乡下四合院,正厅就是祖厅,日日都要焚烧香烛,檀香的气息和报岁兰、水仙的香味混合着,就成为一种格外馨香的味道,让人沉醉。我如今想起祖厅,仿佛马上就闻到那个味道,鲜新如昔。
我们家的报岁兰和水仙花都是父亲亲手培植的,父亲虽是乡下平凡的农夫,但他对种植作物似乎有特殊的天生才能,只要是他想种的作物很少长不成功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家的农田经营非常多元化,他种了稻子、甘蔗、香蕉、竹子、槟榔、椰子、莲雾、橘子、柠檬、番薯,乃至于青菜。中年以后,他还开辟了一个占地达四百甲的林场,对于作物的习性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父亲不知从哪里知道了种花可以赚钱,在我们家的后院开建了一个广大的花园,努力地培育两种花,一种是兰花,一种是玫瑰花。那时父亲对花卉的热爱到了着迷的程度,经常看花卉的书籍到深夜,自己研究花的配种,有一年他种出了一种“黑色玫瑰”,兴奋非常,那玫瑰虽不是纯黑色,但它如深紫色的绒布,接近于黑的程度。
对于兰花,他的心得更多。我们家种兰花的竹架占地两百多坪,一盆盆兰花吊在竹架上,父亲每天下田前和下田以后都待在他的兰花园里。田地收成后的余暇,他就带着一把小铲子独自到深山去,找寻那些野生的兰花,偶有收获,总是欢喜若狂。
在爱花种花方面,我们兄弟都深受父亲的影响,是由于幼年开始就常随父亲在花园中整理花圃的缘故。但是在记忆里,父亲从未因种花而得到什么利润,倒是把兰花的幼根时常送给朋友,或者用野生兰花和朋友交换品种,我们家的报岁兰就是朋友和他交换得来的。
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兰花有三种,一是报岁兰、一是素心兰、一是羊角兰。他种了不少名贵的花,为何独爱这三种兰花呢?记得有一次他对我说:“有很多兰花很鲜艳很美,可是看久了就俗气;有一些兰花是因为少而名贵,其实没有什么特色;像报岁、素心、羊角虽然颜色单纯,算是普通的兰花,可是它朴素,带一点喜气,是兰花里面最亲切的。”
父亲的意思仿佛说:朴素、喜乐、亲切是人生里最可贵的特质。这些特质也是他在人生里经常表现出来的特色。
我对报岁兰的喜爱就是那时种下的。
父亲种花的动机原是为增加收入,后来却成为他最重要的消遣。父亲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只是喜欢喝茶、种花、养狗,这三种嗜好一直维持到晚年,他住院的前几天还是照常去公园喝老人茶,到花圃去巡视。
中学的时候,我们家搬到新家,新家是在热闹的街上,既没有前庭,也没有后院,父亲却在四楼顶楼搭了竹架,继续种花。我最记得搬家的那几天,父亲不让工人动他的花,他亲自把花放在两轮板车上,一趟一趟拉到新家,因为他担心工人一个不小心,会把他钟爱的花折坏了。
搬家以后,父亲的生活步调并没有改变,他还是每天骑他的老爷脚踏车到田里去,每天晨昏则在屋顶平台上整理他的花圃,虽然阳台缺少地气,父亲的花卉还是种得非常的美,尤其是报岁兰,一年一年的开。
报岁兰要开的那一段时间,差不多是学校里放寒假的时候,我从小就在外求学,只是寒暑假才有时间回乡陪伴父亲,报岁兰要开的那一段日子,我几乎早晚都要陪父亲整理花园,有时父子忙了半天也没有说什么话,父亲会突然冒出一句:“唉!报岁兰又要开了,时间真是快呀!”父亲是生性乐观的人,他极少在谈话里用感叹号,所以我每听到这里就感慨极深,好像触动了时间的某一个枢纽,使人对成长感到一种警觉。
报岁兰真是准时的一种花,好像不过年它就不开,而它一开就是一年已经过去了,新年过不久,报岁兰又在时间中凋落,这样的花,它的生命好像只有一个特定的任务,就是告诉你:“年到了,时间真是快呀!”从人的一生中,无常还不是那么迫人的,可是像报岁兰,一年的开放就是一个鲜明的无常,虽然它带着朴素的颜色、喜乐的气息、亲切的花香同时来到,在过完新年的时候,还是掩不住它的惆怅,就像父亲,他的音容笑貌时时从我的心里映现出来,我在远地想起他的时候,这种映现一如他生前的样子,可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我知道,我忆念的父亲容颜虽然相同,其实忆念的本身已经不同了,就如同老的报岁兰凋谢,新的开起,样子、香味、颜色没什么不同,其实中间已经过了整整的一年。
偶尔路过花市,看到报岁兰,想到父亲种植的报岁兰,今年那些兰花一样的开,还是要摆在贴了红色春联的祖厅。惟一不同的是祖厅的神案上多了父亲的牌位,墙上多了父亲的遗照,我们失去了最敬爱的父亲。这样想时,报岁兰的颜色与香味中带着一种悲切的气息:唉!报岁兰又开了,时间真是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