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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星月菩提》

作者:林清玄【完结】

在这匆忙混乱的时代,要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月已经不易,要开启心中的星月就更难了。天上星月在黑夜中照耀我们,心上星月则让我们在人世的幽暗里有恒久的光明。《林清玄经典散文"菩提十书"之星月菩提》是林清玄菩提系列的第三部,处处流露自性芬芳,在微细的爱里观照动人的智慧;时时体现星月光明,在微尘与毫端,探触无量的有情世界。《林清玄经典散文"菩提十书"之星月菩提》是林清玄写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也是其思想和风格形成的代表作,写作时间从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长达十几年时间。

目 录

自由人 在微细的爱里 云在天,水在瓶

云散 行走水上的人 天马的故乡

十斛芝麻树上摊 射鹿 人生丛林

平常心不足道 南国 看着世间的眼睛

洪炉一点雪 飞翔的木棉子 戴勋章逛街的人

百年与十分钟 心 的 影 子 小

求 好 转 动 幸福终结者

流浪水 不封冻的井 素 质

飞越冰山 世 缘 生命的化妆

月到天心 猫头鹰人 养水母的秋天

自由人

日本近代的禅学大师山田灵林,把世界上的人都归为三种类型;第一型是纯朴未开,不受任何知识上的苦恼,像猪一样能和平生活的人,叫做“自然人”。

第二型是头脑明晰,知能发达,却反而受尽“知”的烦恼,导致神精过敏,始终无法与他人相处,过着并不愉快的生活的人,叫做“知识人”。

第三型是超越了“知”的苦恼和“情意”的苦恼,能任运无碍过活的人,叫做“自由人”。

为了说明这三种人的不同,他举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例子说明:

某家五人居室的前廊上,一双拖鞋没有排好且翻过来了,这家的下女虽好几次出入主人的房间,办好了主人的几件差遣,她对翻过来的拖鞋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正如在深山里纯朴未开的少女,她只把每次被吩咐的事在能力范围内办好了,其余的一概不管,所以她每天十分快乐,能吃就吃,能睡就睡,除了衣食住行,对人间的一切事物与知识都不管,没有任何心事。―――这就是“自然人”的典型。

这家的少奶奶拿信件要进屋时,看见了翻过来的拖鞋,但因男主人吩咐要处理一件紧急事务,来不及翻那双拖鞋。一会儿她端红茶要进屋,又看见那双拖鞋,心想一边拿饮料一边翻拖鞋有碍卫生,还是没有改正它。要离开房间时,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啼哭而跑向婴儿室,这一次根本没有想到拖鞋的事。就这样,她一整天都挂虑那双拖鞋,导致在房间、在厨房、在婴儿室时都不能平静,不能专心,而苦恼万分。少奶奶出身名门闺秀,读过大学,因此她想把学来的知识全部应用在现实生活上,却往往不能照自己的期望,反而带来日日夜夜的焦急不安,最后变得神经质,甚至连看到猫儿换个位置晒太阳,也会使她不安而烦恼―――这就是“知识人”的典型。

这家的老太太,有事找她的儿子,她看到翻过来的拖鞋,马上随手翻正,然后欣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老太太是很沉着的人,她善于发现事件的问题,而一发现问题,马上很轻易地处理好,如果是件不能处理的事,她马上把它忘掉,因此她的心境一直平静而稳定。―――这就是“自由人”的典型。

山田灵林的譬喻很值得我们深入地思索,拖鞋可以说是烦恼的一种象征,这一家的女佣可以说是从来不知烦恼为何物地生活着,就如同这世界上许多神经粗糙的人,不是他们非常快乐,而他们既见不到烦恼,同时也不能知道精神的愉悦是什么,他们没有思考、没有反省、没有觉悟、没有方向与追求,只是像动物一样的过日子。

少奶奶虽然知识丰富,却反而为知识而受苦,被种种知识扯来扯去,忽左忽右,像漩涡一样旋转,于是陷入一种紧张而焦躁的状态,生活充满无谓的苦恼。这说明了要追求心灵的和平与究竟的宁静,知识是无能为力的,无论用任何知识,都不能凭着知识得到安身立命,因此以安身立命为目标的人,知识实在没有价值,有时反而带来烦恼。

但是我们不应反对知识,而是要把知识收集整理,利用生活经验来驾驭,到能无碍的时候,心地自然平直像前面的老太太一样。不过如果要靠外在经验的累积,达到心性的自由,等他成为自由人时,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的生命。

佛教禅宗所追求的也是“自由人”的世界,所循的是内面的方法,就是靠宗教的精进来达到心性的自由,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心,与究竟的立命。

但是,禅的“自由人”与老太太的“自由人”还是有差别,老太太的自由是一种动作,是因外(如拖鞋)的对待而来,禅师的自由却是绝对的,自我的,没有对象的。

在佛教里,把凡夫的世界称为“相对界”,意即这个世界是用对立思考来想事情的处所。爱与恨、清与浊、男与女、美与丑、善与恶、春与冬、山与川、相聚与离别、生长与凋零,无一不是对立。因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上,不用对立就无法思考和判断事物了。由于这些对立,我们的世界才不断地变化与作用,不断尝受葛藤斗争之苦,我们就在对立的影子,以及影子所形成的影子中生活。

禅的境界,乃至佛教一切法门的境界,都是在超越对立的境况,进入绝对的真实,这绝对的真实就是使自己的心性进入光明的、和谐的、圆融的、无分别的世界。由于超越对立 ,进入绝对,使修行的人可以无执、任运、无碍自在、本来无一物,甚至无所住而生其心。

这超越的绝对世界,并不表示自由人在外表上与凡人有何不同,他也有生死败坏,像我们看到罗汉的绘像与雕刻,通常不是那么完美的,他们也有丑怪的,也有痴肥的,也有扭曲的,但是他们却处在一种喜乐和谐的景况。最重要的是,他们仍有强旺的生命力,有着广大的关怀与同情,不因为心性的自由,而失去了对理想生命的追求。

日本盛冈市名须川町的报恩寺,有一个罗汉堂,罗汉堂里的五百罗汉刻于一七三一年左右。相传凡是想念过世亲属的信徒,只要顺着五百罗汉拜下去,一定会在其中找到一尊和亲人的长相容貌一模一样的罗汉,因此数百年来,报恩寺的香火鼎盛。

这故事告诉我们,罗汉的外貌也只是一个平常人罢了。

中国禅宗公案里,曾有一个极著名的公案,说从前有一个老太婆,她供养一位禅的修行者,盖了一个庵给他修行,并且供养三餐达二十年之久,时常派年轻美丽的少女为他送饭,二十年后有一天,她叫派去的少女送饭的时候坐在修行者的怀中,并且问他:“正与么时如何?”(我坐在你腿上,你感觉怎么样?)修行者说:“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少女回来后就把这两句诗告诉老太婆,老太婆很生气地说:“我二十年只供养个俗汉!”于是把修行者赶走,并且放了一把火把庵也烧掉了。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公案,到底老太婆为什么生气呢?那是因为修行者以为肉身成为枯木寒灰才是坐禅的极致,认为断尽一切身体的反应的隐遁,才是真正的禅。其实,禅的正道不是这样的,禅的正道不是无心的枯木,而是有生命的,如如的。它不是停止一切的活动,而是在比人生更高层次的、纯粹的、本质的地方活动,有坐禅经验的人都应知道,禅不是死、不是枯、不是无,而是自在,也就是赵州禅师说的:“能纵能夺,能杀能活”。是药山惟俨禅师说的:“在思量个不可思量的。”

凡可以思量的,它不是自由;凡有断灭的,它不是自由;凡有所住的(即使住的是枯木寒岩)也不是自由!

有许多修行者要到深山古洞去才能轻安自在,一走入了人间,就心生散乱,这算什么自由呢?

那么,何处才是自由安居的道场呢?它不在没有人迹的山上,不在晨钟暮鼓的寺院,而是在心。心能自由,则无处不在,无处不安,那么坐在什么地方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们都是平凡的人,界于自然人和知识人的中间,想要像悟道者那样进入绝对和谐的世界是极难能的,也就是说我们难以成为真正自由的人。

但我们却可以提醒自己往自由的道路走,少一点贪念,就少一点物欲的缠缚,多一点淡泊的自由。少一点嗔心,就少一点怨恨的纠葛,多一点平静的自由。少一点愚痴,就少一点情爱与知解的牵扯,多一点清明的自由,限制迷障了我们自由的,是贪、嗔、痴三种毒剂,使我们超脱觉悟的则是戒、定、慧三贴解毒的药方。

完全自在无碍的心灵是每个人所渴望的,它的实践就是佛陀说的:“放下!放下!”

放下什么呢?看到拖鞋翻了,把它摆正吧!摆正了的拖鞋,再也不要放在心上,如是而已。

在微细的爱里

苏东坡有一首五言诗,我非常喜欢:

钩帘归乳燕,穴牖出痴蝇;

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

对才华盖世的苏东坡来说,这算是他最简单的诗,一点也不稀奇,但是读到这首诗时,却使我的心深深颤动,因为隐在这简单诗句背后的是一颗伟大细致的心灵。

钩着不敢放下的窗帘,是为了让乳燕能归来,看到冲撞窗户的愚痴的苍蝇,赶紧打开窗门让它出去吧!

担心家里的老鼠没有东西吃,时常为它们留一点饭菜。夜里不点灯,是爱惜飞蛾的生命呀!

诗人那时代的生活我们已经不再有了,因为我们家里不再有乳燕、痴蝇、老鼠和飞蛾了,但是诗人的情境我们却能体会,他用一种非常微细的爱来观照万物,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乳燕回巢的欢喜,看见了痴蝇被困的着急,看见了老鼠觅食的心情,也看见了飞蛾无知扑火的痛苦,这是多么动人的心境呢?我们有很多人,对施恩给我们的还不知感念,对于苦痛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吝于给予,甚至对于人间的欢喜悲辛一无所知,当然也不能体会其他众生的心情。比起这首诗,我们是多么粗鄙呀!

不能进入微细的爱里的人,不只是粗鄙,他也一定不能品味比较高层次的心灵之爱,他只能过着平凡单调的日子,而无法在生命中找到一些非凡之美。

我们如果光是对人有情爱,有关怀、不知道日落月升也有呼吸,不知道虫蚁鸟兽也有欢歌与哀伤,不知道云里风里也有远方的消息,不知道路边走过的每一只狗都有乞求或怒怨的眼神,甚至不知道无声里也有千言万语……那么我们就不能成为一个圆满的人。

我想起一首杜牧的诗,可以和苏轼这首诗相配,他这样写着:

已落双雕血尚新,鸣鞭走马又翻身;

凭君莫射南来雁,恐有家书寄远人。

云在天,水在瓶

药山惟俨禅师有一次和弟子参禅的时候,弟子问他说:“达摩未到此土,此土还有祖师意否?”

药山说:“有。”

弟子又问:“既有祖师意,又来作什么?”

药山说:“只为有,所以来。”

对禅宗来说,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公案,“祖师意”就是“祖师西来意”,或简称“祖意”,是指教别传的禅,也就是直指心印的禅。在禅宗弟子的心目中,可能或多或少会生出这个念头:禅宗为什么是中国特有的产物,在印度反而没落呢?我们称达摩(古籍又作达磨)为禅宗的初祖,那么,在达摩还没有来中国之前,中国有没有教外别传或直指心印的禅呢?

对这一点,药山惟俨肯定地说明了,在达摩未来之前,中国有了禅。既然有直指心印的禅,达摩又来做什么?

“只因为中国有禅,达摩才来呀!”这话里含有许多玄机,一是禅是人所本有的,达摩只是来开发而已。二是如果没有能受传的人,达摩如何来教化别传、直指心印呢?三是中国会发展禅宗,根本是因缘所成。

达摩未来中国之前,或在达摩前后,中国就有一些伟大的禅祖,像竺道生法师、道房禅师、僧稠禅师、法聪禅师、南岳思禅师、天台智 大师等等,他们虽不以“禅宗”为名,所修习的却是禅法,可见在达摩禅师还没有到中国传禅法,中国禅已经萌芽,正如酝酿了丰富的油藏,达摩祖师来点了一把光明的火把,继而火势旺盛,就照耀了整个中国。

即使在达摩之后,禅宗之外的宗派也出过伟大的禅师,例如天台宗的左溪玄朗、华严宗的清凉澄观和圭峰宗密,以及没有任

何宗派的昙伦禅师、衡岳善伏禅师等等。这一点使我们相信不只是禅宗里才有禅,也进一步说明了在达摩祖师之前,禅就在中土存在了。

禅是怎么样存在着的呢?我们再来看一段药山惟俨禅师的故事。朗州刺史李翱很仰慕药山的大名,一再派人请他来会面,药山禅师相应不理,李翱只好亲自到山里去拜谒,禅师却仍然看着手里的经,连一眼也不看刺史。

李翱的侍者很心急,就对药山说:“太守在此。”药山仍然不应,李翱看他如此无理,就说:“唉!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禅师这时才开口说:“太守!你怎么贵耳贱目呢?”李翱听了有悟拱手道谢,又问:“如何是道?”禅师用手指指天上又指指地下,问说“会了吗?”“不会。”禅师说:“云在天,水在瓶。”

李翱欣然作礼,而作了一首有名的偈: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禅的存在是多么明白呀!是像白云在天上、水在瓶里一样的自然本有,只是有人看青天看不见白云、看瓶子没看到水罢了。

我现在来仿本文开头的公案,就更明白了:

有人问我:“人还没有学禅时,他心里有没有禅?”

我说:“有。”

他又问:“既然有禅,又修行做什么呢?”

我说:“只因为有,才要修行呀!”

不修不学,怎么知道自己本来有禅呢?

云散

我喜欢胡适的一首白话诗《八月四夜》:

我指望一夜的大雨,

把天上的星和月都遮了;

我指望今夜喝的烂醉,

把记忆和相思都灭了。

人都静了,

夜已深了,

云也散干净了,

仍旧凄清的明月照我归去,

我的酒又早已全醒了。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这首《八月四夜》,是根据周邦彦的一阕词《关河令》改写成的,《关河令》的原文是:

秋阴时作,

渐向暝变一庭凄冷,

伫听寒声,

云深无雁影。

更深,人去,寂静。

但照壁孤灯相映。

酒已都醒,

如何消夜永?

胡适的诗一点也不比周邦彦的原词逊色。我从前喜欢这首诗,是喜欢诗中的孤单和寂寞的味道,尤其是在烂醉之后醒来,不知道如何度过凄清的好像永无尽头的寒夜时,我在少年时代,有很多次的心境都接近了这首诗的情景。

这使我想起,孤单和寂寞虽也有它极美的一面,但究竟不是幸福的,只是有时我们细细想来,幸福里如果没有孤单和寂寞的时刻,幸福依然是不圆满的。

最好的是,在孤单与寂寞的时候,自己也能品味出那清醒明净的滋味,有时能有一些记忆和相思牵系,才是最幸福的事。

清晨滚着金边的红云,是美的。

午后飘着慵懒的白云,是美的。

黄昏燃烧炽烈的晚霞,是美的。

有时散得干净的天空也是美的。

那密密层层包裹着青天的乌云,使我们带着冷冽的醒觉,何尝不美呢?

当一个人,走过了辉煌的少年时代,有许多人就开始在孤单与寂寞的煎熬中过日子;当一个人,失去了情爱与生命的理想,可能就会在无奈的孤独中忍受一生;当一个人,不能体会到独处的丰富与幸福时,他的生命之火就开始黯然褪色……

凄清的明月是不是美丽的明月那同一个明月呢?当我们从生命的烂醉醒来的时候,保持明净的心灵世界,让我们也欢喜独处时的寂寞吧!因为要做一个自足的人,就是每一时每一刻都能看清云彩从心窗飘过的姿势。在云也散干净的时候,还能在永夜中保持愉悦清明,那么,即使记忆与相思不灭,我们也能自在地坦然地走下去。

行走水上的人

从前在舍卫国东南方,有一条很大的江,江水即深又广。江边住了五百多户人家,习性都非常刚强,他们善于欺诈的生活,并且自私贪利,总是放纵心意地过日子。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任何道德的教化,更别说度脱世间的佛法了。

佛陀释迦牟尼知道他们的情形,非常悯念他们,想要去度化他们。于是,佛陀就走到江边,坐在大树下,江边的村人见到来了一个长相非凡的陌生人,全身散放奇异的光芒,没有不感到惊奇而肃然起敬的。

有许多人到树下看佛陀,并且礼拜问讯,佛陀就叫那些围着他的村人坐下,开始为他们讲经说法。可是由于村人长久以来习于互相欺骗,使他们无法相信真实的语言,虽然听了佛陀的真言,心里却不相信。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从江的南岸来了,他的双脚从水面上走过,水只淹至他足踝的地方。那人一直走到佛陀前面,稽首礼拜佛陀。众人看了感到惊奇怪异。

村人就问那从南方来行走在水上的人说:“我们数代居住在这江边很久了,从祖先以来,未曾听说有人能在水上行走,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道术?竟然可以在水上行走而不沉没呢?”

那人回答说:“我只是居住在江南的一个平凡百姓,喜欢亲近有道德的人,我听说佛陀在这里,就想过江来亲近他。可是到了南方的江岸,找不到渡船过来,我就问岸边的人这水是深是浅,岸边的人告诉我:‘这水到足踝,何不涉水走过江去呢?’

我听信了他的话,就这样走过来了,并没有什么神奇的法术。”

佛陀听了,当时就赞叹那行走在水上的说:“善哉!善哉!人真实相信真理,生死的大海都可以渡过,以诚信而度过数里的江水,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村人听了佛陀的说法,看到渡江过来的人,心意豁然开朗,对佛开始有坚定的信仰,并且受了五戒,开始修行,佛法就传遍了整个江岸。

这个故事出自《法句譬喻经》的《笃信品》,是在说明信仰的重要,当一个人有了绝对的信心,他从水面上走过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个故事是象征一个人从生死的大海中解脱出来,就必须对佛有绝对的信心,因为信心乃是一切的基础。

如果是从净土来讲,就是确信有西方净土,是可以凭借信心与愿力去往生的。从禅来说,就是确信自性与佛无二无别,只要自性完全开启,就能契入法性,成佛有望。从密来说,就是确信佛、菩萨、本尊、上师、护法有不可思议的加持,凭借他们的威神力与自心修持密印,就能即身成佛。乃至不管修持什么法门,唯有绝对的信仰才能成就。

所以,我们要进入佛世界、禅世界、密世界、净土世界,依凭信仰而来的修持是最重要的,经典的研究、仪式的讲求都还在其次。没有透过信的实践,而想靠思维辩证来理解佛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就像佛给我们一个杯子喝水,我们不去装水喝,而把杯子打破去研究它的成分一样,失去了杯子的原意。

在佛教的信仰如此,人生的信念又何尝不如此呢?一个人要成就小小的事功,都应该要有强大的信念,才能在生命险恶的波涛中行走水上,为理想而奋斗不懈;何况是一个人要成佛作祖、拯救众生,如果没有坚持信仰,努力实践,要如何成就,如何度过生死的大海呢?

天马的故乡

日本佛教史上,有一位伟大的真观禅师。

真观禅师到中国学佛,他先研习天台宗教义六年,再研习禅学七年,后来又在中国名山参学了十二年,总共在中国“留学”二十几年,他返回日本后,在京都、奈良传扬禅法,一时,禅学大兴。

有一天,一位研究天台教义三十余年的道文法师,慕名而来的向真观禅师求教,他很诚恳地问道:“我自幼研习天台法华思想,有一个问题始终不能了解。”

真观禅师说:“天台法华的思想博大精深,圆融无碍,应该有很多问题,你只有一个问题不能了解,可见有很好的修持,你不能了解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道文法师问道:“法华经上说‘有情无情,同圆种智’,意思是树林花草皆能成佛,请问:花草树林真有可能成佛吗?”

真观听了,不但没有回答道文的问题,反问说:“三十年来,你挂念着花草树林不能成佛,对你自己有什么益处呢?你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才对呀!”

听了真凤禅师的话,道文法师感到非常吃惊,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么,请问‘我自己要如何成佛呢?’”

真观禅师说:“你说只有一个问题问我,这每二个问题就要靠你自己去解决了。”

我从前读到这个故事,深受感动,它表达了禅的一个重要精神,就是要从自我开始,不要把自己纠缠进一些旁枝末节里面。星云大师有一次谈到这个故事,曾下了这样的结论:“花草树木,能不能成佛?这不是一个重要问题,因为大地山河,花草树木,一切宇宙万物,都是从我们自性中流出,只要我们成佛,当然一切草木都跟着成佛,不探讨根本,只寻枝末,怎能进入禅道?”

但是,当一个禅者回到真实自我的时候,花草树木是在哪里呢?这是法华精神,就是一地即是种种山川草木,而不是除去山川草木还别有一地,那么,山川草木不都是我们自性法身的流露,不也是成就我们的一部分吗?

在无明的冰火中

所以修习禅法的人,固然是回到真实本来的面目,要从自性开始,可是外在的对应上,却必须知道连花草树木都是不可轻慢、不可任意摧折的,如果我们在面对外在的事物的时候不能有敬重包容的心,不能把它放进自我心量的一部分,那我们就难以理解“有情无情,同圆种智”的真谛了。

山川草木还不是很难对应的,最难对应的是我们四散飘飞的心念,我们常说想像力如天马行空,是难以驾驭的,其实,从无明升起的妄念也是想象力的一部分,如同天马一样飘忽来去,不要说驾驭了,有时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它升起的地方,当然也不能控制它飞往的所在了。

想象力如果是天马,天马总要有一个来处的,总要有一处天马的故乡;或者说,这天马在飞行动荡的途中,总有落下歇息的时候。对禅者来说,那天马的故乡,那天马偶尔息足,正是进入禅定的第一步,所以佛经里才说:“多知多识,不如息念。”息念也等于系住了那匹没有一定方向飞行的天马。

不过,有一些禅者,因此认为人的想象力、意识、妄念是无意义的,这反而使他们的禅失去了活泼有国力的生机,而成为枯木寒岩一派了。想象力乃至妄念这样的东西,固然是禅者的干扰,何尝不是禅者最好的锻炼呢?

佛经里不是有一位“罔明菩萨”吗?罔明就是天明,无明是想象、意识、妄念的来处,也正是意念天马的故乡,连无明都成就了大菩萨,我们如何敢轻视无明呢?无明从何处来?《中阿含经》说:“人以爱为食,爱以无明为食,无明以五盖为食,乃至不信以闻恶法为食,譬如大海以大河为食,大河以小河为食,乃至溪涧平泽以雨为食。”也就是由于听到恶法而不能正法,不能信正法就生出贪、嗔、痴、慢、疑五种盖障,因为五盖而生出无明,由于无明才生爱欲,有了爱欲才有了人。

如果一个人没有无明就不会投生为人了,因此我们不能轻视无明。

《止观辅行》里说:“为迷冰者,指水为冰。为迷水者,指冰为水。如迷法性即指无明。如迷无明即指法性。若失此意,俱迷二法。帮知世人非但不识即无明之法性,亦乃不识即法性之无明。”这是多少晶莹剔透的见解,法性与无明本来就是一体,就像冰与水一样,无明的冰就是法性的水呀!无明一转,就是般若;烦恼一转,即成智慧;迷执一回身,就是觉悟了。这正是六祖慧能说的:“一念迷,即是众生;一念觉,即是佛。”

修行人对待自我的无明,并不是斩断无明,而是在无明的冰火中,冶炼出般若慧水;同样的,修行人在对待山川草木时,是不轻贱一片地、一根草、一朵花、一棵树,那是因为大地无不是法界,法界中无不是我们自性的流露,而且即使是小草上的一滴露水,无不是饱孕着般若的,只看我们有没有明净的心地去观照罢了。曾经有人问牛头慧忠禅师说:“阿那个是佛心?”他主:“墙壁瓦砾是。”又有人问他说:“你说无情也有佛性,那么有情又怎么说?”他说:“无情尚尔,况有情耶?”

在禅宗时在,类似这样的说法很多,有一个有名的公案,可以使我们更清楚这种说法的题旨。

一阐提人,皆有佛性

晋朝的大禅师竺道生,他曾向当时最伟大的译师鸠摩罗什修学佛法,他常说:“一阐提人,皆得成佛。”当时《大涅 经》尚未流传于中土,大家听到了这种说法都非常惊惧,认为非佛所说,是背离了佛道的。

因为:“一阐提人”依照《楞伽经》的说法是:“一阐提有二种,一者舍一切善根。及于无始众生发愿。”意思是阐提分为两种,一种是断善阐提,就是起大邪见而断一切善根的人。二种是大悲阐提,是指有大悲心的菩萨,发愿要度尽一切众生才成佛,由于众生没有度尽的时候,自己也就成佛无期。理论上,充满邪见的人、毫无善根的人,成佛当然无望;而那些要度尽众生才成佛的菩萨们,由于他自许的诺言,成佛也是遥不可及的事了。

可是竺道生竟敢说他们都能成佛,很自然引起了众人的疑虑,甚至都屏弃他的说法,但他仍坚持这个看法,还发下誓言:“若我所说,反于经义者,请于现身即表厉疾,若于实相不相违背者,愿舍寿时据狮子座。”(如果我说的话有违反经义,现在就让我得重病,如果我说的法不违背实相,但愿我死时是坐在狮子座上说法,安然而逝。)说完,他拂袖而去。

竺道生后来进入平江虎丘山,搬了一堆石头竖起来做听众,他就为那些石头讲经,讲到“阐提悉有佛性”的时候,他问那些石头说:“如我所说,契佛心否?”听讲的石头全部点头。这个景象被路过的人看见了,传说:“道生说法,顽石点头”,大家又认为他有道,十天之内来跟随他的学徒有数百人,后来他到庐山去,从众更多。

十斛芝麻树上摊

唐朝的时候,我国出现过一位伟大的居士庞蕴,他是石头希迁、马祖道一两位禅师的弟子,他虽未出家,但后世禅宗仍把他列入重要的地位。

庞蕴,字道玄,他和妻子女儿都修行禅宗,他的女儿叫庞灵照,对禅的悟境甚至不比父亲差,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少见的修行禅宗有成就的女性。他的妻子名字没有留传下来,在藏经里称为“庞婆”,也有很好的修证功夫。

有一天,一家人在茅庐里坐着,庞蕴突然说:“难!难!难!十斛芝麻树上摊!”意思是修道是非常困难的,就像要把十斛芝麻在树上全部摊开一样困难。

庞婆听了不以为然,接着说:“易!易!易!如下眠床脚踏地!”是说:“修行非常容易,就如同下床的时候脚踏在地上一样!”

最后,庞灵照说:“不难也不易,百草头上祖师意。”她的看法是,修行既不像父亲说的那么难,也不像母亲说的那么容易。如果能领会百草头上有祖师意,则一草一木都是妙法,不是很容易吗?但对于不能从百草头上看见般若空慧的人,只好把它当成普通的草,修行就难了。

后世许多禅学家在解这段故事时,都说庞灵照说得最好,最能表达禅的修行是一种调合与中道的概念。

但我对这段语录有不同的看法,其实庞蕴、庞婆、灵照说得都很好,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他们所指向的层次不同罢了。

庞蕴所说的是:“禅的心念”,他认为人的心念之多就像十斛芝麻一样,而且这些心念高高低低微细如芝麻,要使心念完全专注在禅境上,不使它外流,正像是把十斛芝麻摊平在树上那么难呀!

庞婆所说的是:“禅的生活”,她认为禅的修行到最后就完全落在生活里了,这就是“平常心是道”,对于真能领受禅的好处的人,并不只在禅定上,就是从眠床下来踏到地上,如此简单的动作里也是禅的修行。这也是古来许多伟大禅师都把吃饭睡觉的专注也当作禅修的原因了。

庞灵照说的是:“禅的相应”,根本的禅法虽然说是往内心追求的,但是当一个禅的修行者自性觉醒之后,他的动作即使和平常人一样,对外在环境的看法却会大有不同,就是在最平凡的事物上也看出智慧,有时在一根草上也可以体会到真实明白的禅意,就如同祖师传下的心印一样。这正是大珠慧海禅师说的:“解道者行住坐卧,无非是道;悟法者纵横自在,无非是法。”也是禅者常说的:“青青翠竹,无非般若;郁郁黄花,尽是法身。”禅的相应也就是禅者和大地法身的心印呀!

如果我们能看穿这一层,就知道庞氏一家都是见性的人,实在没有什么高下。关于“百草头上祖师意”,在《庞居士语录》里还有一则他和女儿的对话,可以在这里做一个注脚:

有一天庞居士在打坐时,问灵照说:“古人道‘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是什么?”

灵照说:“都老老大大了,还问这种话语!”

庞居士:“你到底怎么说嘛?”

灵照说:“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

居士听了,会意地笑了。

读了这则对话我们不能笑,而是要想:明明百草的每一根头上都有祖师的禅意,为什么我们从来没看见呢?

答案非常简单:那是因为我们的妄念如十斛芝麻一样,如果我们的心念能进入专注清净的禅定,也能从百草头上清楚知道祖师的禅意。

射鹿

马祖道一的门下有一位石巩慧藏禅师,石巩在还没有出家的时候,以打猎为生,是最讨厌出家人的。

有一次,石巩因为追赶鹿群,而经过马祖的寺庙,马祖站在庵前挡住他,接着两人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石巩问马祖:“和尚见鹿过否?”

祖曰:“汝是何人?”

曰:“猎者。”

祖曰:“汝解射否?”

曰:“解射。”

祖曰:“汝一箭射几个?”

曰:“一箭射一个。”

祖曰:“汝不解射。”

曰:“和尚解射否?”

祖曰:“解射。”

曰:“和尚一箭射几个?”

祖曰:“射一群。”

曰:“彼此是命,何用射他一群?”

祖曰:“汝即知如是,何不自射?”

曰:“汝教某甲自射,即无下手处。”

祖曰:“遮汉旷劫无明烦恼,今日顿息。”

听到这里,石巩立刻毁弃弓箭,自己抽出刀来截断头发,当下剃度,成为马祖的弟子。

这一段记载在《景德传灯录》的故事十分动人,那是因为里面藏了许多玄机,第一个玄机是马祖拦下石巩时已知道师徒的因缘。二是伟大的禅师也是猎者,他有主动的精神,并且能同时教化不同的弟子,我们看马祖门下有大珠慧海、百丈怀海、南泉普愿、庞蕴居士、石巩慧藏、西堂智藏等等弟子,个个都是历史上熠熠发光的大禅师,可见到他伟大的教化。

三是警醒石巩,众生的每一命都平等的真义。四是从射鹿话锋一转,为什么不把箭对着自己的无明烦恼呢?这个时候,石巩果然自己射中,当下剃发出家了。

“射鹿”的公案还可以启示我们,回观自性的人,可以射中一群如小鹿狂奔的妄念,在这个观点上,能自射的人才是真正伟大的猎者。后世的人把类似“射鹿”的公案称之为“奇禅”,那是对奇特的弟子一种奇特的禅之教化。

这种教化可以让我们清楚看见禅宗的一些要义:一是第一义不可说。二是究竟无得。三是佛法无多子。四是担水砍柴无非妙道。

“射鹿”的公案具有这些要义,我们再来读一段马祖道一对弟子大珠慧海的伟大教化吧:慧海初参马祖,祖问曰:“从何处来?”

“越州大云寺来。”慧海说。

“来此拟须何事?”

“来求佛法。”

马祖说:“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什么?我这里一物也无,求什么佛法?”

慧海遂礼拜,问说:“阿那个是慧海自家宝藏?”

祖曰:“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觅?”

慧海大悟,当下自识本心。

这不也是一种射鹿吗?我们何不也把弓箭倒转,对着自己射射看呢?

人生丛林

佛教把大的寺院称为“丛林”,特别是禅宗的寺院。那是由于僧众合和,犹如大树从聚成林,另外还有“功德丛林”的意思,因此后世居士聚集的团体,也称“居士林”。

“丛林”!是多么好的一个象征,在现代社会里我们的生活不也是丛林一样吗?每个人占有自己一小片立足的地方,互相维持着爱与恨的距离,冷漠的注视与热情的拥抱经常挣扎磨擦,枝桠与枝桠纠缠不清,甚至完全遮住了阳光。

人的问题可能比丛林还要复杂,人与人间的情爱、仇恨、冲突与挣扎,都是因为互相没有一个良好或清明的距离才产生出来,为了规范人与人间的距离,才有了法律与伦理。可叹的是,每个人都知道法律、伦理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东西,却没有一个更好的制度来取代。

在禅宗的丛林里也有制度,除了教导之外,完全没有刑罚,它只是以每个人的道德做依持,竟然能流传千余年之久而不失去光辉,并且维系禅宗的法脉于不坠,实在是令人赞叹!

中国禅宗丛林制度的创立,相传是始于马祖道一与百丈怀海师徒,马祖道一是禅宗历史上伟大的道师,他门下出了七十二位大善知识,最杰出的一位是百丈怀海禅师,马祖时代的丛林已有一些规矩,不过真正创立清规的却是百丈。相传百丈禅师是在唐朝元和九年,创立了天下丛林规式,从此望风景从,大行于天下。

百丈禅师继承了马祖的风格,成为伟大的禅师。《指月录》上说他幼年时代随母亲到佛寺拜佛,就指着佛像说:“这是谁?”母亲说:“那是佛”。他对母亲说:“佛形容与人无异,我后亦当作佛。”所以,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入寺出家了。

他在百丈山当住持,四方学者都来听法,禅堂经常爆满,户限为穿,在他的座下有沩山灵 、黄檗希运两大弟子,后来也成为伟大的禅师。他希望弟子的格局都能超过他,曾在给黄檗印可时说过一句名传千古的话:“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从这句话可以看出他教化弟子是何等的胸怀、何等的气势!

百丈禅师晚年创立丛林清规,改革了印度原始佛教僧侣乞食的传统,设立合乎中国社会人情的农禅制度,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为了实践他手创的清规,传说他到了九十几岁,还到田里操作不休,他的弟子过意不去,偷偷把他的农作工具藏起来,他找不到工具,一天没有出去工作,就一天不吃饭,弟子没有办法,只好让他继续工作,一直到九十五岁圆寂,后世的人把这段美谈称为“百丈高风”。

百丈禅师的丛林清规虽然制度完备,但它也只是在表达习禅者的“高风亮节”而已,所有的制度都由高超的风格与清亮的节操所衍生出来。我们来看他留下的“百丈大智禅师丛林要则二十条”,多少能体会到丛林清规的精神。

丛林以无事为兴盛。

修行以念佛为稳当。

精进以持戒为第一。

疾病以减食为汤药。

烦恼以忍辱为菩提。

是非以不辩为解脱。

留众以老成为真情。

执事以尽心为有功。

语言以减少为直截。

长幼以慈和为进德。

学问以勤习为入门。

因果以明白为无过。

老死以无常为警策。

佛事以精严为切实。

待客以至诚为供养。

山门以耆旧为庄严。

凡事以预立为不劳。

处众以谦恭为有礼。

遇险以不乱为定力。

济物以慈悲为根本。

它无非是在说明,处在任何的大丛林里,人都应该从管理自己的身心开始。然后才能及于大众,它具有凡事反求诸已,凡事为他人着想的精神,有了这种精神,有再大的组织、再多的人也一样循规蹈矩了。

百丈的清规不只是对禅的丛林有用,也是人生的金玉良言,现代社会既是一个比寺院复杂百倍的丛林,现代人是丛林的一分子,当然要守丛林的规矩,这规矩就是法律。可惜的是,法律虽能惩恶维善,却不能令人安身立命,得到究竟的平安。

像“百丈大智禅师丛林要则二十条”,就是使一个人在现代大丛林里也能安身立命、自在无碍的智慧,倘若我们将它看成只是佛教丛林特有的规则,那是不顾智慧的宝藏,抛家散走的庸人了。再进一步说,禅宗的丛林清规,无非是希望在有秩序的环境中开启自性般若,这也是究竟平安之地。究竟平安谈何容易,我们就先从安身立命、调伏自心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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