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心不足道
现在学禅的人,或甚至不学禅的人最最常挂在口边的一句是“平常心是道”。
对于学禅的人,历来的祖师不都告诉我们,道在寻常日用之间吗?因此,“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是道,“行住坐卧,应机接物”是道,“喝茶、吃粥、洗钵”也是道,连瓦砾里都有无上法,何况是平常心呢?所以,大家只顾吃饭、睡觉就好了,哪里用得着拚老命的修行呢?
对于不学禅的人,有许多从禅宗里盗了“平常心是道”的话,就以此为借口,认为天下无道可学,只要平常过日子就好了,甚至嘲笑那些困苦修行的人说:“你们的祖师不是说平常心是道吗?何用这样精进辛苦的修行?”
到底,平常心是不是道呢?
要知道平常心是不是道 ,我们先来看“平常心是道”的起源。
中国禅宗史上,第一位提出“平常心是道”的是马祖道一禅师,在《景德传灯录》里记载他向门人的开示:“道不用修,但莫污染。何为污染?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若欲直会其道,平常心是道。谓平常心,无造作、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这是“平常心是道”的来源。
在这段开示后,马祖道一禅师又有一些话用来解释“平常心是道”,我在这里摘取易于了解的段落。
“行住坐卧,应机接物,尽是道。道即是法界,乃至河沙妙用,不出法界。”
“名等义等,一切诸法皆等,纯一无杂。若于教门中得,随时自在。建立法界,尽是法界;若立真如,尽是真如。若立理,一切法尽是理;若立事,一切法尽是事。”
“一切法皆是佛法,诸法即解脱,解脱者即真如,诸法不出于真如,行住坐卧,悉是不思议用,不待时节。”
这些都是白话,不难明白,意思是当一个人反观自心,证得妙用的本性,他就能进入纯粹自在平等无我的境界,那时他了达到自性是没有生灭的,知道法身无穷遍满十方。到了这个时候,他自然能平常地对待外在事物,不会为造作、是非、取舍、断常、凡圣所执著了。
也即是说,当一个人明心见性,不为外来的情况所转动的时候,他才能时时无碍,处处自在,事理双通,进入平常的世界。平常不是指外面的改变,而是说不论碰到任何景况,自己的心性都能不动如一。
了解到这一层,我们就知道“平常心是道”没有那么简单,在禅的精神里,只有见性才能说“平常心是道”,一般学禅的人,心性都还没找到,怎么谈得上平常心呢?
因此,对刚刚开始修行的人,平常心不是道,而是流血奋斗的事业,要透过非常的努力追求心性的开悟,而不能一开始就像祖师们一样说“平常心是道”。
关于“平常心是道”,最有名的一首诗是宋朝无门慧开的作品: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像我们每天闲事挂在心头的人,只有时常对自己提醒:“平常心不是道”,勇猛求菩提,才有机会体验四季的每一时刻都是“好时节”的平常心,否则大海红尘、平地波涛,刹那就把我们淹埋,哪里还有什么平常心!
南国
我喜欢王维一首简短的诗: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尤其喜欢这首诗里的“南国”与“相思”,南国是在什么地方呢?南国又象征了什么呢?对于写这首诗的王维,他当时是在北地还是在南国?他没有特别思念的人呢?
相对于“南国”的是“北地”,而相对于“春来”的是“秋去”,它的意象就这样丰富了起来:在南国的人采了红豆,想到好不容易到了秋天,又想到秋天的时候到北地去的人,他是不是有着相思呢?
相思?
是的,“相思”是多么高洁的意象呀!我一直认为相思是爱情中最动人的素质,相思令人甜美、引人伤怀的、使人辗转、让人悲绝,古来中国的爱情中最常见的病就是“相思病”,有因相思而憔悴的,也有因相思而离开世间的。
相思就是“互相的思念”,看红豆时可以想到故人旧情,只是一种象征,事实上相思是一种心行,从心而有,心里想念着故人,就是寒夜中闪动的萤火,都像是情人寄来的灯盏呀!
在佛经里说:“人惟情有”,是说投生到这世界的人,就是为了情而投生的,他们存情、执情、迷情,甚至惟情,使人因此生生世世在情里流转。这种“情有”,就是“隔世的相思”,可见相思不仅能穿破空间无限的藩篱,甚至能打破时间生世的阻隔。
我们因为舍不得离开在世间的情爱,再轮回时又回来和亲人情侣相会,这时就有了因缘,我们的相思使我们的因缘聚合,但在因缘尽了的时候又使我们因离别而相思。
多生死因缘的观点来看,我们若是从南国离开这个世间,那么我们为了和从前的因缘相会,就会因情爱再投生到南国 去。佛经里说我们这个世界是“娑婆世界”,又说是“南阎浮提”,南阎浮提不正是我们堕入相思迷惘的南国吗?
有许多许多的人,他们在面对情爱的时候,最常挂在口中的是“随缘”,也就是随着因缘流转,缘生固然是好,缘灭也不悲忧,可是随缘也有无助的味道,完全随缘,就是完全的流转,将会留下不少的憾恨。
看着世间的眼睛
佛陀将入涅磐的时候,大地有六种震动:“诸何反流、疾风暴发、黑云四起、恶雷掣电、雹雨骤坠、处处星流。”
那时候,山林里的狮子和猛兽大声地咆哮呼唤,世上的人与天上的神仙没有不嚎啕痛哭的。
他们都这样说:“佛取涅磐,一何疾哉!世间眼灭!”
接下来的这一段经典是佛经上最动人心魄的一段:“当是时间,一切草木药树,华叶一时剖裂;诸须弥山尽皆倾摇,海水波扬,地大震动,山崖崩落;诸树摧折,四面烟起,甚大可畏。陂池江河尽皆扰浊;慧星昼出。诸人啼哭,诸天忧愁,诸天女等郁咿哽咽,涕泪交流。诸学人等黯然不乐,诸无学人念有为诸法一切无常。如是天、人、夜叉、罗刹、 闼婆、甄陀罗、摩 罗伽及诸龙等,皆大忧愁……”
这是《集法经》里描写释迦牟尼佛灭度的情景,读了令人血脉沸腾,哀痛翻涌。但是,最让我震动的是当时人天的一句私话:“佛取涅磐,一何疾哉!世间眼灭!”用白话来说是:“佛陀取涅磐,实在是太快了!看着世间的眼睛,从此灭去了!”
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哀恸,在无明黯夜中闪烁着,带来无量伟大的眼睛,从此在世上消失,还有什么是比这个更悲惨的事吗?佛陀的慈悲与智慧,可以说是带领着世间行走的眼睛,可以说是照亮世间的眼睛,也可以说是清楚观照世间的眼睛,更可以说悲悯的看着世间的眼睛。
由于这个典故,后来把佛所留下的经典称为“人天眼目”。
我被“世间眼灭”这四个字深深的感动,佛陀告诉我们最伟大的教化,就是众生都有佛性,众生都可以成佛。如果从“世间眼灭”这个观点来看,是人人都有观照世间、照亮世间、悲悯世间,乃至带领自己及世间走向佛道的眼睛,只是我们的这双眼睛从来没有张开罢了。或者说,我们的眼睛被世间事物所障蔽迷惑,反而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人人本有的眼睛怎么会失去呢?有的人是只顾着向外追求,不知道往内观照而失去了。有的人是只顾着自己的利益,从来不看看世间的真实而失去了。有的是被贪、嗔、痴、慢、疑五个盖子盖住而失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因为不知道自己有眼睛,在无知中失去了。
其实,心的眼睛是不会失去了,只是暂时闭着或隐藏着,当我们转向光明的一面、觉悟的一端、智慧的一边时,就慢慢地张开了。
佛陀的眼从来就没有灭去,更且用他的诞生及涅磐点燃了无数照亮世间的眼睛,我们如果能体会到佛的教化,应该点燃我们的眼睛,让我们一面照着自己,一面看着世间,当我们张开了自性心眼的那一刹那,我们就会知道,佛的眼睛从来没有在这世间里灭去!
就如同《华严经入法界品》中说的:
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其本一灯无减无尽,菩萨摩诃萨菩提心灯亦复如是,普燃三世诸佛智灯,而其心灯无减无尽。善男子!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菩萨摩诃萨菩提心灯亦复如是,入于众生心室之内,百千万亿不可说劫,诸业烦恼种种暗障,悉能除尽。
佛陀涅磐,“世间眼灭”应作如是观,佛虽入灭,眼未曾闭,仍然看着世间。我们作为佛的弟子,若忆念佛的悲愿,当报佛恩,首要的是,张开我们的心眼,来看着世间、照亮世间,为无明点一盏智灯吧!
洪炉一点雪
从前有一位持戒僧,一生坚守戒律,有一天夜里在野外走,突然踏到东西觉得有破裂的声音,这位僧人心想:糟糕了!莫非是踏到一只怀孕的蛤蟆吗?不想还好,一想心中又惊又悔。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梦见一大群蛤蟆来向他讨命,整夜惊怖畏惧不能安稳,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立刻跑去昨夜踩死蛤蟆的地方,没有看见蛤蟆,却见到一条破裂的茄子。
僧人当下疑情顿息,才知道三界无法,唯心所造,光是外在的守戒是不够的,应该反观自心修行。
这是龙门佛眼禅师讲给弟子听的故事,接着他给这个故事下了结论:“假如夜间踏着时,为误是虾蟆?为误是老茄?若是虾蟆,天晓看是老茄。若是老茄,天未晓时又有虾蟆索命、还断得了吗?山僧试为诸人断看,虾蟆情不脱,茄尚犹存,要得无茄解,日午打黄昏。”
好一个日午打黄昏!
因为即使第二天天亮时看到茄子,也无法证明昨夜踏到的不是蛤蟆,到底是路上的茄子为真?还是梦中的蛤蟆为真?如果不脱除对蛤蟆的疑情,或执著于茄子的存在,要想得到解脱就像正午和黄昏打架,是不可能的。
蛤蟆与茄子在故事提供了我们两个层次的思考,一是不论遇到任何外在的变迁,反观自心是最重要的,若不能解开葛藤,则想蛤蟆就梦蛤蟆,见茄子则执茄子,都会成为修行的障碍,因此要从心做起。二是表现了禅宗“当下即是”的精神,这一刻的把握、这一刻的悟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落入上一刻的纠缠,不要在悼悔中过日子;万一真的踩到蛤蟆,也要当下忏悔回向、当下承担,否则如何得到真正的清净呢?
关于反观自心,佛眼禅师还做过一个比喻,说有一个人鼻头粘了一点粪,他起先不知道,闻到臭味时以为自己的衣服臭,嗅到衣服果然臭,他就换了新衣服。但不管他拿到什么东西,都以为是他拿的东西臭,不知道臭在自己的鼻上。后来遇到一个有智慧的人告诉他,臭在鼻上,他先是不信,试试用清水洗鼻子,立即全无臭气,再嗅一切东西也都不臭了。
这是禅宗有名的“鼻头着粪”,佛眼禅师说:“参禅亦然,不肯自休歇向已看,下寻合那,下寻会解,觅道理做计较,皆总不是。若肯回光,就已看之,无所不了。”
关于当下承担,禅宗里有许多的公案,例如南泉普愿禅师,因为他的弟子东西两堂争一只猫,他说:“道得即救猫,道不得即斩。”他的弟子无言以对,他就把猫斩了。例如归宗智常禅师除草的时候,见到一条蛇立即把蛇斩了。例如丹霞天然禅师取佛像来烧,人家都批评他,他说:“我烧取舍利。”人说:“木头有何舍利?”他说:“无则再取两个烧。”例如德山宣鉴禅师呵佛骂祖等待。
古来禅师这样的例子非常多,在凡俗眼中是犯了不可原谅的大戒,但在证悟者的眼中却是最上乘境界,原因是他们都能当下承担、无所分别、契入法性。当然,这种行止,我们凡夫是不可学的,学了反增加罪业,但我们应该知道有这样的境界。那是“苦匏连根苦,甜瓜彻蒂甜”的境界;是“打破乾坤,当下心息”的境界;是“一击响玲珑,喧轰宇宙通”的境界;也就是“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的境界。
近代高僧月溪禅师曾说:“十方三世佛及一切众生,修明心见性的法门只有三种:第一种是奢摩他,中国音叫寂静,就是说眼耳舌身意六根齐用,破无始无明见佛性。第二种的法门叫做三摩提,中国音叫做摄念,就是说六根的一根统领五根,破无始无明见佛性。第三种法门叫做禅那,中国音叫做静虑,就是说六根随便用哪一根破无始无明见佛性。”―――不管我们用寂静、摄念、或静虑来明心见性,都具有反观自心、当下承担的精神。
古代的祖师以自性比做洪炉,生死比做一点雪,自性中不着生死,如雪不能入燃烧的洪炉,对明心见性的人,生死如一点雪,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蛤蟆与茄子的分别呢?
问题是,在这转动纷扰的世界,能寂静、摄念、静虑来面对的自我的,又有几人呢?
佛经上说:“三界无安,譬如火宅。”对禅者而言,火宅不在三界,而在自心、心的纷乱、纠缠、煎熬、燃烧,才是一切不安的根本,而三界的安顿也是心的安顿罢了。
飞翔的木棉子
开车从光复南路经过,一路的木棉正盛开,火燃烧了一样,再转罗斯福路、仁爱路、复兴南路、中山北路,都是正向天空招扬的木棉花,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市人就知道春天来了,也能感觉到台北不是完全没有颜色的都市。
如果是散步,总会忍不住站在木棉树下张望,或者弯下腰,捡拾几朵刚落下的木棉花,它的姿形与色泽都还如新,却从树上落下了,仿佛又坠落一个春天,夏的脚步向前跨过一步。
木棉落下的声音比任何花巨大,啪嗒作响,有时真能震动人的心灵,尤其是在都市比较寂静的正午时分,可以非常清晰听见一朵木棉离枝、破风、落地的响声,如果心地足够沉静,连它落下滚动的声息都明晰可闻。
但都市木棉的落地远不如在乡下听来可惊,因为都市之木棉不会结子是人人都知道而习惯了,因此看到满地木棉花也不觉得稀奇。在我生长的南部乡下,每一朵木棉花都会结果,落下的木棉花就显得可惊。
有一次,我住在亲戚家里,亲戚家里长了两株高大的木棉,春雷响后,木棉开满橙红的花,那种动人的景观只有整群燕子停在电线上差堪比拟。但到了夜半,坐在厢房窗前读书,突然听见木棉花落,声震屋瓦,轰然作响,扯动人的心弦,为什么南方木棉的落地,会带来那么大的震动呢?
那是由于在南方,木棉花在开完后并不凋谢,而在树上结成一颗坚实的果子,到了盛夏,果子在阳光下噗然裂开。这时,木棉果里面的木棉子会哗然飞起,每一粒木棉子长得像小钢珠,拖着一丝白色棉花,往远方飞去,有那些裂开时带着弹性之力,且借着风走的木棉子,可以飞到数里之遥,然后下种、抽芽,长成坚强伟岸的木棉树。这是为什么在乡下广大的田野,偶尔会看见一株孤零零的木棉树,那通常是越过几里村野的一颗小小木棉子,在那里落地生根的。
所以,乡下木棉花落会引人叹息,因为它预示了有一朵花没有机会结子、飞翔、落种、成长,尤其当我们看到一朵完整美丽的花落下特别感到忧伤,会想到:这朵花为何落下,是失去了结子的心愿呢?还是沉溺自己的美丽而失去了力量?
这些都不可知,但我们看到城市落了满地的木棉花感到可怕,为什么整个城市美丽的木棉花,竟没有一朵结果?更可怕的是,大部分人都以为木棉花掉落是一种必然,甚至忘记这世界上有飞翔的木棉了。
是不是,整个城市的木棉花都失去了结子与飞翔的心愿呢?
有时候这种对自然的思考,会使我感到迷惑,就在我们这块相连的岛屿,北回归线以南的壁虎叫声非常清澈响亮,以北的壁虎却都是哑巴;若以中央山脉为界,中央山脉以西的白头翁只只白头,以东的同一种鸟却没有白头,被叫做乌头翁。我常常想,如果把南方会叫的壁虎带过北回归线,它还叫不叫?把西边的白头翁带过中央山脉,它的头白不白?
可惜没有人做过这种试验,使我们留下了一些迷思,但有一个例子说不定可以给我们启示性的思考,在中央山脉走到尾端的恒春,由于没有中央山脉为界,同时生长着白头翁与乌头翁,白者自白、黑者自黑;还有沿着北回归线生长的壁虎,有会叫的也有哑巴的,嚣者自嚣、默者自默。那么,或黑或白、或叫嚣或沉默,是不是动物自己的心愿呢?或许是的。这个答案使我们对于都市木棉花的颜色从火的燃烧顿时跌入血的忧伤,它们是失去了结子的心愿,或是对都市的生存环境做着无言的抗议呢?
当我有时开车经过木棉夹岸的道路,有些木棉滚落到路中央,车子辗过仿佛听到霹雳之声,使人无端想起车轮下的木棉花,如果在南方,它会结出许许多多木棉子,每一粒都怀抱着神奇的棉花翅膀,每一粒都饱孕着生命的力量,每一粒都怀抱着飞翔到远方的志愿......因为有了这些,每一次木棉花的开起,都如晨光预示了新的开始。都市里不能结子的木棉花,每一次开起,都宣告了一个春天即将落幕,像火红的一直坠入天际的晚霞。
有一天,我在仁爱路上拾到几朵新凋落的木棉花,捧在手上,还能感觉它在树上犹温的血,那一刻我想:一个人不管处在任何环境,都要坚持心灵深处的某些质地,因为有时生命的意义只在说明一些最初的坚持,放弃生命的坚持的人,到最后就如木棉一样,只有开花的心情,终将失去结子飞翔的愿力。
戴勋章逛街的人
在街上遇到一个奇特的人,他戴的一顶黑帽子上透了一副国旗,帽沿上都是勋章。
他身穿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装,慰烫得非常齐整,他的胸前左右都挂满了勋章。
但他的腿断了一肢,裤管处打了一个结,他撑着支架,一步步走得很慢,我们也可以明确知道他曾是个极有威仪的人,从他的帽子、衣服,一直到只有一只也擦得雪亮的皮鞋,我们都能感受到他的威严。
这曾是一位指挥着大军的将军吧!我心里想着,因为具有如此威猛壮肃的精神者,在街上我们是很少见到的。
靠近一看,他的勋章真是美,绝对不是普通的单薄纪念章,而是厚实的、精致的,如同我们在电影上看见将军所垂挂的一般,有星星的光泽,掉在地上必然会发出金属一样的响脆的声音。那时候他站在百货公司贩卖宝石的橱窗前面,我正站在橱窗的这岸,隔着晶亮的玻璃,正视着他。他的勋章,比橱窗里的宝石更引人注目。
我忍不住脱帽向他致意,他露出和煦的微笑,然后我们在人潮里错身而过,没有任何交谈。回到家里,我心里老是惦起这位戴着勋章逛街的人,他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他要戴着明亮的勋章在人群里行走呢?他的勋章怎么来的?他的腿又是如何失去的?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
隔了一个多月,我又在仁爱路的红砖道上看见他,从背影,我就认出那在百货公司曾与我见过一面的人,我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复兴南路等红灯时,我们才并肩站在一起。
“先生,您好。”我说。
没想到这位胸前仍然挂满勋章的人说:“呀!我们在百货公司曾见过一面。”然后他礼貌地伸手与我相握,他的手非常有力而温暖。
“你的勋章真是美!”我说。
他很高兴地笑了,说:“难得有人看见我的勋章。”
我们就一边散步,一边谈起一排排勋章的故事,与我想象的非常接近,他果然是身经百战的军人,胸前的每一枚勋章都是在烽火中的奖赏。唯一与我的推测不同的是,他并非将军,只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兵,他胸前最后的一枚勋章,是失去他的左腿而获得的。
为什么每天戴满勋章到街上来呢?
他说:“这是有点疯狂的行为,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年纪又大了,又断了左腿,一般人对我都不会太礼貌,有一次我试着戴勋章出来,才得到了一些尊重,遭到的白眼比较少了。”他以一种极严肃的口气说:“其实,我的左腿才是我最大的勋章,但是一般人总是最轻视它。”
当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手的时候,我特别感叹,通常最大的勋章是难被人看见的,何况是没有戴出来的,放在心里的勋章呢?
我虽然从不戴勋章出门,我也没有任何勋章,不过,我总是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是有勋章的人,如果不能怀抱着敬重的心,不只看不到别人的勋章,自己的勋章也会失去。
即使是最平凡的母亲带着孩子,我也看见母亲的勋章是无尽的爱,而孩子的勋章是毫不矫饰的天真,那时我感觉自己,也可以把那母亲的爱与孩子的天真,佩在我空白的胸前。
天地间最美丽的勋章不是别的,正是对一切都抱着尊重与包容的心情。
百年与十分钟
在日本东京的银座街头,有好几家卖古董照相机的店,那些古董相机的性能都还非常好,外表经过整修也和新的一样。
卖古董相机的店员都会对人保证,那相机可以拍出现代相机效果相当的作品。
“但是,”有一位店员这样说:“要注意这些保存了一百多年的相机,它的曝光时间就要十分钟,现代人没有一个人可以静止十分钟让人拍照,只有拿来拍风景和静物了。”
店员说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买了一架古董相机,试图用那部相机帮人拍照。他要拍人之前,就告诉那被拍的人说:“这是一百年的照相机,曝光就要十分钟,你可以十分钟坐着不动吗?”每一个被拍到人都拍胸脯对他保证:“没问题,一百年前的人不都是这样拍照的吗?”可叹的是,他拍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坐着十分钟不动。
最后,拍照的人气了,心想:“难道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坐着不动吗?为什么古代看成是最自然的事,现在没有人能做到呢?”他找到一个朋友帮他按快门,他自己接受拍照,结果连他自己也不能面对镜头静坐十分钟。
他只好把相机还给卖古董相机的店。
店员指着橱窗说:“他退回的照相机就是那一部,要买回去试试吗?”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说,可是那部相机再没有卖出过,因为每一个现代人都深知,在生活的周围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十分钟坐着不动的人。
这个故事给我们深刻的启示,古代人和现代人对时间的观念是大不相同的,古人一天可能很专注的做一件事情,现代人一天却要做几十件事;古人坐个十分钟是绝对没问题的,现代人却很少有耐心能坐十分钟。拍过照的人都知道,叫一个现代人八分之一秒不动,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十分钟的价值与意义,经过一百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也使我们知道为什么在现代修习禅定不容易成功的原因,是因为在体质里,已经失去了深沉、长恒、有耐心的特性。
对于某些盲目的忙着,忙到没有时间痛哭一场的现代人,恐怕很难想象,古人拍一张照片要曝光十分钟,现在,到大规模的快速冲洗店,十卷底片全部洗好,也只要十分钟的时间呀!
心 的 影 子
我相信命理,但我不相信在床脚钉四个铜钱就可以保证婚姻幸运,白首偕老。我相信风水,但我不相信挂一个风铃、摆一个鱼缸就可以使人财运亨通、官禄无碍。
我相信人与环境中有一些神秘的对应关系,但我不相信一个人走路时先跨左脚或右脚就可以使一件事情成功或失败。
我相信除了人,这世界还有无数无量的众生与我们共同生活,但我不相信烧香拜拜就可以事事平安,年年如意。
我相信人与人间有不可思议的因缘,但我不相信不经过任何努力,善缘就可以成熟;不经过任何奋斗,恶缘就能够消失。
我相信轮回、因果、业报能使一个人提升或堕落,但我不相信借助于一个陌生人的算命和改运,就能提升我们,或堕落我们。
我也相信上帝与天神能对人有所助力,但我不相信光靠上帝和天神可以使我们进入永恒的天国,或因不信,就会使我们落入无边的地狱。
这些相信与不相信,是缘于我知道一切命运风水只是心的影子,一切际遇起落也只是心的影子,心水如果澄澈,什么山水花树在上面都是美丽的,心水如果污浊,再美丽的花照在上面也只是污秽的东西。
因此,改造命运的原理是要从心做起,而改造命运的方法是进入正法,不要落入外道。“心内求法就是正法,心外求法即是外道”,迷信也是如此,想透过外缘的攀附来改变命运就是迷信,只有回来从内心改造才是正信——所以迷信不应指命运、风水、鬼神等神秘的事物,迷信是指心被向外追求的意念所障蔽和迷转了。
佛经里说:“佛能空一切相,成万法智,而不能灭定业。”佛不能灭的定业,谁能灭呢?只有靠自己了。金刚经也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道见如来。”——什么才能见如来呢?心才能见如来,所以应先求自己的心。
一个人的心如果澄净了,就日日是好日,夜夜是清宵,处处是福地,法法是善法,那么,还有什么能迷惑、染着我们呢?
小
佛陀释迦牟尼初证道不久,住在舍卫城郊外的给孤独精舍,当时方圆几百里外的人都知道给孤独精舍里,住了一位彻底证悟的人,他有世间最高的智慧。
这个消息给拘萨罗国的车王波斯匿听到了,他赶来拜访佛陀。在他心里的预想,佛陀一定是年纪非常大的老人,经过很长的沉思才证得了彻悟人生真实的智慧。等他到了给孤独精舍,见到佛陀的时候,不禁感到吃惊,因为在波斯匿王面前的竟是一位三十佘岁的白脸青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波斯匿王对于眼前的年轻人自称得最高的智慧,而且被世人顶礼恭称为“世尊”,感到非常迷惑,他忍不住问道:“世尊!听说您已证悟了最高的道,无上的正等正觉,这是真的吗?”
“大王!是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说已经证悟最高的道,那个人就是我。”佛陀肯定地答复,但是国王还是不肯想信眼前的白脸青年已经得道。
他继续问道:“但是,世尊!在这个世界上,被人尊敬为师,有许多跟随的弟子,非常闻名的沙门和婆罗门也不少,像富兰那迦叶、未伽梨瞿舍罗、尼乾陀若提子等等,都是有修行有名望的老师。可是,当被问及是不是悟得最高的道,他们也不敢很肯定的回答。像您这么年轻,出家的日子很短,怎么敢说悟到最高的道呢?”
这时,青年的佛陀回答道:“大王!不要以为小的事物就轻视它。在这个世界上,有四种事物不可以小而轻视的,不可以因为国王年纪小就予以轻视。不可以因为比丘年轻就予以轻视。”
波斯匿王听了,很钦佩佛陀的智慧,进而聆听佛的教化,终于皈依了三十七岁的佛陀,成为佛的弟子。
佛陀的说法是多么有智慧,年轻的国王与老年的国王同样有威权,小蛇的毒液和大蛇是完全相同的,小火和大火并无区别,当然,修行人的证道也不能以时间的长短或年纪的大小来区分。因为这样,佛陀才留下一个“不轻未学”的伟大教化,不要轻视那些未学的人、年轻的人,因为他一转身、一起念,燃点了累世的智慧,往往能超越那些长久修行的人。
这个教化是容易理解的,一个人睡眠需要八小时,但醒来往往是一秒钟的时间,同样的,如果我们想信三世,一个人睡了千百年,醒来也只需要一秒钟,没有睡一百年的人,需要一百年才能醒来的道理。推衍起来,禅宗说的“顿悟”正是那睡醒来的一秒钟。
所以,“顿悟”是可信的,“纳须弥于芥子”是可信的,“无量劫摄于一念”是可信的,“一念遍满三千大千世界”也是可信的!
禅的修行是从相对的世界进入绝对的世界,在绝对世界里是没有大小的,因此,我们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在世间,只有心量真正庞大的人自居于小,才能毫无遗憾!
佛陀所说的小不是表相的,经典上不是说每一微尘里都有佛的净土吗?这是华严境界,如果这还不能理解,世法上也可以知道,只有空的瓶子才能装水,而也只有空瓶子装满虚空,不管拿到何处,打开瓶塞,都能和任何地方的虚空相应。
自认为小一点、空一点,是修行者对等自己的态度;但永远不因别人小、别人空而轻视,则是修行人对待别人的风格!
求 好
有好多人喜欢讲生活品质,他们认为花的钱多、花得起钱就是生活品质了。
于是,有愈来愈多的人,在吃饭时一掷万金,在置衣时一掷万金,拚命地挥霍金钱,当我们问他为什么要如此,他的答案是理直气壮的——“为了追求生活品质!为了讲究生活品质!”
生活?品质?
这两样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说有钱能满足许多的物质条件就叫生活品质,是不是所有的富人都 有生活品质,而穷人就没有生活品质呢?
如果说受教育就会有生活品质,是不是所有的大学生都有生活品质,没受教育的人就没有生活品质呢?
如果说都市才有生活品质,是不是乡下人就没有生活品质呢?是不是所有的都市人都有生活品质呢?
答案都是否定的,可见生活品质乃不是某一阶层、某一地区,或甚至某一时代的专利。古人也可以有生活品质,穷人、乡下人、工匠、农夫都可以有生活品质。因为,生活品质是一种求好的精神,是在一人有限的条件下寻求该条件最好的风格与方式,这才是生活品质。
工匠把一张桌子椅子做到最完美而无懈可击的地步,是生活品质。
农夫把稻田中的子种成最好的收成,是生活品质。
穷人买一块豆腐,花最便宜的钱买到最好吃的豆腐,是生活品质。
整个社会都能屏弃那不良的东西,寻求最好的可能,这个社会就会有生活品质了。因此,我们对生活品质最大的忧虑,乃不是小部分人的品味不良,而是大部分人失去求好的精神了。
在一个失去求好精神的社会里,往往使人误以为摆阔、奢靡、浪费就是生活品质,逐渐失去了生活品质的实相。进而使人失去对生活品质的判断力,只好追逐名牌,用有名的香水、服装、皮鞋,以至名建筑师盖的房子,来肯定自我的生活品质,这是为什么现代社会名牌泛滥的原因。
有钱人从头到脚,从房子到汽车,从音响到电视用的都是名牌,那些名牌多得让人忘记了自己名字。
一般人欣羡之余,心生卑屈,以为那是生活品质,于是想尽方法不择手段去追求“生活品质”,甚至弄到心力交瘁、含恨而死。君不见被警察抓到的大流氓乃至小妓女,戴劳力士,开进口车,全身都是名牌吗?
真正的生活品质,是回到自我,清楚衡量自己的能力与条件,在这有限的条件下追求最好的事物与生活。再进一步,生活品质是因长久培养了求好的精神,因而有自信、有丰富的心胸世界;在外,有敏感直觉找到生活中最好的东西;在内,,则能居陋而依然能创造愉悦多元的心灵空间。
生活品质就是如此简单;它不是从与别人比较中来的,而是自己人格与风格求好精神的表现。
转 动
有一句俗语说:"滚动的石头不生苔。"意思是当一个人时常变化自己,那么他就可以时常保持光润的面貌。
但是,滚动的石头不生苔,是不是意味着静止的石头或生苔的石头是不好的呢?其实,光润之石固然好,生苔的石头也没有什么坏。再进一步说,滚动的石头是自愿的滚动呢?还是被别人所滚动呢?如果是自愿滚动追求光润,光润就是好的;如果是想要生苔却被别人滚成光润,光润就是一件坏事了。
这真是一个大问题,每个人在童年或青年时代,都认为要自己转动,甚至来转动这个世界。但是到了中年以后就会发现,原来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由自己转动的,我们只是被外在的世界所转动的一粒石头罢了。于是大部分的中年人都失去了生苔的生命力,而有一种表面上看起来光润,事实上是世故的圆滑。
转动世界,或者只是小小的转动自己,都是何其不易!
当然,被世界转动我们,就容易得多了。
大部分人都会在这种转动里,落进一个无可奈何的境况:就是发现自己并没有转动世界的力量,却又不甘心落入完全被转动的地步。所以,就一直保持着继续奋斗的精神,流血流汗,耗费了大部分的青春。偏偏最后的结局还是:世界在转动着,我们只是这转动中的一块石头,甚至一粒微尘!
可悲的不在于时空的辽远与世界的宽阔,而是我们的渺小与幽微。
不错,世界是不可转动,或者说转动世界是艰难的。那么现代人如何在认清这种实相之后,还能活得自在、积极、愉悦、明朗,同时不失去为理想奋斗的勇气呢!答案就是与转动的世界处在一种和谐的状态,并能冷静观照到自己的流转,使自己的心性独立于世界,有着独特的精神。
听起来似乎有些晦涩,其实不难明白,就是我们虽然不免在物质上必须活在现实世界,我们也会在现实世界中一天天的老化。但是在精神上我们能超拔出来,以更高的观点看人生,而在心灵的深处不随年纪老去,保持着对世界新鲜而有希望的心情。
这就是"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的精神 ------接受现实世界苦乐的转动吧!不要去分别、去爱憎,只要心里明明白白,就能容易地走向无上智慧的道路。
我们很容易能观察到,这世界上的儿童与青年,每一个都有不同的面目,他们通常能断然拒绝物欲的魅惑,追求理想的标竿。可是,这世界的中年人,往往丧失理想的标竿,趋入物欲的泥沼,这就是随外在世界完全转动的结果。
以至于,这个世界的中年人,不论男女,都有着相似的面貌与表情,那是由于世界不但转动他的现实,也转动了他的青春与心性,甚至转动了他为理想奋斗的热情了。
理解世界的转动是不可抗拒的,也理解着与这转动和谐,同时知道有一个如如不动的本体,知觉有不可动转之处,这是转动的世界里能自在明朗的一种锻炼。
譬如,上下雨天的时候,出门别忘了带伞,但保持有春日晴好的心情。
譬如,处在黑暗的境况犹如进入戏院,能在黑暗中等待,以便灿烂的电影开演。
譬如,成功的时候不要迷恋掌声,困为知道最好的跑者都是不顾掌声,才跑在掌声之前。
譬如,在拥挤吵闹的公车上与人推挤,也能安下心来期待目的地,困为有一个目的地,其它的吵闹、挤迫,乃至于偶尔被冲撞,又有什么要紧呢?
转动者与被转动者,是我们所眼见的世界,或是我们不可见的自我呢?
幸福终结者
从前看童话书,有许多是关于王子和公主的故事,这种故事都是千篇一律,是公主受到某种妖魔或巫婆的咒术所魅惑,变成植物、动物,或长睡、或禁制而失去了自由。王子,英俊、潇洒、骑着白马、手拿宝剑,经过重重磨难,终于把公主救了出来,故事的终结总是:“王子与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虽然在小时候,我们就知道那个"从此"是不太可能的,但一读到"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心里就充满一种特殊的感动,深知那不一定是个结局,却一定是个期望。
为什么说"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结局,却是期望呢?因为除子童话,我们也看许多卡通影片也是千篇一律的,一只弱小的动物或一个弱小的人,一开始总被强大的动物、人,或者压力,整得一塌糊涂,在故事的后半段,他们总是奋力一击,获得了最后的胜利,结局也可以说是"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不幸的是,卡通影片与单产故事不同,它有续集,主角的幸福仿佛没有过多久,就要面临新的考验与压力,在挫败的角落中抗争,最后又得到一次幸福。然后,故事就周而复始的重复不已,卡通人物是不死的,所以他们的失败与压力不死,他们的幸福也总是在失落沉沦中重升。
不只童话或卡通是这样,在电视上演给大人看的警匪、侦探、情爱的单元剧,都是我们知道在人生里,借着外在世界的克服、奋斗,不地定能得到最后幸福的结局,困为只要这个世界不停止转动,人的挫折才能就不会终止,活在这世界一天,就不可能有"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一天。即使贵如王子与公主也不能逃出这个铁则,这是为什么我们读古代王室的历史,发现争端、纠缠、丑闻的时代总比太平的时代多得多的原因。
是的,我们骑白马拿宝剑去砍杀妖魔、破除巫术,并不能使我们进入平安的境地。
我对于王子与公主的故事于是有了新的体会,如果我们把除妖魔的行动当成是一种象征,象征了王子去砍除了心中的妖魔,与纠葛,到达一个宽广、博大、慈悲、无所动摇的心境,那么他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并不是不可能。
不要说走在荆棘遍地、丑怪狰狞的地方了,就是走在地狱的炼火中,也能有清凉的甘露。佛教里有一尊地藏王菩萨,由于心地无限光明与无量慈悲,经常在地狱中救拔众生,当他走过地狱燃烧的烈为,每一朵为焰都化成一朵最美丽的红莲花,来承接他的双足,这是一则多么动人的启示呀!
我们对于最终的幸福,因而要有一个更新的体认,记不得是哪一个诗人说过:"人们常为了追求幸福而倒在尘沙之中,而伊甸园就在左近。"莎士比亚就过:"快乐,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方向。"
幸福快乐不是一个结局,只是一个方向罢了,我们只能说一直在往那个方向走,而不能说是在朝那个结局前进。
只要我们去除心的葛藤,不断追求幸福的方向,就不只是让我们从黑暗之地走向光明,而是从光明走向另一个光明的起点。
是什么使我们从光明走向光明?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回到心的清净,回到一个更广大的包容罢了。
最清净广大的心胸世界,才是幸福的终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