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水
孩子跟老师到海边去,回来后用了一夜的时间,告诉我海边的故事,
他们到海边后去看海、吃鱼丸、坐渡轮,他说:"渡轮上有一个像电电扇一样旋转的东西,一直噗噗噗的打着水着海水,海水被打到后面去,渡轮只好前进了。"
他说:"老师叫我们蹲着,伸手运河摸海水,海水好冰喔,比我们家水龙头的水还冰。"
他说:"海好大好大,有好多的鱼、虾、螃蟹都可以在里面生活,但是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游遍整个海,因为太大了嘛!对不对?"
……
我问孩子:"那么,你对海,觉得最好玩的是什么?"
他说:"是流浪水。"
"流浪水?"
"是啊!流浪水就是一下了打到海边上又退回去,隔一下了又打到海边上的那一种水。许多鱼呀虾呀都跟着流浪水,流上来呀,又流下去。它们一生下来就在流浪水里,长大了在流浪水里,最后死了也在流浪水里。老师说,有很多鱼虾长在海底,那里的水不是流来流去,很可能它们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流浪水里……"
我对孩子说:"那不叫流浪水,那是海浪。"
"流浪水不就是海浪吗?"孩子用天真的眼睛看着我。
"对,流浪水就是海浪。"我说。
孩子才安心地去睡觉了。
深夜里,我思考着孩子的话,所有的海中动物是生长在流浪水里,它们一生都在海里流浪着,当然从来没有一只海中的动物可以游遍整个海。有很多深海里的动物,从不知道是一波一波地流浪着,然后它们在无波的深海里,平静地死去。
流浪水是多么美丽的海之印象呀!
海的动物是生活在里,我们陆上的众生何尝不是生活在流浪水嚅呢?我们的流浪水是时间 ,一个白天一个黑夜规律循环着,不正是如打在岸上又退去的流浪水吗?从小的角度看,当然每个白天和黑夜同,可是从大的观点看,白天黑夜不正是我们看海浪一样,没有什么差别吗?
可叹的是,很少有人警觉到时间的流浪水,他们就会在没有观照的景况下度过一生。
警觉到时间的流浪水仍然不够,其实每一个人有了觉醒之后,心性就会像大海一样,看着潮涨潮落,知悉心海的浪循环之周期,这些海浪再汹涌,在海底最深的地方,是宁静而安适的。因为深刻地观照了流浪,便不会被流浪水所转,不会在拍岸时欢喜,也不会在退落时悲哀,胸怀广大,涵容了整个大海。
自性心水的流露正像这样,因此在生命中觉悟而进入深海里的人,与从来不知道流浪水的人是不一样的,前者无惧于生死的流浪,后者则对生死流浪因无知而恐惧,或者因愚昧而纵情欢乐。
不封冻的井
和一位朋友到一家店里叫了饮料,朋友喝了一口忍不住吃惊地赞叹起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喝?"
"这是木瓜牛奶呀!"我比他更吃惊。
"木瓜牛奶是什么做的?"
"木瓜牛奶就是木瓜加牛奶,用果汁机打在一起做成的。"
"是呀!这是我第一次喝到木瓜牛奶。"朋友理直气壮地说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对我来说,一个人在台湾生活了三十年而没有喝过木瓜牛奶,就仿佛不是台湾人一样,对我的朋友是自然的,因为他是世家子弟,家教非常严格,从小的自由非常有限,甚至不准在外面用餐的。当然,他们家三餐都有佣人打理,出门有司机,叠被铺床都没有自己动过手,更别说洗衣拿扫把了。
到三十岁才有一点点自由,这自由也只是喝一杯路边的木瓜牛奶汁而已。
对生长在南台湾贫困乡村的我,朋友像是来自外太空的人,我们过去的生活几乎没有重叠的部分。在乡下,我们生活的每地分钱都 是流汗流血奋斗的结果,小孩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就要下田帮忙农事,大到推动一辆三轮板车,小至缝一枚掉了的扣子,都是六七岁时就要亲手去做。而小街边的食物便是我们快乐的泉源,像木瓜牛奶这么高级的东西不用说,能喝到杨桃水、绿豆汤已经谢天谢地,纵使是一枝红糖冰棒,或一盘浇了刨冰,就能使我们快乐不置了。
有时候我们不免也会羡慕有钱人家的小孩,但当我们知道有钱人的孩子不能全身脱光到溪边游泳,或者下完课不能在田野的烂泥里玩杀刀的时候,我们都 很同情有钱人的孩子。
在我们那个年代的农村里,孩子几乎没有任何物质的欲望,因为则刚,到后来我们即使赤着脚、穿破衣去上学,也允满了自信和快乐。
这其实没有什么秘决,只是深信物质之外,这有一些能使我们快乐的事物不是来自物质。而且对这个世界保持微微喜悦的心情,知道在匮乏的生活里也能有丰满的快乐,便宜的食物也有好吃的味道,小环境里也有远大的梦想____这些卑中之尊、贱中之美、小中之大,乃至丑中之美、坏中这好,都是因微细喜悦的心情才能体会。
在夏天里,我深信坐在冷气房里喝冰镇莲子的美味,远远\比不上在田中流汗工作,然后在小路上灌一大碗好心人的"奉茶",奉茶不是舌头到喉管的美味,而是心情互相体贴而感 到的欢喜。
在禅宗的《碧岩录》里有一个故事,德云禅师和一位痴圣人一起去担挑积雪,希望把井口埋起来,引起了别人的讪笑,当然,雪无法把井口埋住是大家都知道的,德云法师为什么要担雪埋井呢?他是启示了一个伟大的反面教化是:只要你心底有一口泉涌的井,还怕会被寒冷的是要紧的事。
"不封冻的井"是一个多么深邃的启示,它是突破冷漠世界的挚情,是改变丑陋环境成为优美境地的心思,是短暂生命里不断有活力萌芽的救济。
心井永不封冻,就能使我们卓然不群,不随流俗与物欲转动了。
在路边自由地喝杯木瓜牛奶,滋味不见得会比人参汤逊色呀!
素 质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花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在家院的庭前种了桂花、玉兰和夜来香,到了晚上,香气随同四散,流动在家屋四周,可是这些香花都是白色的。反而那些极美丽的花卉,像兰花、玫瑰之属,就没有什么香味了。
长大以后,才更发现这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凡香气极盛的花,桂花、玉兰花、夜来香、含笑花、水姜花、月桃花、百合花、栀子花、七里香,都是白色,即使有颜色也是非常素淡,而且它们开放的时候常成群结队的,热闹纷繁。那些颜色艳丽的花,则都是孤芳自赏,每一枝只开出一朵,也吝惜着香气一般,很少有香味的。
“香花无色,色花不香”这真是一个惊人的发现;“素朴的花喜欢成群结队,美艳的花喜欢幽然独处”也是惊人的发现。依照植物学家的说法,白花为了吸引蜂蝶传播花粉,因此放散浓厚的芳香;美丽的花则不必如此,只要以它的颜色就能招蜂引蝶了。
我们不管植物学家的说法,就单以“香花无色,色花不香”就可以给我们许多联想,并带来人生的启示。
在人生里,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特非凡的素质,有的香盛,有的色浓,很少很少能兼具美丽而芳香的,因此我们不必欣羡别人某些天生的的素质,而要发现自我独特的风格。当然,我们的人生多少都有缺憾,这缺憾的哲学其实简单:连最名贵的兰花,恐怕都为自己不能芳香而落泪哩!这是对待自己的方法,也是面对自己缺憾还能自在的方法。
面对外在世界的时候,我们不要被艳丽的颜色所迷惑,而要进入事物的实相,有许多东西表面是非常平凡的,它的颜色也素朴,但只要我们让心平静下来,就能品察出这内部最幽深的芳香。
当然,艳丽之美有时也值得赞叹,只是它适于远观,不适于沉潜。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很少能欣赏素朴的事物,却喜欢耀目的风华;但到了中年则愈来愈喜欢那些真实平凡的素质,例如选用一张桌子,青年多会注意到它的颜色与造形之美,中年人就比较注意它是紫檀木或是乌心石的材质,至于外形与色彩就在其次了。
最近这些日子里,我时常有一种新的感怀,就是和一个人面对面说了许多话,仿佛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和另一个人面对面坐着,什么话也没有说,就仿佛说了很多。人到了某一个年纪、某一个阶段,就能穿破语言、表情、动作,直接以心来相印了,也就是用素朴面对着素朴。
古印度人说,人应该把中年以后的岁月全部用来自觉和思索,以便找寻自我最深处的芳香。我们可能做不到那样,不过,假如一个人到了中年,还不能从心灵自然地散出芬芳,那就象白色的玉兰或含笑,竟然没有任何香气,一样的可悲了。
飞越冰山
有一年春天,搭飞机从夏威夷到美国东岸,中途的时候,驾驶员报告了我们正在飞越阿拉斯加上空,靠近了北极圈,机舱里的乘客纷纷探头往窗外看。
窗外的大地覆盖着一片洁白的冰雪,平原、河流、山脉上都是白色,白得令人昏眩。尤其是那些在山顶上的积雪,因为终年不化,更白得刚强而尖锐,在飞机上都可以感受到直而冷的线条,一道道划过冷而寂静的大地。
机上的乘客无不为眼前这壮丽、清明、无尘的大地动容赞叹,觉得是人间少见的美景,尤其是我们刚刚从热情、温暖、海洋蔚蓝、阳光亮丽的夏威夷离开,北国的风情就像一口冰凉的清水灌入了胸腹,再加上有了很高的距离,再冷的景致也无不温馨而美丽了。
那时是春天,虽然看着遍地的冰雪,大家也知道已是春天了,高空上的阳光多么耀眼、云多么明丽、天空多么湛蓝,都在哄传春天的消息。
就在飞机上,我想起学生时代非常喜欢的一部记录电影《北极的南奴克》,那是一部真实记述生活在北极圈中南奴克人的记录电影,他们在冰雪中诞生、在冰雪中成长及繁衍种族,也在冰雪中老去死亡。对于南奴克人,冰天雪地是天经地义,他们的一生没有见过冰雪以外的世界,虽然他们在冰雪中艰困地生活,却从来没有想追寻另外的世界。
当我们从很高的飞机上看美丽的冰雪大地,很难想象有许多人和动物在其中过着艰险的渔猎生活,即使知道那些艰险,站在高点上看,也仿佛没有那么苦了。
我们的飞机很快就飞越冰山,飞进一个百花盛开的城市,那看起来空阔无边、不能横越的冰雪,很快的,竟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被远远地抛弃了。
虽然我们是在高空上飞越冰雪,才有清爽亮丽的心情,但如果还原到人生里,生活也就是这样了。我们的一生固然短暂,却有非常多的时刻,我们会感觉到被冰雪的寒冷所围困,或者沦陷到无边的黑暗里。任何一个人完全避免心灵的寒冷与黑暗是不可能的。
那么,在寒冷与黑暗包围我们的时候,我们要如何去面对,才能维持自在与希望呢?
说起来非常简单,就是让自己的心爬上高点,由一个比较广大的角度来观照自我。这并不是使身心分离,而是真实知道人生的变数虽然有害,但若是从大的心量来看,变数也是常数的一部分,正是觉悟的开启与智慧的契机。
我们在阿拉斯加的上空可以看到冰雪之美,我们在黄昏最后时刻也能感受黑暗之美,那是我们知道很快就能飞越冰雪,也知道黑暗是迎接光明的一种必然。
心的上升,往往使我们能时常处在光明与温暖的境界;倘若我们一直执著寒冷与黑暗的伤害,我们就会沉沦而不自知。
何不随时准备飞越冰山呢?因为生活的冰雪只有心的温暖、心的高度、心的广大可以飞越。
世 缘
家里有一条因放置过久而缩皱了的萝卜,不能食用,弃之可惜,我找到一个美丽的陶盆试着种它,希望能挽救萝卜的生命。
没想到这看起来已完全失去生命的萝卜,一接触了泥土与水的润泽,不但立刻丰满起来,并在很短的时间里抽出了翠绿的嫩芽。接下来的日子,我仿佛看着一个传奇,萝卜的嫩绿转成青苍,向四周辐射长长的叶子,覆满了整个陶盆,看见的人没有不盛赞它的美丽。
二十几天以后,从叶片的中心竟抽出花蕊,开出一束束淡蓝色的小花,形状就像田野间的油菜花。我虽然生长在乡下,从前却没有仔细看过萝卜开花,这一次总算开了眼界,才知道萝卜花原来是非凡的,带着一种清雅之美。尤其是从一条曾经濒临死亡的萝卜开出,更让人觉得它带着不屈的尊贵。
当我正为盛开了蓝色花束的萝卜盆栽欢喜的时候,有一天到阳台浇花,发现萝卜的花与叶子全不见了,只留下孤零零的叶梗,叶梗上爬满青色的毛虫,原来就在一夕之间,这些青虫把整株萝卜叶都啃光了,由于没有食物,每一只青虫都不安地扭动着、探寻着。
这个景象使我有一点懊恼和吃惊,在这么高的楼房阳台,青虫是怎么来的呢?青虫无疑是蛱蝶的幼虫,那么,是蛱蝶的卵原来就藏在泥土中孵化出来?或者是有一只路过的蝶把卵下在萝卜的盆子呢?为什么无巧不巧选择开花的时候诞生呢?
我找不到任何答案,不过我知道,如果我不供应食物给这一群幼小的青虫,它们一定会很快死亡,虽然我为萝卜的惨状遗憾,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每天,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摘几片菜叶去喂青虫,并且观察它们,这时我发现青虫终日只做一件事,就是吃、吃、吃,它们毫不停止地吃着菜叶,那样专心一志,有时一整天都不抬头。那样没命地吃,使它们以相等的速度长大和排泄,我每天都可以看出它们比前一天长大,或下午看起来就比早晨大了一些。而且在短短几天内,它们排出的青色粒状粪便,把花盆全盖满了。
丑怪而贪婪的青虫,很快就长成两寸长的大虫了,肥满得像要滴出汁液,这时它们不再吃了,纷纷沿着围墙爬行,寻找适当的地点把自己肥胖的身体挂在墙上,它吐出一截短丝粘住墙,然后进入生命的冥想,就不再移动。
第一天,青虫的头部蜕变成菱形的硬壳,只剩下尾巴在扭来扭去。
第二天,连尾巴也硬了,不再扭动,风来的时候,它挂在墙上摇来摇去。
第三天,它的身体从绿色转成褐色,然后颜色一直加深。
一星期后,青虫的蛹咬破自己的硬壳,从壳中爬出来,它的两翼是潮湿的,软弱的,但它站在那里等待,只是一炷香的时间,它的翼干了,坚强了,这时,它一点也不犹豫,扑向空中、飞腾而去。
呀!那蝴蝶初飞的一刹那,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之美,它会飞到有花的地方,借着花蜜生活,然后把卵下在某一株花上。我想,看到这一群美丽的蝴蝶,在春天的阳光花园中上下翻飞,任谁也难以想象,就在不到一个月前,它们是丑怪而贪婪的青虫,曾在一夜间摧毁一棵好不容易才恢复生机的萝卜。
现在,青虫的蛹壳还不规则成群地挂在墙上,风来的时候仍摇动着,但这整个过程就像梦一样,萝卜真的死去了,蛱蝶也全数飞去了。世缘何尝不如此,死的死,飞的飞,到最后只留下一点点启示,一些些观察,人生因缘之流转,缘起缘灭真是不可思议。
如何在世缘中活得积极自在,简单地说就是珍惜每一个小小的缘,一条萝卜使一群青虫诞生,生出一群蛱蝶,飞向广大的天空,一个小的因缘有时正是这么广大的。
今早,我看到萝卜死去的中间又抽出芽来,心里第一个生起的念头是:会不会再有一只蝶蝴飞来呢?
生命的化妆
我认识一位化妆师。她是真正懂得化妆,而又以化妆闻名的。
对于这生活在与我完全不同领域的人,使我增添了几分好奇,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化妆再有学问,也只是在皮相上用功,实在不是有智慧的人所应追求的。
因此,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研究化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算会化妆?化妆的最高境界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样的问题,这位年华已逐渐老去的化妆师露出一个深深的微笑。她说:“化妆的最高境界可以用两个字形容,就是“自然”,最高明的化妆术,是经过非堂考究的化妆,让人家看起来好像没有化过妆一样,并且这化出来的妆与主人的身分匹配,能自然表现那个人的个性与气质。次级的化妆是把人突显出来,让她醒目,引起众人的注意。拙劣的化妆是一站出来别人就发现她化了很浓的妆,而这层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缺点或年龄的。最坏的一种化妆,是化过妆以后扭曲了自己的个性,又失去了五官的谐调,例如小眼睛的人竟化了浓眉,大脸蛋的人竟化了白脸,阔嘴的人竟化了红唇。。。。”
没有想到,化妆的最高境界境是无妆,竟是自然,这可使我刮目相看了。
化妆师看我听得出神,继续说:“这不就像你们写文章一样?拙劣的文章常常是词句的堆砌,扭曲了作者的个性。好一点的文章是光芒四射,吸引了人的视线,但别人知道你是在写文章。最好的文章,是作家自然的流露,他不堆砌,读的时候不觉得是在读文章,而是在读一个生命。”
多么有智慧的人呀!可是,“到底做化妆的人只是在表皮上做功夫!”我感叹地说。
“不对的,”化妆师说:“化妆只是最末的一个枝节,它能改变的事实很少。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体质,让一个人改变生活方式、睡眠充足、注意运动与营养,这样她的皮肤改善、精神充足,比化妆有效得多。再深一层的化妆是改变气质,多读书、多欣赏艺术、多思考、对生活乐观、对生命有信心、心地善良、关怀别人、自爱而有尊严,这样的人就是不化妆也丑不到哪里去,脸上的化妆只是化妆最后的一件小事。我用三句简单的话来说明,三流的化妆是脸上的化妆,二流的化妆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化妆是生命的化妆。”
化妆师接着做了这样的结论:“你们写文章的人不也是化妆师吗?三流的文章是文字的化妆,二流的文章是精神的化妆,一流的文章是生命的化妆。这样,你懂化妆了吗?”
我为了这位女性化妆师的智慧而起立向她致敬,深为我最初对化妆师的观点感到惭愧。
告别了化妆师,回家的路上我走在夜黑的地表,有了这样的深刻体悟:这个世界一切的表相都不是独立自存的,一定有它深刻的内在意义,那么,改变表相最好的方法,不是在表相下功夫,一定要从内在里改革。
可惜,在表相上用功的人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
月到天心
二十多年前的乡下没有路灯,夜里穿过田野要回到家里,差不多是摸黑的,平常时日,都是借着微明的天光,摸索着回家。
偶尔有星星,就亮了很多,感觉到心里也有星星的光明。
如果是有月亮的时候,心里就整个沉淀下来,丝毫没有了黑夜的恐惧。在南台湾,尤其是夏夜,月亮的光格外有辉煌的光明,能使整条山路都清清楚楚地延展出来。
乡下的月光是很难形容的,它不像太阳的投影是从外面来,它的光明犹如从草树、从街路、从花叶,乃至从屋檐下、墙垣内部微微地渗出,有时会误以为万事万物的本身有着自在的光明。假如夜深有雾,到处都弥漫着清气,当萤火虫成群飞过,仿佛是月光所掉落出来的精灵。
每一种月光下的事物都有了光明,真是好!
更好的是,在月光底下,我们也觉得自己心里有着月亮、有着光明,那光明虽不如阳光温暖,却是清凉的,从头顶的发到脚尖的指甲都感受月的清凉。
走一段路,抬起头来,月亮总是跟着我们,照着我们。在童年的岁月里,我们心目中的月亮有一种亲切的生命,就如同有人提灯为我们引路一样。我们在路上,月在路上;我们在山顶,月在山顶;我们在江边,月在江中;我们回到家里,月正好在家屋门前。
直到如今,童年看月的景象,以及月光下的乡村都还历历如绘。但对于月之随人却带着一丝迷思,月亮永远跟随我们,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的呢?可以说它既是错觉,也是真实。由于我们知道月亮只有一个,人人却都认为月亮跟随自己,这是错觉;但当月亮伴随我们时,我们感觉到月是唯一的,只为我照耀,这是真实。
长大以后才知道,真正的事实是,每一个人心中有一片月,它是独一无二、光明湛然的,当月亮照耀我们时,它反映着月光,感觉天上的月也是心中的月。在这个世界上 ,每个人心里都有月亮埋藏,只是自己不知罢了。只有极少数的人,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放散月的光明,那是知觉到自己就是月亮的人。
这是为什么禅宗把直指人心称为“指月”,指着天上的月教人看,见了月就应忘指;教化人心里都有月的光明,光明显现时就应舍弃教化。无非是标明了人心之月与天边之月是相应的、含容的,所以才说“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即使江水千条,条条里都有一轮明月。从前读过许多诵月的诗,有一些颇能说出“心中之月”的境界,例如王阳明的《蔽月山房》: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确实,如果我们能把心眼放开到天一样大,月不就在其中吗?只是一般人心眼小,看起来山就大于月亮了。还有一首是宋朝理学家邵雍写的《清夜吟》: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月到天心、风来水面,都有着清凉明净的意味,只有微细的心情才能体会,一般人是不能知道的。
我们看月,如果只看到天上之月,没有见到心灵之月,则月亮只是极短暂的偶遇,哪里谈得上什么永恒之美呢?
所以回到自己,让自己光明吧!
猫头鹰人
在信义路上,有一个卖猫头鹰的人,平常他的摊子上总有七八只猫头鹰,最多的时候摆十几只,一笼笼叠高起来,形成一个很奇异的画面。
他的生意顶不错,从每次路过时看到笼子里的猫头鹰全部换了颜色可以知道。他的猫头鹰种类既多,大小也齐全,有的鹰很小,小到像还没有出过巢,有的很老,老到仿佛已经不能飞动。
我注意到卖鹰人是很偶然的,一年前我带孩子散步经过,孩子拼命吵闹,想要买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猫头鹰。那时,卖鹰的人还在卖兔子,摊子上只摆了一只猫头鹰,卖鹰者努力向我推销说:“这只鹰仔是前天才捉到的,也是我第一次来卖猫头鹰,先生,给孩子买下来吧!你看他那么喜欢。”我这才注意到眼前卖鹰的中年人,看起来非常质朴,是刚从乡下到城市谋生活的样子。
我没有给孩子买鹰,那是因为我一向反对把任何动物关在笼子里,而且我对孩子说:“如果都没有人买猫头鹰,卖鹰的人对后就不会到山上去捉猫头鹰了,你看,这只鹰这么小,它的爸爸妈妈一定为找不到它在着急呢!”孩子买不成猫头鹰,央求站在前面看一会,正看的时候,有人以五百元买下了那只鹰,孩子哇啦一声,不舍地哭了出来。
此后我常常看见卖鹰的人,他的规模一天比一天大,到后来干脆不卖兔子,只卖猫头鹰,订价从五百五十元到一千元左右,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卖掉几十只。我想不通他从何处捕到那么多的猫头鹰,有一次闲谈起来,才知道台湾深山里还有许多猫头鹰,他光是在坪林一带的山里一天就能捕到只几。
他说:“猫头鹰很受欢迎咧!因为它不吵,又容易驯服,生意太好了,我现在连兔子也不卖,专卖鹰。一有空我就到山上去捉,大部分捉到还在巢中的小鹰,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捉到它们的父母。。。。”
我劝他说:“你别捉鹰了,捉鹰的时间做别的也一样赚那么多钱。”
他说:“那不同咧!捉鹰是免本钱稳赚不赔的。”
对这样的人,我也不能说什么了。
后来我改变散步的路线,有一年多没见过卖猫头鹰的人,前不久我又路过那一带,再度看到卖鹰者,他还在同一个街角卖鹰,猫头鹰笼子仍然一个叠着一个。
当我看见他时,大大吃了一惊,那卖鹰者的长相与一年前我见到时完全不同了。他的长相几乎变得和他卖的猫头鹰一样,耳朵上举、头发扬散、鹰勾鼻、眼睛大而瞳仁细小、嘴唇紧抿,身上还穿着灰色掺杂褐色的大毛衣,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大的猫头鹰,只是有着人形罢了。
短短的一年多的时间,为什么使一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同了呢?这巨大变化是从何而来呢?我努力思索卖鹰者改变面貌的原因。我想到,做了很久屠夫的人,脸上的每道横肉,都长得和他杀的动物一样。而鱼市场的鱼贩子,不管怎么洗澡,毛孔里都会流出鱼的腥味。我又想到,在银行柜台数钞票很久的人,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张钞票,冷漠而势利。在小机关当主管作威作福的人,日子久了,脸变得像一张公文,格式十分僵化,内容逢迎拍马。坐在电脑前面忘记人的品质的人,长相就像一架电脑。还有,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到后来,长相就如同社会版上的照片。。。。
原因是这样的吗?或者是像电影电视上演坏人的演员,到后来就长成一脸坏相,因为他打从心里一直坏出到,到最后就无法辨认了。还有那些演色情片的演员,当她们裸裎的照片登在杂志上,我们仿佛看到一块肥腻的肉,却不见她们的心灵或面貌了。
一个人的职业、习气、心念、环境都会塑造他的长相和表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像卖猫头鹰的人改变那么巨大而迅速,却仍然出乎我的预想。我的眼前闪过一串影像,卖猫头鹰者夜里去观察鹰的巢穴,白天去捕捉,回家做鹰的陷阱,连睡梦中都想着捕鹰的方法,心心念念在鹰的身上,到后来自己长成一只猫头鹰都已经不自觉了。
我从卖鹰者的面前走过,和他打招呼,他居然完全忘记我了,就如同白天的猫头鹰,眼睛茫然失神,他只是说:“先生,要不要买一只猫头鹰,山上刚捉来的。”
这使我在后来的散步里,想起了三千年前瑜珈行者的一部经典《圣博伽瓦谭》中所记载,巴拉达国国王的故事。
巴拉达国王盛年的时候,弃绝了他的王后、家族,和广袤的王国,到森林里去,那是他相信古印度的经典,认为人应该把中年以后的岁月用于自觉。
他在森林中过着苦行生活,仅仅食用果子和根菜植物,每日专注地冥想,经过一段时间,他的自我从身中觉醒了过来。有一天他正在冥想,忽然看到一只母鹿到河边饮水,随着又听到不远处狮子的大吼,母鹿大吃一惊,正要逃跑的时候,一只小鹿从它的子宫堕下,跌入河中的急流里,母鹿害怕得全身颤抖,在流产之后死去了。
巴拉达眼看鹿被冲向下游,动了恻隐之心,便从河里救起小鹿,把小鹿带到自己身边。他从此和小鹿一起睡觉、一起走路、一起洗澡、一起进食、他对待小鹿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念完全系在小鹿身上。
有一天,小鹿不见了。巴拉达陷入了非常焦躁的意念里,担心着小鹿的安危就像失去了儿子一样,他完全无法冥思,因为想的都是小鹿,最后他忍不住启程去寻找小鹿,在黑暗森林里,他如痴如狂呼唤小鹿的名字,他终于不小心跌倒了,受了重伤,就在他临终的时候,小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就像爱子看着父亲一样看着他,就这样,巴拉达的心念和精神全部集中在小鹿身上,他下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为一头鹿,这已经是他的下一世了。
这是瑜珈对于意念的看法,意念不仅对容貌有着影响,巴拉达因疼爱小鹿,都因而沉进了轮回的转动,那么,捕捉贩售猫头鹰的人,长相晶益变成猫头鹰又有什么可怪呢?
和朋友谈起猫头鹰人长相变异的故事,朋友说:“其实,变的不只是卖鹰的人,你对人的观照也改变了。卖鹰者的长相本来就是那样子,只是习气与生活的濡染改变了他的神色和气质罢了。我们从前没有透过内省,不能见到他的真面目,当我们的内心清明如镜,就能从他的外貌进而进入他的神色和气质了。”
难道,我也改变了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意念都如在森林中的小鹿,迷乱地跳跃与奔跑,这纷乱的念头固然值得担忧,总还不偏离人的道路。一旦我们的意念顺着轨道往偏邪的道路如火车开去,出发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走远了,就难以回头了。所以,向前走的时候每天反顾一下,看看自我意念的轨道是多么重要呀!
我们不止要常常擦拭自己的心灵之镜,来照见世间的真相;也要常常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长相与昨日的不同;更要照心灵之镜,才不会走向偏邪的道路。卖猫头鹰的人每天面对猫头鹰,就像在照镜子,我们面对自己俗恶的习气,何尝不是在照镜子呢?
想到这里,有一个人与我错身而过,我闻到栗子的芳香从他身上溢出,抬头一看,果然是天天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小贩。
养水母的秋天
从南部的贝壳海岸回来,带回来两个巨大的纯白珊瑚礁石。
由于长久埋在海边,那白色珊瑚礁放了许多天都依然润泽,只是缓慢地褪去水分,逐渐露出外表规则而美丽的纹理。但同时我也发现,失去水分的珊瑚礁仿佛逐渐失去生命的机能,连色泽也没有那样精灿光亮了。当然,我手里的珊瑚礁不知道在多久以前已经死亡,因于长期濡染海浪的关系,使它好像容蕴了海的生命,不曾死去。
为了让珊瑚礁能不失去色泽与生机,我把它们放进一个巨大的玻璃箱里,那玻璃箱原是孩子养水族的工具,在鱼类死亡后已经空了许久。我把箱子注满水,并在上面点了一只明亮的灯。
在水的围绕与灯的照耀下,珊瑚礁重新醒觉了似的,恢复了我在海边初见时那不可正视的逼人的白色,虽然没有海浪和潮声,它的饱满圆润也如同在海边一样。
我时常坐在玻璃箱旁,静静地看着这两块在海边极平凡的礁石,它虽然平凡,但是要找到纯白不含一丝杂质,圆得没有半点欠缺的珊瑚礁也不容易。这种白色的珊瑚礁原是来自深海的生物,在它死亡后被强劲的海浪冲激到岸上来,刚上岸的时候它是不规则的,要经过千百年一再的冲刷,才使它的外表完全被磨平,呈现出白玉一般的质地。
圆润的白色珊瑚礁形成的过程,本身就带着一些不可思议的神秘气息,宜于时空的联想。在深海里许多许多年,在海浪里被推送许多许多年,站在沙岸上许多许多年,然后才被我捡拾。如果我们从不会见,再过许多许多年,它就粉碎成为海岸上铺满的白色细砂了。面对海的事物,时空是不能计算的,一粒贝壳砂的形成,有时都要万年以上的时间。因此,我们看待海的事物---包括海的本身、海流、海浪、礁石、贝壳、珊瑚,乃至海边的一粒砂---重要的不是知道它历经多少时间,而是能否在其中听到一些海的消息。海的消息?是的,就像我坐在珊瑚礁的前面,止息了一切心灵的纷扰,就听到从最细微处涌动的海潮音,像是我在海岸旅行时所听见的一般。海的消息是不论我们离开海边多久,都那样亲近而又辽远、细微而又巨大、深刻而又永久。
有一个从海岸迁居到都市的老人告诉我,从海岸来的人在临终的时候,转身面向故乡的海,最后一刻所听见的潮声,与他初生时听见的海潮音之第一印象,是完全相同的。“所以,海边来到都市的人们,死时都面向着海,脸上带着一种似有若无似笑非笑的苍茫神情,那种表情就像黄昏最后时刻,海上所迷离的雾气呀!”老人这样下着结论。
我边听老人的说话,边就起了迷思:那一个初生的婴儿,我们顺着他的啼声往前追索,不管他往什么方向哭,最后是不是都到了海边呢?那一个临终的老给,我们顺着他的眼睛往远处推去,不管他躺卧什么方向,最后是不是都到了海岸呢?我们是住在七山八海交互围绕的世界,所以此岸就是彼岸,彼岸就是此岸,都市汹涌的人群是潮水的一种变奏,人潮中迷茫的眼睛,何偿不是海岸上的沙呢?
对于海,问题不是我们的时空、距离、位置,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体贴海的消息。眼前的白色珊瑚礁在某些时候,确实让我想到临终时在心里听到海潮音的老人。他闭着眼眼,身体僵硬如石,石心里还有温暖的质地,那是属于海的部分,不能够改变的。
我养了那两个珊瑚礁很久以来,有一天,夜里开灯,突然看见了水面上翻滚飘浮着的一群生物,在灯光下闪动着萤光,我感到十分吃惊,仔细地看那群生物,它们的身体很小,小得如同初生婴儿小拇指上的指甲,身上的颜色灰褐透明,两旁则有无数像手一样的东西在划动着,当它浮动到水面,一翻身,反射灯光就放出磷火一样的光芒。它身体的形状也像一片指甲,但也像一把伞,背后还有细微几至不可辨认的黑点。
这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生物就象太空船忽然来临,使我惶惑,到底这是什么生物?什么因缘突然出生在水箱里?我只能判别这群生物的诞生必与珊瑚礁有关,其它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懂生物的朋友,他大叫一声:“唉呀!这是水母嘛!”我们坐着研究了半天,才做出这样的结论:水母是由体腔壁排卵,卵子孵化为胚以后,就会附着在海上的物体,像礁石一类,过一段时间从胚中横裂分离,就生出水母,一个胚分裂后会变成一群水母,我从海岸携回的白色珊瑚礁原来就有水母胚胎的附着,到水箱后才分裂出生了一大群小水母。
“这已经是最合理的推论了,不过,”朋友带着疑惑的表情说:“理论上,水母在淡水,尤其是自来水出生,一定会立刻死亡,不会活这么久。”我们同时把目光移向在水里快乐游动的水母,它们已经活了几十天,应该还会继续活下去。
朋友说:“有一点似乎可以解释这奇怪的现象,有些科学家实验在水中生孩子,小孩生下来自然就会游泳,反过来说,水母在淡水中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接下来许多日子的深夜,我都会想着水母的水箱中存活的原因,它们在水箱中诞生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海,当然也没有海的记忆,这使它可以毫无遗憾地在注满自来水的玻璃箱中生活,水母和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今日生活在欧美严寒雪地中的黑人,如何能记忆他们热带蛮荒中的祖先呢?
水母在水箱中活着,却也带给我一些恐慌,那是因为问遍所有的鱼店,没有一个人知道如何养水母,只好偶尔用海藻来喂它们,幸而水母也一天天长大,养了一整个秋天,每一只水母都长得像大拇指甲一样大了。自然,这些水母赢得了无数的赞叹,水族馆中任何名贵的水族也不能相比。
当我还在痴心妄想水母是不是可以长得像海面上的品种那么巨大的时候,水母就一只一只在箱中死亡,冬天才开始不久,一群水母就死光了。我找不出它们死亡的原因,是由于冬季太冷吗?海上的冬天不是比水箱更冷!是由于突然有了海的记忆吗?已经过了这么久,哪里还会在意!或者是由于某些不知的意识突然抬头而意识到自己只能在海里生存吗?
水母没有给我任何回声,我唯一能确信的,是那些水母临终的最后一刻,一定能听见海的潮声,虽然它们初生时并未听见。
水母死后,我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忧伤,就像海边的渔民遇到东北季风。一直到有一天我和一群朋友相见,我指着水箱对他们说:“在这个水箱里我曾经养了一群水母,养了一整个秋天。”竟没有一个人肯完全的相信,因为水箱早已空了,只剩下两块失去海色的珊瑚礁,当朋友说:“骗鬼!”的时候,我才真正从隐秘的忧伤中醒来。
海潮、水母、秋天、贝壳海岸,都是多么真实的东西,只是因为时间,所以不在了。
我想到,带我去贝壳砂滩的朋友,他说:“主要的是去见识整个海岸布满贝壳砂的情景,捡贝壳还是小事。”最后,我没有捡贝壳,却在海岸的角落带回珊瑚礁,于是就有了水箱、有了水母,以及因水母而心情变化的秋天,还时常念记着海天的苍茫。。。。这种真实,其实是时间偶遇的因缘。
因缘固然能使我们相遇,也能使我们离散,只要我们足够明净,相遇时能听见互相心海的消息,即使是离散了,海潮仍然涌动,偶尔也会记起,海面上的深夜,曾有过水母美丽的磷光,点缀着黑暗。
在时间上、在广大里、在黑暗中、在忧伤深处、在冷漠之际,我们若能时而真挚地对望一眼,知道石心里还有温暖的质地,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