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优美的酸酪要配什么呢?八德路一家医院餐厅里卖的全黑麦面包,或是绝配。那黑麦面包不像别的面包是干透的,里面含着一些浓香的水分,有一次问了厨子,才知道是以黑麦和麦芽做成,麦芽是有水分的,才使那里的黑麦面包一枝独秀,想出加麦芽的厨子,胸中自有一株麦芽。
食物原是如此,人总是选着自己的喜好,这喜好往往与自己的性格和本质十分接近,所以从一个人的食物可以他的人格。
但也不尽然,在通化街巷里有一个小摊,摆两个大缸,右边一缸卖”蜜茶”,左边一缸卖苦茶,蜜茶是甜到了顶,苦茶是苦到了底,有人爱甜,却又有人爱那样的苦。
“还有一种人,他先喝一杯苦茶,再喝一杯蜜茶,两种都要尝尝”,老板说,不过他也笑了:”可就没看过先喝蜜茶再喝苦茶的人,可见世人都爱先苦后甘,不喜欢先甘后苦吧!”
后来,我成了第一个先喝蜜茶,再喝苦茶的人,老板着急地问我感想如何?
“喝苦茶时,特别能回味蜜茶的滋味。”
鸟声中的再版
有时候带着一部录音机可以做很多事。
清晨,我们可以在临近海边的树林录音,最好是太阳刚刚要升起的瞬间,林间的虫鸟都在准备醒来,林间充满了不同的叫声,吱吱喳喳****。而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不仅风景被唤醒,鸟与虫也都唱出了欢声,这早晨在海滨录下的鸟声,真像一个大型的交响乐团,它们正演奏着雄伟而期待着光明的序曲。
午后最好去哪里录音呢?我们选择靠近溪畔的森茂大的歌唱比赛,那是夏天蝉声最盛的时候。蝉声在森林里就像一次庞大的歌唱比赛,每一只蝉都把声音唱得最响,偶尔会听见,一只特别会唱的蝉把声音拔到天空,以为是没有路了,它转了一圈,再拔高上去。蝉声和夏天的一样,充满了热力。
黄昏时分,我们到海边去录音,海的节奏是轻缓的,以一种广大的包围推送过来,又以一种温和的宽容往后退去,有时候会传来海鸥觅食的叫声,这时最像室内乐了,变化不是太大,但别有细致美丽的风格。
夜晚的时候就要到湖畔的田野去了,晚上的虫声与蛙鸣一向最热闹,尤其在繁星照耀的夜晚,每一个星光的范围,都有欢愉的声音。划分起来,一半是虫或蟋蟀,一半是蛙与蛤蟆,可以说是双重奏。在生活上,它们是互相吞吃或逃避的,发为声音,反而有一种冲突的美感。
如果不喜欢交响乐、合唱团、室内乐、双重奏,偏爱独奏的话,何不选择有风的时候到竹林里去?在竹林里录下的风声,使我们知道为什么许多乐器用竹子做材料,风穿过竹林本身就是一种繁复而丰满的音乐。
在旅行、采访的途中,我随身都会带着录音机,主要的录音对象当然是人了,但也常常录下一些自然的声音,鸟的歌唱、虫的低语、海的潮声、风的呼号……,这些自然的声音在录音机里显出它特别的美丽,它是那样自由,却又有结构的秩序;它是那样无为,却又充满活力;它是那样单纯,却有着细腻的变化。每一次听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自然的现场,坐在林间、山中、海滨、湖畔,随着声音,风景整个征现了,甚至使我清楚地回忆那一次旅程停留的驿站,以及遇见的朋友,当然,也有一些温暖或清冷的回忆。
常常,我把清晨的鸟放入录音机,调好自动跳接的时间,然后安然睡去,第二天我就会在繁鸟的欢呼中醒来,感觉就像睡在一座高而清凉的林间。蝉声也是如此,在录音机的蝉声中睡醒,使我想起童年时代的午睡,睡在系着树的吊床,一醒来,蝉声总是扑进耳际。
这些声音的再版,还能随着我们的心情调大调小,在我们心情愉悦时听起来就像大自然为我们欢唱,在我们忧伤之际,听起来仿佛也有悲哀的调子。其实,它们广大而恒久不变,以浑雄的背景反映着我们,让我们能在一种极大的风格中深思,反观自己的内心。
在眼耳鼻舌身意里,我们要从哪一根才能进入智慧呢?从前,我们过分重视意识的思考和眼睛的见解,往往使我们忽视听闻外界与自己的声音,嗅及外界与自己的香气,肤触外界与自己的感觉等等,都同样能使我们进入智慧。
我们的观世音菩萨,他正是由耳根进入智慧之门,他的”耳根圆通法门”深深地感动我。观世间菩萨在《楞不严经》里说:
“我从闻思修,入三摩地。初于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获二殊胜:
一者,上合十方诸佛本觉妙心,与佛如来同一慈力。
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从生,与诸众生同一悲仰。”
观世音菩萨从闻声、思惟、修证,进入空性与觉性浑然一体至极圆明的境界,最后甚至超越世间与出世间所有的境界,使他体证到自己的本性和佛一样,具有大慈大能,也使他体会到六道众生的心虑,而与一切众生同样有慧心的仰止。这从声音来的最高,是多么动人!
那从许多地方录下来的声音,不只是心的洗涤,有时真能令我们体会到空明的觉性,知道佛的慈力与众生的悲仰,当我们在最普通的声音听见了觉性的空明,会使我们的心流下清明与感恩的眼泪。
纯 善
从前有一个人,偶然在路上看见一尊佛像,他心里想”如果有人从这佛像上面跨,岂不是造成恶业?”于是他把佛像请去安放在路边。
因为他动机是纯善的,所以造了善业。
后来有一个人走过同一个地方,发现了路边的佛像,心想:”这尊佛像上面没有东西遮盖,日晒雨淋,日久一定会毁坏。”他想保护佛像,左找右找,在佛像旁边找支一只破旧的鞋子,于是把鞋子盖在佛像上面。
在平常的情况,这种行为当然非常要不得,由于他在当时动机非常纯善,也给他造了善业。
不久,又有一个人走过,看见鞋子盖在佛像上,心想:”是谁把鞋子放在佛像上,真是太可恶了。”于是,他赶紧把鞋子丢掉。
这个人动机纯正,当做也造了善业。
随后又来了一个人,他看见被放在路旁的佛像,心想:”这太不恭敬了,不应该把佛像放在这里。”于是顺手把佛像放在附近的墙头。
他因此也造了善业。
最后来了一个人,他想:”佛像应该在家虔诚地供养才对。”于是把佛像请回家,清理清净,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供养起来,每天焚香礼拜供养。
这个人也一样造了善业。
这是密宗在教化人关于身、口、意三业清净的一个故事,说明了人所造的业,主要是在他背后的动机。行为其次了。因此,要使自己三业清净,一定要先有一个清净的意念,只要说明书念纯善,则身业、口业的清净也就容易达到了。
纯善的念是哪里来的呢?纯善的意念是来自心和智慧与慈悲之开启。有许多佛弟子常常发愿说:”我要为佛教工作。”一位上师曾说这个观念是不够广大的,佛的弟子应该发愿为所有的众生工作,把自己的福德用来与众生的苦难相交换,甚至在呼气时,观想把自己拥有的善根福德随风飘送给众生,在吸气时,观想一切众生的众苦都流入我身,这样久而久之,就会进入纯善的境地。
所谓的善 ,就是利他,就是慈悲喜舍,就是发菩提心。我很喜欢几段关于菩提心的格言:
“修行者心中存有真实菩提心,即使他只中撒一些谷物给小鸟吃,也算是大乘行者,堪称为菩萨。如果没有菩提心,纵将珍宝充满三千世界布施给一切众生,也不能算大长乘行者,更不能堪称为菩萨。”
“一旦发起大悲心和菩提心的人,即使他是宇宙中最邪恶的众生,也能当下成为佛之子,成为一切众生最伟大者。”
“我们不要只顾珍爱自己,要把众生看得远比自己重要。我们必须准备接受极大的苦难,以把幸福带给众生。我们只能为众生的利益而思而行。”
“如果我们不能忍受任何牺牲或帮助别人,我们就丧失了发菩提心的要义。”
菩提心的要义很多,但是只要我们时时保有善与正的品性,并随喜别人善与正的品性;那么,不但我们想法与了心是清净的,则我们的行为和最后的成就也必然是清净的。
再回到前面听故事,那在路边被弃置的佛像,正是我们心的象征,有的人怕被践踏,就把自己的心入在旁边;有的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却盖上一只破鞋子;有的人喜欢心胸坦荡,就丢掉鞋子;有的人则把心放在高高的墙头,看待这个世间。
最后一个人,他捡回自己的心,宝爱自己的心,在清净的地方,他用菩提与大悲来供养,而使心有了安住的所在------这是”心即是佛”,这是”纯善”!
纯善也许很难,但可以从小处训练,这里有一个故事能给我们更大的启示:
油 面 摊 子
家附近有一担卖油面的小摊子,我平常并不太注意,有一回带孩子散步路过,看到生意极好,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人。
我和孩子驻足围观,这时见到卖面的小贩,把油面放进烫面用的竹捞子里,一把塞一个,刹那之间就塞了十几把,然后他把叠成长串的竹捞子放进锅里烫。
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十几个碗一字排开,放作料、盐、味素等等,很快的捞面、加汤,十来碗面煮好的过程还不到五分钟,我和孩子看呆了。更令人赞叹的是,那个煮面的老板还边与顾客聊着闲天。
在我们从面摊离开的时候,孩子突然抬起头来说:“爸爸,我猜如果你和卖面的老板比赛卖面,你一定输!”
对于孩子突如其来的谈话,我感到莞尔,并且立即坦然承认,我一定输给卖面的人。我说;“不只会输,而且会输得很惨,这个世界上能赢过卖面老板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
后来我和孩子谈起了,他的爸爸在这世界上是输给很多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就玩着游戏一样,我带着孩子到处去看工作中的人,我们在对角的豆浆店看伙计揉面粉做油条,看油条在锅中胀大而充满神奇的美感,我对孩子说:“爸爸比不上炸油条的人。”
我们到街角的饺子店,看一位山东老乡包饺子,他包饺子就如同变魔术一样,动作轻快,双手一捏,个个饺子大小如一,煮出来晶莹剔透,我对孩子说:“爸爸比不上包饺子的人。”
我们在市场边看见一个削梨子与芭乐的小贩,他把水果削好切片,包成一袋一袋准备推到戏院去卖,他削水果时,刀子如同自手中长出,动作又利落、又优美,我对孩子说:“爸爸比不上削水果的人。”
就在我们放眼这个世界的时候,如果以自我为中心,很可能会以为自己是顶尖人物,一旦我们把狂心歇息下来,用赤子之心来观照,就会发现自己是多渺小,在人群之中,若没有整个市井的护持,我们连吃一套烧饼油条都成问题呀!这是为什么连圣贤都感叹地说:“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的缘故,我们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不如人的地方,那就是对生命有真正信心的时候。
看到人们貌似简单,事实上不易的生活动作时,我觉得每一个人都值得给予最大的敬意,努力生活的人们都是可敬佩的。他们不用言语,而以动作表达了对生命的承担。
承担,是生命里最美的东西!
我时常想,我们既然生而为人,不是草木虫鱼,就要承担,安然接受人生可能发生的一切,除了安然的面对,还能保持觉性,就是菩提了。一般人缺少的正是觉悟的菩提罢了。
在古印度人传统的观念里,认为只要是两条河交会的地方一定是圣地,这是千年智慧累积所得到的结论。假如我们把这个观念提炼出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在人与人相会面的那一刻,如果都有很好的心来相印,互相对流,当下自己的心就是圣地了。
油面摊子是圣地,豆浆店是圣地,水果摊是圣地。。。。。到处都是圣地,只是看我们有没有足够神圣的心来对应这些人、这些地方。当然,在我们以神圣的心面对世界时,自己就有了承担,也就成为值得敬佩的人之一。
我带着孩子观察了许多地方以后,孩子感到疑惑,他问:“爸爸,那么你有什么可以比得上别人呢?”
我说:“如果比写文章,爸爸可能会比得上那卖油面的老板吧!”
孩子说:“也不会,油面老板几分钟煮好十几碗面,爸爸要很久才写完一篇文章!”
父子俩相对大笑,是呀,这世界有什么东西可以相比,有什么人可以相比呢?事实上,所有的比较都是一种执著!
掌中宝玉
一位想学习玉石鉴定的青年,听说在远处有一位老年的玉石家,他就不远千里地去向老师傅学艺。
当他见到老师傅,说明了自己学玉的志向,希望有一天能像老师傅一样成为众人仰佩的专家。老师傅拿一块玉给他,叫他捏紧,然后开始给他上中国历史的课程,从三皇五帝夏商周开始讲,讲了几个小时,却一句也没有提到玉。
第二天他去上课,老师傅仍然交给他一块玉叫他捏紧,又继续讲中国历史,一句也不提玉的事。就这样,光是中国历史就讲了几个星期。接着,他向年轻人讲中国的风土人文、哲学思想,甚至生命情操,除了玉石的知识之外,老师傅几乎什么都讲授了。
面且,每天他都叫那个青年捏紧一块玉听课。
经过几个月以后,青年开始着急了,因为他想学的是玉,没有想到却学了一大堆无用的东西,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希望向老师表明,请老师开始讲玉的学问。
他走进老师的房间,老师仍照往常一样交给他一块玉,叫他捏紧,正要开始谈天的时候,青年大叫起来:“老师,您给我的这一块,不是玉!”老师笑起来说:“你现在可以开始学玉了。”
这是一位收藏玉的朋友讲给我听的故事,有非常深刻的启示。对于学玉的人,要为成玉石专家,不能光是看石头本身,因为玉石与中国文化是不可分的,没有深厚的文化素养,不可能懂玉。所以老师不先教玉,而是先做文化通识的教化,其次,进入玉的世界第一步,是分辨是不是玉,这种分辨不只是知识的累积,常常是直觉的反应。
如果我们把这个故事往人生推进,也可以找到许多深思的角度,一是学习任何事物而成为专家都不是容易的事,必须经过很长时期的训练。二是在成为专家之前,需要通识教育,如果做为中国专家,就要先对历史、人文、哲学、思想、性格有基本的识见,否则光是懂一些普通技术有何意义?三是成为专家的第一步,应该有基本的判断,有是非之观、明义利之辨、有善恶之分,就如同掌中的宝玉,凭着直觉就知道为与不为,这才可以说是进入知识分子的第一步了。
这世界上任何有价值的智慧,都不是老师可以一一传授的,完全靠自己的体会,老师能给我们宝玉,能不能分辨宝玉却要靠自己,那是由于宝玉不仅在掌中,也在心中。
每个人的心灵都有一块宝玉,只是没有被开发,大部份的人不开发自己的宝玉,却羡慕别的手上的玉,就如同一只手隐藏了原有的玉,又伸手向别人要宝物一样,最后就失去了理想的远景和心灵的壮怀了。
所以,每天把自己的玉捏一捏,久而久之,不但能肯定自己的价值,也能发现别人的美质,甚至看见整个世界都有着玉石与琉璃的质感。
一朝
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看《红楼梦》似懂非懂,读到林黛玉葬花的那一段,以及她的葬花诗,里面有这样几句: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落花也会令人忧伤,而人对落花也像待人一样,有深刻的情感。那时当然不知道林黛玉的自伤之情胜过于花朵的对待,但当时也起了一点疑情,觉得林黛玉未免小题大做,花落了就是落了,有什么值得那样感伤,少年的我正是“侬今葬花人笑痴”那个笑她的人。
我会感到葬花好笑是有背景的,那时候父亲为了增加家用,在田里种了一亩玫瑰,因为农会的人告诉他,一定有那么一天,一朵玫瑰的价钱可以抵上一斤米。可惜父亲一直没有赶上一朵玫瑰一斤米的好时机,二十几年前的台湾乡下,根本不会有人神经到去买玫瑰来插。父亲的玫瑰是种得不错,却完全滞销,弄到最后懒得去采收了,一时也想不出改种什么,玫瑰田就荒置在那里。
我们时常跑到玫瑰田去玩,每天玫瑰花瓣,黄的、红的、白的落了一地,用竹扫把一扫就是一畚箕,到后来大家都把扫玫瑰田当成苦差事,扫好之后顺手倒入田边的旗尾溪,千红万紫的玫瑰花瓣霎时铺满河面,往下游流去,偶尔我也能感受到玫瑰飘逝的忧伤之美,却绝对不会痴到去葬花。
不只玫瑰是大片大片的落,在我们山上,春天到秋天,坡上都盛开着野百合、野姜花、月桃花、美人蕉,有时连相思树上都是一片白茫茫,风吹来了,花就不计数的纷飞起来。山上的孩子看见落花流水,想的都是节气的改变,有时候压根儿不会想到花,更别说为花伤情了。
只有一次为花伤心的经验,是有一年父亲种的竹子突然有十几丛开花了,竹子开花真漂亮,细致的、金黄的、像满天星那样怒放出来,父亲告诉我们,竹子一开花就是寿限到了,花朵盛放之后,就会干枯,死去。而且通常同一株育种的竹子会同时开花,母亲和孩子会同时结束生命。那时候我到竹子枯死的那一阵子,总会无端的落下泪来,不过,在父亲插下新枝后,我的伤心也就一扫而空了。
多几次感受到竹子开花这样的经验,就比较知道林黛玉不是神经,只是感受比常人敏锐罢了,也就慢慢能感受到"昨宵庭处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那种借物抒情,反观自己的情怀。
长大一点,我更知道了连花草树木都与人有情感、有因缘,为花草树木伤春悲秋,欢喜或忧伤是极自然的事,能在欢喜或悲伤时,对境有所体会观照,正是一种觉悟。
最近又重读了《红楼群梦》,就体会到了花草原是法身之内,一朵花的兴谢与一个人的成功失败没有两样,人如果不能回到自我,做更高智慧之追求,使自己明净而了知自然的变迁,有一天也会像一朵花一样在无知中凋谢了。
同时,看一片花瓣的飘落,可以让我们更深地感知无常,正如贾宝玉在山坡上听见黛玉的葬花诗“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那是他想到黛玉的花容月貌终有无可寻觅之时,又推想到宝钗、香菱、袭人亦会有无可寻觅之时,当这些人都无可寻觅,自己又安在呢?自身既不知何在何往,将来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
看看这种无常感,怎么能不恸倒在山坡上?我觉得,整部《红楼梦》就在表达“人生如梦”四字,这是一种无可如何的无常,只是借黛玉花来说,使我们看到了无常的焦点。《红数梦》还有一支曲子,我非常喜欢,就的正是无常: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从落花而知大地有情,这是体会;从葬花而知无常苦空这是觉悟;从觉悟中知道万法不可得,应该善自珍摄,不要空来人间一回,这就是最初步的菩提了。读《红楼梦》不也能使我们理解到青原惟信禅师说的“三十年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后亲见亲知,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如今得个休歇处,依旧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过程吗?
相传从前有一个老僧,经卷案头摆了一部《红楼梦》,一位居士去拜见他,感到十分惊异问他:“和尚也喜欢这个?”
老僧从容地说:“老僧凭此入道。”
这虽是传说,但也不无道理,能悟道的,黄花翠竹、吃饭睡觉、瓦罐瓶杓都会悟道了,何况是《红楼梦》!
虽然《红楼梦》和“悟道”没有必然关系,但只要时时保有菩提之心,保有反观的觉性,就能看出在言情之外言志的那一部份,也可以看到隐在小儿女情意背后那广大的空间。
知悉了大地有情、觉悟了无常苦空、体会了山水的真实、保有了清明的菩提,我们如何继续前行呢?正是“一朝春尽红颜老”的那个“一朝”,是“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一朝”,是知道“放弃今日就没有来日,不惜今生就没有来生”!是“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待何生度此身”!是“当下即是”!是“人圆即成佛”!
那么就在每一个“一朝”中保有菩提,心田常开智慧之花,否则,像竹子一样要等到临终才知道盛放,就来不及了。
只手之声
如果要我选择一种最喜欢的花的名字,我会投票给一种极平凡的花:“含笑”。
说含笑花平凡是一点也不错,在乡下,每一家院子里它都是不可少的花,与玉兰、桂花、七里香、九重葛、牵牛花一样,几乎是随处可见,它的花形也不稀奇,拇指大小的椭圆形花隐藏在枝叶间,粗心的人可能视而不见。
比较杰出的是它的香气,含笑之香非常浓盛,并且清明悠远,邻居家如果有一棵含笑开花,香气能飘越几里之远,它不像桂花香那样含蓄,也不如夜来香那样跋扈,有一点接近玉兰花之香,潇洒中还保有风度,维持着一丝自许的傲慢。含笑虽然十分平民化,香味却是带着贵气。
含笑最动人的还不是香气,而是名字,一般的花名只是一个代号,比较好的则有一点形容,像七里香、夜来香、百合、夜昙都算是好的。但很少有花的名字像含笑,是有动作的,所谓含笑,是似笑非笑,是想笑未笑,是含羞带笑,是嘴角才牵动的无声的笑。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见到含笑开花了,我从院子里跑进屋里,见到人就说:“含笑开了,含笑开了!”说着说着,感觉那名字真好,让自己的嘴角也禁不住带着笑,又仿佛含笑花真是因为笑而开出米白色没有一丝杂质的花来。
第一位把这种毫不起眼的小白花起名为“含笑”的,是值得佩服的人,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在花里看见了笑意,或者自己心里饱含喜悦,否则不可能取名为含笑。
含笑花不仅有象征意义,也能贴切说出花的特质,含笑花和别的花不同,它是含苞时最香,花瓣一张开,香气就散走了。而且含笑的花期很长,一旦开花,从春天到秋天都不时在开,让人感觉到它一整年都非常喜悦,可惜含笑的颜色没有别的花多彩,只能算含蓄的在笑着罢了。
知道了含笑种种,使我们知道含笑花固然平常,却有它不凡的气质和特性。
但我也知道,“含笑”虽是至美的名字,这种小白花如果不以含笑为名,它的气质也不会改变,它哪里在乎我们怎么叫它呢?它只是自在自然地生长,并开花,让它的香远飏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事物都与含笑花一样,有各自的面目,外在的感受并不会影响它们,它们也从来不为自己辩解或说明,因为它们的生命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不需要任何语言。反过来,当我们面对没有语言,沉默的世界时,我们能感受到什么呢?
在日本极有影响力的白隐禅师,他曾设计过一则公案,就是“只手之声”,让学禅的人参一只手有什么声音。后来“只手之声”成为日本禅法重要的公案,他们最爱参的问题是:“两掌相拍有声,如何是只手之声?”或者参:“只手无声,且听这无声的妙音。”
我们翻看日本禅者参“只手之声”的公案,有一些真能得到启发,例如:
老师问:“你已闻只手之声,将作何事?”学生答:“除杂草,擦地板,师若倦了,为师按摩。”
老师问:“只手的精神如何存在?”
学生答:“上拄三十三天之顶,下抵金轮那落之底,充满一切。”
老师问:“只手之声已闻,如何是只手之用?”
学生答:“火炉里烧火,铁锅里烧水,砚台里磨墨,香炉里插香。”
老师问:“如何是十五之前的只手,十五以后的只手,正当十五的只手?”
学生伸出右手说:“此是十五以前的只手。”
伸出左手说:“此是十五日以后的只手。”
两手合起来说:“此是正当十五日的只手。”
老师问:“你既闻只手之声,且让我亦闻。”
学生一言不发,伸手打老师一巴掌。
一只手能听到什么声音呢?在一般人可能是大的迷惑,但禅师不仅能听见只手之声,在最广大的眼界里从一只手竟能看见华严境界的四法界(理法界、事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有禅师伸出一只手说:“见手是手,是事法界。见手不是手,是理法界。见手不是手,而见手又是手,是理事无碍法界。一只手忽而成了天地,成了山川草木森罗万象,而森罗万象不出这只手,是事事无碍法界。”
可见一只手真是有声音的!日本禅师的概念是传自中国,中国禅师早就说过这种观念。例如云岩禅师问道吾禅师说:“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什么?”道吾说:“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云岩说:“我会也!”道吾:“汝作么生会?”云岩说:“遍身是手眼!”道吾:“道太煞道,只道得八成。”云岩说:“一师兄作么生?”道吾说:“通身是手眼!”
通身是手眼,这才是禅的真意,那须仅止于只手之声?
从前,长沙景岑禅师对弟子开示说:“尽十方世界是沙门一只眼,尽十方世界是沙门全身,尽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尽十方世界在自己光明里,尽十方世界无一人不是自己。”这岂只是一只手的声音!十方世界根本就与自我没有分别。
一只手的存在是自然,一朵含笑花的开放也是自然,我们所眼见或不可见的世界,不都是自然的存在着吗?
即使世界完全静默,有缘人也能听见静默的声音,这就是“只手之声”还有只手的色、香、味、触、法。在沉默的独处里,我们听见什么?在噪闹的转动里,我们没听见的又是什么呢?
有的人在满山蝉声的树林中坐着,也听不到蝉声;有的人在哄闹的市集里走着,却听见了蝉声。对于后者,他能在含笑花中看见饱满的喜悦,听见自己的只手之声;对于前者,即使全世界向他鼓掌,也是惘然,何况只是一朵花的含笑
不着于水
近一两年,花市里普遍的都可以买到莲花了,有的花店,用几个大瓮装莲花,摆成一列放在架上,每一个瓮装一种颜色,金黄、清紫、湛蓝、纯白、粉红的莲花,五色明媚,使人走过时仿佛置身莲花池畔。
把心放平静了,把呼吸调细致一些,就会有莲花的香气从众花之中穿越出来,不愧是王者之香,即使是最浓烈的野姜花之香气,也丝毫不能掩盖那清冽、悠远、不染一丝尘土的清净之香。
花香里以莲花最为第一,虽然我也喜欢别的花香,但如果仔细品过莲花的香气就会知道,唯有莲花的香气可以与我们的心灵等高,或者说,唯有莲花才能使我们从尘世的梦中之梦,闻到一些超尘的声息,甚而悟到身外之身。
当学生的时候,我就常常为了看莲花,不惜翻山越岭。最近的莲花是长在南海学园里,坐在历史博物馆小贩卖部的角落里,叫一杯品质不是很好的茶,就可以从俯视的角度看植物园的千花齐放,在风中翻转。那时感觉到连品质粗劣的清茶也好起来了,手中不管握的是什么书,总也有了书香。
有时会想,一杯茶、一卷书、还少了一炉香,如果有最好的水沉香,则人间可以无憾。有一次午后,突然悟到,如果能真正地进入莲花,则心中自有水沉香,还需要什么香呢?
这是远观,还不能真正知道莲花之香。
去年秋天,我到南山去,借住南仁湖畔的养牛人家,牛户在竹林里种了一片莲花,有粉红与纯白两色。清晨时分,我借了竹筏撑到竹林外系住,穿林过水走到湖岸,坐在湖边看莲花在晨光中开起,然后莲香自花苞中散出来,由于竹林的围绕,香气盘桓,久久都不逸去。
那是杳无人迹的地方,空气清甜、和风沉静、湖山明澈,有丝丝莲花的香味突然飘荡起来,可想而知是多么动人!我在草坡上坐了一个上午,感觉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有莲花的香味,惊奇地想:是不是人也可以坐成一株莲花呢?
怪不得在佛教里,把莲花当成是第一供养,是供养佛菩萨最尊贵的花;又把人见到自性譬喻成从污泥中开出不染的莲花;甚至用来比喻妙法正法,最伟大的一乘教化经典,名字就叫《妙法莲华经》。。。这些,在南湖的清晨,都使我切身的体会到了。如果不是莲花这样华果具多、华宝具足、华开莲现、华落莲成,一般俗花如何能比喻妙法呢?
佛经里说,莲花有四德:香、净、柔、可爱。其香深奥悠远、其净出泥不染,不小心珍惜,很容易断裂受损,这不也像我们的心一样,如果不细心护惜,一个人的心是很容易受伤的!但易于受伤的心,总比刚强不能调伏的心要好一些。
至于可爱,我们有时会觉得兰花俗艳不堪、姜花野性难驯、玫瑰梦幻不实、百合过于吵闹,莲花却没有可挑剔地方,一株莲花和一群莲花一样,都有宁静、清雅、尊贵、和谐的品质。这世上香花不美、美花不香颇令人感到遗憾,唯有莲花香美具足,它的香令人清明,它的美使人谦卑。
这样尊贵的花,培植不易,以前的价钱非常昂贵,现在喜欢的人多,莲花也普及起来,一株莲花才十五元台币,如果与花店相熟,有时十元就能买到了。十元买到菩萨与自性最尊贵的供养,真是价廉物美,有时想想,人的佛性也是如此,因为普遍、人人都有,就忘失了它的尊贵。
或者不必供在案前,即使是在花市里、在莲花池,看看莲花,亲近其香,就觉得莲花与自己相应而有着无比的感动。
在晨曦中,看书案前的一盆莲花盛开,在上扬的沉香中,观想自己有莲花开放,或者甚至成为花里的一缕香,这时会想起《阿含经》中说的:莲花生在水中、长在水中、伸出水上,而不着于水。如来生于人间、长在人间、出于人间,而不执著人间的法。心里就震动起来,泫然欲泣,连眼角都有了水意,深信自己虽生于水,总有一天也能像莲花一样不着于水。
在污浊的人世,还能开着莲花,使我们能有清净与温柔的对待真值得感恩,“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一花一净土,一土一如来。”愿我们在观莲花的时候,也能反观自己的莲花,在我们一念觉悟、一念慈悲、一念清净、一念柔软、一念芬芳、一念恩泽等等菩提心转动的时候,我们的莲花就穿越贪瞋痴慢疑欲望的水面,在光明的晨光中开启了。
当我们像饱含甘露的莲花时,我们就会闻到从我们身体呼出来的最深的芳香!
不是茶
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是日本无人不晓的历史人物,他的家教非常成功,千利休家族传了十七八代,代代都有茶道名师。
千利休家族后来成为日本茶道的象征,留下来的故事不计其数,其中有三个故事我特别喜欢。
千利休到晚年时,已经是公认的伟大茶师,当时掌握大权的将军秀吉特地来向他求教饮茶的艺术,没想到他竟说饮茶没有特别神秘之处,他说:“把炭放进炉子里,等水开到适当程度,加上茶叶使其产生适当的味道。按照花的生长情形,把花插在瓶子里。在夏天的时候使人想到凉爽,在冬天的时候使人想到温暖,没有别的秘密。”
发问者听了这种解释,便带着厌烦的神情说,这些他早已知道了。千利休厉声地回答说:“好!如果有人早已知道这种情形,我很愿意做他的弟子。”
千利休后来留下一首有名的诗,来说明他的茶道精神:
先把水烧开,
再加进茶叶,
然后用适当的方式喝茶,
那就是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除此之外,茶一无所有。
这是多么动人,茶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种简单的动作、一种单纯的生活,虽然茶可以有许多知识学问,在喝的动作上,它却还原到非常单纯有力的风格,超越了知识与学问。这就是说,喝茶的艺术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每个人的个性与喜好,用自己“适当的方式”,才是茶的本质。如果茶是一成不变,也就没有“道”可言了。
另一个是千利休教导他儿子的故事。日本人很爱干净,日本茶道更有绝对一尘不染的传统,如何打扫茶室因而成为茶道极为重要的传承。
传说当千利休的儿子正在洒扫庭园小径时,千利休坐在一旁看着。当儿子觉得工作已经做完的时候,他说:“还不够清洁。”儿子便出去再做一遍,做完的时候,千利休又说:“还不够清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许多次。
过了一段时间,儿子对他说:“父亲,现在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石阶已经洗了三次,石灯笼和树上也洒过水了,苔藓和地衣都披上了一层新的青绿,我没有在地上留一根树枝和一片叶子。”
“傻瓜,那不是清扫庭园应该用的方法。”千利休对儿子说,然后站起来走入园子里,用手摇动一棵树,园子里霎时间落下许多金色和深红色的树叶,这些秋锦的断片,使园子显得更干净宁谧,并且充满了美与自然,有着生命的力量。
千利休摇动的树枝,是在启示人文与自然合谐乃是环境的最高境界,在这里也说明了一位伟大的茶师是如何从茶之外的自然得到启发。如果用禅意来说,悟道者与一般人的不同也就在此,过的是一样的生活,对环境的观照已经完全不一样,他能随时取得与环境的和谐,不论是秋锦的园地或瓦砾堆中都能创造泰然自若的境界。
还有一个故事是关于千利休的孙子宗旦的,宗旦不仅继承了父祖的茶艺,对禅也极有见地。
有一天,宗旦的好友京都千本安居院正安寺的和尚,叫寺中的小沙弥送给宗旦一枝寺院中盛开的椿树花。
椿树花一向就是极易掉落的花,小沙弥虽然非常小心地捧着,花瓣还是一路掉下来,他只好把落了的花瓣拾起,和花枝一起捧着。
到宗旦家的时候,花已全部落光,只剩一枝空枝,小沙弥向宗旦告罪,认为都是自己粗心大意才使花落下了。
宗旦一点也没有怨怪之意,并且微笑地请小沙弥到招待贵客的“今日庵”茶席上喝茶。宗旦从席床上把祖父千利休传下来名贵的国城寺花筒拿下来,放在桌上,将落了花的椿树枝插于筒中,把落下的花散放在花筒下,然后他向空花及空枝敬茶,再对小沙弥献上一盅清茶,谢谢他远道赠花之谊,两人喝了茶后,小沙弥才回去向师父复命。
宗旦表达了一个多么清朗的境界!花开花谢是随季节变动的自然,是一切的“因”;小和尚持花步行而散落,这叫做“缘”。无花的椿枝及落了的花,一无价值,这就是“空”。
从花开到花落,可以说是“色即是空”,但因宗旦能看见那清寂与空静之美,并对一切的流动现象,以及一切的人抱持宽容的敬意,他把空变成一种高层次的美,使“色即是空”变成“空即是色”。
对于看清因缘的人,“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也就不是那么难以领会了。
老和尚、小沙弥、宗旦都知道椿树花之必然凋落,但他们都珍惜整个过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惜缘”,惜缘所惜的并不是对结局的期待,而是对过程的宝爱呀!
在日本历史上,所有伟大的茶师都是学禅者,他们都向往沉静、清净、超越、单纯、自然的格局,一直到现代,大家都公认不学禅的人是没有资格当茶师的。
因此,关于茶道,日本人有“不是茶”的说法,茶道之最高境界竟然不是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人们透过茶,是在渴望着什么,简单地说,是渴望着渺茫的自由,渴望着心灵的悟境,或者渴望着做一个更完整的人吧!
如意菩提序
有一位朋友在学插花,是日本某一流派的花艺。
我对日本人的花艺一向没有好感,因为那被称为花艺的,正好是集匠气与矫作于一炉。因此,我对潇洒且大而化之的朋友,竟去学日式插花觉得格外好奇。朋友告诉我,那看起来僵化的日式插花,其实只是一种格式,是性格与观点的锤炼,对于学得通达的人,不但仍有极大的创作空间,还能激发出人的潜能。她说: “插花和禅一样,表面上有最严苛的形式,事实是在挖掘最大的自由,你不觉得,只有最严格的训练才有最自由的资格吗?”
朋友的话给我不小的启示,原来插花也是“绝地逢生”的事。凡是绝地逢生就如悬崖断壁上开出的兰花,或污泥秽地清放的莲花,或是漠漠黄沙里艳红的仙人掌花一般,既刺人眼目,又具有禅的精神。什么事到了最高、最绝、最惊人,就被俗人看成禅意了。
于是,种花的说他的花里有禅,泡茶的说他的茶里有禅,捏壶的说他的壶里有禅,做生意的说他的企业以禅来管理,玩股票的人劝人要如如不动,连搞政治的都说他是以平常心来搞政治。。。。对的,这些可能可以通向禅,但禅不应只是如此,因为禅虽然在生活中,禅心却是在清高的峰顶,犹如白云飘过的青空,或闪电后开在天空的明亮之花,不应该随便被俗情遮埋。
禅有时在俗情里,但不应以俗眼观看。
就像学插花的朋友,说起她学插花获益最大的一件事。
她说:“我刚学插花时,老师教怎么插,我们就怎么插,三个月以后我们才发现,老师每次插的花不是一朵、三朵、五朵,就是七朵、九朵,几乎没有二四六八的。我心里起了疑情,双双对对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插花都要单数呢?我很慎重地去问老师,那位日本老师说,一三五七九是单数,插出来的花叫做'生花'就是有希望的花,由于不圆满,才显得有希望。双双对对的插花是'死花',因为太满了。我听了好感动,留一些缺憾,有一点理想不能完成,永远留下一丝丝不足才是最美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