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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清凉菩提》

作者:林清玄【完结】

我们不能只有知性,也应该充满清明的感情,知性是看见浩渺宇宙与众生心地都有星星,戌性则是让自己的心恒常亮着一颗星星。我们的星星在交会时有小小的感动、小小的开悟,互相闪烁、互相带来清凉,使我们能痛快积极地生活,并且珍惜人心。《林清玄经典散文"菩提十书"之清凉菩提》是菩提系列的第六部,给热恼的人间带来清凉,有如醍醐与甘露。

目录

在梦的远方 血的桑椹

清风匝地,有声 卡其布制服

践地唯恐地痛 寂寞的沙漠

记忆的版图 黄昏月娘要出来的时候

道心第一 种草

有情十二贴 札记一束

无风絮自飞 永远活着

以自己为灯 在“我”中觉醒

忧欢派对 野生兰花

唯我独尊 两头鸟

谦卑心 季节十二贴

无常两则 怀君与怀珠

家家有明月清风 吾心似秋月

柔 软 心 清凉菩提序

在梦的远方

有时候回想起来,我母亲对我们的期待,并不像父亲那样明显而长远。小时候我的身体差、毛病多,母亲对我的期望大概只有一个,就是祈求我的建康,为了让我平安长大,母亲常背着我走很远的路去看医生,所以我童年时代对母亲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趴在她的背上,去看医生。

我不只是身体差,还常常发生意外,三岁的时候,我偷喝汽水,没想到汽水瓶里装的是“番仔油”(夜里点灯用的臭油),喝了一口顿时两眼翻白,口吐白沬,昏死过去了。母亲立即抱着我以跑一百公尺的速度到街上去找医生,那天是大年初二,医生全休假去了,母亲急得满眼泪,却毫无办法。

“好不容易在最后一家医生馆找到医生,他打了两个生鸡蛋给你吞下去,又有了呼吸,眼睛也张开了,直到你张开眼睛,我也在医院昏了过去了。”母亲一直到现在,每次提到我喝番仔油,还心有余悸,好像捡回一个儿子。听说那一天她为了抱我看医生,跑了将近十公里。

四岁那一年,我从桌子上跳下时跌倒,撞到母亲的缝纫机铁脚,后脑壳整个撞裂了,母亲正在厨房里煮饭。我自己挣扎站起来叫母亲,母亲从厨房跑出来。

“那时,你从头到脚,全身是血,我看到第一眼,浮起心头的一个念头是:这个囡仔无救了。幸好你爸爸在家,坐他的脚踏车去医院,我抱你坐在后座,一手捏住脖子上的血管,到医院时我也全身是血,立即推进手术房,推出来时你叫了一声妈妈,呀!呀!我的囡仔活了,我的囡仔回来了……我那时才感谢得流下泪来。”母亲说这段时,喜欢把我的头发撩起,看我的耳后,那里有一道二十公分长的疤痕,像蜈蚣盘据着,听说我摔了那一次,聪明了不少。

由于我体弱,母亲只要听到什么补药或草药吃了可以使孩子身体好,就会不远千里去求药方,抓药来给我补身体,可能是补得太厉害,我六岁的时候竟得了疝气,时常痛得在地上打滚,哭得死去活来。“那一阵子,只要听说哪里有先生、有好药,都要跑去看,足足看了两年,什么医生都看过了,什么药都吃了,就是好不了。有一天有一个你爸爸的朋友来,说开刀可以治疝气,虽然我们对西医没信心,还是送去开刀了,开一刀,一个星期就好了。早知道这样,两年前送你去开刀,不必吃那么多的苦。”母亲说吃那么多的苦,当然是指我而言,因为她们那时代的妈妈,是从来不会想到自己的苦。

过了一年,我的大弟得小儿麻痹,一星期就过世了,这对母亲是个严重的打击,由于我和大弟年龄最近,她差不多把所有的爱都转到我的身上,对我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并且在那几年,对我特别溺爱。

例如,那时候家里穷,吃鸡蛋不像现在的小孩可以吃一个,而是一个鸡蛋要切成“四洲”(就是四片)。母亲切白煮鸡蛋有特别方法,她不用刀子,而是用车衣服的白棉线,往往可以切到四片同样大,然后像宝贝一样分给我们,每次吃鸡蛋,她常背地里多给我一片。有时候很不容易吃苹果,一个苹果切十二片,她也会给我两片。有斩鸡,她总会留一碗鸡汤给我。

可能是母亲的照顾周到,我的身体竟然奇迹似的好起来,变得非常健康,常常两三年都不生病,功课也变得十分好,很少读到第二名,我母亲常说:“你小时候读了第二名,自己就跑到香蕉园躲起来哭,要哭到天黑才回家,真是死脑筋,第二名不是很好了吗?”

但身体好、功课好,母亲并不是就没有烦恼,那时我个性古怪,很少和别的小朋友玩在一起,都是自己一个人玩,有时自己玩一整天,自言自语,即使是玩杀刀,也时常一人扮两角,一正一邪互相对打,而且常不小心让匪徒打败了警察。然后自己蹲在田岸上哭。幸好那时候心理医生没有现在发达,否则我一定早被送去了。

“那时庄稼囡仔很少像你这样独来独往的,满脑子不知在想什么,有一次我看你坐在田岸上发呆,我就坐在后面看你,那样看了一下午,后来我忍不住流泪,心想:这个孤怪囡仔,长大后不知要给我们变出什么出头,就是这个念头也让我伤心不已。后来天黑,你从外面回来,我问你:‘你一个人坐在田岸上想什么?’你说‘我在等煮饭花开,等到花开我就回来了。’这真是奇怪,我养一手孩子,从来没有一个坐着等花开的。”母亲回忆着我童年一个片段,煮饭花就是紫茉莉,总是在黄昏时盛开,我第一次听到它是黄昏开时不相信,就坐一下午等它开。

不过,母亲的担心没有太久,因为不久有一个江湖术士到我们镇上,母亲先拿大弟的八字给他排,他一排完就说:“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世上了,可惜是个在大富大贵的命,如果给一个有权势的人做儿子,就不会夭折了。”母亲听了大为佩服,就拿我的八字去算,算命的说:“这孩子小时候有点怪,不过,长大会做官,至少做到省议员。”母亲听了大为安心,当时在乡下做个省议员是很了不起的事,从此她对我的古怪不再介意,遇到有人对她说我个性怪异,她总是说:“小时候怪一点没什么要紧。”

偏偏在这个时候,我恢复了正常,小学五六年级交了好多好多朋友,每天和朋友混地一起,玩一般孩子的游戏,母亲反而担心:“唉呀!这个孩子做官无望了。”

我十五岁就离家到外地读书了,母亲因为会晕车,很少到我住的学校看我,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她常说:“出去好像丢掉,回来好像捡到。”但每次我回家,她总是唯恐我在外地受苦,拼命给我吃,然后在我的背包塞满东西,我有一次回到学校,打开背包,发现里面有我们家种的香蕉、枣子;一罐奶粉、一包人参、一袋肉松;一包她炒的面茶、一串她绑的粽子,以及一罐她亲手淹渍的凤梨竹笋豆瓣酱……一些已经忘了。那时觉得东西多到可以开杂货店。

那时我住在学校,每次回家返回宿舍,和我一起的同学都说是小过年,因为母亲给我准备的东西,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一直到现在,我母亲还是这样,我一回家,她就把什么东西都塞进我的包包,就好像台北闹饥荒,什么都买不到一样,有一次我回到台北,发现包包特别重,打开一看,原来母亲在里面放了八罐汽水。我打电话给她,问她放那么多汽水做什么,她说:“我要给你们在飞机上喝呀!”

高中毕业后,我离家愈来愈远,每次回家要出来搭车,母亲一定放下手边的工作,陪我去搭车,抢着帮我付车钱,仿佛我还是个三岁的孩子。车子要开的时候,母亲都会倚在车站的栏杆向我挥手,那时我总会看见她眼中有泪光,看了令人心碎。

要写我的母亲是写不完的,我们家五个兄弟姊妹,只有大哥侍奉母亲,其他的都高飞远飏了,但一想到母亲,好像她就站在我们身边。

这一世我觉得没有白来,因为会见了母亲,我如今想起母亲的种种因缘,也想到小时候她说的一人故事:

有两个朋友,一个叫阿呆,一个叫阿土,他们一起去旅行。

有一天来到海边,看到海中有一个岛,他们一起看着那座岛,因疲累而睡着了。夜里阿土做了一个梦,梦见对岸的岛上住了一位大富翁,在富翁的院子里有一株白茶花,白茶花树根下有一坛黄金,然后阿土的梦就醒了。

第二天,阿土把梦告诉阿呆,说完后叹一口气说:“可惜只是个梦!”

阿呆听了信以为真,说:“可不可以把你的梦卖给我?”阿土高兴极了,就把梦的权利卖给了阿呆。

阿呆买到梦以后就往那个岛上出发,阿土卖了梦就回家了。

到了岛上,阿呆发现果然住了一个大富翁,富翁的院子里果然种了许多茶树,他高兴极了,就留下做富翁的佣人,做了一年,只为了等待院子的茶花开。

第二年春天,茶花开了,可惜,所有的茶花都是红色,没有一株是白茶花。阿呆就在富翁家住了下来,等待一年又一年,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年的春天,院子里终于开出一棵白茶花。阿呆在白茶花树根掘下去,果然掘出一坛黄金,第二天他辞工回到故乡,成为故乡最富有的人。

卖了梦的阿土还是个穷光蛋。

这是一个日本童话,母亲常说:“有很多梦是遥不可及的,但只要坚持,就可能实现。”她自己是个保守传统的乡村妇女,和一般乡村妇女没有两样,不过她鼓励我们要有梦想,并且懂得坚持,光是这一点,使我后来成为作家 。

作家可能没有做官好,但对母亲是个全新的经验,成为作家的母亲,她对乡人谈起我时,为我小时候的多灾多难 、古灵精怪全找到了答案。。

血的桑椹

在遥远的梦一般的巴比伦城,隔着一道墙住着匹勒姆斯和西丝比,匹勒姆斯是全城最英俊的少年,西丝比则是全城最美丽的少女。

隔着古希腊那高大而坚固的石墙,他们一起长大,并且只是对望一眼就互相深深牵动对方的心,他们的爱在墙的两边燃烧。可惜,他们的爱却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使他们站在墙边的时候都感到心碎。

但热恋中的男女总是有方法传递他们的讯息,匹勒姆斯与西丝比共同在那道隔开两家的墙上找到一丝裂缝,那条裂缝小到从来没有被人发现,甚至伸不进一根小指头。可是对匹勒姆斯与西丝比已经足够让他们倾诉深切的爱,并传达流动着深情的眼神。

他们每天在裂缝边谈心,一直到黄昏日落,一直到夜晚来临不得不分开的 时候,才互相紧贴着墙,仿佛互相热烈地拥抱,并投以无法触及对方嘴唇的深吻。

每一个清晨,就是微曦刚刚驱走了天上的星星,露珠还沾在园中的草尖,匹勒姆斯与西丝比就偷偷来到裂缝旁边,倚着那一道隔阻他们的厚墙,低声吐露难以抑压的爱意,并痛苦地为悲惨的命运痛哭。

有时候,他们互视着含泪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们终于决定逃离命运的安排,希望能逃到一个让他们自由相爱的地方。于是,他们相约当天晚上离家出走,偷偷出城,逃到城外树林墓地里一株长满雪白浆果的桑树下相会。

他们终于等到了夜晚,西丝比在夜色的掩护下逃出家里的庄园,她独自向郊外的树林走去。她虽然是从未在夜晚离家的千金小姐,但在黑路里走着却一点也不害怕,那是由于爱情的力量;她渴望着和匹勒姆斯相会,使她完全忘记了恐惧。

很快的,西丝比就来到了墓地,站在长满雪白色浆果的桑树下,这一棵高大的桑树在夜色中是多么柔美,微风一吹,每一片树叶都仿佛是歌唱着一般。而月光里的桑椹果格外的洁白,如同天空中照耀的星星。西丝比看着桑果,温柔而充满信心地等待匹勒姆斯,因为就在那一天的清晨,他们曾在墙隙中相互起誓,不管多么困难,都要在桑树下相会,若不相见,至死不散。

正当西丝比沉醉在爱情的幻想里,她看到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一只狮子,那只狮子显然刚刚狙杀了一只动物,下巴还挂着正在滴落的鲜血,它似乎要到不远处去饮泉水解渴。看到狮子,西丝比惊惶地逃走了,她来得太仓促,遗落了披在身上的斗篷。

喝完泉水的狮子要回去时路过桑树,看到落在地上犹温的斗篷,把它撕成粉碎,才大摇大摆地走入深林。

狮子走了才几分钟,匹勒姆斯来到桑树下,正为见不到西丝比而着急,转头却看见落了满地的斗篷碎片,上面还沾了斑斑血迹,地上还留着狮子清晰的脚印。他忍不住痛哭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西丝比已被凶猛的野兽所噬。他转而痛恨自己,因为他没有先她抵达,才使她丧失了性命,他依在桑树干上流泪,并且责备自己:“是我杀了你!是我杀了你!”

他从地上拾起斗篷碎片,深情地吻着,他抬起头来望向满树的雪白浆果说:“你将染上我的鲜血。”于是,他拔出剑来刺向自己的心窝,鲜血向上喷射,顿时把所有的浆果都染成血一样鲜红的颜色。

匹勒姆斯缓缓地倒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悔恨的泪珠,死去了。

逃到了远处的西丝比,她固然害怕狮子,却更怕失去爱人,就大着胆子冒险回到桑树下,站在树下时,她非常奇怪那些如星星洁白闪耀的果子不见了,她惊疑地四下搜寻,发现地上有一堆黑影,定神一看,才知道是匹勒姆斯躺在血泊里,她扑上去搂抱他,亲吻他冰冷的嘴唇,声嘶力竭地说,“醒来呀!亲爱的!是我呀,你的西丝比,你最亲爱的西丝比。”已经死去的匹勒姆斯的眼睛突然张开,望了她一眼,眼中流泪、出血,又合了起来,这一次,死神完完全全把他带走了。

西丝比看见他手中滑落的剑,以及另一只手握着沾满血迹的斗篷碎片,心里就明白了发生过的事。

她流着泪说:“是你对我的挚爱杀了你,我也有为你而死的挚爱,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死神也没有力量把我们分开。”于是,她用那把还沾着爱人血迹的剑,刺进自己的心窝,鲜血喷射到已经被染红的桑椹,桑果更鲜红了,红得犹如要滴出血来。

从那个时候开始,全世界的桑椹全部变成红色,仿佛是在纪念匹勒姆斯与西丝比的爱情,也成为真心相爱的人永恒的标志。

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爱情故事,原典出自希腊神话,我做了一些改写。

匹勒姆斯与西丝比的故事,可以说是“希腊悲剧”的原型,后来西方的许多悲剧,例如罗蜜欧与茱丽叶、维特与夏绿蒂等待,都是从这个原型发展出来的。虽然有无数的文学家用想象力与优美的文采,丰富了许多爱情故事,但这原型的故事并未失去其动人的力量。

我在十八岁时第一次读“匹勒姆斯与西丝比”就深受感动,当时在乡下,我家的后院里就有两棵高大的桑树正结出红得像血一样的浆果,从窗子望出去,就浮现出匹勒姆斯和西丝比倒地的一幕,血,有如满天的雨,洒在桑椹上,格外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

我们当然知道,染血的桑椹无非是希腊古代文学家的幻想,可是桑椹也真的像血一样。桑椹可能是世界是最脆弱的水果,采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翼翼,否则立即破皮流“血”。它几乎也很难带去市场出售,因为只要很短的时间,它的“血浆”就会自动流出。

桑椹是非常甜的水果,熟透的桑椹是接近紫色的,甜得像蜜一样。但我们通常难得等到它成为紫色,总是鲜红的时候就摘下来,洗净,拌一点糖,吃起来甜中微带着流动的酸味,那滋味应该像是匹勒姆斯和西丝比隔着围墙相望一般。

年幼的时候吃桑椹,并没有特别的印象,自从读了这一则神话,桑椹的生命就活了起来,红色的桑椹因此充满了爱与美、酸楚与苦痛的联想,那见证了爱之心灵不朽的桑椹,也给我们对永恒之爱的向往。

可叹的是,爱的真实里,悲剧的原型仍然是最普遍的。在这样的悲剧里,巴比伦城郊外的那一颗桑树,除了见证了爱的不朽,还见证了什么呢?

可以说它是看到了因缘的无常。所有的爱情悲剧都是因缘的变迁和错失所造成的。它也没有一定的面目。在围墙的缝隙中,爱的心灵也可以茁壮长大,至于是不是结果,就要看在广大的桑树下有没有相会的因缘了。

一对情侣能不能在一起,往往要经过长久的考验,那考验有如一头凶猛的犹带着血迹的狮子,它不一定能伤害到爱情的本质,却往往使爱情走了岔路。

当我们看到西丝比到桑树下几分钟,狮子来了。狮子走了几分钟,匹勒姆斯来了。匹勒姆斯倒下几分钟,西丝比来了……这正是爱情因缘的“错谬性”,看到一步一步推进悲剧的深渊,即使是桑树也会为之泣血。

像匹勒姆斯与西丝比那样惨烈的经验可能是少见的,不过,一般人到了中年,如果回想自己遭遇的爱情悲剧,就有如发生在桑树下那神话一样的错谬,往往只要几分钟的时间,可能一个人的生命的历史就要重写。也许有人觉得不然,但一个人的被见离、被遗弃,往往是一念之间的事,比几分钟快得多,有一些悲剧的发生直是急如闪电的。

一位朋友向我描述一对恋人逃难的情况,男的最后一瞬间挤到火车顶上,正伸手要把女的拉上来,火车开了,两人牵着的手硬生生被拉开,男的没有勇气跳下去,女的也上不来,车上车下掩面痛哭。我的朋友当年看到这样的场面,忍不住落泪。

这要怪谁呢?怪男的也不是,怪女的也不是。怪火车吗?谁叫他们不早一分钟到呢?怪时代吗?在最混乱的时代也有人团圆,在最安静的时代也有人仳离呀!要怪,只能怪无常,怪因缘。其实,千辛万苦热恋结合的伴侣,终生幸福的,又有几人能够呢?

如此说来,匹勒姆斯与西丝比当下的殉情倒还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证明了不在错谬下屈服,要为爱情抗争到底,连死神都不能使他们分开,他们死时至少是心甘情愿的,充满了爱的。人死了,爱情不死,总比爱情死了,人还活着更有动人的质地。

在这个动人的传奇里,最使我震撼的不是匹勒姆斯或西丝比,而是那一棵桑树,桑虽无情,却有永恒的怀抱,要让世人看见桑树时,知道人间有一些爱的心灵不死。

几天前,有人送我一盒桑椹,带着血色的,在夕阳下吃的时候,又使我想起在遥远的巴比伦城郊外,那一棵雪白浆果的桑树―――“你将染满我的鲜血”,空中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从此,世界上的桑树浆果全从白色变成红色,成为真心相爱的人永恒的标志。

清风匝地,有声

在日本神户港,我们把汽车开进“英鹤丸”渡轮的舱底,然后登上最顶层的甲板看濑户内海。

这一次,我从神户坐渡轮要到四国,因为听说四国有优美而绵长的海岸线,还有几处国家公园。四国,是日本四大岛中最小的一岛,并且偏处南方,所以是外籍观光客较少去的地方,尤其是九月以后,天气寒凉,枫叶未红,游人就更少了。

从前,要到四国一定要乘渡轮,自从几条横跨濑户内海的长桥建成以后,坐渡轮的人就少了。有很多人到四国去不是去看海、看风景的,只是为了去过桥,像“鸣门大桥”是颇有历史的,而新近落成的“濑户大桥”则是宏伟气派,长达十公里,听说所用的钢筋围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圈半了,许多人四国来回,只为了看濑户大桥粗大的水泥与钢筋,对我而言,要过海,坐渡轮总是更有情味,人生里如果可以选择从容的心情,为什么不让自己从容一点呢?

“英鹤丸”里出乎想象的冷清,零落的游客横躺在长椅上睡觉,我在贩卖部买了一杯热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依在白色的栏杆上看濑户内海,濑户内海果然与预想中的一样美,海水澄蓝如碧,天空秋高无云,围绕着内海的青山,全是透明的绿,这海山与天空的一尘无染,就好像日本传统的茶室,从瓶花到桌椅摸不出一丝尘埃。

在我眼前的就是濑户内海了,我轻轻地叹息着。

我这一次到日本来,希望好好看看濑户内海是重要的行程,原因说来可笑,是因为在日本的书籍里读到一则中国禅师与日本禅师的故事。

故事大意是这样的:有一位中国禅师到日本拜访了一位日本禅师,两人一起乘船到濑户内海,那位日本禅师是曾到过中国学禅,亲炙过中国的山水的。

在船上,日本禅师说:“你看,这日本的海水是多么清澈,山景是多么翠绿!看到如此清明的山水,使人想起山里长在清水里那美丽的山葵花呀!”言下为日本的山水感到自负的意味。

中国禅师笑了,说:“日本海的水果然清澈,山景也美。可惜,这水如果再混浊一点就更好了。”日本禅师听了非常惊异,说:“为什么呢?”“水如果混浊一点,山就显得更美了。像这么清澈的水只能长出山葵花,如果混浊一点,就能长出最美丽的白莲花了。”中国禅师平静地说。

日本禅师为之哑口无言。

这是禅师与禅师间机锋的对句,显然是中国禅师占了上风,但我在日本书上看到过这则故事,却令我沉思了很久,颇能看见日本人谦抑的态度,也恐怕是这种态度,才使千百年来,濑户内海都能保持干净,不曾受到污染。反过来说,中国人因为自许污水里能开出莲花,所以恣情纵意,把水弄脏了,也毫不在意。

不仅濑户内海吧!我童年时代,家乡有几家茶室,都是色情污秽之地,空间窄小,灯光黯淡,空气里飘浮着酸气、腐臭与霉味,地上都是痰渍。因为我有一位要好的同学是茶室老板的儿子,不免常常要出入,每次我都捂着鼻子走进去,走出来时第一件事则是深呼吸,当时颇为成年男子可以在那么浊劣的地方盘桓终日而疑惑不已,当然也更同情那些卖笑的“茶店仔查某”了。

有一次,同学的父亲告诉我,茶室原是由日本传来,从前台湾是没有茶室的。我听了就把乡下茶室的印象当成是日本人印象,心想日本民族真怪,怎么喜欢在下流的茶室不喝茶,却饮酒作乐呢?直到第一次去日本,又到几家传统茶室喝茶,简直把我吓坏了,因为日本茶室都是窗明几净、风格明亮,连园子里的花草都长在它应该长的地方,别说是色情了,人走进那么干净的茶室,几乎一丝不净的念头都不会生起,口里更不敢说一句粗俗的话,唯恐染污了茶盘。怪不得日本茶道史上,所有伟大的茶师都是禅师!

同样是“茶室”,在日本与台湾却有截然不同的风貌,对照了日本禅师与中国禅师的故事就益发令人感慨了,由小见大,山水其实就是人心,要了解一个地方人的性格,只要看那地方的山水也就了然了。山且不论,看看台湾的水,从小溪、大河,到湖泊、沿海,无不是鱼虾死灭、垃圾漂流、污油朵朵、浮尸片片,我每次走过我们土地上的水域,就在里面看到了人心的污渍,在这样脏的水中想开出一朵白莲花,简直不可思议,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多么大的坚持!与多么大的自我凊净的力量!

我坐在濑户内海上的渡轮,看到船后一长条纯白的波浪时,就仿佛回到了中国禅师与日本禅师在船上的对话的场景与心情,在污泥秽地中坚持自我品质的高洁是禅者的风格,可是要怎么样使污秽转成清明则是菩萨的胸怀,要拯救台湾的山水,一定要先从台湾的人心救起,要知道,长出莲花的地方虽然污秽,水却是很干净的。

记得从前我当记者的时候,曾为了一个噪音与污染事件去访问一家工厂的负责人,他的工厂被民众包围,压迫停工,他却因坚持而与民工对峙。他闭起眼睛,十分陶醉地对我说:“你听听,这工厂机器的转动声,我听起来就像音乐那么美妙,为什么他们不能忍受呢?”我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他用一种很怀疑的眼神看我,眼神里好像在说:“连你也不能欣赏这种音乐吗?”那个眼神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确实如此,在守财奴的眼中,钞票乃是人间最美丽的绘画呢!

听过了肆无忌惮的商人的音乐,我们再回到日本的茶室,日本茶道的鼻祖绍欧曾经说过一句动人的话:“放茶具的手,要有和爱人分离的心情。”这种心情在茶道里叫做“残心”,就是在行为上绵绵密密,即使简单如放茶具的动作,也要轻巧、有深沉的心思与情感,才算是个懂茶的人。

反过来说,一个人和爱人分离的心情,若能有如放下名贵茶具的手那么细心,把诀别的痛苦化为祝福的愿望,心中没有丝毫憎恨,留存的只有珍惜与关怀,才是懂得爱情的人。此所以茶道不味流的鼻祖出云松江说:“红叶落下时,会浮在水面;那不落的,反而沉入江底了。”境界调换茶师,并不在他能品味好茶,而在他对待喝茶这整个动作的态度,即使喝的只是普通的粗茶,他也能找到其中的情趣。

境界高的人生亦如是,并不在于永远有顺境,而是不论顺逆,也能用很好的情味去面对,这就是禅师说的:“在途中也不离家舍”、“不风流处也风流”。因此,我们要评断一个人格调与韵致的高低,要看他失败时的“残心”。有两句禅诗:“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最能表达这种残心,每一片有水的叶子都有月亮的映照,同样,人生的每个行为、每个动作都是人格的展现。没有经过残心的升华,一个人就无法有温柔的心,当然,也难以体会和爱人分离的心情是多么澄清、细密、优美,一如秋深落叶的空山了。

从前有一个和尚到农家去诵经,诵经的中途听到了小孩的哭声,转头一看,原来孩子爬在地上压到了一把饭铲子,地上很肮脏,孩子的母亲就把他抱起来,顺手把饭铲子放进热腾腾的饭上,洗也不洗。

于是,当孩子的母亲来请吃饭时,和尚假称肚子痛,连饭也没吃,就匆匆赶回寺里。过了一星期,和尚又去这农家诵经,诵完经,那母亲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甜酒酿,由于天气严寒,和尚一连喝了好几碗,不仅觉得美味,心情也十分高兴。

等吃完了甜酒酿,孩子的母亲出来说:“上一次真不好意思,您连饭都没吃就回去了,剩下很多的饭,只好用剩饭做成一些甜酒酿,今天看到您吃了很多,我实在感到无比的安慰。”和尚听了大有感触,为逃避肮脏的饭铲子,没想到反而吃了七天前的剩饭做成的甜酒酿,因而悟到了“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们面对人生里应该承受的事物不也是如此吗?在饭铲中泡过的脏饭与甜酒,表面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所以,欢喜的心最重要,有欢喜心,则春天时能享受花红草绿,冬天时能欣赏冰雪风霜,晴天时爱晴,雨天时爱雨。

好像一条清澈的溪流,流过了草木清华,也流过石畔落叶,它欢跃如瀑布时,不会被拘束,它平缓如湖泊时,也不会被局限,这就是金刚经里最动人心弦的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眼前的濑户内海也是如此,我体验了它明朗的山水,知道濑户内海不中是日本人的海,而是眼前的海,是大地之海,超越了名字与国籍。海上吹来的风,呼呼有声,在台湾林野里的清风亦如是遍满大地,有南国的温暖及北地的凉意,匝地,有声。

晋朝有名的女僧妙音法师,写过一首诗:

长风拂秋月,

止水共高洁,

八到净如如,

何容业萦结?

“八到”是指风从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一起到,分不出是从哪里到的,静听、感受清风的吹拂,其中有着禅的对语。在步出“英鹤丸”的时候,我看见了长在清水里的山葵花是美丽的,长在污泥里的白莲花也是美丽的,与爱人相会的心情是美丽的,与爱人分离的心情也是美丽的。

只因为我的心是美丽的,如清风一样,匝地,有声。

卡其布制服

过年的记忆,对一般人来说当然都是好的,可是当一个人无法过一个好年的时候,过年往往比平常带来更深的寂寞与悲愁。

有一年过年,当我听母亲说那一年不能给我们买新衣鞋,忍不住跑到院子里靠在墙砖上哭了出声。

那一年我十岁,本来期待着过年买一套新衣已经期待了几个月了。在那个年代,小孩子几乎是没有机会穿新衣的,我们所有的衣服鞋子都是捡哥哥留下的,唯一的例外是过年,只有过年时可以买新衣服。

其实新衣服也不见得是漂亮的衣服,只是买一件当时最流行的特多龙布制服罢了。但即使这样,有新衣服穿是可以让人兴奋好久的,我到现在都可以记得当时穿新衣服那种颤抖的心情,而新衣服特有的棉香气息,到现在还依稀留存。

在乡下,过年给孩子买一套新制服竟成为一种时尚,过年那几天,满街跑着的都是特多龙的卡其制服,如果没有买那么一件,真是自惭形秽了。差不多每一个孩子在过年没有买新衣,都要躲起来哭一阵子,我也不例外。

那一次我哭得非常伤心,后来母亲跑来安慰我,说明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买新衣的原因。因为那一年年景不好,收成抵不上开支,使我们连杂货店里日常用品的欠债都无法结清,当然不能买新衣了。

我们家是大家庭,一家子有三十几口,那一年尚未成年的兄弟姊妹就有十八个,一个一件新衣,就是最廉价的,也是一大笔开销。

那一年,我们连年夜饭都没吃,因为成年的男人都跑到外面去躲债了,一下子是杂货店、一下子是米行、一下子是酱油店跑来收帐,简直一点解决的办法也没有,那些人都是殷实的小商人,我们家也是勤俭的农户,但因为年景不好,却在除夕那天相对无言。

当时在乡下,由于家家户户都熟识,大部分的商店都可以赊欠的,每半年才结算一次,因此过年前几天,大家都忙着收帐,我们家人口众多,每一笔算起来都是不小的数目,尤其在没有钱的时候,听来心惊。

有一个杂货店的老板说:“我也知道你们今年收成不好,可是欠债也不能不催,我不催你们,又怎么去催别人呢?”

除夕夜,大人到半夜才回家来,他们已经到山上去躲了几天了,每个人都是满脸风霜,沉默不言,气氛非常僵硬。依照习俗,过年时的欠债只能催讨到夜里子时,过了子时就不能讨债了,一直到初五“隔开”时,才能再上门要债。爸爸回来的时候,我们总算松了口气,那时就觉得,没有新衣服穿也不是什么要紧,只要全家人能团聚也就好了。

第二天,爸爸还带着我们几个比较小的孩子到债主家拜年,每一个人都和和气气的,仿佛没有欠债的那一回事,临走时,他们总是说:“过完年再来交关吧!”对于中国人的人情礼义,我是那一年才有一些懂了,在农村社会,信用与人情都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不能尽到人情,但由于过去的信用,使人情也并未被破坏。当然,类似“跑债”的行为,也只反映了人情的可爱,因为在双方的心里,其实都是知道一笔债是不可能跑掉的。土地在那里,亲人在那里,乡情在那里,都是跑不掉的。

对生活在都市里的、冷漠的现代人,几乎难以想象三十年前乡下的人情与信用,更不用说对过年种种的知悉了。

对农村社会的人,过年的心比过年的形式重要得多,记得我小时候,爸爸在大年初一早上到寺庙去行香,然后去向亲友拜年,下午他就换了衣服,到田里去 水,并看看作物生长的情况,大年初二也是一样,就是再松懈,也会到田里走一两回,那也不尽然是习惯,而是一种责任,因为,如果由于过年的放纵,使作物败坏,责任要如何来担呢?所以心在过年,行为并没有真正的休息。

那一年过年,初一下午我就随爸爸到田里去,看看稻子生长的情形,走累了,爸爸坐下来把我抱在他的膝上,说:“我们一起向上天许愿,希望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家都有好收成。”我便闭起眼睛,专注地祈求上天、保佑我们那一片青翠的田地。许完愿,爸爸和我都流出了眼泪。我第一次感觉到人与天地有着浓厚的关系,并且在许愿时,我感觉到愿望仿佛可以达成。

开春以后,家人都很努力工作,很快就把积欠的债务,在春天第一次收成里还清。

那一年的年景到现在仍然非常清晰,当时礼拜菩萨时点燃的香,到现在都还在流荡。我在那时初次认识到年景的无常,人有时甚至不能安稳地过一个年,而我也认识到,只要在坏的情况下,还维持人情与信用,并且不失去伟大的愿望,那么再坏的年景也不可怕。

如果不认识人的真实,没有坚持的愿望,就是天天过年,天天穿新衣,又有什么意思呢?

践地唯恐地痛

从前,有一位名叫龙树的圣者,修行无死瑜伽,已经得到了真正成就,除非他自己想死,或者死的因缘到来,外力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杀死他。

然而龙树知道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杀他,因为他从前曾经无心地斩杀过一片青草,这个恶业还没有酬报。

有一天,龙树被一群土匪捉去了,土匪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却砍不死他。

龙树就对土匪说:“这样杀,你们是杀不死我的,如果你用别的方法杀也杀不死我,因为我已修成了不可思议的能力。但是我曾经伤害过一些青草,如果你抓一把青草放在我的颈上,才能将我杀死。”

土匪于是依他所说,放些青草在他颈上,就这样把他杀死了。

龙树的故事真是一则动人的传说,它说明了,即使对植物行使恶业,也会得到果报。虽然龙树在那一刻也可以选择不死,但他了知因果的法则,为圆满修行的功德,乃不惜一死。最令人感动的是,所谓“无死瑜伽”的真正成就,不是肉身的不死,而是法身的长存。

近些年来,时常有人问我,学佛的人要如何来面对现实社会的问题,尤其是面对大家都关心的环境保育与爱护动物的问题,佛教徒应有什么样的态度?龙树菩萨的故事提供了我们一个最好的答案。消极地说,斩杀一片青草都是有业报的,因此佛教徒应该爱护大地上的一切事物;积极地说,热心参与投入环境保育与爱护动物的社会工作,正是一种勇猛的菩萨行,当我们看到非佛教徒实践这样的理想,也应以菩萨观之无疑。

在佛制里,每到夏天,僧侣有“结夏安居”的传统,结夏安居即是夏天应在寺院里闭关,除了潜心修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夏天蛇虫在外面出没频仍,若外出走动很容易伤及生命。此外,僧侣在夜间也避免外出行走,走的时候应俯首看脚下,也是担心无意中伤害了无辜的生物。

我们虽然无法做到像出家人一样,但是心里应该学习那样细微的慈悲,我们爱惜自己生命的同时,应该也能想到一切生物,乃至一株卑微的小草,都与我们一样爱惜生命,如此,我们就能更戒慎、更小心地生活。

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连斩杀青草都有业报呢?要知道,在每一片青草里都有无数的生命,或者有许多生物依赖青草为生,恣情伤害青草,不也等于间接伤害了生命吗?

当我们看到一些工厂排放废水,流入清澈的河川,仿佛听见了鱼族悲凄的哭喊;而一些污染了大地的行为,也好像使我们感受到树木花草以及其中许多小生命垂死的挣扎。所以说,佛弟子应该珍惜山河大地,一者山河大地乃是佛的法身,二者不但要自求清净,也要求国土清净。

佛陀的本生因缘里,有一世名为“睒子”,是一个非常孝顺父母、无限慈悲的人,经典上说他“践地唯恐地痛”,读到这样的句子真是令人心痛,当一个人踩在地上时那样轻巧小心,珍惜着大地,唯恐自己踩重了一步使大地疼痛,那么肯定是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众生的。

“践地唯恐地痛”这一句话表达了菩萨无限的感恩、无限的慈悲,与无限的承担!

我们应该应该体会龙树的心情、学习睒子的精神,我们取用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要如赶情人的约会那样珍惜与欢欣;我们用过了的事物放下时,要如与爱侣分离那样地不忍与不舍。

我们要轻轻地走路、用心地过活;我们要温和地呼吸、柔软地关怀;我们要深刻地思想、广大地慈悲;我们要爱惜一株青草、践地唯恐地痛!这些,都是修行的深意呀!

寂寞的沙漠

我骑着骆驼在沙漠上,风呼沙啸。我乌黑的长发飘在风中,像一道黑色的屏障。天地混沌一片,我如风尘中的一粒沙,愿永远永远躺在你宽大的怀抱。

你是远离美丽尘世的灵魂天堂,你是远离碧湖绿洲的寂寞沙漠。我却渴望你,像小鸟渴望天空,像鱼儿渴望深潭。风来了......又走了......天地间忽然迎来了一该的安静。在这令人心醉的静寂里,我听到了,听到了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轻柔的耳语。你看,一朵淡粉色的花落了下来,极轻极轻地落在你身体的边缘。你身上的七弦琴睡着了吗? 远处,是誰在歌唱,歌声凄婉哀伤,幽幽的,好像《天鹅之死》里最后一个绝美的舞姿。他们告诉我,喝了药的人鱼在太阳升起的早晨将化成最后的气泡。然而,我不信,所有的故事都是以悲剧结束,所有的相识都是以离别分手。

我不奢望你有花香和潮湿的空气,我不在乎你没有轻风和美丽的深潭,我总想在你的怀抱中睡一小会。在睡梦中,我要做你最最珍爱的一滴水,缓慢地渗入你的身体和孤傲的灵魂。

让时间静止吧,让宇宙万物定格在这一瞬间吧,让我静静的躺在你无限温暧的怀中吧,让这一刻的你仔细听,我为你唱的那首甜美的老歌。

记忆的版图

一位长辈到大陆探亲回来,说到他在家乡遇到兄弟,相对地坐了半天还不敢相认,因为已经一丝一毫都认不出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哥哥弟弟都还是剃着光头,蹲在庭前玩泥巴的样子,这是他离开家乡时的影像,经过四十年还清晰一如昨日。经过时间空间的阻隔,记忆如新,反而真实的人物是那样陌生,找不到与记忆的一丝重叠之处。

更使他惊诧的是,他住过的三合院完全不见了,家前的路不见了,甚至家后面的山铲平了,家前的海也已退到了远方。

他说:“我哥哥指着我们站立的地方,说那是我们从前的家,我环顾四周竟流下泪来,如果不是有亲人告诉我,只有我自己站在那里的话,完全认不出来那是我从童年到少年,住过十七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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