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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这使他迷茫了,从前的记忆是真实的,眼前的现实也是真实的,但在时间空间中流过时,两者却都模糊,成为两个丝毫不相连的梦境。在此地时,回观彼处是梦,在彼地时,思及此处也是梦了。到最后,反而是记忆中的版图最真实,虽然记忆中的情景已然彻底消失了。

这位长辈回来后怅惘了很久,认为是“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的缘故,才让他难以跳接起记忆中沦落的事物,其实不然,有时不必走太远,不必经过太久的时光,我们也可以感受到这种怅惘。

我有一个朋友,他每次坐在台北松江路六福客栈的咖啡厅时,总会指着咖啡厅的地板,说:“你们相不相信,这一场块是我小时候卧室的所在,我就睡在这个地方,打开窗户就是稻田,白天可以听到蝉声,夜里可以听到青蛙唱歌,这想起来就像是梦一样了。”那梦还不太远,但时空转换,梦却碎得很快。

记忆的版图在我们的心中是真实的,它就如同照相机拍下的静照,这里有我走过的一条路,爬过的一座山;那里有我游过泳、捞过虾的河流;还有我年幼天真值得缅怀的身影。这版图一经确定,有如照相纸在定影液中定影,再也无法改变,于是,当我们越过时空,发现版图改变了,心里就仿佛受到伤害,甚至对时间空间都感到遗憾与酸楚了。

两相对照之下,我们往往否定了现在的真实,因为记忆的版图经过洗涤、美化,像雨雾中的玫瑰,美丽无方,丑陋的现实世界如何可以比拟呢?

其实,在记忆中的事物原来可能不是那么美好的,当时比现在流离、颠沛、贫困,甚至面临了逃难的骨肉离散的苦厄,但由于距离,觉得也可以承受了。现在的真实也不一定丑陋,只是改变了,而我们竟无法承担这种改变。

最近我和朋友在黄昏时走过大汉溪畔,他感慨地说:“我从前时常陪伴母亲到溪畔洗衣,那里的大汉溪还清澈见底,鱼虾满布,现在却变成了这样子,真是不可想象的。到现在我还时常恍惚听见母亲捣衣的声音。”朋友言下之意,是当年在大汉溪畔的岁月,包括溪水、远山、母亲的背景、捣衣的杵声,都是非常美丽的。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已失去了母亲,没有母亲的大汉溪失去了昔日之美。

我对朋友说:“其实,你抬起头来,暂时隐藏你的记忆,你会看见大汉溪还是非常美的,夕阳、彩霞、水草、卵石、鸭群,还有偶尔飞来的白鹭鸶,无一不美。”朋友听了沉默不语,我问说:“如果你的母亲还在,你希望她继续来溪边捣衣,还是在家里用洗衣机洗衣服?”朋友笑了。

是的,记忆是记忆,现实是现实,以记忆来判断现实,或以现实来观察记忆,都容易令我们陷入无谓的感伤。

如何才能打破我们心中记忆与现实间的那条界限呢?在我们这一代或上一代,所谓记忆的版图最优美的一段,是农业时代那种舒缓、简单、平静、纯朴、依靠劳力的田园;而我们下一代记忆的版图或我们当下的现实却是急促、复杂、转动、花俏、依靠机械科学生活的城乡。如果我们是现代鬼,就会否定昔日生活的意义;如果我们是怀旧的人,就会否认现代生活之美。这必然使我们的成长变为对立、二元、矛盾、抗争的线。

其实不一定要决然,我想起日本近代的禅学大师铃木大拙,有一次一位沉醉于东方禅学的瑞士籍教授千里迢迢来拜望他,这位瑞士教授提出自己对东方西方分别的见解,他说:“使人走向幸福之路的方法有二,一是改变外在的环境,例如热得不堪时,西方人用冷气降低温度。另一方法是改变内部的自己,例如热得不堪时,禅者灭去心头火而得到清凉。前者是西方发达的科学、技术的方法,后者是东方,尤其是禅所代表的、主体的方法。”

这位教授说得真好,并以之就教于铃木大拙。铃木的回答更好,他说,禅并非与科学对立的主观精神,发明冷气机的自觉中就有禅的存在,禅不只是东方过去文化的财产,而是要在现代里生存着、活动着、自觉着的东西,此所以禅不违背科学,而是合乎科学、包括科学、超越科学的。制造更多、更普遍的冷气机,使人人清凉的科学行为中就有禅的存在。

从这个故事里,我们知道主张空明的禅并非虚无,而是应该涵容时空变迁中一切现实的景况,在两千多年前,禅心固已存在,推到更远的时空中,禅心何尝不在呢?纵使在最科技前卫的时代,一切为人类生活前景而创造的行为中,禅又何尝不在呢?如果要把禅心从科技、方法中独存抽离出来,禅又如何活生生地来救济这个时代的心灵呢?所以说,在燠热难忍的暑天,汗流满地地坐禅固然表现了禅者清凉的风格,若能在空气调节的凉爽屋内坐禅,何尝不能得到开悟的经验呢?

禅心里没有断灭相,在真实的生活中、实际人生的历程中也没有断灭。记忆,乃是从前的现实;现在,则是未来的记忆。一个人若未能以自然的观点来看记忆的推移、版图的改变,就无法坦然无碍面对当下的生活。

我们在生命中所经验的一切,无非都是一些形式的展现,过去我们面对的形式与目前所面对的形式容有差异,我们真实的自我并未改变,农村时代在农田中播种耕耘的少年的我,科技时代在冷气房中办公的中年之我,还是同一个我。

学禅的人有参公案的方法,公案是开发禅者的悟,使其契入禅心。我觉得对参禅的人最简易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当成公案,一个人若能把自己的矛盾彻底地统一起来,使其和谐、单纯、柔软、清明,使自己的言行一致,有纯一的绝对性,必然会有开悟的时机。人的矛盾来自于身、口、意的无法纯一,尤其是意念,在时空的变迁与形式的幻化里,我们的意念纷纭,过去的忧伤喜乐早已不在,我们却因记忆的版图仍随之忧伤喜乐,我们时常堕落于形式中,无法使自己成为自己,就找不到自由的入口了。

我喜欢一则《传灯录》的公案:

有一位修行僧去问玄沙师备禅师:

“我是新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请开示悟入之道。”

禅师沉默地谛听了一阵,反问:

“你能听到河水的声音吗?”

“能听到。”

“那就是你的入处,从那里进入吧!”

在《碧岩录》里也有一则相似的公案:

窗外下着雨的时候,镜清禅师问他的弟子:

“门外是什么声音?”

“是雨的声音。”弟子回答说。

禅师说:“太可悯了,众生心绪不宁,迷失了自己,只在追求外面的东西。”河水的声音、雨的声音、风的声音,乃至鸟啼花开的声音,天天都充盈着我们的耳朵,但很少人能从声音中回到自我,认识到我都是听的主体,返回了自我,一切的听才有意义呀!这天天迷执于听觉的我,究是何人呀!《碧岩录》中还有一则故事,说古代有十六个求道者,一心致力求道都未能开悟,有一天去沐浴时,由于感觉到皮肤触水的快感,十六个人一起突悟了本来面目。每次洗澡时想到这个故事,就觉得非凡的动人,悟的入处不在别地,在我们的眼睛、耳朵、意念、触觉的出入里,是经常存在着的!

我们的记忆正如一条流动的大河,我们往往记住了大河流经的历程、河边的树、河上的石头、河畔的垂柳与鲜花,却常常忘记大河的本身,事实上,在记忆的版图重叠之处,有一些不变的事物,那就是一步一步踏实地、经过种种历练的自我。

在混沌未分的地方,我们或者可以溯源而上,超越记忆的版图,找到一个纯一的、全新的自己!

黄昏月娘要出来的时候

开车从大溪到莺歌的路上,黄昏悄悄来临了,原本澄明碧绿的山景先是被艳红的晚霞染赤,然后在山风里静静地黯淡下来,大汉溪沿岸民房的灯盏一个一个被点亮。

夏天已经到了尾声,初秋的凉风从大汉溪那头绵绵地吹送过来。

我黄昏的时候,在乡间道路上开车或散步,这时可以把速度放慢,细细品味时空的一些变化,不管是时间或空间,黄昏都是一个令人警醒的节点,在时间上,黄昏预示了一天的消失,白日在黑暗里隐遁,使我们有了被时间推迫而不能自主的悲感;在空间上,黄昏似乎使我们的空间突然缩小,我们的视野再也不能自由放怀了,那种感觉就像电影里的大远景被一下子跳到特写一般,我们白天不在乎的广大世界,黄昏时成为片段的焦点―――我们会看见橙红的落日、涌起的山岚、斑灿的彩霞、墨绿的山线、飘忽的树影,都有如定格一般。

事实上,黄昏与白天、黑夜之间并没有断绝,日与夜的空间并不因黄昏而有改变,日与夜的时间也没有断落,那么,为什么黄昏会给我们这么特别的感受呢?欢喜的人看见了黄昏的优美,苦痛的人看见了黄昏的凄凉;热恋的人在黄昏下许诺誓言,失恋的人则在黄昏时看见了光明绝望的沉落。

就像今天开车路过乡间的黄昏,坐在我的车里的朋友都因为疲倦而沉沉睡去了,穿过麻竹防风林的晚风拍打着我的脸颊,我感觉到风的温柔、体贴,与优雅,黄昏的风是多么静谧,没有一点声息。突然一轮巨大明亮的月亮从山头跳跃出来,这一轮月亮的明度与巨大,使我深深地震动,才想起今天是农历六月十八日,六月的明月是一点也不逊于中秋。

我说看见月亮的那一刻使我深深的震动,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我心里不觉地浮起两句有一些忧伤的歌词:

每日黄昏月娘要出来的时候

加添阮内心的悲哀

这两句歌词是一首闽南语歌《望你早归》的歌词,记得它的原作曲者扬三郞先生曾经说过他作的这首歌的背景,那时台湾刚刚光复,因为经历了战乱,他想到每一个家庭都有人离散在外,凡有人离散在外,就会有思念的人,而思念,在黄昏夜色将临时最为深沉和悠远,心里自然有更深的悲意,他于是自然地写下了这一首动人的歌,我最爱的正是这两句。

现在时代已经改变了,战乱离散的悲剧不再和从前一样,但是大家还是爱唱这首歌,原因在于,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埋藏着远方的人呀!我觉得在人的情感之中,最动人的不一定是死生相许的誓言,也不一定是缠绵悱恻的爱恋,而是对远方的人的思念。因为,死生相许的誓言与缠绵悱恻的爱恋都会破灭、淡化,甚至在人生中完全消失,唯有思念能穿破时间空间的阻隔,永久在情感的水面上开花,犹如每日黄昏时从山头升起的月亮一样。

远方的思念是情感中特别美丽的一种,可惜在这个时代的人已经逐渐消失了这种情感,就好像愈来愈少人能欣赏晚上的月色、秋天的白云、山间的溪流一般,人们总是想,爱就要轰轰烈烈,要情欲炽盛,要合乎时代的潮流,于是乎,爱的本质就完全的改变了。

思念的情感不是如此,它是心中有情,但眼睛犹能穿透情爱有一个清明的观点。一如太阳在白云之中,有时我们看不见太阳,而大地仍然是非常明亮,太阳是永远存在的,一如我们所爱的人,不管他是远离、是死亡、是背弃,我们的思念永远不会失去。

佛经里告诉我们:“生为情有”,意思是人因为有情才会投生到这个世界。因此凡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必然会有许多情缘的纠缠,这些情缘使我们在爱河中载沉载浮,使我们在爱河中沉醉迷惑,如果我们不能在情爱中维持清明的距离,就会在情与爱的推迫之下,或贪恋、或仇恨、或愚痴、或苦痛、或堕落、或无知地过着一生。

尤其是情侣的失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必然了,通常,情感失散的时候就会使我们愁苦、忧痛,甚至怀恨,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愁苦、忧痛、怀恨都不能挽救或改变失散的事实,反而增添了心里的遗憾。有时我们会感叹,为什么自己没有菩萨那样伟大的情怀,能站在超拔的海面晴空丽日之处,来看人生中波涛汹涌如海的情爱。

其实也没有关系,假如我们不能忘情,我们也可以从情爱中拔起身影,有一个好的面对,这种心灵的拔起,即是以思念之情代替憾恨之念,以思念之情转换悲苦的心。思念虽有悲意,但那样的悲意是清明的,乃是认识了人生的无常、情爱不能永驻之实相,对自我、对人生、对伴侣的一种悲悯之心。

释迦牟尼佛早看清了人间有免不了的八苦,就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所求不得、烦恼炽盛,这八苦的来由,归纳起来,就是一个“情”字。有情必然有苦,若能使情成为思念的流水,则苦痛会减轻,爱情不至于使我们窒息。

我们都是薄地的凡夫,我很喜欢“凡夫”这两个字,凡夫的“凡”字中间有一颗大心,凡夫之所以永为凡夫,正是多了一颗心,这颗心有如铅锤,蒙蔽了我们自性的清明,拉坠使我们堕落,若能使凡夫之心有如黄昏时充满思念的明月,则即使有心,也是无碍了。能以思念之情来转换情爱失落败坏的人,就可以以自己为灯,作自己的归依处,纵是含悲忍泪,也不会失去自己的光明。

佛陀曾说:“情感是由过去的缘分与今世的怜爱所产生,宛如莲花是由水和泥土这两样东西所孕育。”是的,过去的缘分是水,今生的怜爱是泥土,然后开出情感的莲花。

人的情感如果是莲花,就不应该有任何的染着。假如我们会思念、懂得思念、珍惜思念,我们的思念就会化成情感莲花上清明的露水,在清晨或黄昏,闪着眩目的七彩。

每日黄昏月娘要出来的时候

加添阮心内的悲哀

我轻轻地唱起了这《望你早归》的思念之歌,想象着这流动在山林中的和风,有可能是我们思念的远方的人轻轻的呼吸,在千山万水之外,在千年万岁之后,我们的思念是一枚清楚的戳印,它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失前世的尘缘;它让我们转入未来的时空,还带着今生的记忆。

引动我们悲意的月亮,如果我们能清明,也会使我们心中的明月在乌云密布的山水之间升起。

我想起两句偈:

心清水现月

意定天无云

然后我踩下油门,穿过林间的小路,让风吹过,让月光肤触,心中响着夜曲一般小提琴的声音,琴声围绕中还有一盏灯火,我自问着:远方的人不知听不听得见这思念的琴声?不知看不看得见这光明的灯盏?

你呢?你听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道心第一

当代禅师圣严在给弟子开示时,曾提出他自己用来自勉的两段话:"多听多看少说话,快手快脚慢用钱"、"道心第一、健康第二、学问第三。"这两段话应用于实际生活里确是金玉良言。

圣严师生逢动乱中的时代,没有受过正规的基础教育,当一般儿童读小学的年纪,他因为家贫而失学去做童工;一般少年在读中学的年纪,他因为出家而在上海滩跑殡仪馆赶经忏;一般青年在读大学与研究所的年龄,他因为国家动乱而在行伍里当兵。等到退伍再度出家时,已年近不惑了。他自感身世飘零,学识不足,始发愤读书,东渡日本留学,他以超人的毅力在短短的六年间,完成硕士与博士学位,他自谦说是得力于"多听多看少说话,快手快脚慢用钱"两句话。

他说:"我在用水之时,每会忆及大陆久旱之岁,以及渡海来台湾时,船上饮水难得之痛苦,便不敢多浪费了。我在受食之时,每能念及抗日战争期间,无糖、缺盐、无米、缺油,乃至火柴难求的日子。我在接受新衣之时,总觉得不敢消受,念及出家时衣单无着,又想到初到台湾时仅有一身衣裤的日子。我在就寝之时,往往自然想到,东京四叠半的蜗居时代。我在日光灯下时,还会勾起山居豆火油灯的情景。这都是由于往昔生中未能惜福培福,所以今生福薄而尝到了冻馁缩涩之报。"这段话读来令人动容感慨,我们过去的生活虽不至此,但庶几近之。可是好像才没有几年的时间,我们社会上年轻的"新人类"已不知培福惜福为何物,而中年一代的"新贵族",虽曾有苦难的过去,却希望用物欲的满足来做加倍的补偿,他们给下一代的教育也没有"惜福培福"这样的东西了。两代如此,三代以下更不用说了。

不但社会一般人欲望泛滥,不知培福惜福,甚至学习佛教者也受了感染,有人发展出这样的谬见:"福报各自本具,应当享用,并能愈用愈多。若不享受,则如草木无水,日益枯萎。"圣严师父说:"这是倒因为果之说,滥凡作圣之见"。"大菩提心,始于六度,六度之首是布施,布施之要,则始于惜福与培福。如否定福报的培育与珍惜,虽人天小果亦不保,遑论菩萨道的实践。"因此,他训诫门人,应以培福惜福为要。

曾有一位密宗上师感喟地说,在台湾传一般修行的法门,真正修行实践的人少,唯独在传"财神法"时,场场爆满,人人争修。这一方面是大家误以为修"财神法"只在求财,忽略了财神法是在培福开启智慧的修行;另一方面则反映了社会追求财富的偏见。现代人追求财富的动机是在满足欲望,这使我想起佛陀曾说过的话:"纵使天上下着黄金雨,也无法满足人的贪欲。"如果借着修行佛法来贪求财宝,如求财神法,财神灌顶者然,又与外道何异?

所以,"多听多看少说话"是以谦冲自牧,多学习别人和长处,不炫厅求售。"快手快脚慢用钱"是勤俭自制,由于钱用得慢,就能不忮不求,昂首阔步于天地之间,此中是极有深意的。

"道心第一,健康第二,学问第三。"也正是指出今日修行者之弊。师父说:"菩萨以其身体为众生床坐,役使于众生而非役使众生,否则便落于经中所指责的'说食数宝"之流,绝不能成为佛法门中杰出的人才。若道心坚固,纵然不懂得文学,且抱病终身,至少亦能自保不堕,也无虞败坏佛门"。"比之于学问,则健康较重要,若无健康,纵有学问,仍无以利人;若徒有健康而无道心,则绝不会成为法门龙象,即使能欺人于一时,终不能瞒过历史的眼光。学问为有道者所用则救人济世,否则便会成为盗名欺世者的工具"。这里所说的"道心",涵盖极广,简言之,是求道之心,修道之心,成道之心,也就是深信三宝之心,净化自我之心,拯救众生之心。

现在社会的物质生活,是三十年前我们在乡下时连做梦都想像不到的富足了。可叹的是,物质欲望竟比物质条件还高得多,人几乎没有一刻安宁地在奔波着,为了要有更好的物质享受。回想起来,反倒是从前的旧家,晚上也不必关门关窗,三餐有得吃,走路不必担忧汽车,夜里在庭院里说说故事,似乎比现在还幸福一些。因此惜福培福的人反而幸福;有道心者反而能自在安逸地过日子。

种草

"我们带一点草回去种好吗?"带孩子去爬山的时候,他好几次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最近住在乡下,每天黄昏的时候,如果天气好,我总会和孩子到后山去走走,偶尔也到山下去看农人的稻田,走过泥土坚实的田埂,看着秋天的新禾在微风中生长。

对于在城市中长大的孩子,看到乡下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新鲜,尤其看到没有看到过的东西,有一次我们在田埂上走,他说:"爸爸,我们带一些稻子回去种好吗?"

"为什么呢?"

"因为稻子长大,我们就不必买米了,要煮饭的时候,自己摘来煮就好了。"孩子充满期盼地说,就仿佛自己种的稻子已经长成。

"要种在哪里呢?"我说。

"我们家不是有很多空花盆吗?把稻子种在里面就行了呀!"

我只好告诉他,种稻子是很艰难的工作,可不比种一般的盆景,要有一定的水土,还要有非常耐心的照顾,我们是无法在花盆里种稻子的。

"那么,我们种牵牛花吧!牵牛花也很美。"孩子说。

有一次,我们就摘了很多牵牛花的藤蔓,回去种在花盆,可惜不久后就都枯萎了。孩子很纳闷,说:"为什么在野外,它们长得那么好,我们每天浇水,反而长不出来呢?"

后来我们挖了一些酢浆草回家,酢浆草很快就长得很茂盛,可惜过了花期,开不出紫色的小花,我对孩子说:等到明年,这些酢浆草就会开出很美丽的花。

在孩子的眼里,什么都是美丽的,连山上的野草也不例外,我们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他简直惊叹极了,即使是夏秋之交,山上的野草也十分繁盛,就好像是春天一样。尤其是在夕阳之下、微风之中,每一株小草都仿佛是在金黄色的舞台上跳舞,它们是那么苗条而坚韧,在一种睥睨的态势看着脚下的世界。从远景看,野草连成一片,像丝绒一般柔软而温暖。

孩子看着这些草,禁不住出神地说:“爸爸,我们带一点草回去种好吗?”

听到这句话时,我略微一震,"种草?"对一个出生在农家的我,这是多么新奇而带点荒唐的想法,我们在田野里唯恐除草不尽,就是在花盆里也常常把草拔除,这孩子居然想到种一盆草!

孩子看我无动于衷,用力拉我的手,说:"爸爸,你不觉得草也各花一样美吗?如果能种一盆草放在阳台,它就好像在山上一样。"

孩子的话立刻使我想到自己的粗鄙,花草本身没有美丑,只因为我心里有了区别,才觉草不如花。若我能把观点回到赤子,草不也是大地的孩子,和一切的花同样美丽吗?于是我说:"好吧!我们来种一盆草。"

种草就不必像种花那么费事,我们在山上采草茎上成熟的种子,草种通常十分细小,像是海边的沙子,可是因为数量很多,一下子就采了一口袋。回到家里,我们把一些曾种过花而死去的空花盆找来,一把把的草种洒在上面,浇一点水,工程很快就完成了。孩子高兴得要命,他的快乐比起从花市里买花回来种还要大得多。

一星期后,每一个花盆都长出细细绒绒的草尖,没有经过风沙的小草,有一种纯净的淡绿,有如透明的绿水晶,而且株株头角峥嵘,一点也不忸怩作态,理直气壮地来面对这个与它的祖先完全不同的人世。

孩子天天都去看他亲手植种的绿草,那草很快地长满整个花盆,比阳台上的任何一盆花还要茂盛,我们有时把草端到屋内的桌上,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比名花逊色。看着一盆盆的野草,我有时会想起我们这些从乡野移居到城市讨生活的人,尽管我们适应了盆里的生活,其实并未改变来自乡野的姿色,而所有的都市人,他们或他们的祖先,不都是来自乡野吗?只是有的人成了名花,忘记自己的所在罢了。这样想时,常使我有一种深深的慨叹。

所有的名花都曾是乡野的小草,即使是最珍贵的兰花,也是从高山谷地移植而来,而那名不闻世的野草,如果我们有清明的心来看,不也和名花无殊吗?

自然的本身是平等无二的,在乡野的山谷我们看见了自然的宏伟;在小小的花盆里,不也充满了生命的神奇吗?

有情十二贴

前生

前生,我们也是这样的溪水畔道别的吧!

要不然,我从山径一路走来,心原是十分平静的,可是我看见这条溪时,心为什么如水波一样涌动起来?周围清冽的空气,使我感到一种不知何处流来的可惊的寒冷。

以溪水为镜,我努力地想知道,这条溪与我有着什么样的因缘?或者是,我如何在溪的此岸,看着你渐远的身影?或者是,同在一岸,你往下游走去,而我却溯流而上?

我什么都照映不出来,因为溪水太激动了。

这已是春天了呀!草正绿着,花正开着,阳光正暖,溪水为什么竟有清冷而空茫的感觉呢?

想是与久远的前生有着不可知的关系。

在春天的时候,临溪而立,特别能感觉到生命是一道溪流,不知从何流来,不知流向何处。

此刻的我,仿佛是,奔流的河溪中刚刚落下的,一片叶子。

流 转

在十字路口的古董店临窗的角落,我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立刻就站起来,因为那张椅子上还留着别人坐过的温度。

从小我就不习惯别人坐过的热椅子,宁可站着等那椅子冷了,才落坐。尤其是古董椅子,据说这张椅子是清朝传下的,那美丽的雕花让我知道这不是平民的椅子,它的第一主人曾经是富有的人吧!

现在,那个富有的人,他的财富必然已经散尽了,他的身体一定也在时空中消亡了,留下这一组椅子,没有哭笑,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的,几乎是睡着一般。

我在古董店转了一圈,好像与时空一起流转,唐朝的三彩马,明代的铜香炉,清朝的瓷器,民初的碗盘,有很多还完美如新。有一张八仙彩,新得还像一个脸容贞静的妇女一针一针刺绣上去,针痕还在锦上,人却已经远去了,像空气,像轻轻的铜铃声。

在古董店,我们特别能感受时光的无情,以及生命的短暂,步出古董店时我觉得,即使在早春,也应珍惜正在流转的光阴。

山 雨

看着你微笑着,无声,在茫茫的雨雾从山下走来,你撑着的花伞,在每一格石阶一朵一朵开上来,三月道旁的杜鹃与你的伞一样有艳红的颜色。在春雨的绵绵里,我的忧伤,像雨里的乱草缠绵在一起,忧伤的雨就下在我的眼中。

眼看你就要到山顶,却在坡道转弯处隐去了,隐去如山中的风景,静默。雨,也无声。

山顶的凉亭里,有人在下棋。因为棋力相当,两个人静静地对坐着,偶尔传来一声"将军",也在林间转了又转,才会消失。

我看着满天的雨,感觉这阵雨永远也不会停。

你果然没有到山顶上,转过坡道又下山了,我看着你的背影往山下走去,转一道弯就消失了,消失成雨中的山,空茫的山。

山雨不停,我心中忧伤的雨也一如山雨。

这阵雨永远也不会停了!看着满天的雨,我这样想着。

突然听到凉亭里传来一声高扬的:将军!

四 月

我最喜欢四月的阳光,四月的阳光不愠不火,透明温润有琉璃的质感 。

四月的阳光,使每一朵花都是水晶雕成,在风里唱着希望之歌,歌声五色仿佛彩虹。

四月的阳光使每一株草都是翡翠繁生,在土地写着明日之诗,诗章湛蓝一如海洋。

在四月的阳光中,我们把冬寒的灰衣褪去,肤触着遥远天际传来的温热,使我想起童年时代,赤身奔跑过四月的田野,阳光就像母亲温暖的怀抱,然后我们跳入还留着去年冬寒的溪里游水。最后,我们带着全身琉璃的水珠躺在大石上,水一丝丝化入空中,我们就在溪边睡着了。

在四月的阳光中,草原、树林、溪流、石头都是净土,至少对无忧的孩子是这样的。所以,不论什么宗教,都说我们应胸怀一如赤子,才能进入清净之地。

四月还是四月,温暖的阳光犹在,可叹的是我们都不再是赤子了。

石 狮

我们走过生命的原野时,要像狮子一样,步步雄健,一步留下一个脚印。

我们渡过生命河流之际,要像六牙香象,中流砥柱,截河而流,主宰自己生命的河流与方向。

我们行经生命的丛林小径,要像灰鹿之王,威严而柔和,雄壮而悲悯,使跟随我们的鹿都能平安温饱。

这些都是佛经的譬喻,是要我们期许自己像狮子一样威猛,像大象一样壮大,像鹿王一样温和庄严。当我们想起这几种动物,真有如自已站在高山顶上,俯视着莽莽的林木与茫茫的草原,也有那样的气派。

狮子是文殊师利菩萨的坐骑,白象是普贤菩萨的坐骑,都极有威势的护法,尤其是狮子更是普遍,连民间一般寺庙都是由狮子来护法的。

今天路过一座寺庙,看到门前的石狮子有不同的表情,几乎是微笑着的,然后我想起每座寺庙前的狮子,虽是石头雕成每只的表情都有细微的不同。

即使是石狮子,也是有心,特别是在温馨的五月清晨的微风之中。

欢 喜

黄山谷有一天去拜访晦堂禅师,问禅师说:“禅宗的奥义究竟是什么?”

晦堂禅师说:"论语上说'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禅对你们也没有什么隐藏,这意思你懂吗?"

黄山谷说:"我不懂。"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一起在山路上散步,当时,木犀花正开放,香味满山。

晦堂问:"你闻到香味了吗?"

"是,我闻到了!"黄山谷说。

"我像这木犀花香一样,没有隐瞒你呀!"禅师说。

黄山谷听了,像突然打开心眼一样开悟了。

是的,这世界从来没有隐藏过我们,我们的耳朵听见河流的声音,我们的眼睛看到一朵花开放,我们的鼻子闻到花香,我们的舌头可以品茶,我们的皮肤可以感受阳光……在每一寸的时光中都有欢喜,在每个地方都有禅悦。

我曾在一个开满凤凰花的城市住了三年,今天看到一棵凤凰花开,好像唱着歌一样,使 我的眼耳鼻舌身意都洋溢着少年时代的欢喜。

院 子

农村里的秋天来得晚,但真正秋天来的时候都很写意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终于有黄昏的晚霞了,当河边的微风吹过,我们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家,站在家前院子往远山看去,太阳正好把半天染红;那云红得就像枫叶,仿佛一片一片就要落下来了。于是,我常常站在院子里就呆住了,一直到天边泼墨才惊醒过来。

然后,悬丝飘浮的、带着清冷的秋灯的、只照射自己的路的萤火虫,不知道是从河的对岸或树林深处来了,数目多得超乎想像,千盏万盏掠过院子,穿过弄堂,在草丛尖浮荡。有人说,萤火虫是点灯来找它前世的情缘,所以灯盏才会那么的凄清闪烁,动人肝肺。

最后,是大人们扇着扇子,坐在竹椅上清喉咙:"古早、古早、古早……"说着他们的父亲、祖父一直传说不断忠孝节义的故事,听着这些故事,使我觉得秋天真是温柔,温柔中流着情义的血。我们听故事的那个院子,听说还是曾祖父用石块亲手铺成的。

秋天枫红的云,凄凉的萤火,用传说铺成的院子在闪烁,可惜现在不是秋天,也找不到那个院子了。

有 情

"花,到底是怎么开起的呢?"有一天,孩子突然问我。

我被这突来的问题问住了,我说:"是春天的关系吧。"

对我的答案,孩子并不满意,他说:"可是,有的花是在夏天开,有的是在冬天开呀!"

我说:"那么,你觉得怎样开起的呢?"

"花自己要开,就开了嘛!"孩子天真地笑着:"因为它的花苞太大,撑破了呀!"

说完孩子就跑走了,是呀!对于一朵花和对于宇宙一样,我们都充满了问号,因为我们不知它的力量与秩序是明确来自何处。

花的开放,是它自己的力量在因缘里的自然展现,它蓄积了自己的力量,使自己饱满,然后爆破,有如阳光在清晨穿破了乌云。

花开是一种有情,是一种内在生命的完成,这是多么亲切呀!使我想起,我们也应该蓄积、饱满、开放、永远追求自我的完成。

炉 香

有一天,一位老太太问赵州从谂禅师:"怎样去极乐世界呢?"赵州说:"大家都去极乐世界吧!我只愿永远留在苦海。"

我读到这里,心弦震动,久久不能自己,一个已经开悟的禅师,他不追求极乐,而希望自己留在与众生相同的地方,在苦海中生活,这是真实的伟大的慈悲。就好像在莲花池边,大家都赶来看莲花,经过时脚步杂乱,纸屑满地,而他只愿留下来打扫莲花池。

抬起头来,我看见案前的檀香炉,香烟袅袅,飘去不可知的远方,香气在室内盘绕不息。这烟气是不是也飘往极乐世界呢?可是如果没有香炉的承受,接受火炼,檀香的烟气也不可能飞到远方。

赵州正是要做那一个大香炉,用自己的燃烧之苦不点灯众生虔诚的极乐之向往。

我也愿做烧香的铜炉,而不要只做一缕香。

天 空

我和一位朋友去参观一处数有年代的古迹,我们走进一座亭子,坐下来休息,才发现亭子屋顶上刻着许多繁复、细致、色彩艳丽的雕刻,是人称"藻井"的那一种东西。

朋友说:"古人为什么要把屋顶刻成这么复杂的样子?"

我说:"是为了美感吧!"

朋友说不是这样的,因为人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整天抬头看屋顶呢!

"那么,是为了什么?"我感到疑惑。

"有钱人看见的天空是这个样子的呀!缤纷七彩、金银斑谰,与他们的珠宝箱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的说法,眼中禁不住流出了问号,朋友补充说:"至少,他们希望家里的天空是这样子,人的脑子塞满钱财就会觉得天空不应该只是蓝色,只有一种蓝色的天空,多无聊呀!"

朋友似笑非笑地看着藻井,又看着亭外的天空。

我也笑了。

当我们走出有藻井的凉亭时,感觉单纯的蓝天,是多么美!多么有气派!

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我突然想起这两句诗。

如 水

曾经协助丰臣秀吉统一全日本的大将军黑田孝高,他善于用水作战,曾用水攻陷了久攻不下的高松城。因此在日本历史上有"如水"的别号,他曾写过"水五则":

一、 自己活动,并能推动别人的,是水。

二、 经常探求自己的方向的,是水。

三、 遇到障碍物时,能发挥百倍力量的,是水。

四、 以自己的清洁洗净他人的污浊,有容清纳浊的宽大度量的,是水。

五、 五、 汪洋大海,能蒸发为云,变成雨、雪,或化而为雾,又或凝结成一面如晶莹明镜的冰,不论其变化如何,仍不失其本性的,也是水。

这"水五则"也就是"水的五德",是值得参究的,我们每天要用很多水,有没有想过水是什么?要怎样来做水的学习呢?

要学习水,我们要做能推动别人的、常探求自己方向的、以百倍力量通过障碍的、有容清纳浊度量的、永不失本性的人。

要学习水,先要如水一般无碍才行。

茶 味

我时常一个人坐着喝茶,同一泡茶,在第一泡时苦涩,第二泡甘香,第三泡浓沉,第四泡清冽,第五泡清淡,再好的茶,过了第五泡就失去味道了。

这泡茶的过程令我想起人生,青涩的年少,香醇的青春,沉重的中年,回香的壮年,以及愈走愈淡、逐渐失去人生之味的老年。

我也时常与人对饮,最好的对饮是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轻轻地品茶;次好的是三言两语,再次好的是五言八句,说着生活的近事;末好的是九嘴十舌,言不及义;最坏的是乱说一通,道别人是非。

与人对饮时常令我想起,生命的境界确是超越言句的,在有情的心灵中不需要说话,也可以互相印证。喝茶中有水深波静、流水喧喧、、花红柳绿、众鸟喧哗、车水马龙种种境界。

我最喜欢的喝茶,是在寒风冷肃的冬季,夜深到众音沉默之际,独自在清静中品茗,一饮而净,两手握着已空的杯子,还感觉到茶在杯中的热度,热,迅速地传到心底。

犹如人生苍凉历尽之后,中夜观心,看见,并且感觉,少年时沸腾的热血,仍在心口。

札记一束

孤独的椅子

在公园里,清晨的薄雾中,一排排白色的椅子,没有一点声息,让人感到清冷的孤独。

雾慢慢散去,阳光出来了,人三三两两地走到公园里来,纷纷落坐在那些排列整齐的椅子上。

这时,我发现一种可惊的排列了。

每一个椅子差不多都坐了人,可是一长条椅子顶多坐两个人,一个人坐在椅子这端,一个在那端,似乎是默契似的。每一张椅子都是两端坐人,中间空白。人和人不互相说话,也不理睬,也不注视,只是礼貌地、维持距离地坐着。

我坐在远处,看着这一幅诡异的构图,感觉到坐了人的椅子比不坐人的椅子,还要孤独。

碎玻璃

打扫街头的清道夫,是最知道一个城市的脏乱与破败的。

有一天,我在凌晨时分,遇到市街的清道夫,他穿着黄色萤光衣服的背影,使我感到一种深刻的寂寞,在彻夜未眠工作而走到街市呼吸空气的我,也是一个清道夫,不同的是,我扫的是心灵的街道。

那位清道夫正专注地扫起十字路口的一堆碎玻璃,我站在旁边看他。扫完了,他突然抬起头对我说:"这几条路上昨天发生几次车祸,伤得怎样我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呢?"我问。

"我从路上留下来的碎玻璃或血迹就知道了。你看,这里昨天有人伤得不轻呢!"他指着地上一滩早已干涸成为褐黑色的血迹给我看:"人是这样脆弱的,车子也一样脆弱,人的脆弱从血可以看见,车子的脆弱从碎玻璃可以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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