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引用隋朝昙迁法师在《亡是非论》中的几句话:
“夫自是非彼,美已恶人,物莫不然。以皆然故,举世纷纭,无自正者也。”
我们常觉得自己美丽良善,别人丑陋恶俗,这是人的通病,全世界都是这样,于是就找不到一个自正的人了。“自正”是在我中觉醒,是在找更高更深的自我。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希望做一个自正的人,愿能“行不负于所知,言不伤于物类”,虽然做自正的人可能要艰苦一些,中宵思之不免悲慨盈怀,但如果不自正则将永为浪子,在宇宙间飘浮不得解脱了。
现在给你写信,在我案前的一盆酢浆草正开着紫蓝色的花,在每一朵花间我都看到了“自正”之美,它们那么昂然、自尊、自在,并不因为它们开在山野路边而畏缩,也不因它们无名不为人知而自怨自怜。当然,种在美丽的花盆里,它也不会傲慢、偏见,忘失自己在田野中的紫蓝色。
这花,使我们感触到了宇宙生命的神秘,并知悉了宇宙间自有的秩序,山青水绿,流水不离,深水无波,四季正在静静地转变着,今晨我照镜子,发现又生了不少白发,想到这每一根白发都如野处的几朵小花,思之不禁怃然。
忧欢派对
有两位武士在树林里相遇了,他们同时看见树上一面盾牌。
“呀!一面银盾!”一位武士叫起来。
“胡说,那是一面金盾!”另一位武士说。
“明明是一面银制的盾,你怎么硬说是金盾呢?”
“那是金盾是明显不过的,为什么你强词夺理说是银盾?”
两位武士争吵起来,始而怒目相向,继而拔剑相斗,最后两人都受了致命的重伤,当他们向前倒下的一刹那,才看清树上的盾牌,一面是金的,一面是银的。
我很喜欢这则寓言,因为它有极丰富的象征,它告诉我们,一件事物总可以两面来看,如果只看一面往往看不见真实的面貌,因此,自我观点的争执是毫无意义的。进一步的说,这世界本来就有相对的两面,欢乐有多少,忧患就有多少;恨有多切,爱就有多深;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所以我们要找到身心的平衡点,就要先认识这是个相对的世界。
人的一生,说穿了,就是相对世界追逐与改变的历程,我们通常会在主客、人我、是非、知见、言语、动静中沉浮而不自知,凡是合乎自己所设定的标准时,就会感到欢愉幸福,不合乎我们的标准时,就会感到忧恼悲苦,这个世界之所以扰攘不安,就是由于人人的标准都不同。而人之沉于忧欢的漩涡,则是因为我们过度地依赖感觉,感觉乃是变换不定的、随外在转换的东西,使人都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变换悲喜是。
把人生的历程拉长来看,忧欢是生命中一体的两面,它们即使不同时现起,也总是相伴而行。
佛经里就有一个这样的故事:有两位仙女,一位人见人爱,美丽无比,名字叫做“功德天”,另一位人见人恶,丑陋至极,名字叫“黑暗天”。当功德天去敲别人的门时,总是受到热烈招待,希望她能永远在家里做客,可是往往只住很短暂的时间,丑陋的黑暗天就接着来敲门,主人当然拒绝她走进家门一步。
这时候,功德天与黑暗天就会告诉那家的主人:“我们是同胞姊妹,向来是形影不离的,如果要赶走妹妹,姊姊也不能单独留下来;如果要留下功德天,就必须让黑暗天也进门做客。”
愚蠢的主人就会把姊妹都留下来,他们为了享受功德,宁可承受黑暗。有智慧的主人则会把两姊妹都送走,宁可过恬淡的生活。
这也是一个非常有象征意味的寓言,它启示我们,有智慧的人"无求",他知道人生的忧欢都只是客人而已,并非生命的本体,唯有不执著于功德的人,才不会有黑暗的侵扰----也唯有不追求欢乐的人,才不会落入忧苦的泥沼。
忧欢时常联手,这是生活里最无可奈何的景况,期许自己不被感觉所侵蚀的人,只有从超越感官的性灵入手。
有一次,我到一间寺庙去游玩,看到庙前树上挂着的木板上写着:
心安茅屋稳,
性定菜根香;
世事静方见,
人情淡始长。
安、定、静、淡应该是对治感官波动、悲喜冲击的好方法,可是在现实里并不容易做到。不过,对一个追求智慧的人,他必须知道,幸福的感受与人的心情态度有着密切的关系,有时候,那些看似平淡的事物反而能有深刻悠长的力量,这是为什么在真实相爱的情侣之间,一朵五块钱玫瑰花的价值,不比一粒五克拉的钻石逊色。
有一首流行甚广的民谣"茶山情歌"里有这样几句:
茶也青哟,
水也清哟,
清水烧茶,
献给心上的人,
情人上山你停一停,
喝口清茶,
表表我的心!
我每次听到这首歌,就深受感动,这原是采茶少女所唱的情歌,用青茶与清水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真是平常又非凡的表白。一个人的情感若能青翠如寒山雾气中的茶,清澈若山谷溪涧的水,确实是值得珍惜,可以像珍宝一样拿出来奉献的。
一杯清茶也可以如是缠绵,使人对爱情有更清净的向往,在爱恨炽烈的现代人看来,真是不可思议。然而,我们若要了解真爱,并进入人生更深刻的本质,就非使心情如茶般青翠、水样清明不可,可叹的是,现代人喝惯了浓烈的忧欢之酒,愈来愈少人懂得茶青水清的滋味了。
我国明朝时代,有一首山歌,和茶山情歌可以前后辉映:
不写情词不写诗,
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颠倒看,
横也丝来竖也丝,
这般心事有谁知?
一条白色的手帕,就能够如此丝缕牵缠,这种超乎言语的情意,现在也很少人知了。
情爱,算是人间最浓烈的感觉了,若能存心如清茶、如素帕,那么不论得失,情意也不至于完全失去,自然也不会反目成仇,转爱成恨了。只是即使淡如清茶还是忧欢的波澜,不能有清净的究竟,历史上的禅师以观心、治心、直心的方法来超越,使人能高高地站在忧欢之上,我们来看两个公案,可以让我们从清茶、素帕再进一步,走入"高高山顶立,深深诲底行"的世界。
有一位名叫玄机的尼师去参访雪峰禅师,禅师问说:"什么处来?"
曰:"大日山来。"
师曰:"日出也未?"
曰:"若出,则熔却雪峰。"
师曰:“汝名什么?”
曰:“玄机。”
师曰:"日织多少?"
曰:"寸丝不挂。"
雪峰听了默然不语,玄机十分得意礼拜而退,才走了三步,雪峰禅师说:"你的袈裟角拖到地上了!"玄机回头看自己的袈裟,雪峰说:"好一个寸丝不挂!"
这是多么机敏的谈话,玄机尼师的寸丝不挂立即被雪峰禅师勘破。这个公案使我们知道从"清茶素帕"到"寸丝不挂"之间是多么遥远的路途。
另一个公案是唐朝大诗人白居易去参惟宽禅师。
白居易:"何以修心?"
惟宽:"心本无损伤,云何要理?无认垢与净,切勿起念。"
白居易:"垢即不可念,净无念可乎?"
惟宽:"如人眼睛上一物不可住,金屑虽珍宝,在眼亦变为病。"
惟宽禅师的说法,使人们知道,纵是净的念头也像眼睛里的金屑,并不值得追求。那么,若能垢净不染,则欢乐自然也不可求了。
禅师不着于生命,乃至不着一切意念的垢净,并不表示清净的人必须逃避浊世人生。在《西厢记》里有两句话:"你也掉下半天风韵,我也飘去万种思量。"是说,如果你不是那样美丽,我也不会如此思念你了。金圣叹看到这两句话就批道:"昔时有人嗜蟹,有人劝他不可多食,他就发誓说:'希望来生我见不着蟹,也免得我吃蟹。'"这真是妙批。是希望从逃避外缘来免得爱恨的苦恼,但禅师不是这样的,他是从内心来根除染着,外缘上反而能不避,甚至可以无畏地承当了。也就是在繁花似锦之中,能向万里无寸草处行去!
宗宝禅师说得非常清楚透彻:"圣人所以同者心也,凡人所以异者情也。此心弥满清净,中不容他,遍界遍空,如十日并照。觌面堂堂,如临宝镜,眉目分明。虽则分明,而欲求其体质,了不可得。虽不可得,而大用现前,折、旋、俯、仰,见、闻、觉、知,一一天真无暂时休废。直下证入,名为得道。得时不是圣,未知得时不是凡。只凡人当面错过,内见有心,外见有境,昼夜纷纭,随情造业,诘本穹源,实无根蒂。若是达心高土,一把金刚王宝剑,逢着便与截断,却不是遏捺念虑屏除声色。一切时中,凡一切事,都不妨他,只是事来时不惑,事去时不留。"
真到寸丝不挂的禅者,他不是逃避世界的,也不是遏止捺住念头或挂虑,当然更不是屏除一切声色,他只是一一天真地面对世界,而能"事来时不惑,事去时不留。"
这是多么广大、高远的境界!
我们凡夫几乎是做不到一一天真、不惑不留的却不是不能转化忧欢的人生历练。我听过这样的故事:一位女歌手在演唱会中场休息的时候,知道了母亲过世的消息,她擦干眼泪继续上台做完未完的表演,唱了许多欢乐之歌,用悲伤的泪水带给更多有欢笑。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演员与歌手,他们必须在心情欢愉时唱忧伤之歌,演悲剧的戏;或者在饱受惨痛折磨时,还必须唱欢乐的歌,演喜剧的戏。而不管他们演的是喜是悲,都是为了化解观众生命的苦恼,使忧愁的人得到清洗,使欢喜的人更感觉幸福。文学家、音乐家、艺术家等心灵工作者,无不是这样子的。
实际人生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微笑的人可能是在掩盖心中的伤痛,哀愁者也可能隐藏或忽略了自己的幸福,更多的时候,是忧与伤的泪水同时流下。
不管是快乐或痛苦,人生的历程有许多没有选择余地的经验,这是有情者最大的困局。我们也许做不到禅师那样明净空如,但我们可以转换另一种表现,试图去跨越困局,使我们能茶青水清,并用来献给与我们一样有情的凡人,以自己无比的悲痛来疗治洗涤别人生命的伤口,困局经常是这样转化,心灵往往是这样逐渐清明的。
因此,让我们幸福的时候,唱欢乐之歌吧!
让我们忧伤的时候,更大声地唱欢乐之歌吧!
忧欢虽是有情必然的一种连结,但忧欢也只是生命偶然的一场派对!
野生兰花
万华龙山寺附近,看到几位山地青年在卖兰花。
他们的兰花不像一般花市种在花盆里的那么娇贵,而是随意用干草捆扎,一束束躺在地上。有位青年告诉我,这是他们昨日的东部的山谷中采来的兰花,有许多是冒着生命危险采自断崖与石壁。
"虽然采来很不容易,价钱还是很便宜的啦!"青年说。
"可是这从山里采来的兰花,要怎么种呢?"我看到地上的兰草有些干萎,忍不住这样问。
"没关系的啦,随便找个盆子种都会活。我们在山里随便拿个宝特汽水瓶种都会活的呢!"旁边一位眼睛巨大黑白分明的青年插嘴道。
"对了,对了。山上的兰花长在深谷里、大石边、巨树上,随便长随便活呢!"原先的青年说。山地人说国语的声调轻扬,真是好听。尤其是说"随便随便"的时候。
我买了一束兰花回来,一共有五株,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种在阳台的空盆里,奇迹似的,它们真的就那样活起来。
这倒使我思考到一些从未想过的问题,从前一直以为兰花是天生的娇贵,它要用特别的盆子,要小心翼翼地照顾,价钱还十分的高昂,因此平常人家种盆栽,很少想到养兰花。现在知道兰花原来是深山中生长的花草,心中反倒有一些怅然,我们对兰花娇贵的认知,何尝不是一种知识的执著呢?
看着自己种植的野生兰花,使我想起自己非常喜爱的书画家郑板桥。郑板桥在画史上以画兰竹驰名,他性格耿介,与"扬州八怪"同时,是清朝艺术史上的明星,他有一次看见自己种在盆中的兰花长得很憔悴,有"思归之色",就打破花盆,把兰花种在太湖石边,第二年兰花"发箭数十挺",果然长得十分茂盛,花开得比从前更多,香味比往昔坚厚,他不禁题诗道:
兰花本是山中草,
还向山中种此花;
尘世纷纷植盆盎,
不如留与伴烟霞。
直到我种了野生的兰花,才稍稍体会了板桥写此诗的心情,他这是用来自况,不愿意在山东当七品官,希望回到自己的家乡与烟霞为伴。
郑板桥留下许多兰画,他的兰花与一般画家所画不同,他常把兰花与荆棘画在一起,认为荆棘也是一样的美,用以象征君子与小人杂处的感叹。晚年的时候,他爱画破盆的兰花,有一幅画他这样题着:
春雨春风洗妙颜,
一辞琼岛到人间;
而今究竟无知已,
打破乌盆更入山。
用来表白心中渴望辞去官职追求自由的志向,但也说明了兰花本身的遭遇。从琼岛来到人间的兰花,虽种在细心照顾抚的盆中却失去了山中的许多知已呀!
一个人本来自然活在世间,没有什么欲望,但当他过惯了娇贵的生活,就如同生在盆里的兰花,会失去很多自由,失去很多知已,所以人宁可像野生的兰花,活在巨石之缝、高山之顶、幽谷深处与烟霞作伴。这是自由与自在的追求,正如郑板桥最流行的一幅字所说:"难得糊涂: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我最喜欢郑板桥写给儿子的四首儿歌: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耕苗日正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得放脚眠,蚊虫獦蚤出。
这歌中充满了大悲与大爱,真如深谷中幽兰的芳香,无怪乎当他被富人杯葛离开潍县令的任所时,百姓跪在道旁 流着眼泪送他辞官归里。郑板桥终于回到家乡,像一株盆中的兰花回到山林,他晚年的书画为中国写下了光灿灿的一页。
我不是很喜欢兰花,因为感觉到它已沦为富者的玩物,但一想到山间林野的兰花丛时,就格外感知了为什么古来中国文人常把兰花当成知已的缘由。名士与名兰往往会沦为官富人家酬酢的玩物,尽管性格高旷,玉洁冰清,也只能在盆里吐放香气,这样想起来就觉得有无限的悲情。
从山地青年手里买来的野生兰花,几个月后终于枯萎了,一直到今天我还不确知原因,却仿佛听见了板桥先生的足声从很远的地方走近,又走远了。
唯我独尊
"每当我们拜访佛寺时,总是见到许多佛像以打坐的姿势端坐着,而即使是以立姿站着,也不会像基督徒一样向天仰望,好像期待什么似的。大凡是佛,总是反观自己,不向外求。佛徒的信心不向外觅,只向内看"。这是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在《禅的信心》中说的话,说明了佛教的信仰最要紧的是"反观自我",不像别的宗教是"仰观天上"。
他又说:"什么是自己呢?想在书本里或在别人的言教里数寻这个真理,犹如计数别人的钞票,不论你数多少,都是别人的,而不属于你。犹如银行家计数不在银行里面的钞票!现在且回头来看看你自己家里吧,看你多么富足啊!你无得无失。你所需要的一切都在你的里面,只是你通常并不知道你是多么富有而已,这个内在的自我,或者灵魂,或者心灵中,储满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没有一样东西需要向外寻求"。
所以,佛教的修行中,相信自我、肯定自我、回归自我、反省自我都是非常很需要的,我们要回到自我才可能开启大悲大智的佛性。但是,回到自我并不是否定佛菩萨的力量,我们把"自我"与"佛菩萨"做一分别,乃是站在一个相对的层次上,如果能超越了相对的层次,就没有"自力"与"他力"的分别,因为超越了相对的层次,佛菩萨与众生还有什么分别呢?佛菩萨是我们自心之流露,我们又何尝不是佛菩萨的法身呢?我们心里可以涵藏无数的佛与菩萨正如佛菩萨的心中有无量无数的众生一样呀!
从铃木大拙眼中的佛相,我们看看寺院里的佛相也可以得到许多启发。我们看到每一个国家的佛像都不同,印度佛像是印度人的样子,日本佛像是日本人的样子,中国佛像是中国人的样子,这是因人种不同,人心里的佛也不一样。在时代的流变中,我们看到唐朝的佛像多胖大稳重,宋朝的佛像则纤细温柔,每一代都有很大的不同。我家里供奉了两尊观音菩萨,一尊是仿宋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一尊是藏人铜铸的"十八臂准提佛母",他们的长相就很不同了。
这使我们理解到,所有佛菩萨相貌的呈现都是以自己为本位,并相信自己本来与佛无异,可见心外有佛不是大问题,心内无佛才是大问题。心内若有佛,佛不管以什么面目存在着,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想起佛陀在幼年时代曾说过:"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当时被预言成他将是统一全印度的圣君,可是后来舍弃王位,证得佛道,因此,这唯我独尊的"我"应该重新思考,这个"我"是佛陀在代众生发言,天上天下哪里有什么比得上真实的自我呢?这个"我"是禅宗"自性"、"无位真人"的我,也是密宗"即身成佛"的我,也是净土"自性弥陀"的我!
密宗的修行方法里有"本尊法",意即任何人观想菩萨的本尊,最后就会"本尊现前",知悉自己是本尊的化身,则了透到本尊与自我无异,修观音法的人最后是回到观音,修文殊法则回到文殊,修地藏法则回到地藏。这使我们知道自身中就有百尊,是自力与佛力的感应道交,这种修行方法是多么动人呀!
当我们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几个字,想起本师释加牟尼佛的慈悲与智慧,自然而然就生起自信的庄严与雄大的气概了。
两头鸟
从前在雪山下,有一只两头鸟,为了安全起见,它们轮流睡觉,头如果睡着,一头便醒着。
这只两头鸟虽共用一个身体,却有完全不同的思想,一头叫迦喽嗏,常作好想;一头叫优波喽嗏,常作恶想。
有一天,在树林里,轮到优波迦喽嗏睡觉,忽然从树上飘来一朵香花。醒着的迦喽嗏就想:"看它睡得那么熟,还是不要叫醒它,反正我虽然独自吃了,我们一样都可以除掉饥渴,得到这朵香花的好处。"于是,就默默地把那朵香花吃了。
过一下子,优波醒来了,觉得腹中饱满,吐出的气充满香味,就问迦喽嗏说:
"我在睡觉时,你是不是吃了什么香美微妙的食物?我怎么觉得身体安稳饱满,声音美妙,感觉这么舒服。"
"你睡觉的时候,有一朵摩头迦华落在我的头旁边,我看你睡得很熟,又想我吃和你吃并没有分别,就独自把它吃了。"
优波听了,心里很不高兴,从内心深处生起瞋恚嫌恨的心,心想:你有好东西吃,也不叫我,你等着瞧吧!下次我吃些坏东西害死你!
过了不久,两头鸟经过一个树林,优波看到林间有一朵毒花,起了一个心念:"好,害死你的机会来了。"就对迦喽嗏说:"你现在可以睡觉,我醒着,帮你看守。"
等迦喽嗏睡着以后,优波就一口把毒花吃下去。由于优波的恨意,两头鸟就一起毒死了。
这是记载在《佛本行集经》的故事,释迦牟尼佛说这个故事来告诫弟子,瞋恚是多么可怕的愚行,一个人(乃至一只鸟)在怀着恨意时,往往会忘记对自己的伤害,更甚的是以自己的生死来逞一时的仇快,走入一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两头鸟的故事还有更深刻的象征,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是两头鸟,有着善恶的抗争、梦与醒的矛盾、觉与迷的循环。当一个人在善意、觉性抬头的时候,就可以使恶念、痴迷隐藏;可是当一个人恶意的瞋恨愚痴升起时,立即就杀死了自己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善念了。
另外,对一个修行者,他处在众生中就有如两头鸟,大家都是共用一个身体,使任何一个众生受到伤害,立即就伤害了自己的慧命,因此要保持着纯明的善念,才不至于损人损已。
在两在头鸟的故事,迦喽嗏在临死前说了一首偈:
汝于昔日睡眠时,我食妙华甘美味。
其华风吹在我边,汝反生此大瞋恚。
凡是痴人愿莫见,亦愿莫闻痴共居。
与痴共居无利益,自损及以损他身。
正是劝人不要与愚痴妥协,含着贪意、瞋恨、愚痴的人在还没有伤害别人之前,自己必然先受伤。
在《杂譬喻经》里还有一个类似的头尾争大的故事:
从前有一条蛇,头和尾经常自相争吵。头对尾说:"我应该比你大。"尾对头说:"应该是我大。"
头说:"我有耳朵能听,有眼睛能看,有口能吃,走时在你前面,因此应该我为大。"
尾说:"是我让你走,你才能走,如果我不让你走,你就完蛋了。"
于是,蛇尾就绕树木三圈,三天都不肯放开,蛇头无法去找食物,饥饿垂死,只好对尾说:"请你放开吧!让你做大就是了。"尾听了非常高兴,立刻放开树木。头就对尾说:"你既然比我大,就让你在前走吧!"
尾兴奋向前走,才走不到几步,就掉落到火坑去了。
佛陀说这个故事是在告诫弟子,在僧团里应该听从有智慧的大德上座,不可任性为之,而上座也不应该让座下的人率尔随意,这样不但道业不成,而且会一起堕入非法的火坑。
头尾争大的故事用在现代,让我们知道自然的秩序是非常重要的,在一个有机的社会中,头与尾都是同样重要,做头和人应把头做好,而做尾的人也应尽力把尾做好,人尽其才,才是社会之福。如果人人想争大,不但容易心生愤懑,甚至大家相携堕入火坑。人不怕地位卑微,怕的是在心灵中没有奉献的火光,在人格中没有自尊的色彩。反过来说,做头的人如果不善用眼睛、耳朵、嘴巴、双足来创造人群的幸福,就令人遣憾了。
佛陀在经典中说的故事都是简短精彩,又充满了无限的像征意义,他说这些故事是在倡导一个人如何使自己的人格高尚,并通向明净纯粹的世界,他用充满人情味的语言告诉我们和平、牺牲、慈爱、智慧、诚信、平等、无私、克制欲望是多么重要。
只有人格不断趋向高尚,不怀怨恨的生活,不论处在午休境况中都有自尊的人,才能在生命中找到真实的悦乐之泉源。
谦卑心
(一)
谦卑比慈悲更难。
慈悲是把众生当成自己的子女,从心底生起自然的慈爱与关怀。
谦卑是把众生当成自己的父母,从心底生起自然的尊崇与敬爱。
我们知道,无条件地爱子女是容易的,无条件地敬父母则很少人可以做到。
所以,谦卑比慈悲更难。
(二)
通常,我们对身份地位权势比我们高的人,容易生起谦卑之念,不易生起悲悯的心。
反而,我们对身份地位权势比我们低的人,容易生起悲悯之念,不易生起谦卑的心。
这是我们的我执未破,在人中有了高低。
修行的人应该训练自己,对众人敬畏位高权重的人,发起悲悯;对地位卑微生活困顿的人,生起谦卑。
有名利地位的人不是也很值得同情悲悯吗?
没有名利地位的人不是也很值得感恩尊敬吗?
对富贵豪强的人悲悯很难,对贫贱残弱者的谦卑更难。
(三)
悲悯使我们心胸宽广,善于包容;谦卑令我们人格高洁,善于感恩。
慈悲是由感恩而生的,感恩则源于真正的谦卑,骄傲的人是不懂得感恩的,而由于感恩,我们才可以无憾地喜舍。这是四无量心慈、悲、喜、舍的发起,谦卑的感恩是其中的要素。
有一位伟大的噶胆巴上师教导我们,思考某些因果关系,来发展我们的四无量心,这思考的方法是:
"我必须成佛,是第一要务。
我必须发菩提心,这是成佛的因。
悲是发菩提心的因。
慈是悲的因。
受恩不忘是慈的因。
体认众生皆我父母,这个事实是不忘恩的因。
我必须体认这一点!
首先,我必须念念不忘今世母亲的恩,而观想慈。
然后,我必须扩大这种态度,以包括所有还活着的众生。"
透过这种思考,我们可以愉快地观想,不断地念:
"当我快乐时,
愿我的功德流入他人!
愿众生的福泽充满天空!
当我不愉快时,
愿众生的烦恼都变成我的!
愿苦海干涸!"
我们的观想可以得到真实的谦卑,谦卑乃是感恩,感恩乃是慈悲,慈悲乃是菩提!
(四)
谦卑就是谦虚,还有卑微。
谦虚要如广大的天空,有蔚蓝的颜色,能容受风云日月,不会被雷电乌云遮蔽,而失去其光明。
卑微要如无边的大地,有翠绿的光泽,能承担雨露花树,不会被污秽垃圾沉埋,而失去其生机。
谦虚的天空不会因破坏而嗔恨,卑微的大地不致因践踏而委屈。
永远不生起嗔恨、不感到委屈,是真实的谦卑。
(五)
我一向不愿穿戴昂贵的服饰,不愿拥有名牌,因为深感自己没有那样名贵。
我一向不喜出入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的场合,因为深感自己没有那样高级。
我要谦虚卑微一如山上的一株野草。
谦卑的野草是自在地生活于大地,但野草也有高贵的自尊,顺着野草的方向看去,俯视这红尘大地,会看见名贵高级的人住在拥挤的大楼,只有一个小的窗口。
我不要人人都看见我,但我要有自己的尊严。
(六)
一株野草、一朵小花都是没有执著的。
它们不会比较自己是不是比别的花草美丽,它们不会因为自己要开放就禁止别人开放。
它们不取笑外面的世界,也不在意世界的嘲讽。
谦卑的心是宛如野草小花的心。
(七)
宋朝的高僧佛果禅师,在担任舒州太平寺当住持时,他的师父五祖法演给了他四个戒律:
一、 势不可使尽----势若用尽,祸一定来。
二、 福不可受尽----福若受尽,缘分必断。
三、 规矩不可行尽----若将规矩行尽,会予人麻烦。
四、 好话不可说尽----好话若说尽,则流于平淡。
这四戒比"过犹不及"还深奥,它的意思是"永远保持不及",不及就是谦卑的态度。
高傲的人常表现出"大愚若智",谦卑的人则是"大智若愚"。
(八)
南泉普愿禅师将圆寂的时候,首座弟子问道:"师父百年后,向什么处去?"
他说:"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
弟子说:"我随师父一起去。"
禅师说:"你如果想随我去,必须衔一茎草来。"
在举世滔滔求净土的时代,愿做一头山下的水牛,这是真正的谦卑。
(九)
释迦牟尼佛在行菩萨道时,曾在街上对他见到的每一个众生礼拜,即使被喝骂棒打也不停止,只因为他相信众生都是未来佛,众生都可以成佛。
我们做不到那样,但至少可以在心里做到对每一众生尊敬顶礼,做到印光大师说的:"看人人都是菩萨,只有我是凡夫。"
是的,只有我是凡夫,切记。
(十)
我愿,常起感恩之念。
我愿,常生谦卑之心。
我愿,我的谦卑永远向天空与大地学习。
季节十二贴
冷也到了顶点了。
高也高到极限了。
日光下的寒林没有一丝杂质,空气里的冰冷仿佛来自故乡遥远的北国,带着一些相思,还有细微几至不可辩认的骆驼的铃声。
再给我一点绿色吧,阳光对山说。
再给我一点温暖吧,山对太阳说。
再给我一朵云,再给我一把相思吧,空气对山岗说。
我们互相依偎取暖,究竟,冷也冷到顶点,高也高到极限了。
二月立春
春气始至,下弦月是十一日的七时一分。
"如果月光开始温柔照耀的时候,请告诉我,"地底的青虫对着荷叶上的绿蛙说。
"我忙得很呢!我还要告诉茄子、白芋、西瓜、瓮菜、肉豆、幸菜,它们发芽的时间到了。"蛙说。
"那么谁来告诉我春天到来了呢?"青虫说。
"你可以静听远方的雷声,或是侍女们踏青的步声呀!"蛙说。
青虫遂伏耳静听,先听见的竟是抽芽的青草血液流动的声音。
三月惊蛰
"雷鸣动,蛰虫皆震起而出,故名惊蛰。"
我们可以等待春天的第一声雷,到草原去,那以为是地震的蛰虫都沙沙地奔跑,互相走告:雷在春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打到地底来了。蚱蜢都笑起来,其实年年雷都震动地底,只是蛰虫生命短暂,不知道去年的事吧!
在童年遥远的记忆中,我们喜欢春天到草原去钓蛰虫,一株草伸入洞里,蛰虫就紧紧咬住,有如咬住春天。
童年老树下的回忆,在三月里想起来,特别有春阳一般的温馨。
四月清明
"时万物洁显而清明,时当气清景明,故名。"
这一次让我们去看四月里温柔的草原与和煦的白云吧!因为如果过了四月的草之绿与云之白,今年就再也没有什么景色可以领略了。
但是,别忘了出发前让心轻轻地沉静下来,用一种清明的心情去观照天空与花树的对话。
我走出去,感觉被风包围,我对着一朵含苞的小黄花说:"亲爱的,四月的时候不要睡着了。"
五月小满
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对于天上的雨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总是默默地接受了。
站在屋檐下避雨,我想着:为什么初夏的雨总没来由地下着,这时,竟有一些些美丽的心情,好像心里也被雨湿润了,痴痴地想想来,某一年,是这样的五月,也是这样突然的初夏之雨,与一个心爱的人奔过落雨的大街。
冲进屋檐下的骑楼,抬头正与一个厢壁的石雕相遇,那石雕今日仍在,一起走过雨路的人,却远了。
五月的雨,总是突然就停了。
阳光笑着,从天上跌落下来。
六月芒种
"时可种有芒之谷,过此即失效,故曰芒种。"
坐火车飞过田野,偶尔会见到农夫正在田中插秧,点点的嫩绿在风中树显得特别温柔,甚至让人忘记了那每一株都有一串汗水。
芒种,是多么美的名字,稻子的背负是芒种,麦穗的承担是芒种,高梁的波浪是芒种,天人菊在野风中盛放是芒种……有时候感觉到那一丝丝落下的阳光,也是芒种。
六月的明亮里,我们能感受到四处流动的光芒。
芒种,是深深把光芒植根,在某些特别的时候,我呼唤着你的名字,就仿佛把光芒种植。
七月小暑
院里的玫瑰花从去年落了以后就没有再开加。
叶子倒仍然十分青翠,枝干也非常刚强,只是在落雨的黄昏,窗子结满雾气,从雾里看出就见到了去年那个孤寂的自己。
这一次从海岸回来,意外看到玫瑰花结成的苞,惊喜在感觉自己又寻回年轻时那温婉的心情,这小小的花,小小的暑气,使我感觉到真实的自我。
泡一杯碧萝春,看玫瑰花在暑气里挣扎开放,突然听见在遥远海边带回来的涛声,一波又一波清洗着我心灵的岬角。
八月立秋
"秋训:禾谷熟也。"
梦里醒来的时候,推窗,发现天上还洒着月光。
仿佛才刚刚睡去,怎么忽然就从梦里醒来了呢?
刚刚确实是做了梦的,我努力回想梦境,所有的情节竟然都隐没了,只剩下一个古老的、优雅的、安静的回廊,回廊里有轻浅的步声,好像一声一声的从我的心踩过。
让我再继续这个梦吧!躺下时我这样许着愿。
我果然又走进那个回廓,步声是我自己的,千回百转才走到出口,原来出口的地方满天红叶,阳光落了一地。
原来是秋天了,我在回廊里轻轻叹口气。
九月白露
"阴气渐重,凝而为露,故名白露。"
几棵苍郁的树,被云雾和时间洗过,流露出一种沧桑的神色。我站在这山最高的地方下望,云一波波地从脚下流过,鸟声在背后传来,我好像也懂了站在这里的树的心情---站在最高的地方可以望远,但也要承担高的凄冷,还有那第一波来的白露。
候鸟大概很快就要从这里飞过,到南方的海边去了吧?
这时站在云雾封弥的山上,我闭上眼睛,就像看见南方那明媚的海岸。
十月霜降
这一次我离开你,大概就不容易再见到你了。
暮色过后,我会有一个真正的离开,就让天空温柔的晚霞做最后见证,有一天再看见同样美丽的晚霞,不管站在何时何地,我都会想起你来。
霜已经开始降了,风徐徐的,泪轻轻的,为了走出黑暗的悲剧,我只好悄悄离去。
我走的时候,感到夜色好冷,一股凉意自我的心头刺过。
十一月立冬
"冬者,终也。立冬之时向,万物终成,故名立冬。"
如果要认识青春,就要先认识青春有终结的时候。
为花的开放而欢喜,为花的凋落而感伤,这样,我们永远不能认识流过的时间,是一种自然的呈现。
在园子里紫丁香花开的时候,让我们喝春天的乌龙吧!
在群花散尽,木棉独自开放的冬日,让我们烘着暖炉,听韦瓦第,喝咖啡吧!
冬天是多么美,那枝头最后落下的一朵木棉,是绝美!
十二月冬至
"吃过这碗汤圆,就长一岁了。"冬至的时候,母亲总是这样说。
母亲亲手做的汤圆格外好吃,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夜,又和着成长的传说。
吃完汤圆,我们就全家围在一起喝热茶,看腾腾热气在冷的气候中久久不散,茶是父亲泡的,他每天都喝茶。但那一天,他环顾我们说:"果然又长大一些。"
那是很多年前冬至的记忆,父亲逝世后,在冬至,我常想起他泡的茶,香味至今仍在齿颊。
无常两则
我们认识的第一个秋天
我们认识的第一个秋天,确是在这里,我在巷子里走了很久才认出来。
我们曾坐在一起看云的阶梯,现在已经全崩坏了,只剩下一些石块的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