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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清玄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这样的难遇之人,竟,驾虹走了!

诸法实尔,皆自念生

《大智度论》里有一个故事:

有兄弟三人,老大听说毗耶离国有一个女人,名叫庵罗婆利,非常美丽、有风韵,心里就起了淫念,甚至在白天都想着她。

老二听说在舍婆提国有一个叫须蔓那的女人,美色超胜,端正无比,心里也起了淫念,日夜都思念她。

老三听说王舍城有一个叫优钵罗磐那的女人,艳丽姿容罕有其匹,心里也起了淫念,茶饭不思地想着她。

三兄弟由于昼夜专念、染着于心,便在梦中和远分的三国的想象中的女人发生关系,醒来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觉悟:"她也不来,我也不去,竟然在梦中发生这种事,像真的一样,是不是一切诸法都是梦呢?"

于是,一起去请教 陀婆罗菩萨,菩萨说:"诸法实尔,皆自念生。"是说一切法真的像三兄弟所问的一样,是由心念而生,像真的一样,却不是真的。

菩萨并为三兄弟方便说法,他们因此进入不退地菩萨的阶位。

把一切当成真的人,哪里知道梦里还有梦?而梦里的真实和逝去岁月的真实、乃至每一个念头的真实又有什么不同呢?

《大般若经》说:“复次善勇猛!如人梦中说梦,所见种种自性如是,所说梦境自性总无所有。何以故?善勇猛!梦尚非有,况有梦境自性可说?”

昨夜梦中的一场雪是那样洁白,刺伤了我的眼睛,今早起来却看到了乌云蔽空,雨,正一滴一滴的自屋檐落下。

青年时像血一样殷红,使我们溅泪的往事,偶尔也会蹑足来到梦里来,颜色与声音还清明如昔。

什么是梦?什么不是梦呢?

波萝蜜

众生的心

众生的心,清楚时就散乱了。

菩萨的心,在散乱中更清楚。

众生的心,静下来就睡着了。

菩萨的心,在睡着时犹沉静。

散乱的心如风中之烛,动摇不定,不能起用。

静下来就睡着的心如河水封冻,见不到水里的游鱼。

蜡烛的心

"这蜡烛还有油,怎么就熄掉了。"孩子说。

"蜡烛的心烧完了,当然就熄了。"爸爸说。

"没有心的蜡烛不会烧,没有心的人呢?"孩子说。

"没有心的人与没有心的蜡烛一样,不能照亮别人。"爸爸说。

觉醒的滋味

喝完功夫茶后,喝一杯水,会觉得那水特别好喝,觉得茶好,水也好。

热闹的聚会后,沉静下来,会觉得那沉静格外清澄,觉得热烈也美,沉定也美。

爬山回家以后,洗个热水澡,觉得那水是从身体蒸发出来,觉得爬山也享受,洗澡也享受。

有时欢乐与哀愁也是如此,哀愁时感到欢乐真好,欢乐时也觉得哀愁有一种觉醒的滋味。

觉醒的滋味随时都在,就像阳光每天都来。今天过北宜公路看到灿烂的樱花开了,但满地都是冥纸,那红色的樱花看起来就像血一样惊心。

知 识

知识就像手电筒,它只是人走黑路时用来照亮脚前的工具,它方便实用,却没有远识和洞见心灵的特质。

许多在黑暗中得到手电筒的人,往往高估它的价值,他们挥着它乱照乱舞,忘记照自己的脚下,结果常常导致坠崖的悲剧。

有知识是不够的,看看现代许多受苦的知识分子就知道了。解除知识的束缚,比学习知识要难得多。

盘旋的汽车

我站在远方的山上,看另一座山盘旋而上的汽车,那汽车时而转到我眼前,时而转到山背面。

转到山背的汽车,不是消失,只是看不见罢了。

盘旋上山的汽车开了整一小时,由于距离远,感觉上只是穿梭的刹那!

人也轮回也可以如是观,轮回永不消失,只是有时在背面,不被看见。

罗汉汤

家素菜馆都有罗汉汤,但每家都大有不同。

所谓罗汉汤,就是杂菜汤,有什么放什么煮出来的汤。

寺庙里也有罗汉汤,是师父吃完了饭菜,用水在碗盘中涮一涮喝下去,就是罗汉汤,也就是残汤。

罗汉喝的汤有一些特质:一是节俭惜福,二是不拣择,三是能容。这些特质,能使人超越爱憎之念,能任运无碍地过活。

我们喝罗汉汤,应有罗汉的心胸。

众 生

"我们一直把功德回向众生,我们不就没有功德了吗?"

人问法师说。

"你也不是众吗?"法师说。

"我们把一切都供养菩萨,我们还有什么呢?"人问法师说。

"你供养的时候,自己就是菩萨。"

闭 关

只有心地足够自由的人,才有资格闭关。

闭关不是要把自我关闭,而是要在最有限的窨中开启自我最大的潜力。

俗情一了

在寺庙门口看见这样的一副对联:

世态若空即清净

俗情一了即成灰

吃了一惊,真的,我们在俗世中的情感一了结,不都化成灰烬吗?可悲者,是没有俗情不了的,因为人生是如此短促。

人生苦短,是人生最大的悲剧,面对这个悲剧,唯有觉悟,才能快乐地过活。

在人生的痛苦中还能觉悟、能快乐,并能使别人也觉悟、快乐的人,是最勇敢的人。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成灰的俗情中看见清净的空性;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寒冷的情之灰烬中,保有温热无畏的性情。

燃香点戒

与一位师父谈起他头上的戒疤,他说戒疤有三种意义,一是燃身供佛;二是破除对外相的执著;三是难行能行、难忍能忍,若能忍得住烧戒疤之若,就是行菩萨道的初步了。

燃烧戒疤时要念一首偈:

假使热铁轮,

于汝顶上旋;

终不以此苦,

退失所发愿。

这偈真美,我们虽不是出家人,但每天燃香的时候,看到香火微光,若摇动香炷则香头顿时成为火轮,香气一时四散。在香的微光中我时常想起这首偈,但愿自己也能有那样不退的志愿。

情感禅

情,是心青,一个人的心地能辽阔如青草,就能包容人间的一切,真心的对待。

感,是心咸,一个人对外在所对映的一切都是心的作用,是一切由心的意思。

禅,是单示,是简单的表示,简单的意念。

坚定的心

有许多无形的力量,如爱、恨、情、仇,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但心里一发出,它就有了。

想善用这些力量,要先有一个坚定的心。

无所不在

美丽,无所不在。

丑陋,也无所不在。

爱,无所不在。

恨,也无所不在。

因为,心念无所不在。

一个人心地光明,他的世界就有阳光照耀;一个人心地幽黯,他就会在阴暗的世界中萎缩。

真心的对待

每个人一生总有几次真心对待,最开始的几次差不多都会失败。

失败的时候,有的人充满了怨恨,有的人则生出更广大的爱。

有怨恨隐藏,就不再有真心的对待了;而有了更广大的爱,就进入慈悲的真实。

当我们对一切的众生、一切的事物都能无别地真心对待,就是菩萨了。

金丸打雀

有一位富家子,把家中的黄金拿来制成金丸,然后到外面去打鸟。

大家都觉得富家子非常愚痴,因为黄金比起鸟雀要值钱得多,怎么笨到用黄金丸去打鸟呢?何况,以金丸打雀还不一定打得中。

这是佛经的故事,它象征世上的人用宝贵的生命来追求名利权势是愚蠢的行为,是以无价的生命换取有价的东西,恍若是愚人用金丸打雀一般,金丸射出后必失,鸟雀则未必能中,生命就在无知中失去了。

这个世界上,生命是最值得珍惜的,应用来做有意义的觉悟与追寻,读这个故事使我深思、也使我警惕。

业,就是我们从前欠这个世界的债。

障,就是我们往昔因为欲望而造成的盖子。

因,就是我们过去种在心田的种子。

果,就是我们现在与将来的收成。

缘,就是与世间相流动的电流。

空,是我们舍去了一切所得的真实,也是我们得到了一切之后的舍弃。

没有任何现象是无意义的,为恶时的喜是悲剧的开始,行善时的悲心则是一切喜乐的根苗。

没有任何存在是毫无理由的,我们欠这世界的债,必会偿还,在还清了一切之后,莲花才从水面开起。

真实之口

意大利罗马有一个有名的人面雕刻,名叫"真实之口",是老人张开大口的雕像。

传说情侣同时把手伸进"真实之口",若有一方不是真情。手就会被咬伤。每一对情侣到了"真实之口"都会把手伸进去拍照留念,但是千百年来并没有人被咬伤。

这是不是表示所有的情侣都是真情呢?

当然不是!

它意味着:真实的情感只是人性普遍的向往。而且,情感的真实是无法考验的。

两只眼睛

情感是我们心的眼睛。

智慧是其中一只,慈悲是另一只。

当我们过度钟情的时候,一只眼瞎了,因为钟情使我们痴。

当我们生起怀恨的时候,另一只眼瞎了,因为怀恨使我们嗔 。

一个爱恨强强烈的人,两眼就会处在 半盲状态。

在我们从爱欲中得到菩提,有更广大的爱时;在我们连那些可恨的人都能生起无私的悲悯时,我们心的眼睛就会清明,有如晨曦中薄雾退去的湖水。

遥远的梦

春天的时候,开车从南投的埔里到水里,左面是山,右边是山谷。

到处都是草和树的香气,阳光下的花格外的艳美,空气极清净,流动着小提琴声一般的从车窗里穿过。

那时感觉到人能活在阳光、绿草和干净的空气中是多么幸福的事--这原来应该是非常自然的,但却成为大部分现代人的遥远的梦。

总有一天,人会把追求阳光、青草、空气当成是最重要的事。

十指成林

郑板桥曾在寺庙里写过一个横匾:"十指成林"。

十指成林,是指人的双掌一合什,就像树林那么辽阔而伟大,在林里,有风、有鸟、有阳光,还有自然的生发。

人的双手合什,是合什念为一念,就是把杂念合而为一,表达了对佛菩萨以及自我的恭敬与期待。

当一个人能把杂念合为一念,就是禅宗说的"置心一处,无事不办"。也是"十方三世不离当念"。

在双掌,合什是没有间隙;在内心,合什是纯粹无所用心。

合什,可以极小,小到针尖;也可以极大,大到成林。

一切人类的文明与创造全是来自十指成林。

十指真的可以成林!

有 光

清晨缘溪而行

溪水中有光

露珠里有光

草叶间有光

滑入胸腹的空气都有光

光四处流淌

来自太阳也来自心

我看见

一草尖撑一轮朝阳

一丝光系一座须弥山

短文集(一)

以灵为性

水以湿为性。

火以热为性。

风以流动为性。

石以坚固为性。

性是很难改的,像中药里的百草,各有温、凉、寒、热的本性,经过极长期的煎熬其本性都不会失去,可见本性之重要。

人究竟是以什么为性?

人应该以灵为性,人要有灵性,一个没有灵性的人还比不上一株草。

华严清品

素菜馆里有一道菜,名叫“华严清品”。

叫来一看,打心里微笑,原来是青菜豆腐汤。

华严,是佛经中最富丽堂皇的一部,它的清品竟是最平凡不过的青菜豆腐汤。老板告诉我,自从改名为“华严清品”,一天卖出的豆腐汤增加十倍以上。

“华严清品”给我们的启示是:

名字有时可以改变事物的感觉、印象、观点,乃至想法,所以在说名相不重要时,应先了解名相。

如果懂得细细品尝,最平凡的事物也能有最富丽堂皇的境界。

生一盆火

在最黯暗无光的所在,最能看见自己清亮无尘的心灵。

在越安静无声的地方,越感觉到自己的念头非常争吵。

在至顶的山巅,使我们有谦卑之念。

在沉落的深谷,我们看见了云天无限。

再给我加把盐吧!平淡生活时我这样说。

再为自己生盆火吧!在心灵冰雪之严冬,我告诉自己。

自在人

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

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

与么时,无人我等相。

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

这是黄檗禅师的话,“自在人”不是不吃饭不走路的,也不是终日无事的,又要吃饭睡觉,又要做一切事,又要自在,这才最难。

色身虽在尘旁,内心恒常清净,是自在人。

自在人在生活中,是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

蚂蚁三味

烧香的时候,突然看见一队蚂蚁从庄严的佛像爬过,它们整齐地从佛的足尖往上爬高,从佛的胸前走过,然后走过佛的脸颊,翻越佛的宝髻,顺着佛背,最后蹑足由金色的莲花台上下来。

看这些无声的蚂蚁爬过佛像,我简直呆住了,仿佛听见几百个出力吆喝的声音,循声望去,原来它们是搬着孩子散落在地上的饼屑要回家去。我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把它们吹落,因为佛像是何等的庄严,岂容这些小蚂蚁践踏?但我的第二个念头使我停住了,这些蚂蚁都是佛陀口中的众生,佛告诉我们:"佛与众生,无二无别。"我怎么能把这些与佛无二的众生吹落呢?第三个念头我想到了,这些蚂蚁是多么伟大,在它们的眼中,佛像与屋前的草地甚至是平等而没有分别的,它们没有恭敬也没有不恭敬,反而我对佛像的恭敬成为一种执著。其实依佛所说,我对爬着的蚂蚁或屋前的草地,都应该同样恭敬,《法华经》不是说:"有情无情,同圆种智"吗?

于是,我便很有兴味地看着蚂蚁爬过佛像,走回它们的家,这时我又发现它们爬过佛像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反而是走了艰苦的路。为什么蚂蚁要走这条路呢?我想不通,后来知道了,原来平坦与艰苦的路对蚂蚁也没有区别,只有两度空间的蚂蚁,平地与高山对它都是平等。

坐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也只是一只蚂蚁。从前我总认为一般人在这个世界是走了平坦的路,我们学习佛道的人则是选择了艰苦之道。今后应该向蚂蚁看齐,要做到平坦与艰苦都能平等才好。

看蚂蚁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浮起"蚂蚁三昧"四字。

三昧,一般都被说是"定"或"正受",心定于一处不动曰定,正受所观之法曰正受。但更好的说法是"等持""等念"。

平等保持心,故曰等持。

诸佛菩萨入有情界平等护念,故曰等念。

多么尊贵的蚂蚁,它们受到佛菩萨的平等护念,而且对佛像与草地有平等的心。

这使我悟到了,真正的三昧不是远离散动,而是定乱等持,在平静之境,善心一处住不动固然好,在乱缘之中,能真心体寂,自性不动,不是更高妙吗?

三昧,讲的是自性的平等与法界的平等。

佛经里说:"众生蒙佛之加持力,突破六尘之游泥,出现自身之觉理,如赖春雷之响而蛰虫出地,知与佛等无差别者,是平等之义也。"

知道山河大地无不是佛的法身,这是平等。

传说从前五祖弘忍去见四祖道信时还是个孩子,在大殿里解开裤裆就尿来,门人跑来驱赶:"去!去!去!哪里的野孩子竟敢在佛殿小便?"年幼的五祖说:"你告诉我,何处没有佛,我就去那里尿尿!"四祖听了,惊为大根利器,收为徒弟,果然传了衣钵。这是等持!

不过,这是祖师行径,我们凡夫可不要真到佛殿乱来!

看过蚂蚁爬过佛像,令我开启不少智慧,当天夜里搭计程车,司机说:"开计程车也有火候,空车与搭客时能同等看待,空车时不着急、不忧心,载客时不心浮、不气躁,能这样子才算是会开计程车了。"

呀!原来到处都有三昧!

愿做自由花

经过中部大平原,突然看见在稻田中有一大片金黄色的花,在阳光中格外耀眼,停了车,从田埂走到花中,仿佛走进一个金黄色的梦。

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是青菜花所开出的花,我们平常在市场看见的白花菜、青花菜都是一球球的,往往让我们忘记原来它们是花。因此看到眼前这一片青菜花令我感到吃惊,十字形的花朵从团团的菜花中抽放出来,拉高竟到了人的腰际,开得非常非常繁密,但因有高低的层次,并不让人感到拥挤。在绿色的稻田里,这一片金黄色的菜花有如闪电一般,有摄人之美。

它占在约有一亩,又在早春的风摇 ,使我看见了土地的温柔与源源不绝的生机。

站在田中面对这一片青花菜的黄花,我思索着它被留下来的理由,有可能是菜农要收成青花菜的种子,也有可能是稻田保存地力的轮替,还有可能是菜价低贱,农夫懒得收成而任其开花怒放。

不管是什么理由,青花菜被留下来是唯一的真实,它比所有的同类幸运;大部分的青花菜没有开花的机会,花苞结成就被采收了,因此,大部分吃青花菜的人没有机会看见这大地上的美丽之花。这片青花菜何其幸运,是同类中仅有的自由花,我又何其幸运,能看到它毫无顾忌地怒放,这无非是一次殊胜的因缘呀!

当我继续开车前行,眼前好像一直都看见那金黄色的影子,一闪一灭,这平凡的青菜花最令我动容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它竟成为中部大平原上最耀眼的风景呢?

是它的自由!

当我看到青菜花的自由,感觉自己就像从束缚中被解放出来,我们大部分人就会如同市场中的青花菜一样,在还没有完全开放时就被采收,因而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开出最美丽的黄花。

人也可以自由开放吗?

当然!自由的开放可以说是禅者最主要的风格,乃至于可以说是佛教的基础,修行者最重要的就是自由,是无牵无挂、无拘无束、无碍无缚。什么是自由?自由不在境上,而在心中,自性清净的人不为境转,是为自由;证悟空性者,知悉无常迁化,就不会被外物所役、所捆绑了。

因为这样的自由,当我们看到禅师如是对话,就不会吃惊了:

僧问:"如何是三宝"

潭州总印禅师:"禾、麦、豆。"

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

明州法常禅师:"蒲花、柳絮、竹针、麻线。"

僧问:"如何是禅"

石头希禅师:"碌砖。"

僧问:"如何是道?"

径山道钦禅师:"山上有鲤鱼,水底有蓬尘。"

僧问:"如何是西来意?"

天柱崇慧禅师:"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华绿叶间。"

生命的真实里固已解脱了束缚,问答之间又何必有什么丝线呢?在自性的清净自由里,万事万物都是三宝、是佛法大意、是禅、是道、是西来意,其中并没有分别,因为有分别就有执著、就有相、就会生心、就偏离了自由。

我认为修行者可以用"六自"来说:自觉、自由、自在、自主、自信、自尊。

一切自由的开端是来自觉悟,等觉悟到自性清净本心时才能做自己的主人,自主之后才得自由进退自在的生活,这时体会到生命的真意而有绝对的信心,也因知悉佛性本具有了生命的尊严。

但是自由自在不是放任,我们来看一个公案:

招提慧朗禅师造访石头希迁禅师:

问曰:"如何是佛?"

师曰:"汝无佛性!"

曰:"蠢动含灵又作么生?"

师曰:"蠢动含灵却有佛性。"

曰:"慧朗为什么却无?"

慧朗言下开悟。

好一个"汝不肯承当!"自觉、自由、自在、自主、自信、自尊全是来自"承当"两字,承当不是我见我执的度量和计算,而是用无念的自我来面对客观的外境,是内外在世界的完全统--最究竟的解脱是体证到圆满的自我生命,而进入解脱门的是即心即佛,心佛无二是最伟大的承当。

承当,就像青菜花昂然美丽地站在土地上。

承当,是坦然面对风雨,自在在盛放。

承当,是即使明日枯凋谢,今天还能饱孕阳光,微笑地展颜。

做为花,就要努力开放,做为人,就要走向清净之路,这是承当。

那中部大平原的一亩青花菜的黄花,即有自由,又有承当,它站在那里默默地生长着,但它雷声一样地展示自己的自由,使我想起金刚经的一句:

"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

路上捡到一粒贝壳

午后,在仁爱路上散步。

突然看见一户人家院子种了一棵高大的面包树,那巨大的叶子有如扇子,一扇扇的垂着,迎着冷风依然翠绿一如在它热带祖先的雨林中。

我站在围墙外面,对这棵面包树感到十分兴趣,那家人的宅院已然老旧,不过在这一带有着一个平房,必然是亿万的富豪了。令我好奇的是这家人似乎非常热爱园艺,院子里有着许多高大的树木,园子门则是两株九重葛往两旁生长而在门顶握手,使那两扇厚重的绿门仿佛带着红与紫两色的帽子。

绿色的门在这一带是十分醒目的。我顾不了礼貌的问题,往门隙中望去,发现除了树木,主人还经营了花圃,各色的花正盛开,带着颜色在里面吵闹。等我回过神来,退了几步,发现寒风还鼓吹着双颊,才想起,刚刚往门内那一探,误以为真是春天了。

脚下有一些裂帛声,原来是踩在一张面包树的扇面了,叶子大如脸盆,却已裂成四片,我遂兴起了收藏一张面包树叶的想法,找到比较完整的一片拾起,意外,可以说非常意外地发现了,树叶下面有一粒粉红色的贝壳。把树叶与贝壳拾起,就离开了那个家门口。

但是,我已经不能专心地散步了。

冬天的散步,于我原有运动身心的功能,本来在身心上都应该做到无念和无求才好,可惜往往不能如愿。选择固定的路线散步,当然比较易于无念,只是每天遇到的行人不同,不免使我常思索起他们的职业或背景来,幸而城市中都是擦身而过的人,念起念息有如缘起缘灭,走过也就不会挂心了;一旦改变了散步的路线,初开始就会忙碌得不得了,因为新鲜的景物很多,念头也蓬勃,仿佛汽水开瓶一样,汽泡兴兴灭灭的冒出来,念头太忙,回家来会使我头痛,好像有某种负担;还有一种情况,是很久没有走的路,又去走一次,发现完全不同了,这不同有几个原因,一个是自己的心境改变了,一个是景观改变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季节更迭了,使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无常的因缘所集合而成,一切可见、可闻、可触、可尝的事物竟没有永久(或只是较长时间)的实体,一座楼房的拆除与重建只是比浮云飘过的时间长一点,终究也是幻化。

我今天的散步,就是第二种,是旧路新走。

这使我在尚未捡面包树叶与贝壳之前,就发现了不少异状。例如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间,安全岛的菩提树叶已经开始换装,嫩红色的小叶芽正在抽长,新鲜、清明、美而动人。今年的春天似乎迟了一些,菩提树的叶子,感觉竟是一叶未落,老得有一点乌黑,使菩提树看起来承受了许多岁月的压力,发现菩提树一直等待春天,使我也有些着急起来。

木棉花也是一样,应该开始落叶,却尚未落。我知道,像雨降、风吹、叶落、花开、雷鸣、惊蛰都是依时序的缘升起,而今年的春天之缘,为什么比往年来得晚呢?

还看到几处正在赶工的大楼,长得比树快多了,不久前开挖的地基,已经盖到十楼了。从我们形容春雨来时农田的笋子是“雨后春笋”,都市的楼房生长也是雨后春笋一样的。这些大楼的兴建,使这一带的面目完全改观,新开在附近的商店和一家超级啤酒屋,使宁静与绿意倍受压力。

记忆最深刻的是路过一家新开的古董店,明亮橱窗最醒目的地方摆了一个巨大的白水晶原矿石,店家把水晶雕成一只台湾山猪正被七只狼(或者狗)攻击的样子,为了突出山猪的痛苦,山猪的蹄子与头部是镶了白银的,咧嘴哀嚎,状极惊慌。标价自然十分昂贵,我一辈子一定不能储蓄到与那标价相等的金钱。对于把这么美丽而昂贵的巨大水晶(约有桌面那么大),却做了如此血腥而鄙俗的处理,竟使我生出了一丝丝恨意和巨大怜悯,恨意是由雕刻中的残忍意识而生,怜悯是对于可能把这座水晶买回的富有的人。其实,我们所拥有和喜爱的事物无不是我们心中的呈现而已。

如果我有一块如此巨大的水晶,我愿把它雕成一座春天的花园,让它有透明的香气;或者雕成一尊最美丽的观世音菩萨,带着慈悲的微笑,散放清明的光芒;或者雕成几个水晶球,让人观想自性的光明;或者什么都不雕,只维持矿石的本来面目。

想了半天才叫了起来,忘记自己一辈子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水晶,但这时我知道不能拥有比可以拥有或已经拥有使我更快乐。有许多事物,“没有”其实比“持有”更令人快乐,因为许多的有,是烦恼的根本,而且不断在追求有,会使我们永远徘徊在迷惑与堕落的道路。幸而我不是太富有,还能知道在人世中觉悟,不致被福报与放纵所蒙蔽;幸而我也不是太忙碌或太贫苦,还能在午后散步,兴趣盎然地看着世界。从污秽的心中呈现出污秽的世界,从还将的心中呈现出清净的世界,人的境况或有不同,若能保有清净的观照,不论贫富,事实上都不能转动他。

看看一个人念头多么可怕,简直争执得要命,光是看到一块残忍的水晶雕刻,就使我跳跃一大堆念头,甚至走了数百公尺完全忽视眼前的一切。直到心里一个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才使我从一大堆纷扰的念头醒来:“那只是一块水晶,山猪或只是心的觉受,就好像情人眼中的兰花是高洁的爱情,养兰者的眼中兰花总有个价钱,而武侠小说里,兰花常常成为杀手冷酷的标帜。其实,兰花,只是兰花。”

从念头惊醒,第一眼就看到面包树,接下来的情景如同上述。拿着树叶与贝壳的我也茫然了。

尤其是那一粒贝壳。

这粒粉红色的贝壳虽然新而完好,但不是百货公司出售的那种经过清洗磨光的贝壳,由于我曾在海边住过,可以肯定贝壳的从海岸上捡来不久,还带着海水的气息。奇特的是,海边来的贝壳是如何掉落到仁爱路的红砖道上呢?或者是无心的遗落,例如跑步时从口袋掉出来?或者是有心的遗落,例如是情人馈赠而爱情已散?或者是……有太多的或者是,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唯一肯定的是,贝壳,终究已离开了它的海边。

人生活在某时某地,真如贝壳偶然落在红砖道上,我们不知道从哪里、为何、干什么的来到这个世界,然后不能明确说出原因就迁徙到这个都市,或者说是飘零到这陌生之都。

“我为什么来这个世界?”这句话使我在无数的春天中辗转难眠,答案是渺不可知的,只能说是因缘的和合,而因缘深不可测。

贝壳自海岸来,也是如此。

一粒贝壳,也使我想起在海岸居住的一整个春天,那时我还多么少年,有浓密的黑发,怀抱着爱情的秘密,天天坐在海边沉思。到现在,我的头发和爱情都有如退潮的海岸,露出它平滑而不会波动的面目。少年的我还在哪里呢?那个春天我没有拾回一粒贝壳、没有摄一张照片,如今竟已完全遗失了一样。偶尔再去那个海岸,一样是春天,却感觉自己只是海面上的一个浮沤,一破,就散失了。

世间的变迁与无常是不变的真理,随着因缘的改变而变迁,不会单独存在、不会永远存在,我们的生活有很多时候只是无明的心所映照的影子。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少年的我是我,因为我是从那里孕育,而少年的我也不是我,因为他已在时空中消失;正如贝壳与海的关系,我们从一粒贝壳可以想到一片海,甚至与海有关的记忆,竟然这粒贝壳是在红砖道上拾到,与海相隔那么遥远!

想到这些,差不多已走到仁爱路的尽头了,我感觉到自己有时像个狂人,时常和自己对话不停,分不清是在说些什么。我忆起父亲生前一次和我走在台北街头突然说:“台北人好像 仔,一天到晚在街头乱走。”我有时觉得自己是打折一般,因欲望而狂乱奔走;而且我走路也维持了乡下人稳重谦卑的姿势,不像台北那些冲锋陷阵或龙行虎步和人,显得轻躁带着狂性。

尤其我不喜欢台北的冬天,不断的阴雨,包裹着厚衣的人在拥挤的街道,有如撞球台的圆球撞来撞去。春天来就会好些,会多一些颜色、多一点生机,还有一些悠闲的暖气。

回到家把树叶插在花瓶,贝壳放在案前,突然看到桌上的黄历,今天竟是立春了:“立春:斗指东北为立春,时春气始至,四时之卒始,故名立春也。”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台北的菩提树叶换新,而木棉与杜鹃会如去年盛开。

拈花四品

诵帚禅师有一首写菊的诗:

篱菊数茎随上下,无心整理任他黄;

后先不与时花竞,自吐霜中一段香。

读这首诗使人有自由与谦下之感,仿佛是读到了自己的心曲,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对待我们,我只要吐出自己胸中的香气,也就够了。

在台湾乡下有时会看到野生的菊花,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菊花,那也不是真正野生的,而是随意被插种在庭园的院子里,它们永远不会被剪枝或瓶插,只是自自然然地长大、开启,与凋零,但它们不失去傲霜的本色,在寒冷的冬季,它们总可以冲破封冻,自尊地开出自己的颜色。

有一次在澎湖的无人岛上,看见整个岛已被天人菊所侵占,那遍满的小菊即使在海风中也活得那么盎然,没有一丝怨意地兴高采烈,怪不得历史上那么多诗人画家看到菊花时都要感怀自己的身世,有时候,像野菊那样痛痛快快地活着竟也是一种奢求了。

“天人菊”,多么好的名字,是菊花中最尊贵的名字,但它是没有人要的开在角落的海风中的菊花。

最美的花往往和最美的人一样,很少能看见,欣赏。

山野的春气

带孩子到土城和三峡中间的山中去,正好是春天。这是人迹稀少的山道,石阶上还留着昨夜留下的露水。在极静的山林中,仿佛能听见远处大汉溪的声音。

这时我们看见在林木底下有一些紫色的花,正张开花瓣在呼吸着晨间流动的空气。那是酢浆草花,是这世界上最平凡的花,但开在山中的风姿自是不同,它比一般所见的要大三倍,而且颜色清丽,没有丝毫尘埃。最奇特的是它的草茎,由于土地肥满,最短的茎约有一尺,最长的抽离地面竟达三尺多。

孩子看到酢浆花神奇的美大为惊叹,我们便离开小路走进山间去,摘取遍生在山野相思树下的草花,轻轻一拈,一株长长的酢浆花就被拉拔起来。

春天的酢浆花开得真是繁盛,我们很快就采满一大束酢浆花,回到家插在花瓶里,好像把一整座山的美丽与春天全带回来。连孩子都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美的花。”来访的朋友也全部被酢浆花所惊艳,因为在我们的经验里几乎不能想象,一大束酢桨花之美可以冠绝一切花,这真是“乱头粗服,不掩国色”了。

酢浆花使我想起一位朋友的座右铭:在这个时代里,每个人都像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你的订价能多高,你的价值就有多高。

紫蓝色之梦

在家乡附近有一个很优美的湖,湖水晶明清澈,在分散的几处,开着白色的莲花,我小时候时常在清晨雾露未褪时跑去湖边看莲花。

有一天,不知从什么地方漂来一株矮小肥胖的植物,根、茎、叶子都是圆敦敦的,过不久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是几株结成一丛,家乡的老人说那是"布袋莲",如果不立即清除,很快湖面就会被占满。

没想到在大家准备清除时,布袋莲竟开出一串串铃铛般的偏蓝带紫的花朵,我们都被那异样的美所震住了,那些布袋花有点像旅行中的异乡人,看不出它们有什么特殊,却带着谜样的异乡的风采。布袋莲以它美丽的花,保住了生命。

来自外地的布袋莲有着强烈繁衍的生命力,它们很快地占据整个湖面,到最后甚至丢石头到湖里都丢不进去,这时,已经没有人有能力清除它了。

当布袋莲全面开花时,仍然有摄人的美,如沉浸在紫蓝色的梦境,但大家都感到厌烦了,甚至期待着台风或大水把它冲走。

布袋莲带给我的启示是:美丽不可以嚣张,过度的美丽使人厌腻,如同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一样。

马鞍藤与马蹄兰

马鞍藤是南部海边常见的植物,盛开的时候就像开大型运动会,比赛着似的,它的花介于牵牛与番薯花之间,但比前者花形更美、花朵更大、气势也更雄浑。

马鞍藤有着非常强盛的生命力,在海边的沙滩曝晒烈日、迎接海风,甚至灌溉海水都可以活存,有的根茎藏在沙中看起来已枯萎,第二年雨季来时,却又冒出芽来。

这又美又强盛的花,在海边,竟少人会欣赏。

另外,与马鞍藤背道而驰的是马蹄兰,马蹄兰的茎叶都很饱满,能开出纯白的恍若马蹄的花朵。它必须种在气温合适、多雨多水的田里,但又怕大风大雨,大雨一下会淋破它的花瓣,大风一吹又使它的肥茎摧折。

这两种花名有如兄弟的花,却表现了完全相反的特质,当然,因为这种特质也有不同的命运。马鞍藤被看成是轻贱的花,顺着自然生长或凋落,绝没有人会采摘;马蹄兰则被看成是珍贵的被宝爱着,而它最大的用途是用在丧礼上,被看成是无常的象征。

人生,有时像马鞍藤与马蹄兰一样,会陷入两难之境,不过现代人的选择越来越少,很少人能选择马鞍藤的生活,只好做温室的马蹄兰。

无情说法

朋友请我吃饭,餐桌上有一道菜是生炒苦瓜,一道是糖醋豆腐,一道是辣椒炒干丝。我看了桌上的菜不禁莞尔,说:“今天酸甜苦辣都齐了。”朋友仔细看看桌上的菜,不禁拍案大笑。

这使我想到,即使是植物,都各有各的特性:甘蔗是头尾皆甜,柠檬则里外是酸,苦瓜是连根都苦,辣椒则中边全辣,它们这种特性,经过长时间的藏放也不失去,即使将它碎为微尘粉末,其性不改。还有一些做药材的植物,不管制成汤、膏、丸、散,或经长久的熬煮,特质也不散灭。

我们生活中的心酸、甜蜜、苦痛、辛辣种种滋味,不亦如植物的特性吗?一旦我们品尝过了,似乎就永不失去。在我们的生命情境中,有很多时候,是酸甜苦辣同时放在一桌的,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挑甜的吃,偶尔吃点苦的、辣的、酸的,有助于我们品昧人生。

在酸甜苦辣的生命经验更深刻之处,有没有更真实的本质呢?

若说柠檬以酸为本性,辣椒以辣为本性,甘蔗以甜为本性,苦瓜以苦为本性,那么人的本性又是什么呢?

我们常说“这个人本性不良”,或“那个人本性善良”,可是,我们常看到素性不良的人改邪归正,又常见到公认本性良善的人却堕落了。这种本性似乎是“可转”、“能改变”的,因此我们语言上所说的“本性”,事实上只是一种“熏习”,是习气的长期熏染而表现在外的,并不是最深刻的自我。

习气,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偏执,正如嗜吃辣椒与柠檬的人,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人生的一切烦恼正是由这种偏执而产生,偏执是可矫正的,矫正的方法就是中道,例如柠檬虽是至酸之物,若与甘蔗汁中和,就变成非常的可口。去除习气只有利用中和的方法,人最大的习气不外乎是贪、嗔、痴,贪应该以“戒” 来中和,嗔应该以“定”来中和,痴应该以“慧”来中和。一个人时时能中和自己的习气,就能坦然地面对生活,不至于被习气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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