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瓶菩提》
作者:林清玄【完结】
佛教经典把人比喻成“宝瓶”,在宝瓶里有着最清明的空性,只可惜被妄想与执著的瓶塞,无法回复到清净的面貌。本书是菩提系列的第七部,希望能开启我们的宝瓶,不但使我们自净,更让我们体验法界的清净。林清玄用感性的风格,表达即使在炉火中燃烧,用高温锻炼、上釉上彩,一个人也要永留清白,在人间!
目 录
永续今好 椰子壳的万卷书 小 丑
香严童子 随俗罢了 谁是你的后人
人间游行 珠玉枇杷 人间英雄
密在汝边 老婆心切 快乐无忧是佛
精进料理 金色莲花 何况恶人
百鸟衔花献 珠玉枇杷 幸福的开关
我的释迦不卖 曼妙的云 林边莲雾
欢乐中国节 沉默的君王 不知最亲切
山色如何 伤心渡口 水晶石与白莲花
一朵花,或一座花园 今夕,何夕? 河的感觉
宿命之情 一粒沙,或一条河岸? 水中的金影
宝瓶菩提序
永续今好
人近中年,每次有朋友来闲聊,谈到后来总不免落入人生无常的感叹,无常之感不只是对会我们这些平凡的人,许多在事业名望上辉煌过的人,更是能感到无常追人。
无常虽然迫人,大家也都有想要超越解脱的心,柰何都已走上了一条难以返回的道路,一个人有了名利、权位,可以有种种享受,但心却不能安顿,依然彷徨无依,益发使我们感到现代社会的无助与寂寞。
这使我想起隋朝有一位海顺和尚,他写过一首《三不为篇》的诗歌集,歌词十分优美动人,虽是出家人的悟道之诗,也可以拿来做为现代居士的觉悟之歌。诗歌这样的:
①我欲偃文修武,身死名存;
斫石通道,祈井流泉;
君肝在内,我身处边。
荆轲拔剑,毛遂捧盘,
不为则已,为则不然。
将恐两虎相关斗,势不俱全。
永续今好,长绝来怨,
是以返迹荒径,息影柴门。
②我欲刺股锥刃,悬头屋梁;
书临雪彩,牒映萤光;
一朝鹏举,万里鸾翔。
纵任才辨,游说君王,
高车返邑,衣锦还乡。
将恐鸟残以羽,兰折由芳。
宠餐讵贵,勾铒难尝,
是以高巢林薮,深穴池塘。
③我欲衍才鬻德,入市趋朝;
四众蟾仰,三槐附交;
标形引势,身达名超。
箱盈绮服,厨富甘肴,
讽扬弦管,咏美歌谣。
将恐尘栖弱草,露宿危条。
无过日旦,靡越风朝,
是以还伤乐浅,非惟苦遥。
一个年轻人向住功各利禄,希望能文武双全、一步登天、衣锦荣归、享受荣华,原是非常自然的,可是当我们向一个自己订的标准迈进的时候,往往对隐伏的生命陷阱视而不见,于是到最后落得"两虎相凌斗,势不俱全"、"鸟残以羽,兰折由芳"、"尘栖弱草,露宿危条"的下场。
所以,一个人要想拥有今天的好,免得来日留下遗憾,就应该清楚的看见权势、名位、享受都是日旦风朝的事,像是云烟过眼,不是生命终极的寄托。
看清生活道路的实相,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过消极的生活,而是要及早在心里留一个自我的空间;也不意味着不要在人生里成功,而是要在成功时淡然,在失败时坦然!
人到中年并不可怕,人到老年也没有什么可怕,因为这是自然之道,是生命一定的进程,怕的是步入生命的后半段时,名利之心不但没有转淡,反而趋浓;欲望的焚烧不但没有和缓,反而激烈;为人行事的步履不但没有从容,反而躁进。……那么,不管外表看来多么风光,也是值得可哀的了!
椰子壳的万卷书
江州刺史李渤有一次来参访归宗智常禅师(智常是马列祖的高足),他问说:
"佛教里常说纳须弥于芥子,如果说芥子纳于须弥山里,我就不感到怀疑,如果说芥子可以包纳整个须弥,这不是妄谈吗?"
智常反问说:"大家都传言你读过万卷书,是真的吗?"
李渤说:"是的。"
智常说:"你的头只有椰子那么大,万卷书到底藏纳在哪里呢?"
李渤俯首默然,不能回答。
读到这则公案,令我掷笔赞叹,当我们说:"一毛吞海,海性无亏",当我们说:"一念遍满三千大世界",当我们说:"一刹那是无量劫,无量劫是一刹那",当我们说:"无量光、无量寿、无量佛土"。当我们说:"悲心若天,智慧如海"。……若用想象的来看,不免觉得是妄谈,但是一个脑袋都有办法装万卷书,时空相对性的粉碎,还有什么不能理解?
清远佛眼禅师说我们学禅的人,最容易犯两毛病,一是骑驴找驴,二是骑驴不肯下。前者使我们到处奔波寻求,忘记自己的内在;后者是当我们体验到禅悦的欢喜时,竟对自性生出迷恋执著,不能放下。
佛眼因此劝学禅的人说:"不要骑驴,因为你自己就是驴,整个世界也是驴,你无法骑它。假如你不想骑驴,整个世界便是你的坐垫。
这使我想起憨山德清禅师的悟道偈:
死生昼夜,水流花谢;
今日乃知,鼻孔向下。
骑驴找驴,找了半天才知道鼻孔向下,真是出人意料。光宅慧忠禅师与弟子紫璘有一段这样的对话:
"佛是什么义?"慧忠问。
"觉义。"
"佛曾迷否?"
"不曾迷。"
"用觉作么?"
紫璘无言以对。
觉中原来还觉在,放下驴原来才打到真正的驴。只有椰子大既能装万卷书,芥子当然可以纳须弥。
禅是如此不可思议,般若也如是不可思议。
小 丑
在台北东区繁华的街市,偶尔会看到两位小丑,说是"小丑",只是说他们的脸上化了五颜六色的油彩,不是真正舞台上表演的小丑。
在人群中,我们一眼就会看见他们,匆忙的人群每当走到他们面前,会突然惊心一下,一回神,才又继续匆忙的脚步。
有一位是长得高瘦的青年,他撑着拐杖沿忠孝东路卖口香糖,走累了,就会蹲靠在大百货公司的墙看着人群。他的小丑化妆把脸孔从中划成两半,一半是永远带着笑意,另一半则哭丧着脸,眼角挂着一滴垂到脸颊的泪。
他的脸于是成为一种极为荒诞的组合了,嘴角也是。他那一张艳给的嘴,一半要笑的上扬着,一半欲哭的落了下来。他的半哭半笑的脸,让人一见就不能忘,不过,在天气好的时候,他偶尔会画出一张很欢喜的笑脸,让人感觉很春天。
他的头发更绝,是最流行的庞克头,有时染成好几色,有时如公鸡的红冠高高坚起,在黑夜的人群与流丽的灯光中,他那血脉贲张的头发像箭一样,仿佛枝枝都要向人的红心射去。那小丑是城市里的孤独者,他总是默默的从此处穿过彼处,特别使人震动的是,他有一双极锐利肃穆的冷眼,每次与他的眼神相遇,令人欲哭,感觉到小丑不应该有那样的眼神。
另一位"小丑"就完全不同了,他驾着一部小型的机动车,车上摆了许多乐器,沿街演奏,完全无视于周围的人群。有一次在顶好广场前,围了一群人,中间传来电子琴和口琴的声音,我从人缝中穿过去,就看到这位小丑了。他的两腿完全失去功能,但他的脸很温和,油彩的化妆也很温和,最奇异的是他的眼,温煦一如春阳。
很显然,小丑也陶醉在自己演奏的乐曲里了,他的欣悦传给了旁边的人,大家都专心的聆听这位残障者,用特别的慧心来为人间的温情下注。人群愈围愈多,竟把一整个广场都占满了,连来取缔的警察也站也倾听。
为什么,两位残障者装扮的小丑有如此大的不同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他们夸张的把自己打扮起来,是为了引志别人的注视,以及悲悯,来求取生活的温饱;另外,他们对人间事物,应该有独特的自我诠释吧!似乎企图用欢乐的外表来化解人间深沉的悲哀。
今天,我到百货公司的洗手间时,正好遇到年轻的小丑在镜子前补妆,他的盒子里装着各色油彩,一笔一画的往脸上涂抹,出人意料的专注之情。我看见他那惯常冷漠的眼中有一丝丝忧伤,眉头也深结着,他把头发一撮撮拈起,用发胶固定,然后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脸。我看着,好像自己也贴近了他那忧伤的心。
我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一直到他完工为止,他未料到有人观看,意羞赧的笑了,脸红得使油彩都为之失色。那一刻,我才感吧:呀!这好像经历人世沧桑的小丑原来只是个纯直的大孩子!
走到街上,阳光灿然,真有几分是春天,缤纷的春装已上市,冷然的都市人都到街上温习已失去很久的早春的阳光,年轻的人的笑语此起彼落。
有人哭着,也有人欢笑。
有人半边脸欢喜,半边脸流泪。
在另一个日出,我们会发现春天已经来了。
因为春天,不在遥远的天边,不在山水的人间,不在盛放的花蕊,而是在人心。
我常常这样想:如果我是小丑,我要用什么眼神、什么心情来注视这个世界呢?
香严童子
有一天,孩子问我:"为什么菩萨都喜欢香的气味呢?"
"你怎么知道菩萨喜欢香的气味?"我说。
"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要用香来供菩萨?"孩子又问。
我就对孩子说,一是沉香是人间最单纯悠长的香,所以我们喜欢,菩萨也喜欢。二是有时候我们不知道菩萨喜欢什么,就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拿来供养菩萨。
本来,我要对孩子讲《楞严经》里香严童子的故事,后来想到它是很难懂的,就作罢了。
佛陀问菩萨及阿罗汉:大家是如何修学而进入圆通的境界?
香严童子的回答是:"我闻如来教我谛观诸有为相,我时辞佛,宴晦清斋,见诸比丘烧沉水香,香气寂然来入鼻中,我观此气,非木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着,来无所从,由是意销,发明无漏。"
(我听了佛陀教导要仔细观察一切有为法的现象,我就辞别佛陀,独自清心安静的修行。有一天看到比丘在点燃沉水香,香气寂然无声的进入我的鼻孔。我观照这阵阵香气,它既不是木头,也不是虚空;既不是烟,也不是火。它飘去的时候一点也不执著,它飘进我鼻孔也不知从何而来。我的意识也和沉香的香气一样,一时销亡清净,由此证得无漏的果位。)
从香严童子的话,使我们知道烧香的行为应该更深一层的观照,佛殿里的香不只能洁净空气、驱赶蚊虫、化解污秽之感,而且可以庄严道场,使人得到清心定意之功。像香严童子因观香气而证得果位的修行,是最上乘的燃香。
香严童子又说:"如来印我得香严号,尘气倏来,妙香密圆,我从香严,得阿罗汉,佛问圆通,如我所证,香严为上。"
(佛陀印证了我的修行,赐给我"香严"的名号,尘俗意气一时消灭,自性妙香周密圆满,我说是从香气的庄严证得阿罗汉的果位,佛陀叫我报告如何圆满通达佛法,如果依我所证得的,以香气的庄严为第一。)
从香严童子的修行过程,我们是不是心开意解,对佛教要烧香,并且要烧好香,有更深的认识呢?像"沉水香"就是现在我们说的"沉香",因其生长期很久,成树后外朽心坚,置水则沉入水底,故而得名。从前的人要烧沉香很不容易,只有富贵人家才行,现在沉香已经很普及化了,我们应该烧好的沉香,不要烧粗制滥造的香。
一炷好香带给我们心灵的力量,胜过一大把普通的香。
因此,台湾民间谈到有福报的人常说:"是伊祖公仔烧好香。"不是没有道理的,常烧好香,心定意澄,香光庄严,福气必会随香气而至。祖先烧好香都可以带给子孙福报,何况是由我们自己烧香来供养菩萨呢?要是烧香的时候,还能仔细观照香气"非香非空,非烟非火,去无所着,来无所从",也观照自性的香气,就更殊胜了。
辞典里,对"香严童子"的解释是:"由悟香尘,严净心地,得童贞行,故曰香严童子。"三复斯言,感觉上香严童子就站在我面前这一缕沉香的最高远处,对着众生微笑,天真、明净,全身都沐浴在香气里。
随俗罢了
收到您的来信后,我不敢称呼您"洪博士",但是我想不管称呼您的名字或头衔,您我都知道那叫的就是您,不是别人!
您的问题是:
"佛要人去我执,可是我阅读的佛学书籍的作者,总是把自己的履历及著作列出来。看他们讲的是禅学,头上却戴着那么多帽子,似乎我执都未去掉,到底原因何在?"
您说的这个问题曾问过几位法师居士,都未得到他们的答复,不知原因何在,可能是与他们无缘,而您希望我不用客套,以最真实的禅心毫无隐瞒的回答您的问题。
收到您的信,使我想起一些常被问到的类似的问题,例如"佛教主张吃素,为什么素菜馆里素菜有'羊肉汤'和'红烧鱼'的名字呢?"例如"禅宗里说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为什么却有那么多的公案和语录呢?"例如"禅宗说第一义不可说,那么,你写那么多文章有何意义?"例如"六祖慧能不识字,也可以成佛作祖,是不是我们应该舍弃一切经典呢?"例如"佛说法明明是四十九年,为什么说不曾说过一字呢?"
这些问题的面目不同,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既然您是以禅的态度来问,我就用禅的公案来回答您吧!
唐宣宗在还没有当皇帝时,曾经因避乱而隐居在禅寺里,他在盐官禅师座下当书记,黄檗希运禅师是那里的首座。
有一天,黄檗禅师在佛堂礼佛,正当他五体投地的时候,宣宗问他说:"求道的人,不应执著于佛,不应执著于法,也不应执著于僧,你为什么要礼拜呢?"
黄檗回答说:
"我没有执著于佛,也没有执著于法,更没有执著于僧,我之所以这样做,只是随俗罢了!"
宣宗又问:"既然只是随俗,礼拜又有什么用处呢?"
黄檗听了举手就是一掌劈过去,打得宣宗哇哇大叫,说:"你怎么这样粗鲁!"
"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在这里说粗说细!"黄檗义正辞严的说。
是的,禅师印出他的著作,上面挂着文学博士、大学教授等头衔,无非也只是和黄檗一样,只是随便俗罢了,其中并没有特别的用意。我想,一个禅师之所以要写书,和古代禅师的公案、语录一样,不是为自己来写,而是为了引导众生的方便,既然这样,就要随顺众生的习惯。
像我就觉得,禅书里把禅师的履历、头衔列出不仅无妨,还希望他的书取个好的书名,希望有好的封面、好的纸张、好的印刷,最好是让人拿了就爱不释手,能抱着睡觉。
自然,如果没有头衔、没有书名、用最粗糙的纸张来印一本禅书,禅书的价值并不会就会被折损,只是我们想想,众生将会如何对待这本收呢?他们不要说拿起来看了,很可能随手就丢在垃圾桶里了。
形式与本质之间可能没有必然关系,但形式可以产生对本质的印象,特别是对那些无法判别本质的人,形式变成一个重要的手段,要不然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包装、广告、设计,乃至于名牌了。例如素食馆里的"羊肉汤",素食者叫了这道菜时,早就知道它是用香菇做的,那名称只是为了方便称呼,从没吃过这道菜的人吃的时候可能会问:"这是什么做的?怎么这样像羊肉?"事实上,他吃的也只是剁碎的香菇,本质并无二致。
从前,有一位和尚看起来像是开悟了,于是既不拜佛、也不烧香,甚至,常常把最尊贵的《大般若经》撕下来,在上厕所时当草纸来用,有人责问他时,他总是说:
"我就是佛,经文是记载佛的说法,既然有佛在此,这些经文就是废纸,拿来当草纸,人何不可?quot;
有位禅师勘破了他,就对他说:
"听说你已经成佛,真是可喜可贺,但是,佛的屁股是何等尊贵,用这种废纸擦屁股,真是太不相称了,你最好还是用清洁的白纸吧!"
和尚无言以对,大为忏悔。
这就是形式与本质的问题,真实的本质不会因形式的表现而改变,再特异的形式一旦能勘破,形式就成为可笑的东西。
如果我们有很好的本质,加上好的形式,不是更好吗?开悟的人如果能用白纸擦屁股,就比用经文擦屁股更值得崇敬,便合乎人情呀!
还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天,石室和尚跟随师父石头希迁去游山,石头说:
"前面有树挡着,快帮我把它砍掉!"?quot;
石室说:"拿刀子来!"
石头拿出刀子,把刀刃递给石室。
石室看师父递来了刀刃,不敢去接,说:
"师父,不是这边,把刀柄那边给我!"
石头说:"柄有什么用呢?"
石室和尚当下大悟。
是呀,对一把刀子而言,柄有什么用?柄的用处,人人都知道,那是刀的着力之处,是用来控制一把刀的。可是柄并不是用来砍东西的,而是用以主宰刀子的,这是"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剪刀的握把、书的封面、音响的外壳、笔的套子、胶水的瓶子、灯的台座,你看,在我书桌前的东西,就有这么多和刀柄一样,甚至我把手抬起来看表,表带、表面也是这样的东西,但分针时针真的有用吗?时间并不会因为我手中的一只表而有所改变呀!
就像你是美国一流的生化博士,这一点您清楚得很,可是不认识您的人并不清楚,若你要从事一项研究工作,不公需要您的履历、头衔、经历,甚至有时还要写自传呢!这就是"随俗"或者"随顺众生"。
再看看庙里的菩萨,每一个都塑得那么庄严端正,甚至身披缨络、头戴宝冠,佛经不是说佛菩萨是无相吗?那也是随俗、随顺,加上方便善巧而已。
头衔如此,没有头衔也是如此!
我们都知道六祖慧能不识字的,但他"闻而慧",一听到佛法就顿悟了!许多典籍都强调他不识字,这"不识字"也是他的头衔,是为了给那些不识字或知识教育较少的人有信心,让他们知道佛法的平等而来喜欢佛法。慧能的不识字,在我看来,是"不识字博士",或"博士后研究",也是我们加给他的头衔。那些识字而博通以论的祖师,不也一样伟大吗?
禅宗关于本质与形式、文字与第一义之间的思考都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王安石有一首诗说:
侏儒戏场中,
一贵复一贱;
心知本自同,
所以无欣怨。
在戏台上演出的人,一下子扮乞丐,一下子扮皇帝,但演皇帝时他不欣喜,演乞丐也不怨恨,这是由于他知道自己不是皇帝,也不乞丐。就像我走路上,有人认识我,我不会为之欢喜,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会伤心,因为,我说是我,或我只是我!
《金刚经》说:
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
"如来"不是色相音声所能求得的,那么我们若从一个人的头衔要来控求其本质,也是不可得的。
当我们拿到一本书,何不把履历的那一页翻过去,读读看有无所得,这才是要紧的。
我的书,也是这样,您不会因为看到我的照片和履历才读我的书吧!
您这个问题很有普遍性,所以我写了这么多,而且这封信要收到我的书里,算是您为众生而问,我为众生回答,相信您不会在意才对。
谁是你的后人
天皇道悟禅师去参访石头希迁禅师。
天皇:"离却定慧,以何法示人?"
(如果超脱了定慧,请问用什么开示别人呢?)
石头:"我这里无奴婢,离个什么?"
(我这里本来就没有奴婢,谈什么超脱?)
天皇:"如何明得?"
(这句话如何叫人理解?)
石头:"汝还撮得空吗?"
(你知道空吗?)
天皇:"恁么即不从今日去也!"
(我得到空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石头:"未审汝早晚从那边来!"
(不料你还是在那边的人!)
天皇:"道悟不是那边人!"
(我不是那边的人!)
石头:"我早知汝来处!"
(我早就知道你的来处了!)
天皇:"师何以赃诬于人?quot;
(师父没有证据,怎么可以诬赖我呢?)
石头:"汝身见在!"
(你的身体就是证据。)
天皇:"虽如是,毕竟如何示于后人?"
(虽然如此,但毕竟我们拿什么去教导后人呢?)
石头:"汝道阿谁是后人?"
(你说说,谁是你的后人?)
天皇道悟就在满头大汗中顿悟了。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公案也是满头大汗,这实在是学佛学禅的人最常犯的毛病。我们自己不能超脱,还天天想着怎么样去教导后人、去开示后人、去度化后人!
"谁是你的后人!"石头大师的这一句话有如天边轰然的一棒响雷,乌去密布中撕开天幕的闪电一样。
在解脱者的眼中,自他一体,自觉就是觉他,哪里有什么前人后学、主人奴婢呢?这无非都是自心的妄念吧!
从无始劫看来,我们流转不断的前世正是我们的"前人",如果我们不找到解脱之道 ,继续在生死波涛中浮沉,我们就将是自己的"后人",--我们的身体就是证据,谁是我们的后人呢?--
在这段公案里,我们还可以看到禅师如何以严峻的手段教化弟子,读到"我早知汝来处"让我们知道,禅师所说的"印可"乃不是虚幻的名目,这应该也是做为一位禅师(能看出弟子的来处)最根本的资格了。
由于知悉弟子的来处,那么一切逼人的手段都不是可怕的,而是充满了无限的期许与慈悲。
人间游行
读《阿含经》最常从眼前跃起的是四个字:"人间游行"。
佛陀成道以后,在人间各处游化,有时也到天上去说法,在《杂阿含经》最后一部分,都是佛陀为鬼神说法的记载,很有意思的是,佛对"天子"说法总是住在舍卫国的槮树给孤独园,天子们则都是在半夜来请佛陀开示。而在佛为夜叉鬼、针毛鬼、鬼子母等百千诸鬼说法时,都是佛陀在"人间游行",晚间接受鬼的供养,住在鬼所变化的居处。
经典一开始的时候,都是:
"如果我闻。一时,佛在某某国人间游行……"
我很喜欢经典这样的开头,光是"如是我闻,一时,佛在人间游行"这几个字就够令人沉思了。
《增一阿含经》的"听法品"里,曾记载佛陀到刁利天宫为母亲摩耶夫人说法。
帝释问佛:"为用天食?为用人食?"
佛言:“用人间食。所以然者,我身生于人间,长于人间,于人间得佛。”
于是,佛在天上就吃人间的食物(在天上想来,是十分粗糙的东西),共吃了三个月,娑婆世界的众生很想念佛,优填王首先用榭檀木刻佛像,波斯匿王首先用黄金塑佛像,传说这是佛教有佛相的开始。
经上还有一位佛的弟子,死后升天,怀念佛陀,以神通力变化到佛面前,可是他身体却站不起来,他细致的身体如酥油一般软瘫在地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佛陀教他身体变粗糙一点,才能在人间站立。
相对于六道里的天道、阿修罗道,乃至于鬼王,人都是非常粗糙的,吃的食物也很不佳,这真是无可如何的事。
不过,当我们想到佛陀选择在人间成道,并且乐于在人间游行,即使住在辉煌的天宫,仍然与我们一样吃着人间粗糙的食物,光是如此,就值得我们感恩,因为仅仅"人间游行"四字就有深刻的大慈悲在。
我们也是天天在人间游行,可是我们做了什么?又想选择了什么呢?
珠玉枇杷
到南投山乡间灵源寺去拜见妙莲老和尚,已经干旱了数月的中部,在这一天突然大雨滂沱,许多人家都把家里的塑胶桶子搬到庭院外面来承接雨水,这样的惜福画面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了。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间转半天,司机说再也上不去了,我们于是下车在雨中步行,雄浑的寺院在山的顶端,沿路可以俯望雾气山风中的梯田,春耕后的稻子正欢欣的抬头看满天的绵绵之雨。
我想到今天天未亮就被朋友唤醒,他说:"我们一起去看一位非常伟大的法师。"
他讲的法师正是妙莲老和尚,妙老从前住在香港,曾经闭关长达二十几年,因此往往只闻其名,未能新仰他的风采,一个有二十余年的时间闭住在关里,未能亲仰他的风采,一个人有二十余年的时间闭住在关里,而竟然盛名满天下,得到中外人士的景仰,这也算是一个神奇的事吧!
妙莲老和尚最神奇的还不在此,他曾修习净土法门的"般舟三昧"多达十几次。"般舟三昧"是很难的修行方法,每修一次要九十天,在这九十天中要二十中小时保持在念佛奔行的状态,不能有一丝昏沉。在关房中横挂着一条绳子,行香念佛累到不能支持时,只能在绳上稍微靠,像这样想象中只有古人在修行的法门,没想到今日仍有人修,而且连修十几次。
我曾访问过台北十访禅林的住持从智法师,从智师父曾修过四次"般舟三昧",他说到修"般舟三昧"时的经过,九十天不眠不休,到最后连绳子也不敢靠,因为一靠便倒,只好用绳子把自己的双手绑着挂在墙上,即使是如此,身体犹一直往下坠去。听得我心弦震动,久久难已。
从智师父说:“很可惜一直没有修成功,应该一天二十中小时都保持清明,可是我最多只能保持二十二小时的清明,另外有两小时总是破不了。”
"师父,什么叫般舟三昧的成功?"我说。
他说:“成功就是破了一切执著,达到无人相、我相、寿者相、众生相。”
从智法师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修行是骗不了人的。即使不开口,也知道有没有。"
这两位修行"般舟三昧"的师父都是我所崇敬的,他们使我们在茫茫的人世中闻到了修行者的消息,好像在山林间的危壁上看见一株纯净的百合花开放,香气在四周流荡。
南投的灵源山寺风景秀丽、规模宏伟,是妙莲老和尚回国四年多以来的道场,他在香港潜心苦修后选择台湾做为弘法常住之地,这里面除了深刻的悲心,也可以见到台湾的因缘殊胜,福报广大。
妙莲老和尚很亲切的与我们晤面,做了一些关于修行的开示,他说:
"要时常维持心、口、意的清净,尤其要守口戒,不要对人出恶言。"
"愿力与业力就像翘翘板的两边,业重并不可怕,愿力加重、福德加厚,业就浮起来了。当然要仰仗佛力,多念佛拜佛。"
"皈依与学佛并不是在找一个新的家,而是像久别家乡的浪子回家一样。"
"不要去压制心念,而是要放下心念。"
"所有世间的一切相都是虚妄的,能放下就是最好的修行。"
"老实念佛呀!"
他浓重的苏州口音并不难懂,他说的话也都平常简易,但由于慈悲的关系,使我感到在最平常的话里有极深刻的力量。
离开灵源山寺已近黄昏了,雨势全停,笼罩在四野山上的山风,正一丝丝的在晴空中飞扬到更高的地方,久旱得到雨水的农人纷纷走到梯田的田埂。站在山上,我看不见农人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欣喜之情。
半路上,我下车在路旁小店买了两串南投特有的红香蕉,还有一串刚从树上采来的新鲜枇杷。香蕉是内敛的枣红色,枇杷则是阳光一样的金黄,用绳子挂在店门口,看了就令人感动。
今天晨起,把两根红香蕉和十个枇杷摆在白色瓷盘上,剥了当早餐,芳香浓郁,想到昨天去见妙莲老和尚一日的奔波,觉得吃香蕉与枇杷也是非常幸福,宛如在净土无异,吃完枇杷时就决定把这段因缘,这样笔记下来。
人间英雄
英国作家卡莱尔在《英雄与英雄崇拜》一书里,这样界定人间的英雄:
"大勇无畏,勇中有温柔之情的人。"
"独具慧眼,达于永恒深处的人。"
"以生命火,来照亮真实之光的人。"
"甘于沉默,不爱自我炫耀的人。"
"情智交融,有似云雀般欢愉的人。"
"自我节制,因节制而高雅的人。"
"喜爱无限,公然向死亡挑战的人。"
"天真自然,明亮一如赤子的人。"
"生而忠诚,因忠诚而伟大的人。"
"洞察明锐,以直觉便能看见神圣的人。"
……
这些话,使我们知道英雄何以为英雄,而这些特质,都是大乘菩萨的特质,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吧:菩萨,正是最伟大的人间英雄!菩萨行,正是最高远的英雄行径!
菩萨与一般有间英雄最大的不同是,菩萨从不以为自己是英雄,而是随顺在众生之中,与众生同样的仰望。此外,菩萨不求世间的名利与权位、菩萨不被时空所拘限。
菩萨有无喧的胸怀,但不认为自己的胸怀够广大。
菩萨有无尽的慈悲,但不以为自己的慈悲够深切。
菩萨有无量的智慧,但不以为自己的智慧够宏伟。
菩萨有无限的柔软,但不以为自己的温柔够细腻。
菩萨是人间的英雄,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但菩萨之所以为菩萨,是在他的无求、无私、无怨、无悔、无往、无着。
英雄的成功,是时代与环境改革的标帜,是在无数凡夫的枯骨上站立的。
菩萨的成功,是使凡夫都成为菩萨,使最苦难之地,犹有最高洁的心灵,使最烦恼浊恶之地,也应成最清净殊胜的国土。
英雄,是历史的旗帜。
英雄,是永恒的诗歌。
英雄,是浓云中的闪电人,是危崖间的走索者。
菩萨,是温暖柔和的日月,是架在危崖间让人走过的桥。
英雄的歌谣总是写在书册,以美人的幽魂镶边,用醇酒的熏陶作注。
菩萨的诗章则是流在空中,用智慧的馨香做油,以慈悲的清净为火。
不断的燃烧,却不留形骸,成为永恒的蓝天的一部分。
密在汝边
有一位和尚去问临济义玄:"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师批示。"
临济说:"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一即三,皆空而无实,有如真正道人,念念不间断。达摩大师从西土来,只是觅个不受惑的人,后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从前虚用功夫,山僧今日见处与佛祖不别,若第一句荐得,堪与佛祖为师。若第二句荐得,堪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荐得,自救不了。"
他说明了三个重要的观点,就是"心清净"、"心光明"、“处处无碍净光”,若能了知这三者,一句话就完了,何必虚用许多功夫!
在禅宗里,我们时常讲到"开悟",以禅的第一义谛而言,"开悟"是证得空性,得到彻底的解脱。但是从凡夫的视界看来,开悟是多么遥远的事,然而,遥远并非一定不可及,我觉得,每天都能开启一些智慧、发起更大的悲悯、能有新的超越与承担,使似清净一点、光明一点、自在一点,虽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算是一种"开悟"了。
印顺导师曾写过一篇文章《解脱者之境界》,认为证得者法真性的境地是无法形容的,如果从方便去说,约可由三事表达:
一,光明:那是明明白白地体证,没有一丝的恍惚与暗昧。不但是自觉自证,心光焕发,而且有浑融于大光明的直觉。
二,空灵:那是直觉得于一切无所碍,没有一毫可粘滞的。经中比喻为:如手的扪摸虚空,如莲华的不着尘垢。
三,喜乐:由于烦恼的滥担子,通身放下,获得从来未有的轻安、法乐。这不是一般的喜乐,是离喜离乐,于平等舍中涌出的妙乐。
因此,解脱者的心境是"不忧不悔"、"不疑不惑"、"不忘不失"。
印顺导师对解脱者心境的说法,可以与临济禅师的话对照来看,我们虽无法恒常保有光明、空灵、喜乐之心,生活里却也有不少光明、空灵、喜乐之境,那么,就从那里时入吧!时常提起光明的念头来照亮生命、提起空灵的观点来超越生活、提起喜乐的心来洗去苦恼的尘埃,这就是一步一步走向"开悟"、"不受人?quot;、"解脱者"的道路了。
惠明向六祖慧能请法之后,又问六祖:"还有密意否?"六祖说了一句明照千古的话:"密在汝边!"
追求开悟的人总会不自觉的想:"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的方法或通道去寻找智慧或开悟呢?"
其实,最大的秘密是在生活、在自我、在生命历程的每生个环节,只看人有没有承担、能不能开启而已。我们如实的生活,在生活中得到一丝清净、光明、自在、空灵、喜乐,都能时时觉照到"密在汝边",这是在堪忍世界中还能奋起,坦然向万里无寸草处行去的、最大的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