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心切
临济宗的祖师临济义玄,他对弟子无情的棒喝在禅宗史上很有名,但他在追随黄檗希运习禅的时候,也被打得很惨。
他在黄檗处已经很久了,每天只是随大众参禅,有一天首座和尚睦州问他:"你在这里多久了?"临济说"三年了。"睦州又问:"曾经参问过师父没有?"
他说:"不曾参问。"
"为什么不问呢?"
"不知道问个什么?"临济说。
睦州就建议他:"何不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呢?"
临济觉得有理,就跑去问师父:"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但话还有问完,就被黄檗打了一顿。他回来后,睦州问他结果如何,他难过的说:"我的问声未绝,师父就把我打了一顿,不知如何是好?quot;睦州叫他不应该这样就泄气,不妨再去问同样的问题试试看。
临济连续去问三次,三度被打。
临济暗恨自己愚鲁,又觉得可能与黄檗因缘不契,就向黄檗告辞,黄檗教他去见大愚和尚。
临济到了大愚那里,大愚问他:"从什么地方来?"
他说:"从黄檗那里来的。"
大愚问:"黄檗对你有什么教导?"
临济委屈的说:"我三次问祖师西来意,三次都被打一顿,到现在还知道过错在哪里?"
大愚说:"这个黄檗这么老婆心切,为了你能彻底解脱,竟动手打了你三次,让你来这里问什么有过无过!"
临济被大愚一说,忽然彻悟了,感叹的说:"原来佛法无多子!"
大愚一把抓住临济的衣领大骂:"你刚才还说自己不知道错在那里,现在又说佛法无多子!是什么道理,快说,快说!"
临济没有回答,伸拳就向大愚的肋下打去,大愚把他的拳头托开,对他说:"这是你师父黄檗的事,和我无关。"
临济于是告辞大愚,回来重见黄檗。黄檗看到他就说:"你这样来来去去,有什么了期?"
临济说:"我回来是因为师父的老婆心切。"
黄檗说:"大愚这个大汉如此多嘴,等我见了他一定要打他一顿。"
临济说:"说什么见到才打,今天就该打。"说着,就打了黄檗一巴掌,这一掌使黄檗开心大笑。
我们读到《景德传灯录》里的这段故事,就好像看电影一样,禅师的举止真是栩栩如生,一个禅师不管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弟子,都是出自最大的慈悲与善意。这一点,弟子也知道,临济在被痛打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丝毫恨意,只是为自己不能明白被打的意义而感到伤心罢了。这使我们知道师父与弟子之间极深刻的情感。
我很喜欢"老婆心切"这四个字,使我们想起了自己的祖母与母亲,她们的打骂,无一不包涵了最深切的期许与热爱,如果我们只看"婆婆妈妈"的一面,而不能进入"婆心",就难以知道老母亲的爱是多么温柔深长了。同样的,若我们无法体会禅师的"老婆心切"就不能看见棒喝的时候有多么大的期许。
当临济见到大愚时,大愚为了黄檗连打临济三顿感到他"老婆心切",如果没有婆心,一次都懒得打了,何况是三次呢?禅师对弟子的棒喝与母亲对孩子的打骂,其本质是一样的。
我国古代有一个叫韩伯俞,他小时候常常被母亲打,便他从不哭泣,有一天他挨打的时候,却伤心的哭了,他母亲大为惊奇的问他:"以前你被打时,从来不哭,今天为什么哭了呢?"
韩伯俞说:"以前妈妈打我,我感觉很痛,知道妈妈身体很健康,但是今天我不觉得痛,想到妈妈已经年老体衰,怎么能不哭呢?"
不只是母亲自然有婆心,孩子对待母亲也应该有婆心;不只师父结弟子有婆心,弟子对师父也应该有婆心。
禅的进行是在开启有的空性,表面上是无情的,但在无情的表面里隐藏的却是无私的至情,要习禅,一定要了解这种至情才好。
快乐无忧是佛
当我们读到了四祖道信对牛头法融说:"快乐无忧,故名为佛。"真是令人深深的感动,对于我们修行佛道的人是无与伦比的教化,像我们在生活里还有许多的烦恼、不安、忧伤,心灵中充满了喧闹、哀愁、骚动的人,哪进而配谈什么是佛呢?
我们先不说学佛,沅是说学习快乐无忧好了,一个人如实的生活,才知道"快乐无忧"四个字是多么艰难。
信仰佛教最虔读的西藏人民,他们互相问候的话,不是"呷饱也未?"不是"恭喜发财!"而是"吉祥如意。"人人在见面或分别时,总是双手合十,互道"吉祥如意"!我觉得,吉祥如意与快乐无忧很相近,但犹不如快乐无忧那样的浅白。
我们现在来看"快乐无忧,故名为佛"的出处,我且用分行来重排国祖道信这一段对真要的开示:
"无百千法门,同归方雨,河沙妙德,总在心源。
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
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困果,皆如梦幻。
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
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
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
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念,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
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
快乐无愤愤乃不是感官个体户满足的层次,而是任心自在,遇到任何的因缘都是佛法的妙用,这是万里无云,浩浩青天的境界。也是达摩祖师说的:
亦不睹恶而生嫌,
亦不观善而勤措;
亦不舍智而近愚,
亦不抛迷而求悟。
当牛头慧忠禅师说:"人法双净,善恶两忘;直心真实,菩提道场。"--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有源律师问:"和尚修道还用协否?"在珠慧海说:"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饿来吃饭,困来眠。"曰:"一切人总如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南泉普愿禅师快圆寂时,弟子问他:"和尚百年后,向什么处去?"他说:"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去。"
弟子说:"我可随师父去吗?"他说:"可以,你如果要跟我去,别忘了衔一茎草来!"--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洪州水老和尚说:"自从一吃马祖蹋,直至今笑不休。"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云门文偃禅师说:"日日是好日。"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沩山灵祐禅师说:"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譬如秋水澄澄,清净无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之人。"--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黄檗希运禅师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感,方名自在人?quot;--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仰山慧寂禅师说:"我这里是杂货铺,有人来笕鼠粪,我亦拈与,他来笕真金,我亦拈与。"--这是快乐无忧是佛。
我们看历代祖师,真的是个个活泼纵跳、生意盎然。快乐无忧,这种无忧不是来自后世极乐的期待,而是今生生活的承担,是如实的接受生活,要在今世,甚至此时此刻就无忧。
因此,有人问石头希迁禅师:"如何是解脱?"
他说:"谁缚汝!"(没有人绑你,为什么求解脱呢?)
"如何是净土?"
他说:"谁垢汝?"(没有人污浊你,为什么求净土?)
"如何是涅槃?"
他说:"谁与生死与汝?"(没有人给你生死,到哪里去求涅槃呢?)
无时不是解脱之境,无处不是净土的所在,永远都在涅槃之中,长空不碍白云飞,好一个快乐无忧是佛!
精进料理
在日本,把素食者称为"精进者",素食则叫做"精进料理",这是最近我到日本旅行才知道的,我很喜欢"精时料理"的名词,它使素食不再是静态的,而成为一种行动,或者一种实践,我觉得这个名词是宜于沉思的。
由于素食的关系,使我感觉到旅行的时候常常带来不便,若到西方国家,往往只有以面包和生菜沙拉果腹。但这种不便也不只发生在旅行,就是在国内赴朋友的饭局也常觉得惭愧,因为满桌的珍肴都无以下箸,还要叫主人特别准备一碗清淡的素面,这样,主人常觉得招待不周,而我则为带给人麻烦,心中不安。
在城市里还好,因为城里到处都有素食餐馆,饭局又多在餐厅进行,即使在荤菜馆子里,请厨子做两样素菜也不困难。一旦到了乡下,常弄得备菜的主妇手忙脚乱。
其实,素食者是很随缘随意的,青菜豆腐、酱菜花生就感到与山珍海味无异,只是使主人觉得招待不好,我的心中总是过意不去。
近来住在乡下,又逢年关,来请吃尾牙的乡下人很多,我很喜欢那种热闹的场面,常一再的嘱咐只要一盘素菜、一碗白饭就是最好的招待,或者只要一盘素炒米粉就够丰盛了,却由于乡下人盛情,常为我一个人做了五、六道素菜,这就便我心怀愧疚,一来我自己吃不了那么多,二来从没做过素食的主妇一定费了不少心血,三来我何德何能接受如此的盛情呢?
所以,我常想到,中式的素食还可以有更大的改进,使其更方便、合乎营养、不致浪费。像在日本的传统式餐馆,不论城乡,菜单里都会有"精进料理"一栏,最常见的是一碗面,其次是"定食"。定食以划格的餐盘盛装,内有白饭一碗,味噌汤一碗,小菜三、四样,既简单又清爽,日本食物分量不多,总可以吃得干净,也不至于撑饱,真是最好的素食形式。
因为到处都有"精进料理",使我在日本旅行感到并无不便,偶尔到没有素食的馆子,只要在白纸上写"精进料理"四字,也都能很快的送来一份定食。可见日本人虽爱吃海味,素食还是很普遍而有传统的,他们对素食也十分敬重。
"精进料理"这四个字,使我们吃素食时可以感受到素食的意义。因为"精进"乃是菩萨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中很很需要的一环,使我觉得连吃饭时都能常怀感恩与精进。
我也喜欢香港人把素食称为"上素",例如"麻油上素"、"罗汉上素"、"豆腐上素"等等,在广式茶楼里,虽然大部分是大鱼大肉,但通常有一味"罗汉上素捞面"或汤面炒面",还有一味是"芥蓝上素",对素食者而言,如此简单的食物,滋味确在满桌荤腥之上,所以堪称为"上素"。
素食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一个人能以素食维生是分内应为,因为人不应该为了满足一已的口腹之欲,用动物的生命作牺牲,可是若由于素食带来不便,甚至招来别人的物议,那就让我常怀惭愧心了。
我想起六祖慧能在二十三岁时主顿悟了,可是他在近四十岁才出来弘法,其中有十七年的时间他住在人群里,甚至有许多年隐居在猎人队里吃肉边菜,却没有人发现他是禅宗祖、法门龙象,这种情怀真是伟大无比。可见重要的还不在于吃精进料理,而在于,不管吃什么料理,内心都一样的明激与精进。
在台湾,不只是荤菜常一盘盘倒掉,即使偶尔吃素食宴席,也总是分量太多,糟踏了食物,像日式的"精进料理"或港式的"上素"都是值得提倡的。虽说名相并不重要,但我多么希望,在"精进"及"上素"中,我们能体会到素食更深刻的意义!
金色莲花
有一次,南泉普愿禅师偶然到达一个村庄,不料见到庄主在庄外迎接。
这使南泉大为惊讶说:"我凡是要到一个地方,事前从未告诉别人,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呢?"
庄主回答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土地公说你今天会来,所以就出来迎接。"
南泉叹口气说:"这是我修行还未到家,所以才会被鬼神看到呀!"
若鬼神可见,则仍在"有"里,要"空"到鬼神不见才是极处。
处辉真寂禅师就任方丈那一天,一位和尚问他:"释迦牟尼佛说法时,地上常常开出金色莲花,今天你就职方丈,我们可发看到什么祥瑞呢?"
真寂说:"我只是扫却门前雪罢了!"
南泉禅师与真寂禅师告诉我们的是同样的东西,真正的大道不需要任何神通与炫奇的涂染,地涌金莲当然是很好的,但没有金色莲花的平常时候,也是很好的。
玄妙能动人,却不如平常平易来得真实有情味,让我们人我两空,善恶具离。修行人因此不必炫奇神通,也不要执著神通,同样,对待有神通的人,也要有平常的心。
神秀的徒弟道树禅师,和几个学生住在山上的时候,常出现一个异人,穿着奇怪,讲话十分夸张,并能随意变化,常化成佛、菩萨、罗汉等等形象。道树的学生都很害怕,但也不能对他如何,这位怪人一连作怪长达十年之久,最后终于消失了。
道树弟子说:"这个术士为了欺骗人心,施出千方百计,我应付他的方法,只是不见不闻。他的诡计虽然层出不穷,总有使完的一天,我的不见不闻则是无尽的。"
僧稠神师住在嵩岳寺的时候,跟随他的有百位僧人,寺里的泉水正好够喝。一天诵经进,有一位妇人,穿破衣夹着扫帚,坐在台阶上听经,众僧便诃遣她,妇人脸有愠色,以脚踏泉,泉水立刻就枯竭了,人也随之化去。
众僧惊慌的禀告僧稠禅师,禅师叫了三声"优波夷!"妇人才现身。禅师说:"众僧行道,宜加拥护。"妇人用脚拨泉水,水即上涌,众人才知她是神人。
僧稠在鹊山修行时,也有神来挠之,抱肩捉腰,气虚项上,僧稠因而入甚深禅定,九日才起。
后来,他住在怀州王屋山,闻两虎相斗,咆声震动山林,僧稠用锡杖丢去,两虎止斗而去,这时有两卷仙经出现在他的禅床,他说:"我本修佛道,岂拘哉中长生者科?"说完,仙经就消失了。当他移住青罗山的时候,有时打坐疲困,在床前舒脚,便有天神来扶脚,令他重新跏坐。
这使我们知道,修行者四周必有神异之事,神人或扰或助,那是犹其余事,若能心净神空,则神通是自然的外境,既是外境,就应该放下。
何况恶人
日本净土真宗的祖师亲鸾上人有一册《叹异钞》传世,他有一段话令我非常非常感动,就是"连善人都可以往生净土,何况恶人?"
他说:"具足无量虚妄和烦恼的我们凡夫,除念佛以外没有任何修行法能借以脱离此迷妄的人世,由于深切的悲悯此众生的苦难相,阿弥陀佛所发起的大悲誓愿的真意,就是为了使在这苦海中沉沦的这些恶人能够成为佛,所以能自学而归信弥陀本愿他力的恶人,正是合乎往生净土的正因(恶人正机),所以说连善人都能往生,那恶人当然就更不用说了。"
"持着自己的思虑分别来谈论善恶二者,说善是往生的助力,恶是往生的障碍,把它区分成二者的看法,这是不信弥陀誓愿,而以自己的想法、做法,当做求往生之业而致力勤修。"
"在弥陀的本愿里,是没有善恶、净秽的差别,一律都能平等的获得救度。"
"当我们发现到已身的恶业,而益发的想到仰仗能救度像我们这样的恶人之阿弥陀佛本愿力的话,在自然的道理下,那柔和忍辱的心也将自然涌现出来吧!"
"我不知善恶二者是什么,对如来本意里指的'善'能彻底了解的话,那么才可说知道什么是'善',再说如来所指的'恶'能够彻底了解的话,那么才可说知道什么是'恶',具足烦恼业障的我辈凡夫,在这火宅无常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是虚假不实,如嬉戏一般,没有一样是真实的,唯有念佛才是真实的?
亲鸾的这个观念,事实上是来自善导大师所说的:"要深信自身现在是罪恶生死凡夫,旷劫以来,常没常流转,无有出离之缘。"
唯有我们有了超越的观点,知道善恶流转的过去,正是生死迁流的原因,知道佛菩萨并不会因恶业的过去而舍离我们,我们才能真实体贴阿弥陀佛悲愿的本怀。
在纯粹的佛力里、在阿弥的怀抱中、在不可思议的悲愿庇护之下,我们是多么幸福,能在这一世遇到阿弥陀佛!"自觉"指的不一定是自我证觉,若能深切体验佛菩萨的悲愿而信靠,是最伟大的自觉。
"连善人都可以往生净土,何况恶人?"
这句话思之再三,令人泪下,阿弥陀佛!
百鸟衔花献
牛头法融禅师初到牛头山,住在幽栖寺北面的山洞里,传说他住的岩洞门口,每天都有许多鸟衔花来供养他,有时鸟儿数百只,遮住了整个天空。
后来他与四祖道信见面,恍然大悟,从此以后就没有一只鸟衔花来献给他了。
这是禅宗非常有名的公案,曾引起很多禅师的讨论。
有僧问五祖法演禅师:"牛头未见四祖时为什么百鸟衔花献?"
法演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
又问:"见后为什么不衔花献?"
答云:"贫与贱是人之所恶。"
这更令人迷惑了,难道未见四祖的牛头法融是富与贵,见了之后反而是贫与贱吗?有人说"富与贵"指的是芳草喧喧,"贫与贱"则是空空如也。前者有功德可求,后者却无以求之。
清凉文益禅师也答过这个问题,他的弟子曾问他说:
"未见之前为什么百鸟献花?"
他说:"牛头。"
"见后为什么不献?"
他又说:"牛头。"
文益似乎在说,献不献花是百鸟的事情,牛头仍然是牛头,他依然如故,永远空寂。不可以用外在的百鸟献花来议论牛头的修行。
德山缘密禅师也遇到这样的问题。
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他说:"秋来黄叶落。"
"见后如何?"
他说:"春来草自青。"
云门禅师遇到同样的问题,前一个问题他回答:"香风吹萎花",后一个则答:"更雨新好者。"
善静禅师的回答是"异境灵松,睹者皆羡"。“叶落已摧,风来不得韵。”
怀岳禅师的回答是"万里一片云""廓落地"。
冲奥禅师的回答是"德重鬼神钦""通身圣莫测。"
当我在翻检典籍时,感到十分吃惊,因为关于牛头法融见四祖道信前后,以及百鸟衔花献的讨论与诗歌,多到差不多可以出版一本"百鸟衔花"的书。并且在祖师的答复里,令我们感觉到,只要能解开牛头见四祖及百鸟衔花献的公案,就能大致明白佛教的性空之意。
尽管祖师们的回答都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就是大家都公认百鸟不献花的境界比百鸟衔花献的境界还高,因为前者连鸟都知道牛头的修行,固然可喜;后者是越过了此一境界,连鬼神都不能测知,何况是百鸟呢?
当牛头隐在山洞时,是感天动地,是超凡入圣,所以神异很多,不只是百鸟衔花献,还有丈余神蛇守护,虎狼无阻。当他见了四祖大悟后则"超圣入凡"回到平常的人间,神异也就不见了。这一观点我们从牛头的传记可以找到证据,见四祖之前,他一直隐居深山,见四祖之后则走出山林,一面精研大般若经,一面到人间行化。这正是从最高境界进入没有境界,可以说是一种"化境"。
后世颂赞牛头受百鸟衔献的诗歌难以数计,我在此挑选几首,让我们来细细体会:
雪窦显禅师:
"牛头峰项锁重云,独坐寥寥寄此身;
百鸟不来春又去,不知谁是到庵人?"?quot;
祖印明禅师:
"一榻萧然傍翠荫,画扃松户冷沉沉;
懒融得到平常地,百鸟衔花无处寻。"
别峰印禅师:
"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去始觉高;
独坐孤峰休更问,此时难着一丝毫。"
孤峰深禅师:
"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浑无月底花;
蝴蝶纷纷过墙去,不知春色属谁家?"
懒牧成禅师:
"月满陂池翠满山,寻常来往百花间;
一回蹋断来时路,岭上无云松自闲。"
铁山仁禅师:
"着鞭骑马去,空手步行归;
寂寞庵前路,衔花鸟不飞!"
牛头法融禅师从"万里一片云"的境界到"天为无云始觉高"从"百鸟衔花献"那样的尊贵转入平常的心地,使得"百鸟衔花无处寻",大概就是五祖法演所说的"贫与贱"吧!
牛头法融是一代禅僧,他常以诗偈来答客问,我选两段他回答博陵王的诗偈,回头看他的公案:
"知色不关心,心亦不关人;
随行有相转,鸟去空中真。"
"风来波浪转,欲静水还平;
更欲前途说,恐畏后心惊。
无念大兽吼,性空下霜雹;
星散秽草摧,纵横飞鸟落。"
这两诗偈中都有"鸟",用来解释牛头引起历代讨论的公案真是再巧不过了,"百鸟衔花"看起来是很喧闹,无鸟献花看起来也很孤寂,但是在孤寂里才是真正百花盛开,百鸟唱歌,是春色真正驻足的地方啊!
珠玉枇杷
到南投山乡间灵源寺去拜见妙莲老和尚,已经干旱了数月的中部,在这一天突然大雨滂沱,许多人家都把家里的塑胶桶子搬到庭院外面来承接雨水,这样的惜福画面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了。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间转半天,司机说再也上不去了,我们于是下车在雨中步行,雄浑的寺院在山的顶端,沿路可以俯望雾气山风中的梯田,春耕后的稻子正欢欣的抬头看满天的绵绵之雨。
我想到今天天未亮就被朋友唤醒,他说:"我们一起去看一位非常伟大的法师。"
他讲的法师正是妙莲老和尚,妙老从前住在香港,曾经闭关长达二十几年,因此往往只闻其名,未能新仰他的风采,一个有二十余年的时间闭住在关里,未能亲仰他的风采,一个人有二十余年的时间闭住在关里,而竟然盛名满天下,得到中外人士的景仰,这也算是一个神奇的事吧!
妙莲老和尚最神奇的还不在此,他曾修习净土法门的"般舟三昧"多达十几次。"般舟三昧"是很难的修行方法,每修一次要九十天,在这九十天中要二十中小时保持在念佛奔行的状态,不能有一丝昏沉。在关房中横挂着一条绳子,行香念佛累到不能支持时,只能在绳上稍微靠,像这样想象中只有古人在修行的法门,没想到今日仍有人修,而且连修十几次。
我曾访问过台北十访禅林的住持从智法师,从智师父曾修过四次"般舟三昧",他说到修"般舟三昧"时的经过,九十天不眠不休,到最后连绳子也不敢靠,因为一靠便倒,只好用绳子把自己的双手绑着挂在墙上,即使是如此,身体犹一直往下坠去。听得我心弦震动,久久难已。
从智师父说:"很可惜一直没有修成功,应该一天二十中小时都保持清明,可是我最多只能保持二十二小时的清明,另外有两小时总是破不了。"
"师父,什么叫般舟三昧的成功?"我说。
他说:“成功就是破了一切执著,达到无人相、我相、寿者相、众生相。”
从智法师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修行是骗不了人的。即使不开口,也知道有没有。"
这两位修行"般舟三昧"的师父都是我所崇敬的,他们使我们在茫茫的人世中闻到了修行者的消息,好像在山林间的危壁上看见一株纯净的百合花开放,香气在四周流荡。
南投的灵源山寺风景秀丽、规模宏伟,是妙莲老和尚回国四年多以来的道场,他在香港潜心苦修后选择台湾做为弘法常住之地,这里面除了深刻的悲心,也可以见到台湾的因缘殊胜,福报广大。
妙莲老和尚很亲切的与我们晤面,做了一些关于修行的开示,他说:
"要时常维持心、口、意的清净,尤其要守口戒,不要对人出恶言。"
"愿力与业力就像翘翘板的两边,业重并不可怕,愿力加重、福德加厚,业就浮起来了。当然要仰仗佛力,多念佛拜佛。"
"皈依与学佛并不是在找一个新的家,而是像久别家乡的浪子回家一样。"
"不要去压制心念,而是要放下心念。"
"所有世间的一切相都是虚妄的,能放下就是最好的修行。"
"老实念佛呀!"
他浓重的苏州口音并不难懂,他说的话也都平常简易,但由于慈悲的关系,使我感到在最平常的话里有极深刻的力量。
离开灵源山寺已近黄昏了,雨势全停,笼罩在四野山上的山风,正一丝丝的在晴空中飞扬到更高的地方,久旱得到雨水的农人纷纷走到梯田的田埂。站在山上,我看不见农人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欣喜之情。
半路上,我下车在路旁小店买了两串南投特有的红香蕉,还有一串刚从树上采来的新鲜枇杷。香蕉是内敛的枣红色,枇杷则是阳光一样的金黄,用绳子挂在店门口,看了就令人感动。
今天晨起,把两根红香蕉和十个枇杷摆在白色瓷盘上,剥了当早餐,芳香浓郁,想到昨天去见妙莲老和尚一日的奔波,觉得吃香蕉与枇杷也是非常幸福,宛如在净土无异,吃完枇杷时就决定把这段因缘,这样笔记下来。
幸福的开关
一直到现在,我每看到在街喧喝汽水的孩童,总会多注视一眼。而每次走进超级市场,看到满墙满架的汽水、可乐、果汁饮料,心里则颇有感慨。
看到这些,总令我想起童年时代想要喝汽水而不可得的景况,在台湾初光复不久的那几年,乡间的农民虽不致饥寒交迫,但是想要三餐都吃饱似乎也不太可得,尤其是人口众多的家族,更不要说有什么零嘴饮料了。
我小时候对汽水有一种特别奇妙的向往,原因不在汽水有什么好喝,而是由于喝不到汽水。我们家是有几十口人的大家族,小孩依大排行就有十八个之多,记忆里东西仿佛永远不够吃,更别说是喝汽水了。
喝汽水的时机有三种,一种是喜庆宴会,一种是过年的年夜饭,一种是庙会节庆。即使有汽水,也总是不够喝,到要喝汽水时好像进行一个隆重的仪式,十八个杯子在桌上排成一列,依序各倒半杯,几乎喝一口就光了,然后大家舔舔嘴唇,觉得汽水的滋味真是鲜美。
有一回,我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一个孩子喝饱了汽水,站在屋檐下呕气,呕--长长的一声,我站在旁边简直看呆了,羡慕得要死掉,忍不住忧伤的自问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喝汽水喝到饱?什么时候才能喝汽水喝到呕气?因为到读小学的时候,我还没有尝过喝汽水喝到呕气的滋味,心想,能喝汽水喝到把气呕出来,不知道是何等幸福的事。
当时家里还点油灯,灯油就是煤油,台语称作"臭油"或"番仔油"。有一次我的母亲把臭油装在空的汽水瓶里,放置在桌脚旁,我趁大人不注意,一个箭步就把汽水瓶拿起来往嘴里灌,当场两眼翻白、口吐白沫,经过医生的急救才活转过来。为了喝汽水而差一点丧命,后来成为家里的笑谈,却并没有阻绝我对汽水的向往。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位堂兄快结婚了,我在他结婚的前一晚竟辗转反侧的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暗暗的发愿:明天一定要喝汽水喝到饱,至少喝到呕气。
第二天我一直在庭院前窥探,看汽水来了没有。到上午九点多,看到杂货店的人送来几大箱的汽水,堆叠在一处,我飞也似的跑过去,提了两大瓶黑松汽水,就往茅房跑去。彼时的农村的厕所都盖在远离住屋的几十公尺之外,有一个大粪坑,几星期才清理一次,我们小孩子平时是很恨进茅房的,卫生问题通常是就地解决,因为里面实在太臭了。但是那一天我早计划好要在里面喝汽水,那是家里唯一隐秘的地方。
我把茅房的门反锁,接着打开两瓶汽水,然后以一种虔诚的心情,把汽水沽嘟咕嘟的往嘴里灌,就像灌蟋蟀一样,一瓶汽水一会儿就喝光了,几乎一刻也不停的,我把第二瓶汽水也灌进腹中。
我的肚子整个胀起来,我安静的坐在茅房地板上,等待着呕气,慢慢地,肚子有了动静,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翻涌出来,呕--汽水的气从鼻冒了出来,冒得我满眼都是泪水,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喝汽水喝到呕气更幸福的事了吧!"然后朝圣一般打开茅房的木栓,走出来,发现阳光是那么温暖明亮,好像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每一粒米都充满幸福的香气
在茅房喝汽水的时候,我忘记了茅房的臭味,忘记了人间的烦恼,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年叹息的情景,当我重复的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喝汽水喝到呕报导更幸福的事了吧!"心里百感交集,眼泪忍不住就要落下来。
贫困的岁月里,人也能感受到某些深刻的幸福,像我常记得添一碗热腾腾的白饭,浇一匙猪油、一匙酱油,坐在"户定"(厅门的石阶)前细细品味猪油拌饭的芳香,那每一粒米都充满了幸福的香气。
有时候这种幸福不是来自食物,我记得当时我们镇上住了一位卖酱菜的老人,他每天下午的时候都会推着酱菜摊子在村落间穿梭。他沿路都摇着一串清脆的铃铛,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见他的铃声,每次他走到我们家的时候,都在夕阳落下之际,我一听见他的铃声跑出来,就看见他浑身都浴在黄昏柔美的霞光中,那个画面、那串铃声,使我感到一种难言的幸福,好像把人心灵深处的美感全唤醒了。
有时幸福来自于自由自在的在的在田园中徜徉了一个下午。
有时幸福来自于看到萝卜田里留下来做种的萝卜,开出一片宝蓝色的花。
有时幸福来自于家里的大狗突然生出一窝颜色都不一样的、毛绒绒的小狗。
生命的幸福原来不在于人的环境、人的地位、人所能享受的物质,而在于人的心灵如何与生活对应。因引,幸福不是由外在事物决定的,贫困者有贫困者的幸福,富有者有富有者的幸福,位尊权贵者有其幸福,身分卑微者也有其幸福。在生命里,人人都是有笑有泪;在生活中,人人都有幸福与优恼,这是人间世界真实的相貌。
从前,我在乡间城市穿梭做报导访问的时候,常能深刻的感受到这一点,坐在夜市喝甩头仔米酒配猪头肉的人民,他感受到的幸福往往不逊于坐在大饭店里喝XO的富豪。蹲在寺庙门口喝一斤二十元粗茶的农夫,他得到的快乐也不逊于喝冠军茶的人。围在甘蔗园呼吆喝六,输赢只有几百万的百姓,他得到的刺激绝对不输于在梭哈台上输赢几百万的豪华赌徒。
这个世界原来就是个相对的世界,而不是绝对的世界,因此幸福也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
由于世界是相对的,使得到处都充满缺憾,充满了无奈与无言的时刻。但也由于相对的世界,使得我们不论处在任何景况,都还有幸福的可能,能在绝壁之处也见到缝中的阳光。
我们幸福的感受不全然是世界所给予的,而是来自我们对外在或内在的价值判断,我们幸福与否,正是由自我的价值观来决定的。
以直观来面对世界
如果,我们没有预设的价值观呢?如果,我们可以随环境调整自己的价值判断呢?
就像一个不知道金钱、物质为何物的孩子,他得到一千元的玩具与十元的玩具,都能感受到一样的幸福。这是他没有预设的价值观,能以直观来面对世界,世界也因此以幸福来面对他。
就像我们收到陌生者送的贵重礼物,给我们的幸福感还不如知心朋友寄来的一张卡片。这是我们随环境来调整自己的判断。能透视物质包装内的心灵世界,幸福也因此来面对我们的心灵。
所以,幸福的开关有两个,一个是直观,一个是心灵的品味。
这两者不是来自远方,而是由生活的体会得到的。
什么是直观呢?
有源律师部大珠慧海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否?"
大珠:"用功。"
"如何用功?"
"饿来吃饭,困来眠。"
"一切人总如同师用功否?"
"不同!"
"何故不同?"
“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萦;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
好好的吃饭,好好的睡觉就是最大幸福,最深远的修行,这是多么伟大的直观!在禅师的语录里有许多这样的直观,都是在教导启示我们找到幸福的开关,例如:
百丈怀海说:"如今对五欲八风,情无取舍,垢净俱亡,如日月在空,不缘而照;心如木石,亦如香象截流而过,更无滞碍,此人天堂地狱不能掇也。"
庞蕴居士说:"神通并妙用,运水与搬柴。""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沩山灵祐说:"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譬如秋水澄清,清净无为,澹泞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之人。"
黄檗希运:"凡人多不肯空心,恐落空。不知自心本空,愚人除事不除心,智者除心不除事。""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惑,方名自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