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禅师的话语中,我们在在处处都看见了一个人如何透过直观,找到自心的安顿、超越的幸福。若要我说世间的修行人所为何事?我可以如是回答:"是在开发人生最究竟的幸福。"这一点禅宗四祖道信早就说过了,他说:"快乐无忧,故名为佛!"读到这么简单的句子使 人心弦震荡,久久还绕梁不止,这不是人间最大的幸福吗?
只是在生命的起落之间,要人永远保有"快乐无忧"的心境是何其不易,那是无无越过了凡尘的青山与溪河的胸怀。因此另一个开关就显得更平易了,就是心灵的品味,仔细地体会生活环节的真义。
垂丝千尺,意在深潭
现代诗人周梦蝶,他吃饭很慢很慢,有时吃一顿饭要两个多小时,有一次我问他:"你吃饭为什么那么慢呢?"
他说:"如果我不这样吃,怎么知道这一粒米与下一粒米的滋味有什么不同。"
我从前不知道他何以能写出那样清新空灵、细致无比的诗歌,听到这个回答时,我完全懂了,那是自心灵细腻的品味,有如百千明镜鉴你,光影相照,使人们看见了幸福原是生活中的花草,粗心的人践花而过,细心的人怜香惜玉罢了。
这正是黄龙慧南说的:"高高山上云,何亲何疏;深深涧底水,遇曲遇直,无彼无此。众生日用如云水,云水如然不尔。若得尔,三界轮回何处起?"
也是克勤圆悟说的:"三百六十骨节,一一现无喧妙身;八万四千毛端,头头彰宝王刹海。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尔如然,苟能千眼顿开,直是十方坐断!"
众生在生活里的事物就像云水一样,云水如此,只是人不能自卷自舒、遇曲遇直,都保持幸福之状。保有幸福不是什么神通,只看人能不能千眼顿开,有一个截然的面对。
"垂丝千尺,意在深潭。"我们若想得到心灵真实的归依处,使幸福有如电灯开关,随时打开,就非时时把品味的丝线放到千尺以上不可。
人间的困厄横逆固然可畏,但人在横逆困厄之际,没有自处之道,不能找到幸福的开关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这世界的困境牢笼不光为我一个人打造,人人皆然,为什么有的人幸福,有的人不幸,实在值得深思。
我人一位朋友,是一家大公司的经理,有一天,我约他去吃番薯稀饭,他断然拒绝了。
他说:"我从小就是吃番薯稀饭长在的,十八岁那一年我坐火车离开彰化家乡,在北上的火车上就对天发誓:这一辈子我宁可饿死,也不会再吃番薯稀饭了。"
我听了怔在当地。就这样,他二十年没有吃过一口番薯,也许是这样决绝的志气与誓愿,使他步步高升,成为许多人欣羡的成功者。不过,他的回答真是令我惊心,因为在贫困岁月抚养我们成长的番薯是无罪的呀!
当天夜里,我独自去吃番薯稀饭,觉得这被视为卑贱象征的地瓜,仍然滋味无穷,我也是吃番薯长大的,但不管何时何地吃它,总觉得很好,充满了感恩与幸福。
走出小店,仰望夜空的明星,我听到自己步行在暗巷中清晰而渺远的足音,仿佛是自己走在空谷之中,我知道,我们走过的每一步不一定是完美的,但每一步都有值得深思的意义。
只是,空谷足音,谁愿意驻足聆听呢?
我的释迦不卖
我到乡间市场去买水果,卖水果的老板进屋去拿钱来找我,我站在水果摊边等他。
忽然有两位青年走到我面前,大声的叫我:"喂!老板,你的释迦一斤多少钱?"
由于我正在念佛,被突如其来的叫唤吓了一跳。我在生活里虽没有时间做特定功课,不过一有空我就念佛,像等车的时候、坐火车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喝茶的时候、故因而常错过班车或乘车过站,念得特别好的时候,有人唤我,我的感觉是从净土里突然被拉回浊世。
我回过神来,突然大声的说:"我的释迦不卖,但他的释迦一斤二十四元。"这时老板正好从屋内出来,我就指着他说。当时,我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因为已经有很多年,我没有对别人大声讲话了。
返家的时候,我玩味着自己说的"我的释迦不卖"这句话,看到山路上花树青翠,晴空中白云朵朵。是的,做为一个佛的弟子,虽然菩萨行是要善巧方便,是要无限慈悲,可是菩萨行并不是没有原则、不要庄严的,有很多时候真是"我的释迦不卖"!所以,古代的祖师曾说:"宁可粉身及碎骨,不将佛法做人情!"
我不卖的释迦是什么呢?
一,凡是有对佛菩萨不敬的言词与行为,绝对不假以辞色,立刻给予指正,这是"我不卖释迦"。
二,对众生虽然随顺,但对于佛所说的"因缘法"、"因果律"绝不随意扭曲,这是"我不卖的释?quot;。
三,认定任何人都可以学佛,但对于杀、盗、淫、妄、酒绝不方便说是无碍的,这是"我不卖的释迦"。
四,不论外人如何谈论出家法师与在家居士的是非,但愿不要有一句批语的言词由我口吐出,这是"我不卖的释迦"。
……
每个人都应该有他修行的原则,有不能做为人情奉送的东西,希望做为佛弟子的我们,都能为法而行,不要出卖我们最尊贵的释迦。
特别是当我们听到不修五戒也可以学佛的"方便语"时,更是心如刀割,让我来引《愣严经》里佛陀对阿难说的话:
第一清净明诲:"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砂。
第二清净明诲?quot;若不断杀修禅定者,譬如有人逢塞其耳,高声大叫,求人不闻,此等名为欲隐弥露。"
第三清净明诲:"若不断偷修禅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卮,欲求其满,纵经尘劫,终无平复。"
第四清净明诲:"若不断其大妄语者,如刻人粪为嗻檀形,欲求香气,无有是处。"
五戒如何能善巧方便昵?不论是教、宗、律、净、密都应该把五戒当成是"我们不卖的释迦"。
每次看到名为释迦的水果,就会想起佛陀头上的肉髻,觉得那水果长得真美。台湾乡间还有一种可以泡茶的水果叫"佛手",长得圆圆满满、芬芳独特,非常令人喜爱。我也喜欢街头的菩提树,只因佛陀曾在那样的树下证道。
凡是与佛菩萨有关的一切,我都充满了情感,我都热爱。
我有很多不卖的释迦,但是我也有卖的释迦,像我对佛的感情、热爱与向往,像我知道的佛的大悲、菩提与般若。我不但卖,还要推着摊车在大街小巷推销,让人免费的取用。
曼妙的云
在往南投山中的小路,两旁的荔枝树结满果实,果实都已成熟了,泛着深沉饱满的红色,累累团聚在柔软的枝条,仿佛要垂到土地上一般。
荔枝园里戴斗笠的农妇正忙着收成,在蔚蓝的天空下,空气轻轻地流动,使忙碌采收荔枝的动作呈现出一种安静优美的图像,有如印象派的田园作品。
在这块土地上,我每回看到农作丰收,看到农人收成自己的辛勤果实,都感到深受震动,童年每一次收成的欢愉就从深处被唤出来,觉得生命或不免悲苦,收成至少使我们感受到有一个幸福的希望。
尤其是在这条路,正要去拜见印顺导师,使我的心似乎随着山路往上提升,因为这是我向往已久的心愿了。
我在学佛之初,曾深受印顺导师所著《妙云集》的影响,当时对佛经一知半解,阅读经典格外辛苦,常常往佛教的书店去钻,一次就搬回来一大箱书,有一次请回一套《妙云集》看了一个月之久,我长久以来对佛教的迷团都在这套书里找到了答案,而我在思想上无法转动的疑窒,也在《妙云集》里得到了疏解。
一直到现在,印顺导师的《妙云集》还对我有几个重要的影响,一是要出世与入世并重,二要佛学与学佛并行,在要大乘与小乘同钻,四要超越神化与俗化,五要走向平实与长远,总而言之,就是在中道里,一步一步稳健的向前。
对初学佛的人,不免多少会落于两边,例如认为佛教是在寻找来世的解脱之道,因此就忽视了今生;例如认为实践是唯一重要的,不必浪费时间阅读经典;例如要就学大乘菩萨,小乘实在不值一观;例如着眼于炫奇的神通,不能回观平凡的众生;例如追求感应,而不能落实于现实生活……,我在刚开始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这种偏失,幸好那时候读了《妙云集》,使我知道,真正的佛教实有更宽广的风格与更高远的境界,尤其是其中的"佛法概论"、"成佛之道",以及关于经典的讲记,更使我的眼界大开,从此读佛经有如开罐饮蜜,终于尝到法味。
是以后来有人问我初学佛的人应该读哪些佛书,我都劝他们读《妙云集》,如果没有时间,读读《妙云选集》也是很好的,能建立起我们坚强的正知正信的基础。
由于有这一段《妙云集》的因缘,在我的心中,印顺导师是"和天一样高"的法门龙象,若以学术成就观之,也是国宝级的人物。这些年来,我参访过不少高僧大德,唯有印顺导师近年隐居山间,不接见访客,一直无缘亲近,这次因缘殊胜可民拜见,竟使我在前一天的晚上为之失眠,甚至快到他居住的地方,心口不由自主的怦怦乱跳,随行的朋友说,看我兴奋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个修行的人。
导师果然隐居在荔枝园子里,屋前屋后都被荔枝园包围,他的待者出来接待我们,手里端一盘荔枝说,导师身体违和,所以在楼上休息,嘱我们先吃点荔枝,他要上楼通报。我便边吃荔枝边观察环境,导师住在一幢极朴素整洁的二层洋房,屋前有一个格局虽小,却花树繁盛的花园,蝴蝶、蜜蜂、蜻蜓在院子里飞舞,不时传来一声极清越的鸟声,即使是早晨时分,也可心感受到这是极端宁静的所在。
同行的雅璇看我荔枝已经吃了半盘,说:"我们还是先上楼向导师请安吧!"
导师坐在临东边的大窗前,看到我们,露出和煦的微笑说:"你们来了呀!坐坐!"声音清爽结实。
礼拜过后,一时不知说什么,竟沉默了一阵,他微笑的看着我们说:"你们的信我收到了,问的问题都很大呀!恐怕短短的时间说不清楚。"这时我才正视他,发现与在书里得到的印象有一点点的不同,书里的导师智慧如海,是严肃而知性的,就是看他的相片看起来也是威严庄肃,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导师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慈悲的香气,那样的温和而感性,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导师已经八十四岁,但他的气色看起来好极了,就像窗前荔枝的颜色,他坐在那里,给我的感觉是窗内窗外都有太阳。对于我们的来访,他很高兴,一直问我:"喝茶了没有?"当他说一句时,使我想起赵州禅师。
我对导师说,我读过他的《妙云集》,还有《中国禅宗史》和《空之探究》获得许多法益,他不住的说:"很好,很好。"
我会读《中国禅宗史》和《空之探究》,是有一次我的皈依师父圣严法师问我:"你读过《中国禅宗史》和《空之探究》没有?"
我摇头。师父说:"你好好的读,对你了解禅宗是有帮助的。"后来我仔细阅读,果然给我很大的开启,理清了我对禅宗一些纠葛的思路。我把这一段报告给印顺导师听,他说,中国禅宗自己发展出很伟大的风格,它丰富了禅定的内容,使其可以在生命里实践,甚至在生活的每一细节展现出来,尤其是六祖的顿司禅,使禅的生气勃发,成为般若的大海,真是了不起的成就,所以中国人应该特别珍惜禅宗。
我又问说:"禅宗是不是大乘呢?"
导师笑起来:"当然是了"。
他的理由是,禅宗里讲身心净化,是要内净自心,外净世界,不是自我求了脱,因为一旦破了我执,世界与我就无所分别。而禅者也讲慈悲与智慧,其修行的顿悟,正是慈悲与智慧真正的实现。
说:"最重要的是实践,实践是禅最要紧的东西。"
许多人都知道印顺导师是当代伟大的思想家,对佛教学术有非凡的贡献,甚至以为他是个"学者",其实在他的著作里,经常提示学人要实践,要学佛与佛学并重,不可使佛教成为理论。他自己当然是个实践者,他一向主张不只佛教徙要实践佛法,也要用佛法来改善现实社会,使佛法成为改进世间的方法,那是因为佛法以有情为本,它应该以大众为对象,使众生得到利益。
导师自幼体弱多病,经常活在生死边缘,我们读《印顺导师学谱》就知道,他几乎年年都生大病,有好几次甚至预立遗嘱,可以说他从来没有健康过,但是他从二十六岁开始佛学写作,五十几年来从未间断,时常病倒在床,仍然著述不断,他的信仰之坚定,毅力之坚强都是非凡的,他的为法忘躯就是最伟大的实践,也正是大乘菩萨的精神。
他常说:"信仰佛法,而不去实践,是本末倒置的。"我们今天读导师的书,应该认识到他的实践精神才好。
后来,我们把椅子搬到院子来谈,导师的谈兴很好,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丝毫没有老态,他说到文殊佛教中心在谈的两上题目:"佛教徙应不应该有王永庆?""佛教徙的婚姻面。"他说,佛教徙应该用向个角度看问题,一是自然,二是广大,三是圆融。金钱与婚姻都可以作如是观,只要有正命正业,佛教徙赚大钱没什么不好,正可以回馈社会,做布施行。婚姻也是如此,若能互相鼓舞,也可以成为佛化家庭,对社会有正面和良性的影响。
他说:"我们学佛的人不要看这个也不对,看那个也不对,什么都要扫来心里放着,这就是自寻烦恼。"导师的幽默,使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感觉到如同院子的阳光一样温暖。
我们谈了近两个小时,侍者来说导师该休息了,大家才恭送导师回房。
在回来的路上,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称印顺导师为导师呢?这是个很特别的称呼呀!"
这个因缘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导师在三十六岁时(一九四一年),他的学生演培法师在四川合江县法王寺创办王学院,礼聘他为"导师",从此学众都称他"导师"。他初来台湾,台北善导寺也聘为"导师",从此教内外都称他为导师。正如后辈学佛的人称"广钦老和尚"、"宣化上人"、"悟明长老"、"忏公"(忏云上人)、"圣严禅师"、"星云大师"、一样,"印顺导师"也标明并彰显了他名称的物质,正是引"导"千千万万的佛子走向学佛正轨,足以为人天"师"范。
告辞导师下山的路上,我感到天地清朗,南投山上正飘浮着几朵单纯洁净的白云,俯视着人间,我想到导师曾写过一首偈:
愿此危脆身,仰凭三宝力;
教证得增上,自他感喜悦。
不计年复年,且度日又日;
圣道耀东南,静对万簌寂。
思及导师的人格与风范,在仰观苍空的时候,使我们有豁然之感,而天上的白云则是自由而曼妙,恍如最庄严的白莲花,在最高的地方,犹自在开放!
林边莲雾
到南部演讲,一位计程车司机来看我,送我一袋莲雾。
他说:"这莲雾不同于一般莲雾,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莲雾有什么不同吗?"我把莲雾拿起来端详,发现它的个儿比一般莲雾小一点,颜色较深,有些接近枣红。
"这是林边的莲雾,是我家乡的莲雾呀!"他说。
"林边不是生产海鲜吗?什么时候也出产莲雾呢?"我看着眼前这位出身于海边,而在城市里谋生的青年,他还带着极强的纯朴勇毅的乡村气息。
青年告诉我,林边的海鲜很有名,但它的莲雾也很有名,只可惜产量少,只有下港人才知道,不太可能运送到北部。加上林边莲雾长得貌不起眼,黑黑小小的,如果不知味的人,也不会知道它的珍贵。
来自林边的青年拿起一个他家乡的莲雾,在胸前衬衫上来回擦了几下,莲雾的光泽便显露出来,然后他递给我叫我当场吃下去。
"要不要洗一下?"我说。
"免啦,海边的莲雾很少洒农药。"
我们便在南方旅店里吃起林边莲雾了,果然,这莲雾与一般的不同,它结实香脆、水分较少、比一般莲雾甜得多,一点也吃不出来是种在海边的咸地上。我把莲雾的感想告诉了青年,他非常开心地笑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今天我出门要来听你的演讲,对我太太说想送一袋莲雾给你,她还骂我神经,说:'莲雾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就说了:'心意是最贵重的,这一点林先生一定会懂。'"
我听了,心弦震了一下,我说:“即使不是林边的莲雾,我也会喜欢的。”
"那可不同,其他莲雾怎么可以和林边的相比!"他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一个莲雾在胸前搓搓,就请他吃了,我们两人就那样大嚼林边莲雾,甚至忘记这是他带来的礼物,或是我在请他吃。
话题还是林边莲雾,我说:"很奇怪,林边靠海岸,怎么可能生出这样好吃的莲雾?"
"因为林边的地是咸的,海风也是咸的,莲雾树吸收了这些盐分,所以就特别香甜了。"他说。
"既然吸收的盐分,怎么会变成香甜呢?'
"它是一种转化呀!海边水果都有这种能力,像种在海岸的西瓜、香瓜、番茄,都比别地方香甜,只可惜长得不够大,不被重视。也可以说是一种对比,就像我们吃水果,再不甜的水果只要沾盐吃,感觉也会甜一些。"这一段话真是听得我目瞪口呆,从盐分变成香甜感觉上是那样的自然。
看我有点发怔,青年说:"这很容易懂的,就像如果我们拿糖做肥料,种出来的不一定甜,前一阵子不是有些农人在西瓜藤上打糖精吗?那打了糖精的西瓜说多难吃,就有多难吃!"
在那一刻,我感觉眼前的林边青年,就是一位哲学家。后来,他告辞了,我独自坐在旅舍里看着窗外黯淡的大地,吃枣红色的林边莲雾,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感念这青年开老远的车,送我如此珍贵的礼物,也感念他给我的深刻启发。
在生命里确实是这样的,有时我们是站在咸地上,有时还会被咸风吹拂,这是无可如何的景况,不过,如果我们懂得转化、对比,在逆境中或者可以开出更香脆甜美的果实。
这样想来,林边莲雾是值得欢喜赞叹的,它有深刻的生命力,因而我吃它的时候,也不禁有庄严的心情。
欢乐中国节
传说在中国有三位修行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爱笑的圣人,因为当人们看到他们时,他们总是在笑,从一个城市笑到另一个城市。
每到一个城市,他们就会在市场、街道、或广场中央大笑,使附近的人都围着他们,慢慢的,本来迟疑的人也走过来了,像口渴的人走向井边,顾客忘了他们要买什么,店主把店铺关了,一起到这三个人的旁边,看他们笑。
他们的笑是那么自在、那么无碍、那么优美、那么光辉,使旁观的人都深深的感动了,因为生活在市集里失从没有那样笑过,甚至已经忘记人可以那样笑着。
他们的笑会感染,旁观的人开始笑,然后所有的人都笑了,就在几分钟前,那市场是个丑陋的地方,人们有的只是贪婪、恨、卖的人只想到钱和渴望钱,买者则只想贪小便宜,他们的笑改变了市场的气氛,使所有的人汇成一体,欢欣、无私、互相欣赏,就好像很久才有一次的节庆。
人们先是笑,忘记了是要买或卖,随后,人们真心笑了,最后甚至围着三个人忘情的跳舞,仿佛进入一个新世界。
由于这三个人所到之处,都带着欢笑,使他们行经之地都变成天堂,所有的人都喜欢见到他们,称他们是"三个爱笑的圣人。"
当圣人的名字传扬开来,就有人问道:"给我们一些启示,教导我们一些真理吧!"
他们总是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说,只是不断的笑!"
他们走遍全中国,从一地到另一地、从城市到乡村,帮助人们去笑,去开发内在的笑意,凡是悲伤、哀痛、贪婪、恨、愚笨的人都跟着他们笑,慢慢的,人们懂得笑了,生命就得到了崭新的蜕变,就像是一只丑陋爬行的虫化成了斑灿自由的彩蝶。
他们的日子就在笑中度过。
有一天,三个爱笑的圣人之一过世了,村人聚集着说:"他们的友谊那么好,现在另外两位一定会哭吧!他们不可能再笑了。"
但是,当村民看到其中两位时都吃了一惊,因为他们正在笑,在唱歌跳舞,在庆祝最好的朋友离开了这个世界。
村民充满疑惑,并且有一点生气的说:"你们这样太过分了,一个人死了是多么悲伤的事,你们还笑、还跳舞,这对死去的人是多么不敬!"
两个微笑的圣人说:"我们的一生都在笑里度过,我们必须欢笑,因为对一位一生都笑的人,欢笑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告别。而且,我们不觉得他过世了,因为生命不死,笑着离开的人一定会笑着回来!"
笑是永恒的,就像波浪推动,而海洋不变;生命是永恒的,就像演员下台了,戏剧仍在进行;大化是永恒的,花开花落,树却不会枯萎。可惜,村民不能了解这些,所以那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笑。
尸体要焚化之前,村民说:"依照仪式,我们要给他洗澡,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但是两个微笑的圣人说:"不!我的朋友生前就吩咐不举行任何仪式,只要按照他原来的样子放在焚化台上面就好了。"于是,死者被以本来面目放在焚化台上焚烧。
当火点燃的时候,突然之间,烟火四射,原来那个老人在他的衣服里藏着许多节庆的鞭炮和烟火,做为他送给观礼者的礼物。
烟火飞扬到高空,爆开时有各种缤纷的颜色,闪亮的火光照耀了整个村落。
本来微笑的圣人疯狂地笑了起来,村民也笑起来了,马路、树木、花草、甚至焚烧尸体的火焰都在笑着,然后大家开始快乐的跳舞,过了村落有史以来最大的庆祝会,在欢笑与跳舞的时候,大家感觉到那不是一个死亡,而是一个新生命的开始、一个全新的复活。
最后大家都知道了:如果能改变死亡的悲伤,知道生死的实相,人就不会有什么损失了!
对我们来说,只有当我们知道快乐与悲伤是生命必然的两端时,我们才有好的态度来面对生命的整体。
如果生命里只人喜乐,生命就不会有深度,生命也会呈单面的发展,像海面的波浪。
如果生命里有喜乐有悲伤,生命才是多层面的、有活力的、有深度的,又能发展的。
遇到生命的快乐,我要庆祝它!遇到生命的悲伤,我也要庆祝它!庆祝生命是我的态度,不管是遇到什么!快乐固然是热闹温暖,悲伤则是更深刻的宁静、优美、而值得深思。
在禅里,把快乐的庆祝称为"笑里藏刀"--就是在笑着的时候,心里也藏着敏锐的机锋。
把悲伤的庆祝称为"逆来顺受"--就是在艰苦的逆境中,还能发自内心的感激,用好的态度来承受。
用同样的一把小提琴,可以演奏出无比忧伤的夜曲,也可以演奏出非凡舞蹈的快乐颂,它所达到的一样伟大、优雅、动人的境界。
人的身心只是一个乐器,演奏什么音乐完全要靠自己。
所以,即使在最悲伤的时候,也让我们过欢乐中国节吧!
沉默的君王
我回乡下过年,在高雄小港机场下飞机,叫了一辆计程车。计程车司机正是几天前歌星王默君、芝麻、龙眼发生车祸的目击者,他开车到半路停下来等红绿灯的时候,指着旁边说:"这就是王默君被撞死的地方,她的脸整个被撞毁了,削去一半,唉!多么美丽水清纯的女孩子呀!"
那几天我一想到王默君的车祸就感到心酸,有几次甚至忍不住要落泪,虽然在我们居住的这个岛上,听到车祸的消息已经很平常,不会令人有任何惊怕了,可是像王默君那样美丽、清纯、青春、可爱的少女,在刹那间就从这个世界消失,想起来真是令人难信,并且悲从中来。
二十几岁正是在天空飞翔的年龄,怎么会发生这么残忍惨痛的事呢?
计程车司机是个五十几岁的先生,他说起王默君的车祸感慨不已,认为那个计程车司机应该以谋杀来定罪,否则不以安慰亡者的魂魄。
后来,车子开上高速公路,往南梓的方向行去,才过没有多久,他指着路旁说:"这里就是昨天歹徒枪杀两位年轻警察的现场。"他一边开车,一边向我描述警察被枪杀的惨状,然后对我说:"被杀死的那位,是你们旗山人呢!"
回到家里,我才知道那位年轻的警察不只是我的同乡,还是我的街坊,住在我老家同一条路不远的地方,他的死,已经引起小镇里热切的谈论,闻者无不动容,因为这位不幸的青年警察,才结婚一个月呢!
"结婚才一个哪!夭寿喔!"老一辈的人都这样说,特别是那些与他熟识的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今年的过年,有好几次我登上家附近的鼓山,爬到最顶端,看到即使在冬天也非常苍郁的林木,放眼看着南台湾睛朗无云的蓝天,每每感到心伤,思考到人是多么脆弱,人生是多么无常!家乡的鼓山由于形状像一南鼓而得名,从前传说它在夜临黄昏之际会敲出动人的鼓声,我以前不相信这个传说,但这回在黄昏时思考人间悲切的问题,竟仿佛听见了动地而来的鼓声,心门为之掀动。
百年三尺土,万古一堆尘
在鼓山上读明朝莲池大师的文集,他是净土宗的祖师,三十三岁才出家,当时他已娶妻生子了,到六十岁的时候写了六首诗送给俗家的妻子,诗名《东家妇》:
东家妇,健如虎,腹孕常将年月数。
昨宵独自倚门闾,今朝命已归黄土。
目前人,尚如此,远地他方哪可指?
问将亲友细推寻,年去年来多少死?
方信得,紫阳诗,语的言真不可欺。
昨日街头犹走马,今朝棺里已眠尸。
伶俐人,休瞌睡,别人与我同一类。
孤儿相看不较多,见前于着傍州例。
钻马腹,入牛胎,地狱心酸实可哀。
若还要得人身后,东海掏钹慢打挨。
我作歌,真苦切,眼中滴滴流鲜血。
一世交情数句言,从与不从君自决。
这是一代高僧写给俗世妻子的诗歌,谈的是"无常",言恳词切,读到"眼中滴滴流鲜血,一世交情数句方",真足以令人动容!我们面对人生的无常确是如此,犹如眼里心中的血泪,大部分是令人措手不及的。我们时常在禅诗里读到这样的句子:"百年三尺土,万古一堆尘。""萧萧烟雨九原上,白杨青松葬者谁?""玄鬓忽如丝,青丛不再绿。""电光瞥然起,生死纷尘埃。"生死恍如只在一刹那,充满了人间的悲情。
佛教里有"四念处",就是"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习无常,观法无我",教我们念念观照身体、感受、乃至心念的流动,来证得因缘的空性。最重要的警示当然是无常了,身体会败坏、感受会起落、意念不能长住,都是一种无常的迁流。这样看,何待生死之际才能知道无常?每一个人生阶段的改变,每段情感的转折,甚至每一个念头的起灭,分分秒秒都是无常呀!
人生推进的自然之程,也正是无常流动的必然之路,因而如何来接受生命的变化,成为人在成长中的重要课题,可悲的是我们往往只能接受成功,却不能坦然的面对失败,尤其是情感的失败最不能接受,因为情爱的感受向来比金钱事业的感受来得热切与深刻。
其实,情感的成败也只是无常的一幕戏剧罢了,与人生其他的戏一样。
大河永远向海洋流去
从本质上看,情感的败与生命里的一切失败是相同的,朋友的背弃、亲人的远离、事业的破产、考试的落榜、疾病的困境、生死的变灭等等悲剧,其本质都与情感失败相类似,可是为什么我们遭遇到别的失败时没有欲生欲死、生不如死呢?那不是情爱有特别伟大之处,只因为情感格外能令人迷障的缘故。
从长远处看,任何情感的最后终结都是无常的哀痛,一时情感的成功并不表示爱情就可以常住。所谓情感成功就是圆满成婚,然而结婚后离异的比率并不比失恋来得少,说不定离婚的苦痛还胜过未婚前失恋的折磨呢!则"恋爱成功"的结婚并不保证能"永浴爱河、永结同心",极有可能是演出更大的一出悲剧。若两人真是情爱深刻,能数十年携手在人生道上前进,数十年后必会面临一人先死的离别局面,当时对无常的悲痛感慨说不定还胜过中年时离婚的痛苦!
从清净处看,情感失离的痛苦原是人生最自然的部分,一点也不奇怪。佛陀早就说过人生的八种革是:"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烦恼炽盛苦。"这八种苦样样都与情爱有关,若没有爱欲。何来生老病死?若爱欲不深,何来别离苦、怨憎会、求不得、烦恼炽盛呢?
所以,我觉得一个人要得到内心真实的平安,必须对情感的变化淡然处之,万一不能淡然处之,也应该看清无常之理,才不至于被突来的失败所击溃,要知道,生命里像失恋这样的失败还多得多呢!
从歌星王默君的遽逝,想到无常这迁之迅速,"无常"确实是一位"沉默的君王",我们人生的波涛汹涌都是被它所过后动流转的。
无常的本身并无是非悲喜可言,我们在欢喜成功之际,感觉生命的变动是好的,值得歌颂的;我们在悲痛失意之时,感觉无常的迁流是坏的,令人怀忧的。但是,这都仅是个人的感受,犹如大河上的枯叶花瓣,转瞬就会无踪,大河的本身只是永远的向海洋流去,是不会因我们感受而改变面目的。
如此思索起来,无常不是真正可悲的所在,在无常里迷失本性,在成功中就沉迷,在失败时就沧落,甚至为远去的成败或狂歌失态或颓丧忧悔,这,才是最大的悲哀,宋朝的方会禅师写过一首偈:
心随万境转,
转处实能幽。
随流认得性,
无喜亦无忧。
让我们细心体会,并来超越生命的无常吧!
不知最亲切
有时候出去旅行,一两个月的时间没有看电视、没有听广播,也没有读报纸,几乎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只是心境纯明地过单纯的生活。很奇怪的是,这样的生活不但不觉得有所欠缺,反而觉得像洗过一个干净的澡,观照到自我心灵的丰富。
住在乡间的时候也是如此,除了随身的几本书,与一般俗世的资讯都切断了线,每天只是吃饭、睡觉、散步、沉思,也不觉得有所缺乏。偶尔到台北一趟,听到朋友说起尘寰近事,总是听得目瞪口呆,简直难以相信,原来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纷扰的人事。
想起从前在新闻界服务的时候,腰带上系着无线电呼叫器,不管是任何时地,它总会恣情纵意的呼叫,有时是在沐浴,有时是在睡眠,还有的时候是与朋友在喝下午茶,呼叫器就响了。那意味着在某地又发生了事故,有某些人受到伤害或死亡,有的是千里外的国度发生暴乱,有的是几条街外有了凶案,每次我开车赶现场的时候,就会在心里嘀咕:"这些人、这些事,究竟与我有何相干呢?"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差不多整天都随着世界旋转,每天要看七、八份报纸,每月要看十几份杂志,每晚要看电视新闻,即使开车的时候,也总是把频率调到新闻的播报,深怕错过任何一条新闻,唯恐天下有一件我不知道的事。然后在生活里深深的受到影响,脑子里想的是新闻,与人聊天也总爱引用新闻题材,甚至夜里做的梦也与新闻有关系。
好像除了随着这世界转动,我自己就没有什么好说、好想、好反省的东西了。
现在想起来,过去追随世界转动的生活真像一场噩梦,仿佛旋转的陀螺,因为转得快速,竟看不出那陀螺的颜色与形状。
用单纯之心来面对生命
这个世界有多少暴乱,呈现在资讯上的暴乱就有多少,我们每天渴求着资讯,把许多生命投注在暴乱而泛滥的讯息,就好像自己的意识亲历这样的暴乱与染着,由于投在旋转的浊流,自我也就清明不起来了。
自从离天新闻工作以后,我就试着让自己从那许多旋转着、甚至被制造出来的事件里解脱出来,尤其是报纸改成六张以后,我更试着不订阅报纸了,把从前每天早晨在新闻上面的一两个小时节省下来,用来静思观照自己的内在。电视新闻也尽量节制,一天只看一次,夜里宁呆读一些长远而有益身心的书籍。收音机的新闻也不听了,听一些轻松的音乐,以便可以专心的思考。杂志呢,则放弃那些追逐新闻内幕的周刊,只读少量经过严格制作的月刊。
经过比较长的试验,发现自己竟然在生活中多出了许多时间,并且有机会做更多关于生命智慧的深思了。有很多时候,甚至忘记了世界上有新闻这一回事,然后,在言谈的时候、思想的时候,由于断离了新闻那浮泛的知见,得到一种感性的平安,感觉到自己在说的话是由心中自然的流露,而不再是某某事如何,某某人怎样的是非论断了。
这种能用单纯之心来面对生命的态度,常使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悦之情。
当然,这并不表示我是反资讯的,对于许多把青春投注在资讯的采集传播的朋友,我依然心存敬佩,只是我感觉到现代人把太多宝贵的时光用在那多如牛毛的讯息上,确实是生命的浪费。在每天贯耳盈目的资讯里,大部分都是"坏铜旧锡",对一个人的生命或人格的成长是毫无益处的,有时候,还不如乡间遥远的鸡犬的叫声。
生活在现代世界是无可如何的事,我们不能把耳朵塞起来,眼睛蒙住,所以对这个世界也不能完全无感,那么,每天花在资讯上的时间千万不要超过一个小时,因为"一寸时光,就是一寸命光"。
以报纸为例,宁可选择张数少的报纸,每天大略的翻阅也就够了,若要细细阅读,百寸命光也不够用。这样想时,我就觉得田园作家大卫梭罗说的:"你应该选择对你有益的读物,因为你没有时间阅读其他的。"是真知灼见,值得细细思量。
如果我们花很多时间注视外面世界的转动,哪里有时间回观内在的世界呢?
如果我们花很多精神分散在许多混乱零碎的资讯,又哪里有专注的精神来看待我的历练呢?
现代人的三个大病
我认为生活在重商社会的现代人,最大的三个病是:一庸俗,二复杂,三烦恼。
庸俗之病来自于在感官欲望中浮沉,不能超越。
复杂之病来自于被外在事物所扰乱,不能单纯。
烦恼之病来自于从内在思想生波动,不能平静。
三病其实只是一个病源,就是外面的资汛太发达了,使我们生出更大的欲望,以物质的追求与拥有来做为人生的价值的标准,焉得不庸俗?也由于外在的资讯太有侵略性了,使我们忘失原是自己的主人,忙着分析、评论与比较,焉得不复杂?更由于外面资讯太无孔不入了,使我们每天东看西看:那个人比我有钱,这个人比有我权势;那个人比我人才干,这个人比我美丽。于是生出内在的贪婪、瞋怨、愚痴,焉得不烦恼?所以,我常常想,减少接触过多的讯息,就可以增加人生的平安。
也许有人不以为然,但我见过许多这样的例子,譬如住在乡下的人虽有欲望,其欲望却远不如城市人,因为他不必和人比汽车、比名牌、比房子,他也没机会天天看大百货公司打折的招牌或甚少有机会到餐厅大吃大喝,他的欲望自然简单得多,烦恼也就少了。譬如我们小时候家里穷,从来不敢向父母要玩具,甚至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叫做玩具的东西,自然不会像现在的孩子因要不到玩具而怨愤填膺了。譬如我认识很多不识字的人,他们从不被资讯干扰,生命的烦恼简单得多,生活就单纯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