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微风
一阵 凉似 一阵。。。。
每一个我们在当下体验的真实,都是生命中的一朵鲜花,所以我们要好好开发花园,不要执著一朵花。
慧春禅师,六十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要离开人世,吩咐寺里的僧人在院子堆起木柴,她安详地坐在木柴上,叫人从四面同时点火。
“禅师呀!”一位和尚看着腾起的火焰问道:“那里面热不热?”
“只有愚痴的人才会关心这个问题。”慧春回答,话声甫落,人埋在火焰中,很快化为灰烬了。
伟哉慧春!智慧有如园中的繁花,开放时是多么从容,凋谢又多么的镇定呀!
今夕,何夕?
几年前,在电视上看到一位年华老去、身驱肥胖的老牌歌星,以一种特别沙哑而沧桑的声音,唱起她年轻时唱红的一首歌:
啊......
今夕何夕
云淡风轻
夜色真美丽
只有我和你 我和你
才逃出了黑暗
黑暗又紧紧的跟着你
啊......
今夕何夕
溪水流
夜风急
只有我和你 我和你
患难相依
这首歌的词意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可是看见祖母级的歌星越过了三十年时光,还回头唱这首歌,就格外感到了人生怅然的悲情。对我们而言,“今夕何夕”里有着浪漫的联想,可是对一位红透半边天的歌星而言,问起:“今天是哪一天?今晚是哪一晚?”时,恐怕都要为之心碎吧!
由于这种悲情,《今夕何夕》到现在这在到处流行着,后来有一位年轻美丽的歌星另外唱红了一首《今夕是何夕》的歌,歌词比前者还要令人怀想:
告诉我今夕是何夕?
告诉我此处是何方?
飘零的身影该向何方?
彷徨的心无所归依。
天注定让我遇见你,
却为何又遥不可及?
纵然是将你拥入怀里,
也知道相依只是瞬息。
如蜡炬的烧尽自己,
如灯蛾的扑向火里,
今后将在水里火里,
放不下的也只是你,
虽然相会,永远无期。
如秋云的随风飘逝,
如宝石的沉落海底,
今后不止千里万里,
见我也只有在梦里,
长恨悠悠,无尽期。
这首歌哀怨感伤,但它动人的不只是歌曲,而是对流行歌曲有很大贡献的慎之女士,写完 这首歌不久后就离开人世了,我觉得在她一生所写的歌曲里,有两首意境最感人的歌,可 以做为流行的经典,一首是《最后一夜》,另外一首就是《今夕是何夕》,其中有历经人 间沧桑、看清世法无常的感慨,所以才能如此感人。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对于心思细致敏感的人,光是想到“今夕何夕”四个字就会有无限感伤,这也是中国诗歌里一种非常动人的心情,“今夕何夕”的吟唱应该是杜甫的一首《赠卫八处士》,这首诗早就是唐诗里人人会颂的经典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霜;访旧半为鬼,惊呼热衷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息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饴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仍未己,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二十年前相识的时候,你还没有结婚,今日相见,你的儿女已经成行。因为会面是如此的艰难,仿佛一举杯就喝了十大杯酒了,感知你不忘故人的的情意,喝了十悲也没有醉意。想起人生里难以重逢,就好像天上的参星与商星永远相背的转向,今夜是哪一夜啊?
杜甫是多么深刻的触及了人生两个重要的命题,一是世事无常,二是情意难住。在生命不断的转动里,人除了感慨怀想,是无能为力的,由于今夕和何夕是梦一样,何不好好来珍惜今夜呢?
这种无常的忧伤、难忘的情怀,历代的诗人都有不同的表白,唐朝诗人贾至有一首送别的诗是:
雪晴云散北风寒,楚水吴山道路难;
今日送君须尽醉,明朝相忆路漫漫!
宋朝的欧阳修写的《浪淘沙》更加细腻浪漫: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红,知与谁同?
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红,可惜已经无法与你共游了,想到明年的花可能比今年的花更好,但是那更可惜,因为不知道要和谁一起共赏呀!欧阳修的“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给我们一种对未来渺茫之叹,但比起杜甫情思的,是明朝诗人袁凯的《客中除夕》:
今夕是何夕?他乡说故乡;
看人儿女大,为客岁年长。
戎马无休歇,关山正渺茫;
一杯柏叶酒,未敌泪千行。
心热如火,眼冷似灰
读了这么多“今夕何夕”、“今朝明朝”、“今年明年”的诗歌,真让我们感觉茫然不已,一个日子在我们的生命逝去,有如闪电眨眼那样快速,有如猫爪滑过那样无声,有如和风细雨吹拂那样不可捕捉,每一天夜里,当我们忙完了一天的事物,躺在床上都不免怅忙:这就是我的一天过去了吗?
比较敏感的人会想到今天与明天的问题,会想到昨夜,想到去年此夜,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然后怀着一点憾然睡去。
更敏感的人,就会因为这样失眠了!
时间和空间的转动竟是如此的无奈,青春不在、情爱不在、人生许多可珍惜的细节都已不在了,如果我们因此情绪被波动,就会沉溺其中永无出期!我们的心仍然与从前一样热,我们的眼却不必像从前那样的热,我们或者可以在变动中有一种冷静的观照。
我很喜欢日本的宗演禅师的座佑铭:“我心热如火,眼冷似灰。”
宗演曾为自己立下一个终身奉行的守则:
晨起着衣之前,燃香静坐。
定时休息,定时饮食;饮食适量,绝不过饱。
以独处之心待客,以待客之心独处。
谨慎言词,言出必行。
把握机会,不轻放过,但凡事再思而行。
已过不悔,展望将来。
要有英雄的无畏,赤子的爱心。
睡时好好去睡,要如长眠不醒。
醒时立即立床,如弃敝屐。
这虽然是禅师自勉的格言,对于容易耽溺缅怀的我们。以是非常有用的。如果能像禅宗那样,只有今夕,就没有昨夕明夕与何夕了。他的“睡时好好去睡,要如长眠不醒。醒时立即立床,如弃敝屐。”特别使我们心惊,令我想起文天祥在处于最险恶之境时,曾写过的两句话:“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忠肝义胆的孤臣与云胸水怀的禅师竟有如此相似的格言,使我们知道要从绝处逢生,要昨死今生,非得有断然的气概不可。
当代修行极有成就的叶曼居士,有一次对我说,她把文天祥的“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略作改动,变成“时时可死,步步求生”,真是改得妙,一个人随时随地可以死去,是多么潇洒,而一个每一步都往活的地方走,是多么勇毅。反过来,对于那些醉生梦死之辈,就是“时时可生,步步求死”了。
晴空有云,不改蔚蓝本色
“今夕何夕”是一个如真如幻、梦幻泡影、迷离朦胧的命题,人在某一种时空里就免不了会沦入那样的悲情,其实我们有没有好的观点来看清过往的历程罢了。
药山禅师有一天在庭院里散步,弟子道吾与云严在旁边随侍,药山指着两颗树,一棵是枯干的树,一棵是繁茂的树,问道吾道:
“是枯的对,还是荣的对?”
“荣的对。”道吾说。
药山说:“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
问云严道:
“是枯的对,还是荣的对?”
“枯的对。”云严说。
药山说“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
这时候,有一位小沙弥走过,药山再问:
“是枯的对,还是荣的对?”
小沙弥说:“枯者从它枯,荣者从它荣。”
药山说:“不是,不是。”
这个故事,可以用来引证我们“今夕何夕”的观点,如果像道吾说的是荣的对,那么世界就是一片光明灿烂的锦绣了。云严看师兄说错了,就赶紧改口,但也不对,因为如果枯干是对的,世界就会萧索单调地走向枯寂之路,小沙弥说枯干的让它去枯干,繁茂的让它繁茂,这也不对,因为这样就失去了人生的观点,不能自己 做主了。
对一棵树,枯是荣的最后,荣是枯的最初,因此枯与荣是不可分的,枯荣是一,没有分别。在药山的眼中,是进入了枯荣的本质,他眼里就是树。
对一个人的情境,今夕是昨人的结果,昨夕是今夕的过程,因此今夕和昨夕是不可分的。人生的路是一,没有分别,我们能不能有真实之眼去超越枯荣的表像,来看见自己的本质年呢?
有时候在月明星稀的夜里,我也会不知不觉的吟颂起白光的《今夕何夕》,这时候我就会想,我们不要畏怯生命的感怀、生命是忧伤,乃至生命里忘不了的悲情,那就像晴空里有云,早晨有飞舞的晨曦,黄昏有辉煌的晚霞,都不能改变太空蔚蓝是本色,有时反而增加了蓝天的绚丽。
飘过、美丽过,一点也不染做,是多么的好呀!
庞居士问赵洲禅师:
“有一切无关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让我们深深吸一口气,再来看赵洲的回答:
“他不是人!”
能和一切有关,能从昨夕走到今夕,还能怀抱做希望走向生命的远方,在某一个层次上是幸福的!
河的感觉
秋天的河畔,菅芒花开始飞扬了,每当风来的时候,它们就唱一种洁白之歌,芒花的歌虽然是静默的,在视觉里却非常喧闹,有时会几到一株完全成熟的种子,突然就爆起,向四面八方飞去,那时就好象听几一阵高音,哗然。
与白色的歌相应和的,还有牵牛花的紫色之歌,牵牛花瓣的感觉的感觉是那样的柔软,似乎穿吹弹得破,但没有一朵牵牛花被秋天的风吹破。
这牵牛花整株都是柔软的,与芒花的柔软相配合,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大地虽然已经逐渐的冷肃了,山河依然是如此的清朗,特别是有阳光的的秋天的早上,柔情而温暖。
在河的两岸,从被洗涮得几乎仅剩下砾石的河滩,虽然有各种植物,却以芒花和牵牛花争吵得最厉害,它们都以无限的谦卑匍匐前进。偶尔会见到几株还开着绒黄色碎花的相思树,它们的根在沙石上暴露,有如强悍的爪子抓入土层的深处,比起牵牛花,相思树高大得象巨人一样,抗衡着河流流下来的冷。
河,则十分沉静,秋日的河水浅浅的、清澈的卵石中穿梭,有时候流到到较深的洞,仿佛平静如湖。 我喜欢秋天的的时候砾石中堆中去捡石头,因为夏日在河岸嘻游的人群已经完全隐去,河水的安静使四周的景物历历。
河岸的卵石,实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它们长久在河里接受洗涮,比较软弱的的石头已经化着泥水往下流去,坚硬者则完全洗净外表的杂质,在河里的感觉就像是宝石一样。被匠心磨去了棱角的卵石,在深层结构里的纹理,就会像珍珠一样显露出来。
我搠河而上,把捡到的卵石放在河边有如基座的巨石上接受阳光的爆晒,准备回来的时候带回家。
连我自己都不能确知,为什么那样的爱石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还没有被触到。有时我在拣石头的突然遇见陌生者,会令我感到羞怯,他们总是用质疑的眼光看着我这异于常人的的举动。
我想,那不是纯粹是为了美感,因为有一些我喜欢的石头经不起任何美丽的分析,只是当我在河里看到它的时候,它好像漂浮在河面,与别的石头都不同。那感觉好像走在人群中突然看见一双仿佛熟悉的眼睛,互相闪动了一下。
我不只是拣乡间河畔的石头,在国外旅行的时候,如果遇到了一条河。也会拣几粒回来做纪念。我还有一些是在沙仑淡水河口里拣到的石头,它是纯黑的,隐隐的藏在长着虎苔的地石缝中,同样是这岛上的石头,有纯白的,有纯黑的,一想到,就觉得生命有迷离之感。
我并不是像一般的拣石者,他们只是对石头里浮出的景象着迷,我的石头是没有影像的,它们只是记载了一条河流的的某些感觉,以及我和那条河流相会的的刹那。但我的石头中偶尔也会看到一些像雨、像云、像花、像水的纹理,那只是一种巧合,让我感觉到在石头中间同样藏着柔软,这种坚强中的柔软之感,使我坚信,在刚强的人心中也藏着柔情,藏着高雄和想象,或者梦一般的东西。
走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眼睛,互相的闪动,常常让我有河的感觉。
我喜欢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或者坐在有玻璃大窗的咖啡店旁边,看着流动如河的人群。虽然人是那样的拥挤,却反而给我一种特别的宁静之感,好象秋日的河岸。
在人群的静观,使我不至于在枯木寒灰的的隐居生活中沦入空茫的状态。
我知道了人心的喧闹,人间的匆忙,以及人是多么的渺小有如河里的一粒卵石。
我是多么的喜欢观察人间的活动,并且在波动的混乱中找寻一些美好的事物,或是找一双动人的眼睛。人的眼睛是五官中最能说话的,婴儿的眼睛纯净,儿童的眼睛好奇,青年的眼睛有叛逆之色,情侣的眼睛充满了柔情,主妇的眼睛充满了分析与评判,中年人的眼睛沉稳浓重,老年人的眼睛,则有历尽沧桑后的一种苍茫。
如果说我是在城市的苍茫中去看人,还不如说我在寻找着人的眼睛,这就是超越了美感的赏析的态度,我不太会去在意人们穿什么衣服,或者在意现在流行什么,或者什么人是最美的或丑的,回到家里,浮现在我眼前的,总是人间的许许多多的眼神,这些眼神,记载了一条河流的的某些感觉,以及我和他们相会的刹那。
有时,几到两个人在街头相遇,在还没有开口说话之前,他们的眼神就已经惊呼出声,而在打完招呼错身而过时,我看见了眼里的轻微的叹息。 我们要了解人间,应该先看清众生的眼睛。 有一次,我在百货公司的门口,看到一位年老的婆婆带着一位稚嫩的孩子,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乞讨,老婆婆俯低着头,看这眼前的一个装满了零钱的脸盆,小孩则仰起头来,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着从前面川流过的人群。
我坐在咖啡店临街的位置,却看到好几次,每当有人丢下整张的钞票,老婆婆就会不期然的伸出手把钞票抓起,匆忙的塞进黑色的袍子里。
乞讨的行为并不令我心碎,只是让我悲怜,当她把钞票抓起来的那一瞬间,才真正的令我心碎了。好眼睛的人不能抬眼看世界,却要装成失明者来谋取生存,更让人觉得已经是多么的重要。
这世界有好多的好眼睛的人,却用心把自己已经蒙蔽起来,周围的店招上写着“深情推荐”等等,无不是在蒙蔽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的心贪婪地伸出手来,想要占取这个世界的便宜,就好象卵石相碰的水花,这世界的的便宜岂是如此的就被我们侵占?
人的河流里有很多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些事情益发令人感到生命之悲苦。
有一个问卷调查报告,青少年十大喜欢的活动,排在第一位的竟是“逛街”,接下来的是“看电影”、“游泳”。其实,这都是河流的事,让我看见了,整个的城市这样的流过来又流过去,每个人在这条河流里游泳,每个人扮演自己的电影,在过程中茫然的活动,并且等待着结局。 最好看的电影,结局总是悲哀的,但那悲哀不是流泪或嚎啕,只是无奈,加上一些的茫然。
有一人说过,城市的人擦破手,感觉上比乡下人擦破手,还要痛得多,那时因为,城里的人难得有破皮流血的机会,为什么呢?因为人人都是一粒粒的卵石,足够的圆滑,并且知道来如何来避免伤害。
可叹息的是,如果伤害是来自别人、来自世界,总是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但城市人的伤害往往来自无法给自己定位,伤害到后来就成为人情的无感,所以,有人在街边乞讨,甚至要伪装盲人才能唤起同情,带给人的心动,还不如“心动的三折”。
这往往仍人想到溪河的卵石,卵石由于长久的推挤,它只能是互相的碰撞,但河岸的风景,水的流速,季节的变化,永远不是卵石关心的问题。
因此,城市里永远没有阴晴与春秋,冬日的雨季,人还是一样渴切的在街头流动。
你流过来,我流过去,我们在红灯的地方稍微停留,步过人行道,在下一个绿灯分手。 “你将要往哪里去?”
“你是哪里来的?”
没有人问你,你也不必回答。
你只要流着就行了,总有一天,会在某个河岸搁浅。
没有人关心你的事,因为河流是如此的喘急,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情。
河流是如此的喘急,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情。
我喜欢坐船。如果有火车可达的地方我就不坐飞机,如果有船可坐我就不搭火车。那是由于船行的速度,慢一些让我的心可以沉潜;如果是在海上,船的视界好一些,使我感到辽阔;最要紧的是,船的马达声与我的心脏合鸣,让我感觉那船是为了我的心跳而我开航的。
所以就在开行的一刹那,就自己叹息: 呀!还能够活着,真好!
通常我是喜欢站选择在船尾的地方,在船行过处,它掀起的波浪往往是形成一条白线,鱼会往波浪翻涌的地方游来,而海欧总是逐波飞翔。
船后的波浪不会停留太久,很快就平复了,这就是“船过水无痕”,可是在波浪平复的时候,在我们的视觉里它好像并未立刻消失,总会盘旋一阵,有如苍鹰盘飞的轨迹,如果看一只鹰飞翔久了,等它遁去的时刻,感觉也还在那里绕个不停,其实空中什么也没有了,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的沉思总是会在波浪彻底消失时沦陷,这使我感到一种悲怀。人生的际遇事实上与船过的波浪一样,它必然是会消失的,可是它并不是没有,而是时空轮替自然的悲哀 ,如果老是看着船尾巴,生命的悲怀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让我们到船头去吧!看船如何把海水分割为二,如何以勇猛的香象截河之势,载我们通往人生的彼岸,一艘坚固船是由很多的钢板千锤百炼铸成,由许多深通使性的人去驾驶,这里面就充满了承担之美。 让我也能那样勇敢的破浪,承担,向某一个未知的彼岸航去。
这样想时,就好象见到了完全成熟的芒花,突然爆起,向四面八方飞去,使我听见一阵洁白的高音,唱哗然的歌。
宿命之情
偶尔读小说,看电视电影,总是发现一切的故事无非是在探索人生的爱恨情仇,大部分的作者一辈子都在人生的情欲中打转,好象永远也不想走出来一样。
特别是一种类型的情感最令人感兴趣,就是富豪家族的明争暗斗、恩怨情仇。
在我们的眼里,富裕能够解决人生的许多问题,而富有者照理应该有比一般人有幸福的可能。但是我们在小说、电视、电影里看到的却并非如此,它通常反映出几种情况,一是富人的婚姻爱情充满了罪恶和泥沼,二是富人的生活往往是苦多于乐,三是富人的财富不但不能满足人的贪婪,反而会点起更深更广的贪欲的火花,使人充满了慎恨和愚痴。
自然,这只是人生的一种的标本,并非全盘如此,贫困者的痛苦绝对不逊于富人,只是大家不喜欢打开电视看到贫困的人落难罢了,仿佛是说;“穷人本来就悲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其实大家比较少的想到的问题是:会沉沦的人,无论贫富都会沉沦,与他的环境关系不大。若说富人经不起诱惑,那么贫者有几人能够脱出诱惑呢?
实际的人生也是如此,有时看新闻给人的感觉也象在读小说,或者看电视连续剧。有权有势的官员,养尊处优,生活无虑,照理说人格应比平民百姓高尚一些,结果不然,他们常为了一些不是急需的小钱就贩卖自己的人格。那有广大的人民做后盾的人民代表,意气风发,聪明饱学,待遇优后,照理说不会出卖人民,结果不然,他们常为了私我利益,把正义公理那来践踏。
看到这些出乎意料的“剧情”,总是令人感叹!觉得做一个平凡的人,做一个不被拿出来演出的人,在某一层次上还是幸福的。
在金钱里似乎有这样的宿命,爱钱者不论穷通,仍然爱钱;不爱钱者,就是一生落泊,也能一毛不取。前者发生在一位民意代表说:我家里的财产有四、五亿,怎么会在乎那区区几十万呢?也使人难以相信,后者发生在机场清洁工人捡到了百万现款,也能于心不昧,全身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爱情的宿命也仿佛如此,穷愁撩倒时会背性弃义者,不论他多么的富有,也一样会背弃。反之,能感恩念旧的穷人,纵然使再贫困,也不至于无情无义。环境、诱惑也者,只是借口罢了------没有汽油的桶子,火柴如何使其燃烧呢?
这重背弃的宿命使人无奈,但不背弃的宿命才更令人泣血。
不背弃的宿命,我们可以在小说、电影、电视里看见的是:两位顽固而充满仇恨的家长,往往一位生了男孩,而另一位生了女孩。仇家的的儿子与女儿总会因为某种巧合相遇,一见钟情,然后用爱情与生命联合起来向父母抗争。
结局其实可以是喜剧:化干戈为玉帛,大团圆结束。但结局通常是悲剧的:其一是气死父母,其二是牺牲儿女,两种都可以使两家痛苦一生,而观众则痛苦几个晚上。
我常想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仇恨的父母总有相爱的儿女?为什么没有一个故事是父母相爱而儿女却充满了仇恨? 动人的爱情故事总是在仇恨中挣扎的故事;好看的金粉世界通常就是在欲望中沉浮的故事。
互不背弃而又活活折翼的故事是人生最无奈的现实。 人生的牌局里有一张A,它可以是最大,也可以是最小,可悲悯的是,大部分的人拿到它A时,不管其他的牌如何,总把它当最大的牌来打。
人被小利蒙蔽时,哪里会想到会毁掉一生的基业呢?人在仇恨之中,哪里能看到别人情义的珍贵呢?这都是拿到一张小A当大牌打的结果。
在别人的宿命里,我们清楚的看见人生有更多可以沉思的东西,如果我们不善于深思看清整副牌,往往自己就会掉进那令人扼腕的宿命里去了。
一粒沙,或一条河岸?
当我们在澄思静虑的时候,有时自己陷入一种两难的情况。
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看到别人受苦而找不到出路,看到善良的人在苦难里挣扎不能解脱的时候,-----看到别人痛苦以致感同深受的锥刺是一种难以言诠的经验。
我因此常常在内心呐喊:难道这就是宿命的吗?难道不可以改变吗?难道是不得不偿还的业吗?
想到众生的心灵不能安稳,有时惊心到被窗外温柔的月光吵醒,然后我就会在寒夜的风中独处,再也无法安睡。有时我甚至跑到山上,对着萧萧的草木大吼大叫,来泄去我心中看到善良的人们受苦而生起的悲愤。有时我会在草原上拼命的奔跑,跑到力尽颓倒在地上,然后仰望苍空,无声的喘息:“天呀,天呀!”悲唤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的这种挣扎与忧伤,对众生受困于业报的实际情况,有时令我流泪,甚至颤抖,全身发冷,身毛皆竖。 幸好,这样的颤抖很快就平息,在平复的那一刻就使我看见自己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容易受到打击,我应该更坚强一些,更广大一些,不要那样的忧伤与沉痛才好。可是也就在那一刻,我会更深的思索“业”的问题,众生的业难道一定要如此悲惨的来受报吗?当我们见到众生饱受折磨的时候,究竟有谁可以为他们承担呢?
龙树菩萨的“中观”告诉我们,业好比一粒种子,里面永不生气、永不败坏的东西,这就好象生命的契约,这契约则是一种债务,人纵然可以不断的来借贷来用,但是因为契约,他迟早总要去偿还他的债务,业如果可以破,果报就不成立了,业的法则适用于善业与恶业。
我的悲观常常只有禅学可以解救我们,并没有人束缚我们、没有人污染我们、在自性的光明里业是了不可得的。人人都有光明自性,则人人的业也都可以了不可得。但是,这不是充满了矛盾吗? 我们的人生渺小如一粒沙子,每一粒沙子都是独立存在与别的沙子无关,那么,我们只能清洗自己的沙子,有什么能力清洗别人的沙子呢?即使是最邻近的一粒沙,清洗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我看到新闻,有人杀了人,那两人之间真的是从前的旧债吗?这样,不就使我们失去对被杀者的同情,失去对杀人者的斥责吗?整个的社会都应该有相应的承担,这样真实的正义才能抬头,全体的道德才有落脚之处。
西方净土之所以没有恶事,并非在那里的人都是清净才往生的!而是那里有完全清净的环境,不论什么众生去往生,也都可以纯净起来。
我觉得,这世界所有的一切恶事,都不应该由当事人承受,这世界一切众生的苦也不是从前造罪而活该当受的。修行的人不应该有“活该”的思想,也不应该有一丝丝“活该”的念头。
世界的人都在受报,的并不是人人都是“活该”! 因此,我仍然无法解开那张业网,让我做其中的一条丝线,让我做其中的经纬。
人生若还有罪业,我就难以自净,众生若不能安稳,我就永远不可能安稳! 我的不能安稳,我的沉痛,乃至我鲜为人知的颤抖,不也是一种自然的呈现吗?正因我不是焦芽败种,我才有那样热切的感受吧!
我只是一粒沙,这是生命里无可如何的困局,但是我多么的希望,我每次看到生命的的苦楚,都看到了一整条河岸,而不只看见受难的一粒沙。
这样想时,我总是渴切的祈祷:佛、菩萨、龙天护法,请悲悯这个世界!请护念这个世界!请嘱咐这个世界!请使这个世界成为清净的国土!
水中的金影
从前有一个人走过大池塘边,看到水底有金色的影子,很象黄金。 他立即跳入水里要找年金子,他把水里的泥土一捧一捧的捞起来,一直把整个的池塘根的混浊不堪,自己又累得要命,只好爬回岸边去休息。过了一会,池水清澈之后,又看到那金色的影子。
他说:“这水底有真金,我明明看见的,可是捞了这么久都没有捞到,才弄得这么疲惫。” 父亲仔细地疑视水底真金的影子,立刻知道那金子是在岸边的树上,为什么会知道呢?因为既然影子在水底,金子就不会在水底,影子乃是金子的投射。
后来,他听了父亲的话在树上去找,果然就找到了真金,父亲就说:“这可能是飞鸟衔金,掉落到树上的!” 这是释迦牟尼佛在《百喻经》里讲的“见水底金影喻”,是用来解释无我的空性的,最后,佛陀说了一首偈:“凡夫愚痴人,无智亦如是。于无我阴中,横生有我想。如彼见金影,勤苦而求觅,徒劳无所得。”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充满了优美的比喻与联想,我们因为执着于“我”,于是就拼命去追求,就好象一直搅动真实的净水,而失去生命的真相。
当我们以水中的金影当成真实的时候,我们就会一再地跳入水中,到最会只剩一身的徒劳,什么也得不到。
如果水中的金影到最后令我们发现了树上的黄金,那还是好的,最怕的是看见了夕阳的倒影就跳入水中的人,找了半天一上岸,天已经黑了...... 我们如果常常反思人的欲望,会发现现代人的欲望比从前的人复杂强烈的多,生之意趣也变得贫乏的多。
为什么呢?因为一来追求的事物多了,人人都变得忙碌不堪;二来生命的永不满足,使人无法静思;三来所掌握的东西,都是短暂虚幻不实的。 有很多的人认为现代人比古代人富有,其实不然,真正的富有是一种知足的生活态度,有钱而不知足的人并不富有,能够安于生活的人才是富有。
于是,我们看到了,现代人住在三十坪的房子,觉得需要五十坪才够。有汽车开了,还追求百万的名车。吃饱了穿暖了,还要追逐声色。到最后,还要一个有排场的葬礼,和一块山明水秀的墓地。 于是,我们夜里在庭圆里聊天的生活没有了,我们在田园里散步的兴致没有了,我们和家人安静相聚的时间没有了,我们坐下来反省的时间没有了,到最后,连生命里的一点平安都没有了。
从前在农村,年纪大的人都可以享受一段安静的岁月,让生命得到安顿。现在的老年人,非但不知道黄金在树上,反而自己投身于水中金影的捕捞了,我们看到了全身瘫痪而不肯退休的人,看到了更改年龄以避免退休的人,看到了七八十岁的人还抓紧权利、名位而不肯轻放的人!老人不把静思的智慧留给世界,还跳入水里捞金,这是现代社会里一种令人悲哀的局面。
我常常想,这个世界的人,钱越多越是赚个不停,人越老越是忙个不停,我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有时间来善用自己所赚的钱,是不是肯停下来想想老的意义。
停下脚步,让搅动的池水得以清净吧! 抬头看看,让树上的真金显现面目吧!
宝瓶菩提序
春日清晨,到山上去。
大树下的酢桨草长得格外的肥美,草茎有两尺长,淡紫色的花组织盛开,我轻轻地把草和花拈起,摘一大束,带回家洗净,放在白瓷盘中当早餐吃。
当我把这一盘酢桨草端到窗前,看到温和的春日朝阳斜斜落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山间凄凉流动的露气,然后我慢慢的咀嚼酢桨草,品位它的小小的酸楚,感觉到能娴逸无事的吃着如此特别的早餐,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幸福。
我看着用来盛装酢桨草的白瓷盘,它的造型和颜色都很特别,是平底的椭园形,滚着一圈极细的蓝线;它不是纯白色的,而是带着古玉一样的质感。我一直对陶瓷有一种偏爱,最精致的瓷与最粗糙的陶,都能使我感动。最好是像我手中的白瓷盘,不是高级到需要供奉,而是可以拿到生活里来用;但它一点不粗俗,只是放着观赏,也觉得它超越了实用的范围。
如果要装一些有颜色的东西,我也喜欢用瓷器,因为瓷器会把颜色反射出来,使我感受到人间的颜色是多么的可贵。
白色的瓷盘不仅仅是用来装食物,放上几个在河边小溪捡到的石头,那原本毫不起眼的石头,洗净了自有动人之美,那种美,使我觉得随手捡来的石头也可以像宝石一样,以庄严之姿来供养。
从手里的白瓷盘,我觉得我们生在这个世界,应该学习更多更深刻的谦卑与感恩。 我们住的这个地方,不管任何季节走进树林去,就会发现到处充满了勃勃生机,草木吸收露珠、承受阳光,努力的生长;花朵握紧拳头,在风中奋斗,然后伸展开放;蝉在地底长期的蛰伏,用几年漫长的爬行,才能在枝头短暂悠扬的歌。
不管是什么生命,它们都有动人的颜色,即使是有毒的蛇、蜘蛛,如果我们懂得去欣赏,就会看见它们的颜色是多么活泼。使我们感到生命的伟大力量。
抬起头来,看到云天浩淼,才感到我们住的地球是多么的渺小,地球上的每一个生命是多么的渺若微尘,在白色、红色、兰色的星星的照耀下,我们行过的原野是何其卑微。幸而,这世界有这么丰富的颜色,有如此繁茂的生命,使我们虽渺小也是可以具足,虽卑微而不失庄严。
我们之所以无畏,是因为我们可以把生命带进我们的心窗,让阳光进入我们的心灵,洗涤我们身心的尘埃;让雨水落入杂乱的思绪,使我们橙明如云。
我觉得人可以勇迈雄健,那是因为人并不独立生活在世界的生命之外,每一个人是一个自足的世界,而世界是一个人的圆满。
自性的开启,不是走离世界,而是进入宇宙之心。
我愿学习白瓷盘,收敛自己的美来衬托一切放在盘上的颜色,并在这些颜色过后再恢复自己的洁白。就好像生命的历程里,一切生活经验都使它趋向美好,但不沉溺这种美好。
我要学习一种介于精致与朴素的风格,虽精致而不离开生活,不要住在有玻璃框的房子里;虽朴素但使自己无暇,使摆放的地方都焕发光辉。
我要学习一种光耀包容的态度,来承受喜乐或痛苦的撞击,使最平凡的东西,一放在白瓷盘上,都成为宝贵的珍品。
佛教经典常常把人喻成一个“宝瓶”,在我们的宝瓶里装着最珍贵的宝物,可惜的是人却不能看见自己瓶里的宝物,反而去追逐外在的事物。
我们的宝瓶里有着最清明的空性与最柔软的菩提,只可惜被妄想和执着的瓶塞盖住了,既不能让自性进入法界,也不能让法界的动静流入我们的内在。
我们的宝瓶本是与佛一样的珍贵,可惜长久以来都装了一些污浊的东西,使我们早已忘记了宝瓶的本来面目。不知道当我们回到清净的面貌,一切事物放进来都会显得珍贵无比。
打开我们妄想和执着的瓶盖,这是悟!
使生活的一切都珍贵无比,在是悟后的世界!
试着把瓶里的东西放下,体验一下瓶里瓶外的空气,原来是相同的,在是空性!
因此,我不只要学习做白瓷盘来衬托人间事物的颜色,我更要学习做宝瓶,即使空无一物,也能在虚空中流动香气,并释放出内在的音乐。 我要在人群里有独处的心,在独处时有人群的爱,我要云在青天水在瓶,那样的自由自在并保有永久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