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没有架子。本来,作为首长,他应该到北京饭店去理发,可是他却常常到中共中央党校附近的小街上去理发。他跟普通顾客一样坐在那里排队。不过,陈维仁和梁金泉考虑到他的安全,总是跟着他一起去。日子久了,理发师见到这人理发总是跟着两个不理发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是胡耀邦!
胡耀邦对“走后门”极为反感。他曾说,中共中央党校不是做官的地方,而是一所学校。你要学习,请从前门进来。你要做官,这里没有“后门”!
胡耀邦还主张“走冷门”,别“走热门”。谁犯了错误,门庭冷落,倒是应该去看望。别去那些“门庭若市”的地方凑热闹。
胡耀邦最大的嗜好是看书。一边看,一边喜欢用红笔画道道。他看《列宁选集》,连注解都很仔细地看了,画上许多道道。胡耀邦很少出席晚会。偶尔有空,去看历史性的电影。有一回,中共中央党校放映《斯大林格勒大血战》,胡耀邦倒是去看了。胡耀邦喜欢京剧。正巧,陈维仁也爱京剧。听说陈维仁有《杨门女将》的唱谱,胡耀邦向他借来,空闲时看着谱子哼几句。
胡耀邦不喝酒,但是抽烟很多,一天两包。后来,为了他的健康,改由秘书为他保管香烟,一天“定量”十支。胡耀邦常常“超额”,向梁金泉说:“超额了,那就‘超额’完成任务吧!”
为了采访当年批判“两个凡是”的主将之一邢贲思,1996年5月29日我来到当年的《红旗》杂志办公楼,如今是《求是》杂志编辑部。
有趣的是,笔者步入大楼,在总编辑办公室宽大的沙发椅上,见到了邢贲思——当年是陈伯达、姚文元坐在这里。邢贲思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如今成了《求是》杂志总编辑。
胖乎乎的他,戴一副深色边框的近视眼镜,学者风度,讲话很有条理。他对我说,虽然当年参加了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但是从未细细回顾,你的采访,使我有机会回忆那难忘的岁月……
邢贲思笑称他当年参加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跟胡福明、吴江、孙长江不同。他们有《光明日报》、中共中央党校为依托,有胡耀邦、杨西光作“后台”,署“本报特约评论员”,而他则单枪匹马,每篇文章署“邢贲思”,算是“单干户”。邢贲思卷入这场大讨论,因为“真理标准”问题是一个哲学问题,而他是一位哲学家,理所当然地加入了大讨论的行列。
我问起“邢贲思”是不是真名?怎么会走上哲学研究之路?邢贲思大笑起来,说起自己颇有传奇色彩的经历:
他于1930年出生于越剧之乡——浙江嵊州。
他的原名叫邢承墉。1949年,他自己改名邢贲思,取义于《诗经》中的“佼佼白驹,贲然其思”。我问他,那时候他是不是就想当哲学家,“贲然其思”?他笑道,那时候他跟哲学压根儿不沾边。小时候,他喜欢文学,所以从“贲然其思”中取名。他学哲学,纯属“半路出家”!
他是在1949年5月,参加学生运动。在1949年7月,参加“北上外文大队”,来到北京。当时,正处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夜,急需外交人才。所谓“北上外文大队”,是当时从上海、南京等南方城市,抽调一批外语基础尚可的学生,到北京外国语学校进行培训。邢贲思原本是在教会学校学习,所以外语基础不错。他学过英语,后来学过法语、日语。于是,他被选中,进入“北上外文大队”。也就是说,当年的他,是作为未来的外交官加以培养的。到了北京后,先是进入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改造思想”三个月,然后进入北京外国语学校(北京外国语学院的前身),学习俄语——因为当时最需要的是派往苏联工作的外交干部。邢贲思在这所学校学习了将近三年,即将毕业,却在一个夜晚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那时,这所学校的马列主义教研室缺少教员,而邢贲思“贲然其思”,思想活跃,平日喜欢在上理论课时发言,竟被马列主义教研室看中。于是,在一个夜晚,组织上找邢贲思谈话,要送他进入马列学院(中共中央党校前身)学习,培养他为一名哲学课教师。
那时的青年人,视服从组织需要为天职。邢贲思服从了组织上的意见。已经学了四门外语的他,另打锣鼓新开张,进入马列学院学习哲学。从此,这位未来的外交家,一下子变成了未来的哲学家!
1956年,毛泽东发出“向科学进军”的号召,中国招考第一批副博士。“半路出家”的邢贲思,去报考中国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副博士研究生,居然考上了!这充分显示,邢贲思这盏灯,点到哪里都能放光明。从此,邢贲思进入中国哲学的研究中心。虽说到了1958年中国又取消了原定的副博士制度,邢贲思转为助理研究员,但是他毕竟成了中国哲学的后起之秀。
在北京中国哲学研究所那幢灰色的大楼里,邢贲思把青春最宝贵的时光花费在哲学的思索上,天天“贲然其思”。到了1978年,四十八岁的邢贲思,已经是中国哲学研究所的研究员——这时,他当年的同学,许多人已经成为驻外大使。
在1978年发生的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使邢贲思第一次亲自感受到:哲学并不像哲学研究所那幢大楼一样是灰色的,而是充满生命的绿色!邢贲思说,他当时在《人民日报》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是1978年4月8日的《哲学与宗教》一文。其实,这篇文章并不是探讨宗教哲学问题,而是批判把毛泽东思想当做宗教,批判宗教色彩的个人迷信。他以为,哲学是智慧的科学。如果把哲学当成宗教,那就没有科学可言。这篇文章,也是对“两个凡是”的批判。
这篇文章发表后,引起汪东兴的注意。汪东兴竟然说此文是“反动文章”!
然而,邢贲思从此一发不可收,他接二连三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批判“两个凡是”的文章,在激烈的斗争中脱颖而出……
在“真理标准”大讨论中,地处大西北的甘肃,在各省市委之中,一马当先。甘肃原来的省委书记、省“革命委员会”主任是冼恒汉。自1977年6月17日起,由宋平担任中共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兼省“革命委员会”主任、兰州军区第二政委。
宋平的经历,鲜见于报刊。我跟宋平之子宋宜昌是多年文友。1996年5月25日,我对他进行采访,这才得知宋平的传奇经历。
宋平之子告诉我,宋平是山东莒县人,原名宋延平,生于1917年4月。他九岁才上学,连着跳级,很快念完了小学、中学。
一个非常奇特的机遇,使宋平有机会到北平上大学:那是宋平的哥哥参加万国邮政抽奖,得了奖——三百大洋!于是,哥哥把这笔钱给了宋平去北平上大学。这样,宋平进入北平农业大学。
在农业大学念了一年,宋平又考入清华大学化学系。
1936年,宋平参加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宋平担任过延安马列学院组织科长,重庆《新华日报》编辑部秘书长,南京中共代表团周恩来政治秘书,东北总工会副主席。这样,宋平有了多方面的工作阅历。1949年后,宋平担任过政务院劳动部副部长、国家计委副主任。
1958年,在毛泽东的领导下,中国掀起了“大炼钢铁”的热潮,钢铁生产的指标一次次攀升,完全脱离了中国当时的生产能力。1959年,中国钢铁的生产指标定为年产一千八百万吨。1959年春,在国务院领导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开会讨论钢铁生产指标时,作为国家计委副主任,宋平作了重要发言。宋平没有正面批评当时的高指标,却是算了一笔细账:要完成年产这么多的钢铁,需要多少铁矿石,需要多少石灰石与焦炭,需要多少运输能力,而当时中国的铁矿石、石灰石、焦炭的生产能力是多少,运输能力又是多少……再说,炼出来多少吨铁,才能生产多少吨粗钢,而粗钢还得精炼,要开坯,要轧材,每一道工序都有损耗……宋平用具体的数字,实实在在地计算,证明高指标远离了中国的生产实际。宋平指出,当年完成一千八百万吨钢是很困难的。
宋平的发言,深为陈云所赞赏。散会时,走到门口,陈云拍着宋平的肩膀说:“质量!质量!”陈云的意思是必须强调钢的质量,克服当时片面追求钢的产量。当时的钢铁很多不符合质量标准,成了废品。后来,在陈云的强调下,总算把钢铁生产的高指标降了下来。
1960年,宋平调任中共西北局委员兼西北局计委主任,这样开始在西北工作。
1963年9月,宋平担任“三线建设委员会”副主任。
“文化大革命”中,宋平曾受到非难。在“牛棚”里关了一年多。后来,陕西要搞生产,成立了“生产指挥部”,让宋平当顾问。这样,宋平才算又开始工作。
那时宋平全家五口人,拥挤在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子里,过了两三年。1972年,宋平出任中共甘肃省委书记、甘肃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从1977年6月17日起,宋平成为甘肃的“一号人物”。
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发表之后,宋平在甘肃便注意到这篇不同凡响的文章。接着,他又注意到《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一文。在宋平的提议下,甘肃接连开了两个座谈会:先是在6月25日由中共甘肃省委召开甘肃省理论工作座谈会。接着,在6月27日,中共甘肃省委宣传部和《甘肃日报》在兰州联合召开“真理标准”座谈会。
也就是说,中国省级第一个“真理标准”座谈会,是在甘肃召开的。
后来,宋平成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与他在“真理标准”大讨论中旗帜鲜明有很大的关系……
在北京的大量采访,使我获得许多第一手资料,使《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有了扎实的基础。
《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完成之后,香港版迅即出版,书名改为《从华国锋到邓小平》。
与此同时,这部长篇准备出内地版。
由于这部长篇属重大题材,必须报请国家新闻出版署批准,出版前花费很长时间办理逐级审批手续。
经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审读、国家新闻出版署同意,此书得以在1998年初,由广州出版社出版。
这本书的封面上印着:“谨以本书献给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二十周年。”
《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出版后,我忽然接到中共上海党史研究室一位朋友的电话,告诉我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主办的《中共党史研究》杂志发表长篇文章,对《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进行评论。我没有订《中共党史研究》杂志。那位朋友便送我一册。
《中共党史研究》杂志的评论上万字。评论指出:《1978:中国命运大转折》是叶永烈党史纪实文学系列作品中比较好的一部,也是同类题材作品中比较好的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