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凝重,唐景明召集大家商量“月影灯”的解决办法,海生表面上显得很忧虑,却不时偷偷扫一眼郑岩,心中着实快意。
郑岩说:“这件事我会负责,不会让公司受损失。”
夏海生故作好人,明知事不可行还是提议道:“这肯定是赵家兄弟捣的鬼,我们把东西退回去,要回定金。”
果然陈汉书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对方是有预谋的,不光拿不回定金,八成连货也退不了。原因很简单,郑岩带走时是真的,回头又说是假的,他们肯定不买帐。双方有合同,就算打官司,我们也没有胜算。这种事情在别的公司也出现过,最后的结果都是拍卖公司自认倒霉!郑岩犯的错误,是拍卖公司最忌讳的!”
唐景明沉默,显然是认同陈汉书的分析。
陈汉书唉声叹气,说:“我前面一再提醒,要谨慎从事,结果还是出了意外!造成重大经济损失是其一,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叫别人看我们的笑话,大家都没面子!我看,定金连想都别想了,能把货退掉,就算不幸中的万幸,如果赵家不让退货,才是真正的麻烦,按照合同底价,我们还得再给他们一百二十万。”
夏海生假意说:“实在不成就报警!这分明就是诈骗!”
陈汉书连连摇头:“报警解决不了问题,咱们这一行,就是靠眼力吃饭,打眼上当的情况每天都有发生。在别的行业,制假售假违法,到我们这一行,叫仿,愣是不违法。行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过手为金,不找后帐。”
夏海生说:“如果赵家是有预谋的,他们也肯定心虚,退货也许没那么困难,只不过定金想要回来,有些难度。”
唐景明思虑再三,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件事先放一放,回头再想办法。”
郑岩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来处理吧,如果真的退不了货,我承担全部的款项。”
黄忆江始终一言不发,埋头默默沉思,似乎根本没听到大家的议论。
大家都已经下班,公司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黄忆江一个人。
黄忆江收拾了一下东西,来到鉴定室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声,她推门走了进去。
郑岩独自一人坐在鉴定室,面对两座架灯沉思。黄忆江进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黄忆江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跟你一起去。”
郑岩摇摇头:“不用了。”
黄忆江定定地看着他,说:“上次你不让我去,是为了避嫌,这次是为什么?”
“没理由。”郑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黄忆江心里暗暗叹气,沉默了一会儿,说:“恕我直言,你一个人去铁定办不成!”
郑岩不以为然,说:“你去了就能办成?”
黄忆江非常肯定地说:“铁定能办成。”
郑岩看了她一眼,平淡地说道:“你做任何事都不喜欢留余地。”
“因为我有把握。”黄亿江的表情很平静。
郑岩心中一动,说:“你有什么高招说一下。”
“现在还没有,到时候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郑岩不由哂然。
“我又不是诸葛亮,能算出前后五百年。”
“诸葛亮没那么大的本事。”郑岩淡淡地说。
“我就客串一把福尔摩斯,叫你开开眼。”黄亿江认真说道。
郑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好,就让我见识一下,你如何恶搞福尔摩斯吧。”
晚上,黄忆江回到家中,看到黄立德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身边有本书,手里还拿着眼镜。黄忆江轻轻拿起书和眼镜放到桌上,黄立德被惊醒了,揉揉眼睛,尽显老态。
黄忆江微微有些心疼,说:“爸,我看你老了好多。”
黄立德笑了一下,说:“爸爸是老了嘛。”
“你还是金盆洗手算了,搞古玩太伤神,老得快。你应该换一种生活,好好调养一下。”黄亿江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黄立德微笑:“那你就快点结婚,生个外孙叫我看着,我不退也得退了。”
“没问题,明天我就到街上随便拉个人结婚!”
黄立德收起笑容,说:“一说正经事你就打岔。”
黄忆江咯咯一笑,说:“这是最可行的办法。”
黄立德瞥了她一眼,用责怪的语气说:“你就是眼光太高,老是挑来挑去。”
“您还真是抬举我了,我是真想嫁但嫁不出去!”黄亿江心生感慨,言语中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哀怨。
黄立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他是谁呀?”
黄忆江嗔怪道:“爸,您就别绕着弯子打听了。我要准备嫁人,还能不找您要嫁妆吗?”
“好好,你的事我管不了,问也白问。”黄立德摇摇头。
“这就对了,你快去睡吧。我明天要去青岛出差,可能要好几天。郑岩收的货出了问题,我们要去解决一下。”
“出什么问题了?”黄立德心中有数,却不得不问一问。
黄忆江说:“他收了一件假货,我们要去搞搞清楚。”
“这种问题解决不了的,去也白去,货主不会让你们退。”黄立德淡然道。
“我有办法叫他们退!我们这次去,还要办一件更重要的事。你还记得祁三爷?上次我们想揪出那个幕后黑手,结果功亏一篑,我怀疑这次又是他在搞鬼。这回说什么也要把他揪出来!”黄亿江愤愤说道。
黄立德摇摇头,说:“这一行是非本来就多,撬货抄后路的事儿很多,哪有什么幕后黑手。”
黄忆江数落道:“你的思想太落后了,哪晓得现在的江湖有多险恶!”
“我看你是上网上多了,什么事都疑神疑鬼。”
“这跟上网有什么关系?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黄亿江拔脚要走。
“哦……等等……”黄立德突然叫住她,“你不是叫我打听朱伯勤的消息吗……”
黄忆江一听,急不可耐地叫道:“打听到了?!”
黄立德点点头,说:“朱伯勤出狱以后,据说去了瓷都一个什么陶瓷厂……哦,地址我记了一下……”黄立德从书页中拿出一张卡片递给黄忆江。
黄忆江接过卡片,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高兴道:“您不愧是老江湖,这种八辈子以前的事儿就能打听到。”
“你也别高兴太早了,毕竟过去好多年了,他还在不在那儿,都还两说着呢。还有……你要提醒郑岩,朱伯勤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这么多年没露面,潜在的危险性很大,千万要多加小心……”黄立德的话显得很语重心长。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黄亿江匆匆应了一句,拿着卡片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黄立德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闭上眼睛靠到沙发背上,发出一声轻叹。
郑岩开车带佟丽音来到护城河边。两人下车在河边漫步,欣赏着夜色下的水景。
郑岩说:“明天我还要去青岛。”
佟丽音稍感意外,说:“你不是刚回来吗?”
郑岩解释:“上次收的货出了点问题,我得去解决一下。”
“你自己去吗?”佟丽音目不转睛地看着郑岩。
郑岩犹豫了一下,说:“……黄忆江也去。
“这是公司安排的?”
“不是……她在那边有些关系,可能会用得上。”
“是谁主动提出来的?”
郑岩呆了呆,说:“丽音,你别想那么多。”
佟丽音神色激动起来,大声道:“这叫多想吗?难道我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吗?!”
“丽音,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郑岩急忙分辩。
“黄忆江喜欢你,难道我看不出来吗?你敢否认吗?”佟丽音的眼中已隐隐有泪光闪动。
郑岩转身走出几步,对着水面出神。
佟丽音走到他身边,问:“你为什么不敢回答?”
郑岩转过头,说:“丽音,我不否认,我能感觉得到。但是,我怎么想的,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那你就告诉我!”
“我跟她除了同事,没有别的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郑岩认真地说。
“你真能做得到吗?”
“我能!”
佟丽音一下扑到郑岩怀里,紧紧地抱着他:“郑岩,如果你要离开我,我就不活了。”
郑岩安慰:“别说这种傻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那一天真的出现,我是没有勇气再活下去的!”
“丽音,你别担心,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的……”
佟丽音紧紧地偎依在郑岩怀里,泪花闪动,显得十分楚楚可怜。郑岩默默地将头扭向一边,眼光迷离,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苦恼。
第二天,郑岩坐出租来到机场,看到黄忆江已经到了,正站在大厅外打电话。
“闸蟹,是我呀,听出来了吗?我要去青岛出差,一会儿就上飞机了。你不用接我,有空我给你打电话……”
郑岩来到黄忆江面前,黄忆江收起电话,两人走进候机大厅。
飞机起飞后,郑岩和黄忆江解开安全带,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郑岩拿出一本书看起来,黄忆江扭头看着舷窗外的蓝天白云。
空姐推着货车送饮料。黄忆江突然说道:“华生,我要矿泉水。”
郑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给自己要了一杯果汁,又替黄忆江要了一杯矿泉水。
郑岩拿过矿泉水瓶递给她说:“这是您的矿泉水,福尔摩斯——老师。”
黄忆江喝了一口水,差点被呛着。
“福尔摩斯老师?”
郑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叫你先生和小姐都不合适,只能称呼您老师了。”
“老师就老师,我也不计较了。”黄亿江大度地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郑岩拿起书又要看,黄忆江一把抢过来。
郑岩问:“你干吗?”
“有你这样的跟班吗?把老大丢在一旁,自己看书?”黄亿江瞪起眼珠,生气说。
“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候着就是了。”
“我要你陪我说话。”
“噢,你想说什么?”
黄忆江瞪着郑岩看了一会儿,把书又丢还给他。
“跟你没话说!”
“那我就接着看了。”郑岩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黄忆江气鼓鼓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突然将一张卡片丢在郑岩的书页上,郑岩拿起卡片看了一眼。
问:“这是什么意思?”
“朱伯勤的地址……”
郑岩一愣,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老爸打听来的!”
郑岩高兴道:“太好了,代我谢谢黄先生。”
黄忆江说:“我爸说了,他非常支持你破解朱仿的秘密,因为他对朱仿也是深恶痛绝!”
“这我知道,能得到你爸的支持,我太高兴了,回头我一定多向他请教。”
飞机到青岛后,郑岩和黄忆江出了机场,直接打车离去。
郑岩立即和赵家老大取得了联系,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并提出要立即和他见面。电话里赵家老大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答应了和二人见面。二人坐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等着找老大出现。
黄忆江说:“我觉得公司有内鬼,你信不信?”
“不信。”
“你再回答一遍。”
郑岩看着她,认真地思索着。
“信了吧?”
“还是不信。”
黄忆江嗔怪道:“你长脑子干什么使得?”
“那你说是谁?”
黄忆江赌气地说:“你!”
郑岩摇摇头:“口说无凭,等于没说。”
“那你说,这是不是赵家兄弟的预谋?”
郑岩回答:“都有可能。”
“我觉得不是!”
“哦?”郑岩心中动了动,其实他早就感觉有些不对,不过在没有任何实证之前,他无法将其他任何人和这件事联系起来。
黄忆江说:“我第一次去,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一对‘月影灯’,我给他们六十万的估价,他们还挺高兴,如果他们早有预谋,一开始就应该让我知道,有必要卖关子吗?除非他们算准了你还会去一趟,等着你去发现真相?”
郑岩口中“嗯”一声,默默点头。
“再说那两幅假贴片,一看就是高手仿的。赵家兄弟不是这一行里的人,他们上哪儿去弄这样的高仿?肯定是有人提供给他们的,这个人也许就是祁三爷背后的黑手,我们上次没套住的那只老狐狸!“月影灯”本来就能卖个好价钱,他们放着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不要,反而费尽心机来黑我们一百多万?他们想干吗?黑完我们再去黑别的公司,把全国的拍卖公司都黑一遍,再出手那个真的?除非脑子有毛病,正常人通常不会这么干吧?”黄亿江越说越顺,思路十分清晰。
“是有些不通情理……”
“是根本而不是有些。”黄亿江纠正道,“一开始,那个幕后人应该不知道‘月影灯’这回事,如果他事先知道,早想办法收走了,还能轮到我们?应该是你发现了以后,公司有人暗通消息,他才知道的,这不是内鬼是什么?”
黄忆江又说:“从你看货到提货,中间只隔了两天,那个幕后人就是利用这两天把事儿给办了,他的能耐还真不小!”
郑岩闷头不吭声,过了会才说道:“赵家老大是个厚道人,他应该没问题。”
“唉,你终于开窍了。没错,问题一定出在老四身上,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他们家的老二老三,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广东,根本就没回来,基本能排除嫌疑。”
郑岩看了她一眼,说:“要是没带你一起来,我一定要后悔。”
过了一会儿,赵家老大到了,一落座后便眉头紧蹙,不住地叹气。
郑岩还未开腔,他便摆手说:“不用再说了,你们说的情况我都相信。唉,要说我这个四弟,也真是不争气,我们也管不了他。我父亲去世后,留下一些瓷器字画还有那对架灯,我们三个都没想卖的意思,就一直存在老宅里,我拿着钥匙负责保管。也不知道老四用什么法子,偷偷配了钥匙,把大部分东西都捣腾出去,仨瓜俩枣的就给卖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那对架灯了。我们觉得不能再让他糟蹋东西,这才请你们来看看,给估个价。”
黄忆江问:“他那么紧着要钱干吗用?”
“还不是去赌,有多少,输多少,把家底都输光了,赌得老婆也跟他离了婚。现在又出了这件事,一定是他干的。”赵家老大连连摇头。
郑岩说:“你跟他好好谈谈?”
“没用,钱到了他手里,就像肉到狗嘴里,想让他吐出来,没门。”赵家老大说。
黄忆江说:“像他这样的,只能交给政府管制了。只要一报警,问题很容易就能解决。”
赵家老大赶紧摆手,说:“不不,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报警,才来跟你们协商解决的。他已经被拘留过两回,这件事再抖搂出来,他肯定要坐牢,我实在不想让他走到这一步。你们把东西退回来,我把定金全都还给你们。这两天他催着要他一部分,我硬顶着没给,正好全退给你们。”
郑岩和黄忆江面面相觑。
郑岩说:“赵先生,那对‘月影灯’是难得一见的重器,价值不菲,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给你造成的损失太大,也对不起过世的老人。”
黄忆江说:“我们先不报警,你回去谈谈,说明真相,就说我们打算报警,没准能起到震慑作用,叫他说出贴片的下落。”
“好,那我就再找他谈谈,一旦有什么线索马上通知你们。”赵家老大起身告辞,匆匆离开了茶楼。
黄忆江喟叹道:“我这个福尔摩斯还没发挥作用,问题已经解决了。”
“谁说的,贴片还没找到,你还有大展身手的机会。”郑岩淡淡一笑道。
“喝了一下午茶,快饿死了,吃饭去吧。”黄亿江站起身来。
海上明月初升,海面上波光粼粼。郑岩和黄忆江在一家环境幽雅的水榭餐厅吃饭。
黄忆江说:“办完这件事,我就不回公司了。”
郑岩惊讶道:“为什么?”
“我不想干了呗。”黄亿江无所谓地说。
“你又找到更合适的工作了?”
黄忆江摇头,说:“对我来说,什么样的工作都无所谓,只要觉得好玩,就多干一段时间,不好玩就走人。”
郑岩问:“在安蒂克让你很不开心?”
“是你让我很不开心!”黄亿江直视郑岩的眼睛。
“我?!”郑岩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你没感觉到吗?”
“我真是给疏忽了。”郑岩支吾以对。
黄忆江冷然道:“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一直把我当空气!”
郑岩挂着笑脸,调侃道:“你哪是空气,你是氧气。”
黄忆江横眉冷对,说:“在这么严肃的时刻,你还有心情拿我开涮?!”
郑岩笑道:“别误会,你一说到空气,叫我想起海生对你的评价,他说你是标准的氧气美女,每次看到你,心情总会变得很愉快。”
“那你每次看到我呢?”
“我?我其实也很愉快。”
黄忆江一撇嘴,说:“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郑岩说:“跟你一起共事,确实很愉快……”
“是吗?如果我离开了公司,你其实也无所谓的?”黄亿江的眼睛仿佛看穿了郑岩的内心。
郑岩不禁默然。
黄忆江举杯说:“我敬你一杯,祝贺你们新婚美满,我恐怕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郑岩诧异道:“我们的婚礼?我怎么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丽音都把婚纱订好了,婚礼还会远吗?”黄亿江冷冷地看着他。
“丽音订了婚纱?你怎么知道?”郑岩心里真正吃了一惊。
黄忆江说:“上次来青岛,丽音订了一套婚纱!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没有结婚的计划?”
“暂时还没有……”
黄忆江摇头:“我不信!”
“是真的。”
黄忆江顿了顿,仔细地端详着郑岩的表情,突然问道:“你爱不爱佟丽音?”
郑岩犹豫了一下,说“……我当然爱她。”
“可我觉得你并不爱她。”黄亿江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郑岩心头莫名其妙突然一跳。
黄忆江问:“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上初一的时候,我转到他们学校,跟她同桌。”
“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就不是很好?”
“是……”
“从那时起,你就养成了照顾她的习惯。”
郑岩默认……
“经过十几年,习惯也慢慢变成了责任。”
郑岩点点头:“我是有一种责任感。”
“所以说,你对她的感情是习惯和责任,但不是爱情!”
郑岩愣了一下,感觉自己心中的某种信念正在被黄亿江一丝丝抽走,不觉血往上涌,坚定地说:“这就是爱情!”
黄忆江对郑岩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怒视,突然起身,撇下郑岩拂袖而去。
郑岩从房间出来,来到黄忆江的房间门口。他犹豫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连续敲了好几次,门打开了,郑岩一下愣住了。
只见黄忆江换了一套长裙,打扮得像个淑女,一改往日的散漫休闲风格。
黄亿江似乎已经忘掉了先前的事情,微笑着望着郑岩。
二人来到在一家环境雅致的餐厅就座,黄亿江约了两位客人。餐厅里顾客不是很多,飘扬着优美的音乐。
不一会儿,一对男女走进餐厅,男人三十多岁,体格魁梧,女孩跟黄忆江年龄相仿。黄忆江看到他们,起身相迎。
“闸蟹!”
“黄鱼”!
两人亲热地拥抱一番。
郑岩起身,等着介绍。
“哟,这位帅哥是谁呀?”女孩眼睛忽闪忽闪,好奇地盯着郑岩。
“我的跟班呀。”黄亿江瞅了郑岩一眼。
女孩说:“我怎么看着像一位白马王子呢?”
“骑白马的不一定都是王子,也可能是唐僧啊。”
“只有唐僧才能降服你这个妖女呀。”
黄忆江一本正经地说:“我早就改邪归正了,加入到你们的淑女行列。”
女孩说:“穿裙子也不一定就是淑女。”
黄忆江又跟那个男子握手,说:“蟹粉你好。”
“小黄你好。”男子微笑着说道。
黄忆江向双方介绍。
“这是我的同事郑岩……这是谢晴,外号闸蟹,我的大学同学,蟹粉是她老公,冯杰,刑警队长。”
众人落座完毕,黄亿江说:“我们的事儿,闸蟹都跟你说了吧?”
冯杰点点头说:“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黄忆江说:“赵炜你认识吗?这个人嗜赌如命,被你们拘留过。”
冯杰想了想,一拍脑袋说:“噢,你说的是赵三筒吧,对,他就叫赵炜,我知道这个人。赵三筒是他的外号,你一说赌我想起来了。”
谢晴问:“这个外号什么意思?”
“他好赌,但心理素质差,一上听就紧张,一紧张就把要听的牌给说出来,赵三筒的外号可能就是这么来的。他是被我们拘过两次。”
黄忆江说:“你能不能再拘他一次?不是真的,就是吓唬吓唬他。”
冯杰为难道:“这恐怕不太合适,违犯纪律。”
“怎么办才不违犯纪律呢?”
“你们得先报案,我们才能介入。”
黄忆江说:“问题是他大哥不想报案。”
冯杰说:“这个事挺特殊的,还真不好处理。”
“你找他聊聊天不能算是违反纪律吧?”
冯杰说:“只要别带到他到队里聊,就没问题。”
“你找他聊一次,就是帮我们的忙了。”
晚上,黄忆江正跟冯杰来到海边赵老四经常出现的一个大排档里等他。
赵家老四晃晃悠悠来到大排档,一眼看到黄忆江跟冯杰在一起,顿时吓了一大跳,赶紧找了张桌子坐下,不时偷眼观察。
黄忆江起身离开,冯杰向赵老四招手,示意他过来。赵老四走上前,陪着笑脸,问:“冯队,您找我?
冯杰示意他坐下,问:“赵炜,你最近忙什么呢?”
“我?我没忙什么……”赵老四紧张的腿直打哆嗦,冯杰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腿哆嗦呀?瞧你紧张的,做亏心事了?”
“没,没有……”
“真没有?”冯杰盯着他说:“我怎么听说你发了一大笔财?”
赵老四支吾以对。
冯杰又问:“昨天晚上输了多少?”
“我我,我没赌……”
“五百?一千?”
赵老四连连摇头……
冯杰看着他不放,说:“那是赢了?”
赵老四慌慌张张地摇头:“不不,输了,输了八百多……”
“你把家底都赌光了,老婆也赌走了,你还有什么可输的?你对得起你爸妈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你大哥吗?”
“对不起……”赵老四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你别光说句对不起!说便宜话谁不会!”
“我懂了……”
冯杰深深看他一眼:“我也不知道你真懂假懂,以后我会重点照顾你。”
“我改,我一定改了。”赵老四点头如同鸡啄米。
“人活着要没了良心,连狗都不如。你要多想想你大哥对你的好,要不是你大哥,今天找你谈话就不是在这儿了,你明白吗?”冯杰点醒道。
“冯队,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郑岩和黄忆江坐在另一个排档里,看着他们谈话。
冯杰跟赵老四谈完,赵老四起身鞠了躬,如释重负地快步离去。
二人走到冯杰旁边,冯杰说:“应该没有问题了。我会重点照顾他的。我还有任务,先走一步,还有什么问题,再跟我联系。”冯杰起身告辞。
黄立德正在网上看东西,在他身后,立着那对架灯。刘闯敲门走进来,神色紧张地说:“老板,事情有点麻烦。”
黄立德抬头问:“又怎么了?”
“赵老四打电话说,他被警察盯上了,还是一个刑警队长亲自盯他,他怕得要死,让我们把东西给他送回去,他把钱退了。”
黄立德气愤道:“怎么会这样?!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要再扛下去,非折进去不可,一旦立案,就是大案要案。真查起来,连我都跑不了。”
黄立德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脸色发青。
“一介鼠辈!这点事都干不成!”黄立德骂道。
“怎么办?”刘闯问。
黄立德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如果真立了案,东西怕是永远都出不了手,就算拿到国外也没用……”
“您的意思是?”
黄立德回头看了一眼架灯,无奈地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这个丫头还真能折腾!算了,给他们送回去吧!”
在郑岩和黄亿江二人前往青岛的同时,葛振邦的藏玉展开幕。海生来到现场,只见人头攒动,观者如流。玻璃展柜中陈列着几百件珍贵的玉藏。
海生在场内观摩,走走停停,对每一件藏品都不肯漏过。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旗袍美妇在场内迎来送往,不时跟相熟的来客打招呼。
海生,向一位现场的工作人员询问,得知葛振邦不在,现场由他的夫人孙丽飞——那位旗袍美妇主持。
海生走到孙丽飞近前,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说:“葛夫人您好,我是安蒂克拍卖公司的,想拜会一下葛先生……”
孙丽飞接过名片看了一下,矜持地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海生说:“葛先生的藏玉,名不虚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孙丽飞含笑点头:“夏先生过奖了。”
海生问:“我想咨询一下,不知道葛先生是否有意向出手部分藏品?”
孙丽飞回答:“抱歉,他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意向。”
这时,一个熟人过来跟孙丽飞打招呼。
孙丽飞道了声:“失陪。”匆匆离去招呼那个熟人,顺手把海生的名片随便一放,根本没放在心上。
海生被晾在当场,颇为尴尬。
郑岩和黄忆江顺利完成任务,乘机从青岛返回,二人各自提着行李走出机场,打车回到公司。
唐景明等人闻讯赶来,郑岩和黄忆江把两幅真迹贴片仔细粘贴到灯罩上,关灯拉上窗帘,点上蜡烛,把灯罩装到灯架上。
烛光摇曳,“月影”奇观出现。唐景明和公司的两位专家发出啧啧赞叹,陈汉书也做出一副很欣赏的样子。
海生站在角落里,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忌恨不已。
郑岩力说这次都是黄亿江的功劳,唐景明听了很开心,夸赞了黄亿江几句,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
回到大办公室,黄忆江问郑岩:“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瓷都?”
郑岩说:“我想明天就去!”
“我也想去。”黄亿江说。
“为什么?”
“我想看看传说中的朱伯勤是不是长了三脑袋。”
郑岩有些犹豫。
黄忆江说:“你要有难处就算了,我这次决不勉强……”
郑岩迟疑道:“难处也不是没有,但完全可以克服。”
众人一散会,陈汉书立刻离开公司,跑去质问黄立德。
黄立德手一摊,说:“没办法,我不能引火上身。警方要真介入了,分分钟就能查到我们这里。都怪那个赵老四,胆小如鼠,做不成大事。”
陈汉书思索着:“我看,得想办法把忆江弄走,听郑岩说,这次都是忆江出力,才要回来的。”
黄立德看着他说:“当初要不是你介绍,她也进不了安蒂克。”
陈汉书懊恼不已:“我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不能再叫她待下去了,不过,过些日子再说吧。”黄立德说道。
第二天的下午,郑岩和黄忆江按照获得的地址去找朱伯勤的下落。二人打车来到一座建筑工地,这里矗立着几排即将竣工的楼房。
二人四下张望,未发现地址上写的红光陶瓷厂。
黄忆江疑惑道:“这儿就是兴国路18号了,可哪儿有什么虹光陶瓷厂啊?”
郑岩说:“我们去问问。”二人来到工地入口,找到一个看门的老头。
老头说:“你要找虹光陶瓷厂?这里就是了,几年前倒闭了,就把地皮卖给开发商盖大楼了!”
郑岩问:“您认识陶瓷厂的人吗?”
老头说:“我就是陶瓷厂的老职工啊。”
郑岩一喜,忙说:“我向您打听个人,你认识朱伯勤吗?”
老头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终于点头道:“朱伯勤……是有这么个人……”
郑岩紧张问道:“您知道他现在情况吗?”
老头回答:“不知道……”
郑岩和黄忆江面面相觑,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下子被浇灭了。想了想,郑岩又问道:“朱伯勤在厂子里的时候,是怎样的一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老头说:“他是个怪人,整天喝酒,从早上一直喝到晚上,啥正事儿也不干,谁都不搭理,也没人搭理他,听说他蹲过大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被开除了,我估摸着,他不是喝死了也肯定饿死了……”
郑岩呆了呆,问:“他在厂子里一共干了多长时间?”
“两三年吧,我记不大清楚了,你们打听这个人干吗?”老头睁开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珠,看着郑岩。
郑岩摇了摇头,道了声谢谢便和黄亿江离开了。
“我比较相信朱伯勤死了。”黄亿江思索着说道。
“他相信他还活着……”郑岩眼前还闪现着老头那对浑浊的眼珠。
黄忆江问:“你怎么知道?”
“直觉。”郑岩平静答道。
“我也有一种直觉,朱伯勤的故事到此结束了。”黄亿江道。
郑岩默默沉思,说:“再找新的线索吧。”
二人回到黄亿江家,黄立德听郑岩讲完去找朱伯勤的经过,流露出几分遗憾,随即又安慰郑岩说:“别灰心,这件事儿我会帮到底,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找到朱伯勤,破解朱仿的秘密,我会再多找些老朋友,总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郑岩说:“我也会更加努力。”
黄忆江有些不解道:“真是搞不懂你们,这行里做高仿的也不是朱伯勤一个人,何必那么较真!要是没了赝品,你们这些鉴定专家还不都喝西北风去!”
黄立德说:“你这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郑岩的师傅都被朱仿害死了,能不较真吗?!朱仿的秘密不破解,说不定还会有人被害死。”
郑岩默默点头。
黄立德看了他一眼,故意缓缓说道:“我苦心研究朱仿多年,虽然有一点心得,但还是远远不够……”
郑岩稍加犹豫,说:“也许能找到更多的资料……”
“好!你那边要是有什么新线索,及时告诉我,我们一起研究!”
“没问题!”郑岩爽快答应。
晚上,海生洗完澡出来,腰上缠着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电视开着,正在播出一则有关青年志愿者的新闻。海生拿起遥控器准备换台,突然看到孙丽飞的身影。电视上出现几名志愿者在一家福利院照顾孤儿的画面,孙丽飞就是其中之一。海生急忙盯着电视认真地观看电视报道。新闻播完,海生把遥控器扔到床上,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把毛巾一扔,陷入沉思。
终于,海生一拍巴掌,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第二天大早,海生出现在电视上的孤儿院中。他混在一群志愿者中陪孩子们玩耍,一个小男孩过来要他讲故事,海生想了想,认真地讲起来,小男孩听得很入神。
这时,一个身着便装的女子走进院子,海生一眼便看到了她,正是葛夫人孙丽飞。一名女孩儿高兴迎上前,孙丽飞将她抱在怀里。
小女孩问:“孙阿姨,你怎么才来呀?”
孙丽飞微笑道:“我去给娇娇买好吃的去了……”
“在哪儿?快给我。”小女孩抬起头,露出充满希望的眼神。
孙丽飞从包里取出一把巧克力和糖果交给小女孩,和蔼地说:“娇娇乖,分一些给别的小朋友。”
“好的。”小女孩答应一声,蹦蹦跳跳地拿着巧克力去分发给别的小朋友。
海生回头,跟孙丽飞打了个照面,故作惊讶地说:“葛夫人?”
孙丽飞惊奇地说:“你是那个拍卖公司的……”
“安蒂克拍卖公司,夏海生……”海生很有礼貌的弯了弯腰。
孙丽飞恍然:“对对,我想起来了。怎么,你也做志愿者?”
“对,我都做好几年了。我原来在东城,最近搬家到这边,才来的这里。”
“哦,真是好巧。”
“是呀。真没想到,像您这么有身份的人也来做志愿者。”
孙丽飞微笑:“做志愿者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对对。”海生连连点头。
小女孩发完糖果回到孙丽飞身边,孙丽飞陪她玩耍。海生也回去陪小男孩继续玩游戏。
黄昏,孩子们开始吃饭,志愿者们跟各自认领的孩子告别,陆续离去。
孙丽飞和海生跟两个孩子告别,一起走出福利院,孙丽飞来到自己的车旁。
“你怎么走?”她问海生。
“我打车回去。”海生回答。
“我送你一段。”孙丽飞打开车门,邀请海生上车。
海生微笑摇头:“谢谢,不用了。”
孙丽飞问:“你每个周末都来吗?”
“对。”
“很高兴再次认识你。”孙丽飞玉手和海生轻轻一握。
“我也是。”
孙丽飞上车,滑下车窗,说:“再见。”
“再见。”海生目送孙丽飞开车离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工作时间,郑岩和黄忆江都在大办公室,海生和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一起走了进来。
“是你们叫的外卖吗?”小伙子问道。
黄忆江起身,说:“对,一共多少钱?”
“九十八。”
黄忆江接过餐盒,付了账。
海生问:“有我的吗?”
黄忆江说:“有啊,”眼睛却望着郑岩,叫道:“郑岩开饭了,开饭了。”她给每人都分了两盒。
海生打开其中一个餐盒,见是油爆虾,不由得眉头一皱。说:“你没搞错吧?”
“怎么了?”
“我从来不吃虾,你不知道吗?”
黄忆江恍然:“啊!我给忘了。”
郑岩瞥了一眼海生,说:“你哪来那么多事?”
海生嘟囔着:“搞古玩就是不能吃虾嘛。”
黄忆江笑道:“要按你这个逻辑,是人都不应该吃虾,不单搞古玩的。”
海生说:“我就是忌讳这个。”
“我跟你换。”郑岩起身,将自己的一份快餐和海生交换。无意中,他看到海生桌上有本图册,正是葛振邦藏玉展的图录。郑岩顺手拿起图录,回到座位上,边吃边翻看。当他看到一块玉凤玦的图案时,一下子愣住了,忍不住叫道:“海生,你来看……”
海生端着餐盒过来,问:“什么?”
“你看这块玉龙玦……”
“怎么了?”
郑岩抬头看着他:“这原本是一块西汉的龙凤壁,一半是凤玦,一半是龙玦,拼起来就是一块龙凤壁。”
“这没什么奇怪的,我看出来了。”海生不以为然道。
“那块凤玦在你爸那里!”
海生稍感意外,说:“不会吧!”
“这块龙玦,你爸找了好多年!原来在葛家!”
“郑岩,你别多管闲事!老头子穷得快要饭了,哪有闲钱收这么贵重的东西!”海生不屑一顾道。
郑岩却并未就此放过,他深知夏开林对古玩的爱好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这块龙玦他曾对自己提过,言语中深为不能使龙凤合璧为憾。若是知道自己已经见过那块龙玦,却不告诉他,日后定会深深责怪自己。
于是郑岩便带着那本玉展图录去了夏开林家。
夏开林正在屋里擦拭器物,见郑岩来了,笑吟吟问道:“又淘着什么好东西了?我可买不起,这月的预算早就用完了。”
“夏叔叔别紧张嘛,我就是请你看个画册。”郑岩将画册交给夏开林。
夏开林打开观看,赞不绝口:“嗯!……嗯!……嗯!好东西!真是不错!稀世珍品哪,不愧是山东葛家……”夏开林频频点头,突然在龙玦一页停住了,怔了好半天。
郑岩诡秘地一笑,默默看着夏开林。夏开林起身从一个小盒子中拿出一块凤玦,放到画页中与龙玦比对,两者竟成合壁!夏开林十分激动,目中神光闪烁,但又迅速黯淡下来。
“你这是害我啊!”
“怎么就害你了?龙凤合壁,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是啊,可我没钱收啊!”
“你可以换啊!”
夏开林抬头看看满屋子藏品,摇头,“都是我的命啊,我一样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