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闯给夏开林打开车门，夏开林有些不好意思，忙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谢谢！”跨步坐上了车，表情很有些激动。
到了黄立德的公司，黄立德已静候多时，见夏开林进来，黄立德亲自为他泡茶。夏开林看着周围，屋内陈列的全都是上好的藏品，他有些目不暇给。黄立德端着茶，偷偷地关注着夏开林的一举一动，举手道：“夏老，请！”
夏开林不安道：“千万别这么叫，这称呼我可担当不起，叫我老夏就好。”
“怎么担不起，就凭您那些东西，也算是一流的大玩家了！古人说，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您就是隐于市的大人物啊！”
“真的不敢当！”夏开林接过茶来品了一小口，不觉已有些陶醉。
黄立德说：“我这儿的收藏虽然比不上你，但也还算将就，今儿请您来，就是想跟您切磋切磋。”
夏开林赞叹：“您的这些藏品可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啊。”
黄立德微笑：“您太谦虚了，请随便看看吧。”
夏开林早已急不可耐，连声道：“好好。”
黄立德陪着夏开林在屋内逐一浏览藏品，只看得夏开林叹为观止，不住点头称许。忽然，他的目光盯在了一件并不起眼的锦盒上，上面写着“仇英十二册页”。
夏开林心中一震，道：“这——”
黄立德急忙打开锦盒请他欣赏，是一幅十二开本的册页。夏开林看到册页，激动得手发抖。
黄立德观察着他的神色，问：“您好像很喜欢仇英的画作？”
“是是——这个册页跟我还有点渊源……”
“是吗？”
“你这是后配的匣子吧？”
“没错。”
“原配的匣子在我那里……”
黄立德故作诧异道：“莫非你曾经收藏过这套画作？”
夏开林神色黯然，叹息道：“这其实是我师傅传给我的，都是我不争气，又流失了……”
黄立德问：“您师傅是哪位先生？”
夏开林忽然十分难过，缓缓道：“他早就去世了……”
“哦……”黄立德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夏开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黄先生，我那些藏品您也看过，您喜欢什么？”
黄立德平静地说：“我从来不惦记别人的东西。”
“可我惦记上您的东西了。”
黄立德愣住了，指着盒子说：“你是指这套册页？！”
“对！这未免有点强人所难，可它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夏开林目光中露出强烈希冀神色。
黄立德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唯一纪念物。当年我为了收东西，搞得家里吃不上饭，我老婆背着我把这套册页给卖了，急得我差点没跳了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念念不忘，一直想找到它，没想到竟在您手上……”夏开林激动不已。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黄立德微微点头，脸上却露出迟疑神色，说：“……可这套册页也是我的心爱之物呀……”
“明白明白……可我要不能把它收回来，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怎么有脸见我师傅啊……”
“您言重了，你瞧，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开林歉然道：“对不起，真是让您为难了。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得拿到它，您就帮个忙，从我那儿挑几件东西，不管挑中了什么，我愿意跟您换。”
黄立德想了一会儿，说：“既然您这么坚持，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嘛……这样吧，您就把那方龙凤璧匀给我，册页您拿走。”
夏开林犹豫道：“这……”
黄立德大度地一笑，说：“没关系，您可以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夏开林走后，黄立德坐在办公桌前，拿着“仇英十二册页”，得意地翻看着。
刘闯问：“这东西，真能换来龙凤璧？”
“今天之前我还不是百分百肯定，今天之后，已经是板上钉钉！”黄立德意态悠闲地说。
中午吃过饭，郑岩从楼里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突然走到他面前，说：“郑先生留步，葛先生烦你过去一谈。”
郑岩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豪华轿车旁，他随那人走到车前。
车窗摇下来，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里面。
郑岩问：“葛先生？”
那人点头：“你就是郑岩？请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老葛带郑岩来到护城河边，开门见山地说：“我必须拿回玉龙玦！你可以从我那里随便挑两件东西！”
郑岩说：“玉龙玦的价值我心里有数，您要拿两件东西来换，到底图什么？”
“丢了那块玦，我对不起父母的在天之灵！”
郑岩惊讶道：“什么？”
“你有所不知，那个玉龙玦是葛家我传家之宝，本来是一雌一雄，雄的是龙玦，在我父亲那里，雌的是凤玦，由我母亲保管，这也是他们爱情和婚姻的象征。49年，我们全家准备转移台湾，但是没想到，中途和母亲失散，从此之后，龙凤相隔天涯。我父亲临死时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母亲，与她合葬。我一生的夙愿就是要找到母亲，让龙凤重聚，完成我父亲的遗愿。回大陆后，我找遍了所有的线索，却依然找不到母亲。现在，我连龙玦都丢失了，将来在九泉之下，我哪有脸面对我的父母！你说，我是不是必须拿回我的玉龙玦。”老葛表情十分诚挚。
郑岩听到这话，十分震惊。思索片刻说：“葛先生，告诉您一件事，您不用找了，玉凤玦也在我朋友那里。”
老葛一听又惊又喜，忙说：“你说什么？玉凤玦？”
“是的，我找玉龙玦，就是为了和我朋友的玉凤玦配成一对。不过要让他拿出来，不太容易。您别担心，这件事我去帮您办。”
夏开林回到家，看着空空的“仇英十二册页”的锦盒发呆。他突然起身，从床下的盒子里拿出龙凤璧，反复抚摩了几遍，终于给黄立德打电话。
“黄先生，我想好了，龙凤壁是你的了……”
正在这时，郑岩敲门走进来，一进门便说：“夏叔叔，跟您商量件事。”
“什么事，直说吧。”
“夏叔叔，那个龙凤璧，咱真得给人家退回去……”
夏开林一听便愣住了。
郑岩把龙凤璧的事情讲给了夏开林。夏开林听傻了。
郑岩说：“夏叔叔，您说，这东西还能留吗？”
夏开林感叹道：“这样的话，我真不能要了。”
郑岩宽心道：“您要这么想就好了。”
夏开林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将龙凤璧交给郑岩。
“快拿走，快拿走！”
郑岩诧异道：“为什么？您不亲自交给他？”
“还是别了。你赶快拿走，不然我马上反悔！”夏开林叫道。
“那……我真拿走了？”
夏开林不耐烦说：“别婆婆妈妈的，快走！别让我再见到它！”
“好吧，不过，老葛说了，他会拿两件东西来换，可以随便挑。”
夏开林一口回绝：“我不要，我没兴趣。”
郑岩感到奇怪，问：“那您就这么送出去了？”
“白给的东西我不要。”
郑岩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还有件事，”夏开林叫住郑岩，说：“老葛的母亲是在青海去世的，这块凤玦就是她给我的。现在我才知道它的来历。”
“好好，老葛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还不定多高兴呢！”郑岩离开。夏开林抱头坐到床上，十分沮丧。
郑岩离开夏家，并未直接去找老葛交还玉玦，而是打电话约海生在咖啡厅里见面。
过了一会儿，海生才姗姗来迟，一见面便有些不耐烦地问：“找我什么事？”
郑岩拿出一个锦盒，递到海生面前，打开。
海生看到里面竟是龙凤璧，不觉惊呆了，问：“你……你怎么拿到的？”
“你爸给我的。”
“他肯给你？”
“你爸爸虽然痴迷收藏，但是他的人格非常高尚。这东西本不值几个钱，但却是葛振邦的家传之宝，当年他们一家逃到台湾，却和母亲失散。母亲身上就带着玉凤玦。回到大陆后，葛先生一直想找到母亲，想让龙凤再次合壁，没想到凤玦竟然在你爸那里。你爸知道后，想都没想就把龙凤璧一起还给人家……”
“没想到还有这么段故事，那就是说，玉璧本身不值几个钱？”
“对，它对葛家的意义却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海生若有所思，说：“怪不得……你拿到了东西，打算还给孙丽飞吗？”
“从她那里拿来的，当然要还给她，但是，我实在不想见那个女人，这种女人，还是少惹为妙，躲得越远越好！就麻烦你帮我去还了吧。”郑岩将玉玦交给海生。
海生审视郑岩，心里终于有点感动，一丝愧疚一闪而过。他动情地点点头说：“你的好意我明白！郑岩，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哥们！”
黄立德放下电话，微笑地摇摇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仇英十二册页”站起身，说：“刘闯，走，去拿龙凤壁！”
就在郑岩拿着龙凤璧走出院子，开车离去后不到一分钟，黄立德的车开来，停在院子门口。
他下了车，压抑内心的激动，拿着“仇英十二册页”和刘闯走进院子。
“老夏，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黄立德叫道。
夏开林看到黄立德，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呐呐着说：“您来得可真快呀！”
黄立德问：“老夏，龙凤璧呢？”
夏开林愣了一会，很一本正经地说：“黄先生，要不，您还是挑几件别的吧……”
黄立德脸上的笑容立即僵住了。
夏开林战战兢兢地讲完了一切，停下来观察黄立德的脸色，低低地说道：“您说，这种情况下我能不还给他吗？”
黄立德不愧久经沙场，故事一完，竟是一副被感动的模样，感叹道：“老夏，你做得对啊！像你有这样的古道热肠，我们这一行里可是越来越少见了。”
夏开林心里一松，说：“我没您说得那么高，郑岩把东西拿走，真就跟摘了我的心肝一样。”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我打心里佩服你。”黄立德心里暗暗作痛。
“最对不住的还是您，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让您白跑一趟！”夏开林歉然道。
“不不！能亲眼见证这段佳话，黄某此行也不虚嘛！”黄立德竟呵呵轻笑起来。
夏开林终于宽下心来，视线不由自主停留在“仇英十二册页”上，这一细节被黄立德看在眼里。
夏开林说：“我这屋里的东西，你要还有看得上的，只管开口，我绝无二话。”
“你这么说就把我看扁了，你能将盼了三十年的龙凤璧割爱，难道我就不能成人之美？册页你先留下，其他的回头再说。”黄立德爽快地说。
“不不，这不合适。”
“您刚才也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东西本就属于你，后来流转到我手里，也是咱们的缘分。这件东西对你意义不同一般，理应物归原主。”
“这我怎么好意思呢？”
“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在我的人生信条里，人比古玩重要，朋友高于一切……”
黄立德告辞，夏开林送二人出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海生拿着龙凤玉玦到了葛家，老葛由助手推着轮椅出来，心情十分激动。
“葛先生，东西我给您带来了，请您过目。”海生将锦盒打开放到桌上。老葛激动，掏出眼镜，颤巍巍地擦亮镜片，戴上眼镜仔细端详。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它，这是我母亲的凤玦，这就是我父母的龙凤配啊……”老葛喜极而泣，老泪纵横。
海生假装也被感动，抹抹了湿润的眼角。
老葛擦了擦眼泪，激动的情绪稍稍平息，他问：“夏先生，您是怎么拿到的？”
“葛先生，您是前辈，您这样让我很不自在，您就叫我小夏好了。”海生表现得很谦虚。
老葛对他的好感大大增加，连声说：“好好，夏先生年轻有为，还这么谦虚。”
“您过奖了。”
“那个郑岩说，龙凤配在他朋友那里，怎么到你手里了？”老葛问。
“他那个朋友也是我的朋友，不瞒您说，郑岩根本没打算把龙凤璧还给您，他是想卖掉狠赚一笔。我从您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以后，就去做了那个朋友的工作，好不容易才说服了他，把东西退回来。”海生若无其事地胡扯一通，顺带着将郑岩贬低了一番。
老葛深信不疑，感激地说：“谢谢你！也谢谢你那个朋友，我麻烦你引见一下，我要当面重谢他。”
“我这个朋友很低调，不愿意张扬，见面就不必了，哦，对了，他还有话带给您。”
“什么话？”
“他说，您母亲当年在青海去世，墓地的地址就在这盒子里。”
老葛听到这话，唏嘘了半晌。
“没想到母亲客死异乡，我一定要把她的尸骨迁回原籍。”
“葛先生真是太孝顺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努力，实在令人敬佩！”
“你和朋友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要好好谢谢你们！跟我来！”
老葛把海生带进收藏室。收藏室里的玉藏琳琅满目，海生看得呆了。
“这都是我的内藏，随便一件放到外面去，都是抢手的上品，别人就算带着现金上门，我也不会转手。”老葛有些自得地说道。
“是是，葛先生的玉藏真是名不虚传，这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海生连连点头。
“我有言在先，你就随便挑两件吧，就当是我的谢礼！”
海生内心狂喜，表面上却很淡然。
“葛先生，我跟朋友完全是冲您的一片孝心，可不是贪图您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淡泊名利之人，要不也不会把东西还给我了。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无论如何要给我这个面子。”
海生离开葛家，立刻去了孙丽飞的宾馆。孙丽飞开门，发现海生笑吟吟站在门外。
“你可以回家了……”
孙丽飞愣住。
海生走进房间，说：“我把东西送回你们家了，你先生已经不怪你了，一切不高兴的事情都过去了。”
孙丽飞惊讶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不能做不到，我不能看你有家不能回！”海生表现出一副坚决的样子。
孙丽飞倍受感动，不觉哽咽道：“谢谢你……”
“我送你回去吧。”
孙丽飞摇摇头，坐到床上，说：“其实我并不着急回去……住在那个家里，还不如住酒店……”孙丽飞神色黯然，有些心灰意冷。
海生劝慰道：“我想，你先生也不是成心那样，你别太在意。”
“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最清楚。我是一个人，可我远不如一块石头重要！”
“古玩行里有句话，叫‘求者贵如金，弃者践如草’，就因为你先生太看重那块玉，才会失去理性，过后他想明白了，肯定要后悔的。”
孙丽飞愤然道：“他才不会后悔！你说得没错——‘弃者践如草’，在他眼里，我就是连草都不如！”
海生默然。
孙丽飞突然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海生，柔声道：“今天太晚了，我想明天再回去……”两人四目相对，孙丽飞含情脉脉，海生心领神会。
第二天，海生走进办公室，来到郑岩的座位旁边，说：“下了班去我家。”
郑岩纳闷：“干吗？”
“东西送回去了，老葛有点谢礼。”
“什么样的谢礼？”
“去看看就知道了。”
海生把郑岩领到家里，桌上静静摆放着两件高古玉器，一尊玉琮，一柄玉钺。
郑岩说：“这是老葛给你的？”
海生自鸣得意地说：“对，我随便挑的两件，老葛的收藏件件都是精品，这两件又是精品中的精品！我的眼光还可以吧？！”
“你是怎么跟老葛说的？”
“你怎么跟我说的，我就怎么跟他说的，一个字不差，一个字不落。”
“你爸根本就没想要他的东西，这一点，你没跟老葛说清楚？”
“我说的非常清楚，并且一再拒绝，最后老葛都跟我急了，我要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你说我还能怎么样？买家我已经联系好了，过两天就见面。见了银子，一人一半，哥们我够意思吧？！”
郑岩默然。
海生说：“你怎么回事？跟钱有仇是怎么的？”
“就算收了老葛的东西，也应该是你爸的……”
海生忍不住打断他，粗鲁地说：“郑岩！打住！这件事跟老家伙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要，我不能不要！这是他欠我的！他欠的我太多了！”
和郑岩不快而散，海生竭力驱走心头的嫌恶感觉，看着眼前的两件玉器，他的心情又渐渐好转过来。他电话联系了一家买家，听说是葛振邦的东西，买家一口答应，二人约在酒店的包房内见面。
很快买家就赶到酒店，海生递上一叠照片。
买家仔细端详照片上的两张照片，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嗯……还可以……”
海生不屑道：“姜老板，少跟我来这套，别绷着啦——”
“什么意思啊你？”买家故作惊讶。
“你以为这是地摊上淘货呢？越看好的东西越往破里说！你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成心跟我绷着，不就想压价嘛。咱这谈的是大买卖，就别藏着掖着了。”
买家笑道：“呵呵，海生呀，你可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是头回开冲，照例总得降降水吧？”
海生把照片拢到一起：“给你仙丹你不吃，非得吃药才高兴？葛振邦的东西，件件都是极品，这十件又是极品中的极品！您嫌贵？好呀！我去找不嫌贵的就是。”
买家急忙阻拦住海生，口气顿时软了下来，连声说：“别别别，你这是干吗？我没嫌贵呀！谈生意嘛，总是要讨价还价的嘛，你不能不让我说话呀。”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一套，婆婆妈妈的，碰上好东西，掏钱要快，说话要少！”海生板着脸道。
“是是！”买家陪着笑脸：“这两件都归我了，就按你说的价码走……”说着将随身带来的一个密码箱打开，里面装着一叠一叠厚厚的现金。
“这是两百万定金，拿到货以后再全部付清。”
“好，什么时候拿货？”
“给我两天时间，两千万也不是个小数目。”
“好！就两天，过期不候。”二人完成交易，海生正要送客，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海生一看是郑岩的电话，走到窗口接电话。
“什么事？”
电话里郑岩慢慢说着，海生脸色渐渐变得难看无比——
“不要再说了！”海生突然怒吼一声，狠狠地把电话摔倒墙上，买家不由惊呆了。
“郑岩！我杀了你！”海生嘶叫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