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忆江回到家,将包放到沙发上,看到黄立德从书房出来,说:“爸,今天那个天球瓶可能真的有问题,郑岩说那是朱仿,他好像很有把握!”黄立德心意微动,问道:“他有什么证据?”
“他说底款下面有暗记。”
“哦……”黄立德沉默不语,黄忆江问:“你信吗?”
黄立德沉吟道:“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有一点我不大明白,他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朱仿专家?”
“他好像前不久找到一些和朱仿有关的资料。”
黄立德心中一紧,问:“是吗?我能借来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整天琢磨什么猪仿啊牛仿啊,有意思吗?行里的假货多的是,能管得过来吗?”黄忆江不以为然,黄立德皱了皱眉,故意说:“你是不是问过人家,人家不给?”
“你怎么知道啦?”
黄立德淡然道:“我一猜就是。”
“根本不是!我要想看,还不是一句话!明天就给你拿来!”黄忆江受激不过,大声说道。
“算了,欠你人情不好还,就不麻烦你了,回头我自己跟郑岩说吧。”黄立德摇头道。
第二天到公司,黄立德心里放不下这件事,又拿出那批朱仿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看起来。他得很仔细,时而默默沉思,时而起身踱步,忧心忡忡,不觉默默地站在窗口发呆。思忖了一会儿,他走出院子,让刘闯开车送他去张老那里。
二人来到张家庄园,保安认得黄立德,让他们的黑色轿车径直开进停车场。黄立德坐在后面,面色凝重,沉思不已,刘闯脸色急促,担心的神色表露无遗。车停下,刘闯担忧地说了一句:“您千万要小心一点……”
黄立德微微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担心。”
刘闯下车默默打开车门,黄立德从车里出来凝视着张老的欧式大别墅。夜幕降临,整栋别墅此刻就像一只贪婪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气氛阴森恐怖。黄立德静立片刻,信步走进别墅大门。
跟班将黄立德领到书房,说:“黄先生,您先坐一会儿,张老在吃饭,我去叫他。”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缓缓推开。张老出现在门口,黄立德似乎没有听到,毫无反应。张老站在门口审视着黄立德的背影,黄立德纹丝不动。张老推门走进书房,叫了声:“立德……”黄立德扭头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
黄立德歉然道:“来得真不是时候,叫你连顿饭都吃不安稳。”
“没关系的,坐。”张老请黄立德落座。
张老的书案上有一整套雪茄专用烟具:保湿箱、雪茄剪、穿刺器、特制烟灰缸、长支无硫火柴……他从保湿箱里取出一支上等雪茄,拿眼望着黄立德说:“来一根?”
黄立德摇头:“谢谢,我不抽烟。”
“抽雪茄和抽烟可是两码事儿,饭后一支雪茄是我多年的习惯了。立德,我建议你可以试试,抽烟是恶习,可雪茄是一种境界,绝对是非同一般的享受。他能让你心平气和,祛除烦躁,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我觉得雪茄很适合你。”
黄立德淡然道:“我以前还真试着抽过,没什么感觉,我可能还是比较传统守旧,对这些洋玩意儿不怎么上道儿。我喜欢喝茶不爱喝咖啡,喝点酒也只喜欢咱们的白酒,对红酒不怎么感兴趣……”
张老笑了,说:“呵呵,你不喜欢的正好是我最爱的,茶太清淡,白酒太烈,我都不喜欢,我还是习惯咖啡和红酒……”
“咱们的口味是不大一样,您喜欢的都是绅士贵族的品味。”
“是呀,我准备去欧洲买一座城堡,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大酒庄,过一种轻松闲适的生活。”
“到时候我一定去做客。”
“一言为定哦。”张老用雪茄剪将雪茄的密封口剪出一个切口,擦着一根长棒火柴点火,缓慢旋转雪茄进行预热……黄立德静静地注视着张老一丝不苟地完成繁琐的抽雪茄的程序,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情。
雪茄点着以后,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张老美美地吸了几口,显得很满足,说:“好东西本该跟朋友分享,可惜你不好这一口。”
“没关系,好在可以分享的东西很多,不仅仅是雪茄嘛……”张老神色一动,笑道:“说得好呀,立德,可以分享的东西的确很多,呵呵。”说着,把雪茄架在特制的专用烟灰缸上,问道:“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还没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直说吧,我想请你再帮个忙。”黄立德直视张老缓缓说,“我手上有一批瓷器,成色还不错,都是官窑精品,跟昨天那个天球瓶的档次差不多,您要感兴趣,我们可以合作……”张老急急地道:“好啊!什么时候让我看看货呀?明天?后天?”
“别那么着急嘛,最近这段时间恐怕都不行……现在货没在我手上,怎么给您看嘛。上次我从您这儿借了一笔钱,就是为了那批货……”黄立德笑笑,“说实在话,我那批货虽然都是官窑器,可有点儿来历不明,这您是很清楚的,再好的东西,卖不了好价钱。所以,我前一阵子把它们都送出去了。”
张老恍然:“原来是这样……”
“您别着急,我先在您这儿挂个号,等那批货一回来,我就给您送来。”张老微笑点头:“好好……价钱嘛——好商量,我不会亏待你的……”
黄立德说:“这我不担心,我要信不过您,就没人能信了。”张老开怀大笑道:“哈哈,立德呀,我喜欢和你打交道,因为你是个明白人,够爽快!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张老倒了两杯红酒,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回到办公室,黄立德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一口气干了,非常过瘾地长长出了口气。面露不屑道:“什么雪茄洋酒,我这辈子都不喜欢那些洋玩意儿!”
刘闯问:“您真的要把那批货全都给他?”
“门儿都没有!”黄立德断然说道。
“可您不是已经答应他了吗?”
“我是答应了他了,但货还在我手上……”
“您这是缓兵之计?”
“对,他已经盯上我了,我要不答应,他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要不答应,可能永远都见不到朱伯勤了!”
“他答应让你见朱伯勤了?”
“我根本就没提。”
“你不提他怎么知道?”刘闯不解,黄立德笑笑,说:“我要主动提出来,肯定见不着,我不提他反而会提!等着瞧吧!”
刘闯想了想,说:“如果那批货早就出手了,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了。”黄立德看着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迟迟不肯出手,苦等了这么多年吗?”刘闯有些不确信地道:“因为不缺钱?”
黄立德扫了他一眼:“我都快穷疯了,还说不缺钱?”
“那是为什么?”
“当市面上几乎见不到真正的官窑精品时,这批朱仿就会变成硬通货!因为这批货是高仿中的高仿,无限接近真品。当市场如饥似渴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卖个好价钱了,我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谁要敢碰它,想从我的碗里抢肉吃,我就把谁的牙敲掉!”刘闯担心道:“张老能量巨大,不好对付。”
“现在有句话不大提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样子吓人,可实际上没什么好怕的!”黄立德淡淡说道。
郑岩开车到公司,找到黄忆江说:“我想请黄先生帮个忙,带我去见一下张老。”
“见他干吗?”黄忆江问。
“我想打听一下那个瓶子的来历。我跟张老毕竟只见过一次,如果黄先生一起去,可能更方便一些。”
“得了,不用通过我老爸,我带你去就行了。在张老那里,我的面子也够大了。”
二人来到张家庄园。保安打开自动门,黄忆江开车和郑岩进入庄园,张老热情地迎上来,笑呵呵地说:“忆江,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黄忆江开门见山:“张伯伯,我们对那天拍卖的那个赏瓶挺感兴趣,想打听一下它的货主是谁。”张老有些意外,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打听这件事儿?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张伯伯,您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郑岩觉得那件赏瓶是件高仿……”
“哦?”张老面露惊讶。
黄忆江说:“朱伯勤的朱仿您应该听说过,说不定都见过,郑岩认为那件赏瓶就是一件朱仿!”
张老以犀利的目光审视着郑岩,缓缓说道:“郑先生真的这么认为?你的意思是——从我这里走了一件假货?现场有那么多专家,包括忆江的父亲,他们都没看出来,就你看出来了?你不觉得有点狂妄吗?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请教一下了,你有什么证据说那是一件朱仿?”
郑岩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朱仿的水平很高,让好多专家上当打眼,不少人吃过它的亏,最近一段时间,我决定好好研究一下朱仿,希望有一天能把所有的朱仿都找出来,彻底清除这颗毒瘤。昨天晚上拍出的那件赏瓶,很可能就是一件朱仿,我想知道货主是谁,好顺藤摸瓜查明朱仿的来源。”
张老心中一动,深深看了一眼郑岩,说:“年轻人,你的理想和热情我非常赞同。尤其是你们做拍卖这一行的,讲诚信是很有必要的。不过,你还年轻,对古玩的认知也许还远远不够,古玩的魅力和价值其实就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之间。古玩行的买卖,吃的就是眼力饭,就算上当,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是。随便一件东西,如果大家都没看穿,假的也是真的。除了故宫里的藏品,谁敢保证市场上的古玩都是真的呢?就说你们拍卖公司走的货,到底真的多还是假的多呢?谁能说得清楚?”
黄忆江说:“张伯伯,其实这件事儿跟你没多大关系,你跟我们公司也差不多,只是提供一个平台,做个中介,你告诉我们货主是谁,我们绝对不会出卖你就是了。”张老脸带微笑,目光中却透着一股锐利,说:“呵呵,这我倒并不担心。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绝对乱来不得。行里的朋友能瞧得起我张某人,愿意给我几分面子,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懂规矩,也讲规矩。我要是明面上讲规矩,背地里坏了规矩,也就混不到今天这个份儿上。”
见张老的态度坚决,黄忆江也没了主意,茫然道:“我真没想到问题会这么复杂。”
郑岩想了想,见不是办法,只得拉了拉黄忆江准备告辞。张老拦住他,说:“郑老弟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张某人就倚老卖老,送你一句话:想在这一行里混,就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睁一只眼说的是眼力,要学会识真辨假的功夫,才能混口饭吃;至于闭一只眼嘛,指的就规矩,只有学会了守规矩,才能活得长久。”
张老静静地盯着郑岩,眼神中渐渐露出一丝狞厉。郑岩淡淡地道:“多谢指教。”
“我还有点事儿,恕不远送了。”
二人扫兴离开,黄忆江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说:“本来就是小事一桩嘛,没想到老先生怕成这样儿,瞎扯了这么多歪理邪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真是一点都没错。”
书房窗口露出张老的面孔,他看着郑岩和黄忆江上车离去,目光像毒蛇一样冰冷无情,突然回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厉声道:“立德!有些事情我搞不太明白,需要你解释一下!”
二人离开张家不久,黄忆江突然接到黄立德的电话,让他们立刻过去。二人便掉转车头,驱车赶往黄立德的公司。一见面,黄立德便大发雷霆道:“忆江!你们是怎么回事?!”黄忆江吓了一跳,嘟囔道:“怎么了?冲谁发这么大火呢?”
“还问冲谁!就冲你们俩!”黄立德瞪红了眼。黄忆江和郑岩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黄立德发那么大的火。
“你们去找张老,为什么事先不跟我说一声!”黄立德高声道,黄忆江撅着嘴说:“就为这点小事儿,你犯得着发火吗?”
“小事儿?还说是小事儿?!”
“不就是打听一下货主是谁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不说就是了,事实上他就是没说嘛。”黄立德气结,恼怒道:“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儿有多凶险!”
黄忆江一愣,突然笑起来:“凶险?你也太夸张了吧?”
“几百万的东西,你们跑去跟人说是假的!搞不好会闹出人命的!”黄立德脸色沉重,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和善神情。
“你在说什么呀?张老先生还能为这点事儿吃了我们不成?”
“张老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根本就不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他老人家整天笑呵呵的,对谁都很和气,一个慈善长者,有错吗?”
黄立德口气变得缓和,尽量压抑怒气说:“忆江,说起来也都怪我,为了能让你快乐地成长,我尽量不让你看到生活中的一些阴暗面,结果就养成了你现在这样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口无遮拦,我现在真的很担心,这样下去会出问题!”
“爸爸,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黄忆江还想再说,黄立德摆摆手,忧心忡忡,显得非常疲倦。
郑岩说:“黄先生,这件事情的责任都在我,跟忆江没关系,是我提出来要去见张老的,您还是怪我吧。”
黄立德叹息一声,说:“我是真的有些后怕,才忍不住发了这通火。你们还年轻,不知深浅,怪不着你们。古玩行里的水很深,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因为古玩有暴利可图,所以也充满血腥。为了一件古玩,有人会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人间蒸发,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过。别看张老表面上很和气,通情达理,也许他这种人正是古玩行里最危险的人物!”
黄忆江说:“那你还跟他交往?”
“我跟他交往是有分寸的!像张老这一类人,我永远都不会跟他有利益上的往来,只是君子之交,就不会有危险。而你们俩倒好,傻乎乎地跑去跟人家说,从他手上走了一件假货!我一听说这件事儿,当时就冒了一头冷汗!”黄忆江不服气道:“这就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能把绿豆看成西瓜!”
黄立德气急道:“你还嘴硬!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你说我什么时候冲你发过火?这次要不是真急了,我能这样对你吗?”
“好好,我知道了,以后我小心点就是了,你别生气了……”黄忆江举手投降。
二人走后,刘闯走进黄立德的办公室,脸上有些不自然,忧虑道:“郑岩能认出朱仿,早晚也是个麻烦。”
黄立德沉默不语。
“只要郑岩在安蒂克,就不能从那里出货了。要不让陈汉书活动一下,把他赶出安蒂克,也不是做不到。”刘闯献策,黄立德摇头否决,说:“这是个笨办法!”
刘闯问:“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如果跟对手硬碰硬,很可能是两败俱伤。能把对手变成自己人,才是斗争的上策。”黄立德思索着说道。
刘闯顿了顿,说:“我看这个郑岩有点认死理,不大好改变。”
“是人就会有弱点,郑岩也不例外。只要你能抓住对方的弱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您是想花大价钱收买他?”
黄立德摇头:“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世界上,多数人都能用钱收买,可还有一些人,花多少钱都没用!郑岩恰恰就是这一类人。”
“不用钱还能用什么?”
“感情!有时候感情比钱更有效。”
郑岩开车来到舅舅的汽修店,郑万春不在,伙计小许告诉他郑万春跑古玩市场去了。郑岩心中有些不安,知道舅舅近来常往那儿走,店里的生意都荒废了。郑岩打了个电话给郑万春,没想到电话里舅舅心急火燎地让他立刻回家。
郑岩一进门,就看到舅舅正和舅妈吵架。舅妈手执一把鸡毛掸子,不停地敲打着茶几,大声咆哮。郑万春抱着膀子龟缩在另一张沙发上,负隅顽抗。郑岩连忙劝阻,问起缘故,原来是郑万春私自取了家里的存折,到古玩市场收了一张唐伯虎的画。
郑岩问:“画儿在哪儿?”
郑万春进卧室,拿了一卷画出来给他。郑岩展开看了看,心里立刻有了定论,并没有马上说破,问起舅舅买画的经历。
原来郑万春近来逐渐迷上淘宝,今日一早去早市晃悠,想看看能不能淘点东西。一个外地农民不知从那里钻出来,叫住了他,说有件好东西要给他。郑万春起初倒也并未打算真买,不过心里挺好奇,便跟着去了。那人把他带到一个茶座的包间里,从包里摸出一张旧画儿来。他先拿言语挑逗郑万春,装作怀疑他眼力的样子,故意掖着不让他看。郑万春哪受得了这刺激,他虽然对古玩一窍不通,但一向喜欢以行家自居。大咧咧地从那人手里取过画来,一口咬定是唐伯虎的真迹。反倒是那人作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郑万春还指着画上的题字大大给那人发挥了一通,不但说得那人深信不疑,感激万分,也说得自己心痒难搔,不能自已。最后那人要将画卖给郑万春,郑万春先是说买不起,但架不住那人一再打折,自己又要硬充行家,几乎是半抢着用两万块从那人手里把画买了下来。
郑岩听了几句便全然明白了,自己的舅舅郑万春简直就是一个大棒槌,不但被人下套给骗了,还懵然不觉,自以为得计,给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当然,郑万春自己说起来可完全不是这样,而是大加渲染,直夸自己的眼力非凡,硬是捡了一个大漏回来。郑岩心里暗暗叹息,见到婶婶的神情更是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处理。
郑万春得意扬扬地讲完,看着郑岩道:“郑岩,我是不是捡了个大漏?”郑岩哼了声,不置可否。郑万春追问:“是不是能值几十万?”
郑婶也凑上前,等待郑岩的回答。郑岩看看两人的表情,只能撒谎,说:“差不多吧……”郑万春立刻神气活现起来,冲着郑婶大声道:“听见没?!听见没?!郑岩的话你总该相信吧?”
郑岩拿话支走郑婶,把舅舅引出门外。
二人下了楼,一离开郑婶的视线,郑岩便把那幅画儿扯个稀巴烂,扔进垃圾桶。郑万春大惊失色道:“郑岩,你疯了!几十万的画儿,你怎么给扯了?”
“舅,这幅画是唐伯虎的不假,可一文不值,它是印上去的,不是画的!你说的那个故事,在古玩街每天都有,利用不懂装懂的心理,专门对付你们这种门外汉。”
郑万春颓丧不已,却又自我安慰道:“没关系,就当交一次学费,两万也不算贵。吃一堑,长一智,下回肯定不会打眼了。”郑岩哭笑不得,说:“舅,古玩这一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到处是陷阱,真正能发财的只有极少数的人。你要当成一种业余爱好,每次花个百八十块,我会全力支持。要指着捡大漏发大财,根本不现实。”
郑万春说:“我是不大懂行,可我有个懂行的外甥,还愁发不了财?”
“舅,你听我一声劝,好好开你的修车店,别走这条道,你真干不了这个!”郑岩诚恳地说道。
“我都修了二十几年车了,真是修够了,我现在闻到机油味就想吐,可一闻到土腥味,连胃口都好了。走这条道的人那么多,我凭什么就不能走。想当初,你姥爷还不让我学修车呢,我就学了!怎么样?我不照样成了个修车高手?倒腾古玩,我现在是不大懂,可以后未必不懂嘛,再说,我还有你这个懂行的外甥,别人有这条件吗?”郑万春深陷其中,执迷不悟,说,“郑岩,你要不让我玩,我这心里就会憋着老大的不痛快,肯定要得病,没准一得就是场大病,搞不好呀,咱爷俩就来世再见喽……”
郑岩闻言十分无奈,犹豫不决,想了想,说:“好好,舅,你打住吧!我服你了!你要真想玩,得慢慢来,千万不能着急。”
“我不急,不急。”
“首先不能花太多钱买东西,要量力而行;其次,不能买卖出土的东西,犯法;还有就是别听故事,卖假货的都靠编故事来骗人;再就是,心态要端正,不要老想着捡大漏,发大财,一夜暴富;最后一条,以后不管收什么东西,一定要先跟我说,让我看。我说行,你再收。”
郑万春笑道:“呵呵,郑岩,我就等你这句话了!”
自从孙丽飞带海生参加晚会后,介绍他认识了很多上流社会的大腕。海生自是受益匪浅,细细回味孙丽飞对自己的情意,更是暗自得意不已。而且,那晚的效果也很快显现出来。没两天,当晚拍得朱仿天球瓶的陆董便找到他,委托他代为拍卖那晚的拍品。海生激动不已,把从陆董那里带回青花天球瓶的照片资料带回公司。唐景明仔细看到照片,赞不绝口,但对陆董七百五十万的报价稍稍疑虑。
海生说:“像这样的官窑极品市面上根本就见不到,我怕给低了就拿不到了。”
唐景明征询陈汉书的意见。陈汉书心中焦虑,担心指标被唐景明轻松完成,自己的总经理位子可就没着落了。却又不好明说,只得用言语暗暗下压拍价。海生很是不快,和陈汉书争论起来。
恰好黄忆江回来,见到天球瓶的照片不觉心中暗惊,立刻给郑岩打了电话。
二人在咖啡厅商议,郑岩对是否要拆穿这个瓶子的真相犹豫不决,想到黄立德的警告,又有些担忧黄忆江的安危,郑岩一时委决不下。陈汉书匆匆跑来向黄立德问计,黄立德看着他带来的天球瓶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陈汉书忧虑道:“海生最近收货的势头真是有点猛,也不知道他傍上哪个大佬了,大单一个接一个,有点搂不住火的意思。”
黄立德问:“货主要什么底价?”
“七百五十万,稍稍高了一点,不过像这样的官窑精品,市面上已经很少见了。老唐是有些犹豫,但肯定不会放手,百分之百能走掉。”黄立德只是点点头,心中却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陈汉书说着急道:“你倒说说看,怎么才能插一杠子,把这单生意搅黄算了?”
黄立德安慰他不要急躁,静观事态发展,另外筹思对策。陈汉书无奈,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起身告辞。等他走后,刘闯走进来,问:“安蒂克又出事儿?”
黄立德叹道:“是呀,树欲静风不止啊。陆董打算从安蒂克出手这件赏瓶。”随手将照片递给刘闯。刘闯看了看照片,说:“郑岩知道这是朱仿,他会说出来吗?”
“一定会的!”黄立德心中正是担心这个。
“他要是给捅破,陆董就会去找张老退货,张老一生气,郑岩的麻烦就大了!这对我们反倒有利了,正好借张老之手除掉郑岩!”刘闯分析道。
黄立德默然不语。
刘闯说:“您最好关照一下忆江,叫她离郑岩远点儿。本来没她什么事儿,就怕她自己非要往里搅和。”
黄立德沉吟不决。
这时黄忆江突然回来,见面便提及天球瓶拍卖的事情。黄立德故作不知,含糊道:“给你们带来业绩有什么不好吗?”黄忆江苦恼道:“什么呀?那个赏瓶是朱仿,郑岩肯定会揭穿,说不定就会得罪张老!你又把张老说得那么恐怖,我真的有点担心!”
黄立德说:“那你干吗不劝劝他,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他就认死理,认准的事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黄立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你劝都没用,我就更没戏了,我有什么办法呀!”
黄忆江皱眉道:“要是郑岩真得罪了张老,他会怎么对付郑岩?”
黄立德正色道:“具体怎么样我也说不准,不过,后果肯定相当严重!你还是再劝劝他吧,你不是挺有办法的吗?”
“我劝他还不如去劝张老放明白点儿,理亏的是他又不是郑岩!”
“忆江,你可别再胡来!”黄立德担心道。
黄忆江愤然道:“郑岩要是有个闪失,我就去跟张老拼命!我保证说到做到!”
黄立德愕然,继而生气道:“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还有点女孩儿的样子吗?”
“您最好跟张老通通气,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黄立德气结,说:“你……”
“我走了。”说完,黄忆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办公室。
黄忆江走后,刘闯走来,黄立德还在生闷气。刘闯问:“忆江说什么了?”
“一物降一物啊,我真是拿她一点辙儿都没有!”黄立德叹口气,说,“走吧,去张老那儿!”
书房里,张老与黄立德正在面谈,张老冷峻地逼视着黄立德,说:“立德,你怎么给了我一件朱仿呀?”
黄立德说:“张老,您要这么说,那好,我向您老赔个不是,都怪我打了眼,看错了。我可以原价收回,二百万,实在不成,五百零八万,我把瓶子拿回来,行不行?”张老颇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说:“立德,你别误会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黄立德说:“把话说清楚就好。”
张老问:“那个郑岩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能认出朱仿?”
“这事儿还得从他的老师说起……”张老疑惑道:“他老师是谁?”
黄立德别有用意地扫了张老一眼,说:“佟自清啊。”张老一惊,有些心虚道:“佟自清……市博的佟自清?”
黄立德说:“他被一件朱仿害死了,这事儿您应该听说过吧?”张老尴尬道:“啊……我,我知道这件事儿……”
“郑岩对他老师的感情很深,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关注朱仿,搜集与朱仿有关的一切信息。人呀,就怕用心去做一件事儿,他现在能看出来,我一点都不奇怪!”
“我还以为除了你之外,没人能认出朱仿。这事儿有点麻烦。”张老缓缓点头。
“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呢——陆董要把那个赏瓶拿到安蒂克上拍!”
张老紧张地站了起来:“什么?!”
“明天就把东西送过去。”
张老来回踱步,紧张地直搓手。黄立德冷眼旁观。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黄立德说:“是呀,这件事儿要捅出去,您老的信誉可就……”
“哼!上回我已经点过他一次,如果他执迷不悟,非要跟我作对,我也有办法让他闭嘴。”
黄立德顿了顿,突然转过话题,说:“哦,还有件事儿,我听说警方正在调查祁三爷的死因,据说是他杀不是自杀……”张老心惊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黄立德微笑地看着他,说:“郑岩要是突然出点什么意外,别说警察了,就是我都能把案子给破了!”
张老盯着黄立德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能干那种事儿?我只是想敲打敲打他,不该说的话少说,别说!”
“郑岩跟忆江是同事,我还比较了解他,他有点一根筋,属于油盐不进的那种人,恐怕没什么用。这次不过是一个瓶子的买卖,后面还有一堆瓶子的买卖呢。要是把事情搞僵了,很可能会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张老问:“那你说怎么办?”
“以退为进!”
郑岩和黄忆江二人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将天球瓶的事情捅出来,二人来到唐景明办公室,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唐景明大吃一惊,立刻叫来海生。海生疑惑不解,问道:“是不是底价敲定了?”
陈汉书似笑非笑地说:“底价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郑岩发现这可能又是一件朱仿。”
海生震惊不已,瞬间便认定是郑岩在暗中搞鬼,顿时发作起来。
二人争执不下,海生气愤难平,忍不住恶语相向,讥讽郑岩脑子出了问题。
唐景明说:“海生,我们要对买家负责。郑岩的这种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你也不要再争了,就让事实来说话!如果郑岩是错的,东西不是朱仿,我们再来讨论底价的问题,你把这个意思向陆董转达一下吧。”
郑岩三人回到大办公室,海生依旧愤愤不平,把一摞材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叫道:“郑岩!你干吗老跟我过不去?”
郑岩平静地说:“我没跟你过不去。”
海生恼火道:“这是我拉来的大单子,你非要搅黄了才算完,还说不是?”
“这件东西确实有问题嘛!”
“有什么问题呀?黄先生都没看出有问题,难道你比黄先生的还厉害!”
黄忆江说:“不是我爸厉害,是朱仿厉害。不少专家都打了眼,也是事实。”
海生嚷道:“事实是郑岩要出风头!不想让我在公司出头!”
“海生,你别胡说。”
海生怨恨道:“最近你跟我作对的次数还少吗?”
黄忆江止住二人,说:“你们别吵了,有什么话等鉴定完了再说吧。”
“如果做完鉴定,不是朱仿怎么办?”
“那我负全责。”
“负全责?全责是什么?”
郑岩认真地说:“如果不是朱仿,我卷铺盖走人!”
“行!我这就给陆董打电话,叫他把东西送过来!”海生走到一旁打电话给陆董。
黄忆江调侃郑岩:“你最近要小心一点哦,开车注意安全,最好别跟陌生人说话,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别怪我没提醒你……”郑岩淡然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由它去吧,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海生挂断电话,阴沉着脸走过来,愤然道:“真是见了鬼了!”
黄忆江问:“咋回事儿?”
“陆董他撤拍了!”
黄忆江笑道:“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海生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不出谁的所料?”
“当然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黄忆江故作神秘地说:“我夜观天象算出来的。”
海生审视郑岩,沉声问:“你肯定在背后捣鬼了?”
郑岩说:“我希望陆董能把东西送过来呢,根本就没想到他会撤拍。”
“你不用强词夺理!现在好了,人家把东西收回去了。行,你就这么胡闹吧,再这么搞下去,我倒想看看两个亿指标怎么完成!”
“我们的指标要货真价实,否则没什么意义!”
海生鄙夷地道:“少来这一套,反正歪理永远在你这边!”
“我说得不对吗?”
“是对是错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等春拍结束后,唐总走人了,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海生愤然离开。
张老和黄立德看着桌上摆着的天球瓶。
“立德,这次我听你的,要再有下次,我不会客气的,这还不光是钱的问题,我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这种哑巴亏!”张老神色冷然,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
黄立德说:“这笔账记在我名下,回头咱们一起算。”
“这不过是一笔小账,不用放在心上。郑岩才是最大的问题,必须想办法解决!我们不能叫他坏了大事儿!”
黄立德说:“郑岩你别插手了,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
“我自有办法,你只管信我就是了。”
“好,我相信你。”
黄立德拱手道:“没别的事儿,那我告辞了……”
“立德,你难道不想见见你的老朋友吗?”张老突然转过话题,黄立德疑惑道:“你指的是谁?”
“朱伯勤呀,还能有谁?”
黄立德笑了笑,摇头说:“见了也没什么话说,还是不见的好。”
“咱们那批货出手以后,再也没了,如果朱伯勤能康复,就还会有下一批……”
“可惜他病得太重了,想治好怕不大可能了。”
张老哼了声,说:“我看他根本就是在装病!”
“为什么要装?”
“他不光会装病,还会装死!你难道已经忘了吗?”
黄立德点头:“我记得很清楚……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夫说他精神出了问题,那个疗养院也是个精神康复中心。不过我不太相信,我觉得他是在装!”
黄立德缓缓摇头,说:“因为你不了解他,才会这么想,我相信他不是装的,他的精神的确出了些问题。”张老抬起眼皮,眼神一闪而过:“为什么?”
“真正的艺术天才,精神都不太正常,怀素狂癫,朱耷疯癫,凡?高精神错乱,连自己的耳朵都割了,这叫常人怎么理解啊?他们这些人,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像咱们这些俗人永远都搞不清楚。朱伯勤也是一个这样的天才,当年我就有种预感,早晚有一天,他会发疯的,现在果然应验了,所以我并不感到奇怪……”
张老默默地听着,突然道:“也许你是对的。你既然能找到病因,自然也有办法救他,大夫做不到的事情,也许你能做得到!”
黄立德稍加沉默,说:“您抬举我了,我真做不到。”
黄忆江一个人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海生从外面进来,神色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愤怒。脸上笑嘻嘻地说:“下周二的娱乐项目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一定能给你个意外惊喜……”黄忆江茫然道:“什么下周二?”
“十四号呀,你忘了?”海生希冀地看着她。
“哦……没忘……”黄忆江这才恍然,海生兴奋地说:“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好啊,那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了……”黄忆江笑笑。
“我要去见个客户,是个大块头,又能收一件大货回来,先走了。”
黄忆江叹道:“你现在不是一般的猛呀。”
海生匆匆离开。过一会儿,郑岩来上班。黄忆江招手叫他过来,说:“我打探到朱伯勤下落了,他离开虹光陶瓷厂以后的下落……”
“真的?他在什么地方?”
“瓷都一个小镇……”
“你怎么知道的?”
黄忆江笑了笑,脸上露出诡异的神情,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是他告诉我的……”
郑岩气闷,但又拿她没辙,审视着黄忆江,无奈地说:“你果然是妖女,一点都没错!”
“信则灵,不信则无,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谁逼你了?”黄忆江漠然地望着他。
郑岩说:“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