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岩打开木橱的门,回头向他们招手。只见木橱内有一座色如蜜,光如蜡的莲藕俏色摆件。
郑万春张大了嘴:“哇!这么大一块田黄石?!”
“大叔,拜托了,世上找不出这么大个的田黄。”黄亿江忍俊不禁,扑哧笑道:“大叔,您别再露怯了,这是一块蜜蜡摆件。”
郑万春疑惑道:“蜜蜡是什么东西?”
“蜜蜡就是我们常说的琥珀。”郑岩说:“是4000万至6000万年前的针叶树木所分泌出来的树脂,经过地壳的变动深埋在地下,逐渐演化而成的一种天然树脂化石。颜色似蜜,具有蜡状的光泽和质感,所以也叫蜜蜡。自古就被视为是珍贵的宝物。历来都是达官贵人竞相收藏把玩的宝物。中医认为蜜蜡具有安定心神,帮助睡眠的作用。它还是佛教中的七宝之一,被佛家视为吉祥之物……”
听着郑岩的解说,郑万春不断点头,脸上激动神色难掩,连连说:“大漏!大漏!这蜜蜡能值大钱,对不对?”
黄忆江说:“这件东西材质上乘,雕工一流,还是老的,很可能是宫里的旧藏。”
郑万春不太明白,问:“怎么能看出是老的?”
“有皮壳呀。”
“啥叫皮壳?”
“传世的古玩因为时间久远,外部轮廓会形成一层自然陈旧的光泽,就像蒙了一层油皮儿,也叫包浆。”黄亿江解释道。
“懂了!懂了……”郑万春恍然大悟。
黄忆江看着他说:“大叔,要想买好东西,得悠着点,不能太激动。看到好东西,也要沉住气。”
“明白明白,我听行里人说过,买东西要说反话,好的说成差的,贵的说成一文不值!”
老刘带着东西走了进来,说:“我们家的好东西都在这儿了。实不相瞒,我们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都怪我们这些后辈不争气,把家都败光了,就剩下这点玩意了。你们先看看,看得中就收了去,看不中也没关系。”说着,把东西摆在桌子上,有扇子、鼻烟壶之类的小玩意儿,还有一杆超长的烟袋锅和一个老式千里眼。
郑岩和黄忆江只是扫了一眼,毫无兴趣,郑万春却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
郑万春拣起一把扇子反复地看。
“这把扇子上有和绅的题字,你瞧——清风明月,心无旁骛。这八个字写得多漂亮呀。和绅的字可是有名的,要不是他写得一手好字,乾隆爷也不会提拔他当大官!”老刘指着扇子上的题字说。
郑万春嘟囔道:“这个大赃官,还敢写——两袖清风!真不要脸!”
“要不要脸是另一回事,这可是真迹啊!”
郑万春询问地看了看郑岩和黄忆江,黄忆江淡然说:“只要价钱合适,就当它是真迹吧,和绅的字也没啥了不起的。”
老刘瞅了她一眼,说:“哟,这位姑娘说话挺深呀。”
郑万春放下扇子,又拿起那杆烟袋锅,疑惑道:“这烟袋锅子这么老长,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呀?”
老刘说:“您还真有点眼力,眼熟就对了,这是纪晓岚的心爱之物啊,用了多少年呢!”
郑万春啐了一声,说:“呸!你们家既有和绅的扇子,又有纪晓岚的烟斗,你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大冤家吗?你们祖宗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谁的东西都收,墙头草啊?”突然看见桌上还有一个料器鼻烟壶,立刻拿起来说:“这一定是刘罗锅用过的鼻烟壶?!”
老刘一愣,说:“你怎么知道?”
“和绅、纪晓岚都出场了,也该轮到刘罗锅了。”
黄忆江看着不耐,说:“我说你累不累呀?就这堆玩意儿,一脚踢,三千块!”
老刘叫道:“哪有你们这么杀价的?!太狠了点吧?”
郑万春悄悄问郑岩:“什么叫一脚踢?”
“这是一句行话,就是指一批货不论好坏一起买卖——论堆搓!”郑岩解释道。
“哦,好好,一脚踢!”郑万春直着脖子叫道。
老刘迟疑道:“给四千行不?”
郑万春接口道:“三千五!”
“就三千,多一分都没有。”黄亿江断然道。
老刘问:“你们谁说了算?”
郑万春赶紧一指黄忆江,说:“她!她说了算!”
老刘琢磨了一下,终于狠下决心,无奈地说:“谁叫我急等着用钱,反正家也败到这个份了,得,就这样吧!”
郑万春眼珠转了转,一指木橱中的蜜蜡摆件,说:“老刘,那块破石头也卖我们吧。”
老刘扬声道:“什么叫破石头?那叫蜜蜡!别以为我不知道!”
郑万春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嘿嘿,原来你知道啊……我们想要,你也出个价儿?”
老刘稍稍犹豫,摇头说:“那件不行!别人要了,过两天就来拿,定钱都付了。”
“付了多少?”
老刘面露难色,说:“这个嘛……”
郑万春热切地说:“说说看,说不定我们出得更多呢。”
老刘迟疑说:“这不合适,我答应人家了,怎么能反悔。”
“舅,你就别为难人家了,行里有行里的规矩,下了定就不能反悔。”郑岩从旁解围。
老刘松了口气,说:“谢谢理解,您是明白人!”
三人拿了东西走出院门,来到郑万春的面包车前。
郑岩看了看黄亿江说:“你杀价真够狠的!”
黄忆江笑道:“谁叫他满嘴跑火车,净胡说八道。”
郑万春立刻紧张起来,忙问:“什么意思?难道东西都不对吗?”
“要是按他说的那样,没一件是对的。跟和绅纪晓岚根本扯不上边,不过,东西都是老的,有一定收藏价值。”郑岩说。
黄忆江不屑一顾,说:“那人整个一个大忽悠!古玩行就是这个风气,想出货就要编故事,不过他编的故事也太寒碜了点,哄小孩都不信。”
郑万春连连点头:“是是,我也觉得有点悬乎!”
黄忆江看着他,说:“大叔,你要想在这一行里混,千万要记住一点——不要轻信任何故事。越是编得天花乱坠,上当的可能越大!”
“明白明白——这批货到底能值多少钱?”
“拿到古玩街出手,少说也有三五万吧。”
郑万春惊喜道:“乖乖!三五万的东西,才花三千就给收了。哈哈,这个老刘,整个一大棒槌!比我还晕!”
郑岩思忖道:“没想到,他这里还有几件真东西。”
郑万春叹息:“老刘的家世不像是编的——唉!可惜了,那块蜜蜡没收到!那玩意儿能值多少钱?”
郑岩看他一眼,说:“您就别再惦记了,那东西已经有主了。”
“我不惦记,只是想问问,长长见识。”郑万春辩白道。
黄忆江蹦出一句:“一百万!”
郑万春吓了一跳,惊讶道“一百万?!”
郑岩说:“舅,您明白了吧,那不是您能玩的,咱们没那个经济实力。”
“是是——老刘是个大棒槌,说不定他根本就不知道。”郑万春酸溜溜地说:“唉,大漏叫别人捡走喽!”
在古玩街一角的一家古玩店里,海生选中了三样古玩,一对民国粉彩小碗,标价八千;一只清仿哥窑瓷香炉,标价两万八;一只青花釉里红盘子,标价三万五。
海生花了两万,带着三件古玩,开车来到一家老宅院里,正是郑岩三人刚刚来过的老刘家。
海生径直进去,老刘出来迎他,二人走进里屋。
海生拉开橱柜,用一块软布擦拭着里面蜜蜡摆件,老刘站在旁边,恭敬地说:“他们看到这件宝贝,就像馋猫闻到腥,肯定还要回来。”
海生问:“他们拿走几件东西?”
“对的都拿走了。”
“你要了多少钱?”
“两千——多一分他们都不给!”
海生扫了老刘一眼,微微一笑,说:“两千就两千吧……我又拿来几件。”
老刘从他带来的白布兜里拿出那三件古玩,说:“这三件成色很不错嘛,你也打算给他们?”
“对,还是老价钱,别超过三千!”
老刘说:“郑万春是个大棒槌,弄点假货就能糊弄他,干吗这么便宜他?”
海生说:“糊弄郑万春小意思,可他那个外甥可不好糊弄!”
老刘点头:“嗯——说得也是,不光他外甥,他外甥的女朋友也厉害!”
海生怔了怔,说:“别瞎扯,他们就是一般同事,什么女朋友!”
老刘说:“瞧他们那个热乎劲,可不像一般同事。”
海生不快地道:“老刘,你怎么跟个事儿妈似的?他们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老刘一呆,说:“我怎么事儿妈了?我说什么了我?”
电话突然响了,海生不再理睬老刘,掏出电话接听。
“丽飞,有事吗?——好好,我马上过去!”
海生离开老刘家,来到一个高档会所的茶座里。孙丽飞和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坐在一起。孙丽飞今天打扮得特别时尚,一改平素常穿的旗袍,穿了条黑色的竖领连衣裙。胸口处闪闪烁烁地开了个口子,又性感又耐看。海生会心地笑了笑,孙丽飞起身介绍两人认识。
“海生,方先生的大名,你应该听说过吧?”
海生说:“听说过听说过,方先生是著名的收藏家,大古董商,我对方先生仰慕已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谋面,今天能认识方先生,是我的荣幸……”
方先生点头说:“不敢当,我听葛太太说,夏先生年轻有为,人品出众,像你这样正派的年轻人,现在很少见啊……”
海生谦虚道:“方先生过奖了,以后还望方先生多多指教提携……”
孙丽飞笑着说:“海生,方哥是咱们自己人,你要这么客气了,反倒见外了。我听说方哥最近又要出一批货,就把他给拽过来了。方哥对你们公司也挺感兴趣,希望你们有合作的机会。”
海生高兴道:“太好了,能得到方先生的垂青,是我们公司的荣幸。”
“安蒂克的口碑不错,信誉良好,我早有耳闻,我也希望能跟贵公司合作一次。”方先生面露微笑,拿出一本私人家藏品图册交给海生。说:“这是我准备出手的东西,标价都做好了,请过目。”
海生翻看着图册,又惊又喜,赞叹不已:“每一件都是精品啊!”
“这是近几年我从国外征购的流失文物,本来想给另一家公司,既然葛太太开了口,我不能不给面子,就全都撤了回来了。如果你们感兴趣,就委托给贵公司吧。”
海生感激地说:“谢谢,谢谢方先生,谢谢葛太太……”
孙丽飞淡淡一笑,说:“海生,我能做的也就是牵个线搭个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没问题,我们一定会给方先生最优厚的待遇,希望以后能长期合作。”海生一口答应。
方先生说:“如果这次合作愉快,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
海声点头:“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送走方先生,两人又坐下。海生说:“丽飞,谢谢你。”
“跟我还这么客气?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帮你一点小忙不算什么——”
“方先生这批货,至少有两千多万,可不是一个小忙。”
孙丽飞深深地看着海生,说:“只要你高兴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是也一样……”海生动情地看着孙丽飞。
露天温泉浴池,海生泡在水里闭目养神。
孙丽飞披着浴巾走出更衣室,下水来到海生旁边,偎依在他身旁,轻声问:“你睡着了?”
海生长出一口气,说:“好舒服啊……”
孙丽飞怜惜说:“我看你好累。”
“工作太忙了。”海生扭头望着她:“只有跟你在一起才觉得轻松一些。”
“是吗?那就天天跟我在一起。”
“我巴不得呢。”
孙丽飞娇嗔道:“骗人……”
她突然看到旁边浅水处有一片晶莹的绿光,问:“那是什么东西?”
海生瞥了一眼,不经意地说:“好像谁丢了东西。”
孙丽飞过去,竟然从水里摸出一串翡翠项链,不觉惊讶道:“一串翡翠项链!真的假的?是谁丢的?”
海生接过项链看了一下,说:“你的运气真不错,捡了超级大漏!”
孙丽飞说:“我才不要拣别人的东西呢……”
“你再仔细看看……”海生把项链送到孙丽飞的眼前。
孙丽飞仔细端详,越看越像当初她从夏开林手中换的那一串,不觉惊讶道:我好像见过这串项链!”
海生微笑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你这叫失而复得呀。”
孙丽飞惊喜道:“这真的是我那一串?!可怎么会在这儿?”
“我放的……今天是我们认识三个月的纪念日,我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孙丽飞不解道:“哪有这样的纪念日?”
海生认真地说:“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孙丽飞呆了呆,问:“你怎么拿到的?”
“我用东西换的!我知道你喜欢。”
孙丽飞感动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来,我给你戴上。”海生解开项链,帮孙丽飞戴上,细细打量着说:“瞧,你的肤色这么白,项链这么绿,真是绝配,太漂亮了!”
孙丽飞娇嗔道:“你真会哄女人开心……”
“我说的是心里话。”
“我知道——”孙丽飞动情地抱住海生,陶醉在无尽的幸福之中。
郑万春再次来到老刘家,老刘把他堵在门口,态度显得很冷淡。
郑万春呵呵笑道:“我找你聊聊天,顺便看看东西。”
老刘不客气地说:“聊天没空,看东西没有。”
郑万春说:“你咋跟吃了枪药一样?哦,我知道了,你一准是跟弟媳妇闹别扭了?我来的正好,帮你们说和说和。”
郑万春抬脚跨进屋内,反客为主,连声招呼老刘进屋。
老刘故作无奈,顺势进了屋。在郑万春的连连催促下,老刘进里屋去取海生留下的那三件古玩。
趁老刘进屋的瞬间,郑万春赶紧来到木橱旁,看到那块蜜蜡摆件还在,不由得一阵狂喜。口中喃喃道:“一百万,一百万啊……”
老刘出来把三样古玩放到桌上,郑万春连忙回头上前,假装矜持地看了看,说:“东西还行,不过没上回的好……”
老刘呸了一声,郑万春吓了一跳说:“干吗呸我呀?我说错了?”
“你到底懂不懂呀?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啊——我的意思是说没上回多,不是没上回的好,好了好了,你开个价儿?”
“这是最后三样了,你给一万吧!”
郑万春说:“太高了,还是老价钱——两千!”
老刘说:“呸!你这人占便宜没够!”
“再加一千。”
“最少五千,要不您走人!”老刘板着脸说。
郑万春犹豫再三,一拍大腿说:“好好,五千就五千,谁叫咱们是朋友呢!”说着数了五千块钱交给老刘,把三样古玩装到兜里,接着又坐下了,似乎并不急着走人。
老刘问:“你干吗又坐下了?”
“不着急,喝杯茶再走。也不用泡好茶,来壶高末就行。”
“想喝茶?没烧开水!”老刘毫不客气地说。
郑万春叫道:“你这是赶我走呀。”
老刘无奈,冷冷地看着他说:“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郑万春笑眯眯地说:“老刘,那个蜜蜡摆件还没拿走呀?”
老刘生气道:“关你什么事?”
郑万春试探道:“没准那买主他不来了,也说不定?”
“买主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临时有点事,耽搁一两天,你就别惦记了!”
“老刘,你到底多少钱卖的?咱哥俩也不是外人,我帮你参谋参谋,我是 怕你上当吃亏!”
老刘瞪着眼珠子说:“你帮我参谋?”
“啊!你小瞧我?”
老刘赌气道:“行!那我告诉你——三十万!怎么样?划算吗?”
郑万春愣住,在脑子里盘算着。
“你咋不吭声了?”
“啊——还行,还行,价格挺公道,你没吃亏——”
郑万春离开老刘家,心里老惦记着那个蜜蜡摆件,怎么也放不下。他左思右想,跑到一家熟食店买了几包下酒菜,又到旁边小店买了两瓶二锅头,想了想,又加了一瓶,再次折回老刘家。
刚敲开门,老刘见到是他,赶紧要关门。郑万春急忙把一只脚挤进门缝,说:“干吗关门呀?!”
老刘叫道:“我都把箱子底倒给你了,你还不死心呀?”
郑万春眉开眼笑道:“我不是来看东西的,瞧见没?”他将手里的酒菜举起来,说:“我是来找你喝酒的!
老刘将信将疑道:“真的?”
郑万春挤开大门走进来,说:“你咋跟防贼似的?”
老刘委屈道:“我剩下那点家底儿,都叫你淘空了,能不怕你吗?”
“说得也是,我这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才找你来喝酒嘛……”
老刘怀疑道:“你还挺厚道?”
郑万春笑了,说:“走走,咱们喝它个一醉方休!”
二人摆开桌子喝酒,天色渐暗,老刘也喝得有点醉了。
郑万春偷眼瞥了一下蜜蜡摆件,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
脑中转着主意说:“老刘啊,这么大屋子,就你一个人住啊?”
老刘一听这话,长叹一口气。
“老郑啊,你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啊……是,这么大的屋子,就我一个人住!我今年五十有六,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你说我这日子……”
“是呀,一个人生活难呀,来,喝,喝!”
老刘和郑万春碰杯,又灌了一杯。
郑万春问:“你咋就不成个家呢?”
老刘叹息道:“我有过一个家,后来散了——我这一辈子,真是苦啊!上山下乡去了青海了!回来已经一大把年纪,浑身是病,老婆嫌我穷,硬是打掉了肚子里的孩子,跟人跑了……”
郑万春说:“咱们是同病相连啊!”
老刘讶然道:“您老婆也跑了?”
“老婆跑倒是没跑……”
“那怎么叫同病相怜?”
“啊——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去过青海的人,命都不大好啊!”
老刘恍然道:“哦,原来你也去过青海?”
郑万春点头,说:“是呀,那时候真苦呀……”
两人又连干数杯,感慨万千。
郑万春顺着老刘的话头,长吁短叹,刻意迎合,终于将话头渐渐引到那件蜜蜡摆件上。只是言语之中破绽百出,自己却丝毫不觉。
老刘心中明白,慨然道:“老哥,我知道你还惦记那块蜜蜡——可谁叫你来晚了一步,你早来一天,就是你的啦!”
郑万春借机发挥道:“老弟,说实话,我刚入这一行没几天,不懂那些个臭规矩,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多给五万,你让我得了!”
老刘已经喝高了,醉醺醺地伸出只手张开五指,斜着眼说:“你给五十万?!真够朋友!”
郑万春急忙攥住老刘的手指,说:“我说的是五万……”
“五万!你耍我呢?!”老刘不快地推开他的手。
郑万春赶紧说:“我是说——再加五万!”按下老刘的拇指和食指,五变成了三……
老刘说:“三个指头三十万,再加这半个,一共三十五万?”
“对对,让你多挣五万!够意思吧?”
老刘呵呵笑起来,说:“够意思,五万块钱能干多少事呀!”
郑万春欣喜万分,赶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份协议。
“这是转让协议,你受累签个字!”
老刘眯着眼说:“你早就准备好了?”正要签字,郑万春连忙改口:“得了,还是按个手印更保险。”
老刘说:“那我去找印泥!”
“找什么印泥啊,咬破指头就成了!”
郑万春抓过老刘的手,咬破拇指,老刘疼得大叫。
郑万春假意道:“哎哟,我咬了你的手指?!我还当是我的呢,瞧瞧,真是喝多了!”
老刘呲牙咧嘴,疼得说不出话来。
郑万春说:“实在对不住了,忍一忍吧!”死死抓着老刘的手,在协议上按了一个血手印,又蘸着他的血,按上自己的手印。
当晚,郑万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兴奋得难以入睡,口中念念有词。
“三十五万,三十五万,一转手就是一百万,能赚六十五万……可这三十五万哪去找……”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在客厅来回转悠着,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柜子前,拿起柜子上的一个花瓶,用手一动刚才放花瓶的地方,就像推拉门一样,打开了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存折。郑万春欣喜万分,拿起存折,仔细一看,里面写着几个字:“别找了,没钱!”
郑万春忿忿地道:“这老巫婆!”不禁枯坐在沙发上犯愁,寻思着该到哪儿去弄那三十五万呀。
第二天早上,郑婶上班,郑万春送到门口。
郑婶一走,郑万春马上又在家里翻腾起来,几乎把家里翻个底朝天,还是一无所获。
郑万春头上冒汗道:“老巫婆可真行,藏得这么严实!”
不觉沮丧地坐在沙发上发愁,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一拳擂在大腿上,说:“就这么得了!”
郑万春下定了决心,抄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吴啊,你对我那个车行还有兴趣吗?——我盘给你怎么样?一口价,三十五万,还得马上给钱!”
郑万春背着一个挎包匆匆赶往老刘家,老刘出来开门,一见是他,紧着要关门,郑万春赶紧挤进去,满脸堆笑说:“我是来拿蜜蜡的!”
“谁说给你了?!”
“哎,老刘,你可不能翻脸不认账呀!你说让给我的,还有字据呢!你忘了,你还按了手印!看看,你手上还缠着纱布,这你都想赖!”郑万春掏出那张合同。
老刘说:“我喝醉了不算数!”
“老刘,甭废话,这是三十五万,拿着!东西我自己去拿,不劳您大驾了!”郑万春把挎包往老刘怀里一塞,径直奔向堂屋。
郑万春抱起那座蜜蜡摆件,眉开眼笑,不停用袖子擦拭。老刘抱着挎包进来,说:“老郑!不带这样的!你这不跟打劫的一样了?!”
郑万春护住手里的东西,说:“赶紧点钱吧!”
老刘把钱倒在桌上,十万一捆的三捆,另有五万。简单清点了一下,说:“老郑,这回你是真把我给掏空了!”
“老刘,我先走一步,回头再请你喝酒啊!”郑万春也不多说,抱着蜜腊摆件匆匆跑出门去。
郑万春一走,海生就从里屋现身出来,从桌上的钱堆中取出五万给老刘,把剩下的三十万装进包里,扬长而去。
郑岩和黄忆江出神地盯着蜜腊摆件,郑万春站在一旁,心情激动不已。
二人抬起头,不觉面面相觑,郑万春心里有点发毛,问:“郑岩,你们咋不说话呀?”
郑岩说:“舅,这不是那个……”
郑万春颤声道:“咋会不是呢?我从老刘那儿拿出来,直接就来这儿了,中间没去别的地方,你们别吓唬我!”
郑岩说:“这是假的,是用玉石粉合成的。”
郑万春问:“能值多少钱?”
“一文不值!”黄忆江接口道:“大叔,你被老刘给骗了!”
郑万春瞬间就懵了,愣愣着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醒悟过来,赶紧带着郑岩和黄亿江去找老刘理论。
三人来到刘家,发现院门大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堂屋走出来倒垃圾。
黄忆江着急往堂屋里闯,女人赶紧拦住她,说:“哎哎,去那儿呀?”
“我来找老刘。”
“我就是老刘。”
三人糊涂了,打量着女人。
郑万春说:“你怎么也姓刘啊?!”
女人不快地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呀?我怎么不能姓刘,我都姓了三十多年了!”郑岩歉然道:“不好意思,请别误会,我们是来找住这屋的老刘,五十多岁,瘦瘦的……”
女人道:“你说他呀,你们是找他?我也在找他呢!他租了我房子一个月,这才过了半个月,人就不见了,还把屋里搞得乱七八糟……”说着,扯下墙上挂的画儿,嘴里嘟囔道:“……杯里的茶叶都不给倒,还得我收拾!”
郑万春一听就傻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若死灰,喃喃道:“这下我死定了!”
郑岩安慰说:“舅,你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三十五万没了,车行也没了,我会被你郑婶整死的!”
郑岩和黄忆江一下子愣住了。
张老庄园内,黄立德和张老漫步在林荫道上。
“立德,那批货怎么样了?”张老问道。
“您别着急嘛,你还怕我反悔不成?”黄立德微笑道。
“这我倒不担心。今天来有什么事儿?”
“我是为朱伯勤来的……“
张老停下脚步,脸露兴奋:“你有办法了?什么时候去见他?”
“我暂时还不能见他,先送件东西给他。”
疗养院疗养院依山傍水,风景秀美。一道铁栅栏将病区与外界隔离。
刘闯来到病区的铁栅栏门外,门卫打开铁门放刘闯进去。病区内绿树掩映,环境优美,处处花香鸟语。
朱伯勤住一个单间病房,里面东西不多,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桌子,一些物品整齐地放在上面,房间里显得很是干净整洁。
刘闯径直走进去,朱伯勤正坐在桌前发呆。刘闯来到桌子旁坐下,朱伯勤这才慢慢抬起头,麻木地看了一眼刘闯,又低下头。
刘闯从兜里掏出那块素胎缠枝莲纹残片,推倒朱伯勤面前。朱伯勤看到素胎残片,眼睛亮了一下,紧盯着刘闯。
刘闯说:“有人让我来看看你……”
朱伯勤拿起素胎残片端详着,但沉默不语。
刘闯说:“他听说你在这里,很想亲自来,又怕你误会,才叫我来的。他让我转告你,当年你送他东西,他都一直保存着,连这些瓷片儿都没舍得扔……”
朱伯勤握着残片默默地点头。
“他让我转告你,等你身体好一点了,他会想办法把你接走。”
朱伯勤点了点头,低声道:“他终于出现了……”
刘闯说:“你什么都不用说,心里有数就行。”
朱伯勤无言的注视着刘闯。
病房外,张老带黄立德来找医生了解朱伯勤的病情,医生给他看了一些相关的病例资料。
“朱伯勤的情况不是很理想,我们更换了好几种治疗方案,效果都不是很明显……他好像得了失忆症,什么都记不得了,精神有些错乱,还有严重的自闭症,拒绝跟人交流!”
张老转向黄立德,说:“你听到了?”
“嗯……”黄立德戴上眼镜仔细翻阅朱伯勤的病历资料。
张老问:“你叫人送什么东西给他?”
“一块瓷片儿。”
“什么瓷片儿?”
“能勾起他回忆的瓷片儿。”
黄立德和张老看完朱伯勤的医疗记录,走到外面的辆豪华轿车旁。过了一会儿,刘闯从隔离病区方向走过来。
张老问:“他说话了吗?”
刘闯摇摇头:“没有。”
“一句话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张老看着黄立德,有些狐疑。
黄立德说:“不着急,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需要给他时间慢慢回忆。”
三人上车,豪华轿车驶出疗养院。
黄立德和刘闯回到办公室后,刘闯说:“朱伯勤好像知道您会来,我听他的意思,像是一直在等您。”
黄立德笑道:“呵呵,他果然是装的。我现在大概理清楚了——张老找到了他,逼他做朱仿,他不肯做,就装病。张老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把他圈了起来。可能他想来想去,能指望的只有我了,于是,他给张老那两件朱仿,其实是向我发出一个信号,告诉我他并没有死。后来他又透露还有一批东西在我手上,让张老来找我,就是想让我知道,他被圈在这里,希望我能把他救出来……”
刘闯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朱伯勤还真不傻。”
“他要是傻子,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黄立德淡淡地说。
傍晚,郑万春回到家,天色已黑,屋里没开灯。
郑万春嘟囔道:“怎么回事?老巫婆还没回来?”顺手打开灯,猛然看到老婆就坐在沙发上,死盯着自己,郑万春不禁吓得魂飞魄散。
郑婶冰冷地问:“你干吗去了?”
“刚从店里回来。做饭了吗?我快饿死了……”郑万春东张西望,却不敢正视郑婶。
郑婶哼了一声,问:“店里生意怎么样?”
“忙!太忙了!最近来修车的特别多!快把我累死了,你得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我……”郑万春脸色明显发白。
郑婶不动声色地说:“累就别干了!”
“不干咱吃什么呀?累点苦点不算什么,我能顶得住!”
郑婶终于爆发,搬起身旁一个花瓶摔在地上,花瓶应声而碎!
“编编编!不要脸!”
郑万春吓得一哆嗦,说:“我,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还有脸问?!我就打你个怎么了!”郑婶更火了,抄起早已预备好的鸡毛掸子一边猛打一边叫道:“你把车行卖了!还敢蒙我!”
郑万春被揭了老底,一下子愣住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郑婶抬手又要打,郑万春赶紧拦住说:“车行卖了是不假,可卖得划算呀!卖了整整三十五万呢!至少多卖了五万块!你说值不值?”
郑婶虎着脸,厉声道:“钱呢?!把钱给我拿出来!”
郑万春念头转得飞快,急急道:“我收了一件古玩,那可不是一般的古玩,那是一件稀世珍宝!能值大钱!”
“东西在哪儿?给我看看!”
“你能看出什么来,你又不懂——东西我给郑岩了,叫他拿到公司去上拍,他亲口跟我说的,至少能卖一百万!三十五万变一百万,你说这买卖值不值得做?”
郑婶半信半疑:“真的?”
“不信你去问郑岩嘛,唉,真是的!”
“啥时候才能拿到一百万?”
“最多几个月吧!”
郑婶口气缓和下来,说:“你怎么不商量一下就把车行给卖了!”
“我不是急等着用钱嘛。”
“那你也该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今早去车行,还不知哪天才知道呢!”郑婶责怪道。
郑万春赔笑道:“我不是没来得及嘛,对不起,老婆子……”
郑婶瞪了他一眼,说:“老婆就老婆,还加个子,我有那么老吗?!”
“你一点都不老,好看得像一朵花儿!快去做饭吧!”
郑婶在厨房做饭,郑万春溜到客厅给郑岩打电话,却没打通,郑万春焦急万分。郑婶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给谁打电话呢?快过来帮忙!”
郑万春只好放下电话去,正要去厨房,郑岩推门走了进来。
“舅,你打电话给我了?刚才停车没听到。”
郑万春压低声音道:“你郑婶知道那事儿了,待会儿别说漏了!”
“你怎么说的?”
郑万春看看里面说:“来不及了,看我眼色行事……”
郑万春走进厨房,一会儿端着饭菜出来,又向郑岩使个眼色,做了个保持镇定的手势。
郑婶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三人坐定吃饭。郑岩察言观色,只见郑婶满面春风。
郑万春说:“郑岩,今天高兴,陪我喝几杯?”说着讨好地看了看郑婶:“老婆,你不反对吧?”
郑婶大度地说:“喝吧喝吧……”
郑万春拿来一瓶酒,郑岩急忙接过来,给郑万春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郑婶问:“郑岩,你舅舅把车行卖了,以后你修车可就不方便了……”
“没关系,我到别处修一样……”
郑岩看看郑万春,郑万春一边吃鸡爪,一边点头说:“对对,就是多花几个钱……”
郑婶说:“我听你舅说,他收了一件很值钱的古玩,拿到你们公司去拍卖,是不是真的?”
郑岩稍稍犹豫,点头说:“是……”
“大概能卖多少钱?”
郑岩支吾着,郑万春用一个鸡爪暗示郑岩。
五十万……”
郑婶扭头审视着郑万春,说:“怎么回事?”
郑万春急忙道:“郑岩还没说完呢!”
郑婶扭头又看着郑岩,郑万春急忙伸出一个手指暗示是一百万,郑岩领会。
“哦……起拍价定了五十万,可能会拍到一百万!”
郑婶不放心道:“不会卖不出去吧?”
郑岩说:“不会的,那件东西挺不错,应该没问题。”
郑婶宽慰道:“好好,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郑万春向郑岩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许,郑婶扭头看到,他急忙把大拇指放到嘴里吮吸了一下,又向郑婶竖起大拇指。
“老婆,你烧的鸡爪,最好吃不过了!”
吃过晚饭,郑万春悄悄走进郑岩的房间。问:“你叫我干什么?”
郑岩说:“舅舅,你把车行再盘回来吧,我这儿正好有笔钱。”
郑万春摇头说:“车行的事儿就算了,这次我又骗了你舅妈,再加上次的唐伯虎,我欠了你舅妈一百多万。我干车行能挣捞来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你要心疼我,就借几万块给我当本钱!”
郑岩说:“你还敢再收东西?”
“我不收?那一百多万怎么捞回来?春拍之后,你舅妈见不着钱,我和你至少得死一个!你死还是我死?”
郑岩无话可说。
第二天一整天,郑岩都满腹心事,上班也没有心思。傍晚下班时,海生收拾东西先行离去。
海生一走,黄忆江就起身来到郑岩桌旁,说:“有件事找你帮忙,向你借点钱……不是零花钱!”
郑岩问:“你要多少?”
“三十万!”
郑岩惊讶道:“你要干吗?”
“我要开店!古玩店!”
郑岩不解道:“搞什么名堂?你开古玩店?”
黄忆江说:“我朋友有个店要转让,作价六十万,我想盘下来,可自己钱不够,又不想靠我老爸,所以才找你借呀。”
郑岩点点头,说:“行,回头给你。”
“那我这个店就有你一半的股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