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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高大勇/打眼的大勇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餐厅最好的一间包房,已经摆好一桌高档酒席。朱伯勤坐在桌旁,表情依然麻木呆滞,一个西装领班站在旁边。

黄立德走进房间,在朱伯勤身边坐下。朱伯勤慢慢抬起头,看到黄立德,两人久久对视。

“伯勤,你还记得我吗?”

朱伯勤木然地点点头,说:“你是黄立德!”

黄立德拿起酒壶,领班急忙上来要帮着倒酒,黄立德示意不必。

黄立德亲自倒满两杯酒,说:“记得就好,来,我们喝一杯。”

朱伯勤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

“干了!”黄立德举杯一仰而尽。朱伯勤只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

黄立德说:“哎……你怎么连酒都喝不了了?!”

朱伯勤连连摇头。

“快吃点菜。”黄立德拿起筷子往他的盘子里夹了好多菜。

朱伯勤哆哆嗦嗦地拿起筷子,木然地吃了几口,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黄立德认真地观察着他,说:“你的胃口怎么这么差?你又瘦了好多,不吃饭哪成啊?!”

朱伯勤对黄立德的话置若罔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彩瓷小酒杯上,饶有兴趣的把玩着。

黄立德说:“酒杯给我,再喝一杯。”

“不,不给……”朱伯勤紧紧握住酒杯缩到怀里,害怕被他夺走一般。

黄立德问:“为什么?”

“这可是成化本朝的器物!”朱伯勤苦思冥想道:“神宗时尚食,御前有成化彩鸡缸杯一对,价值十万……我没记错吧?”

黄立德无奈地摇摇头:“一个字都没说错……”

朱伯勤说:“我就是喜欢斗彩,你看这个杯子,胎薄如纸,釉质温润,世间少有,真是稀世珍品啊……”

“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吧……”

“你真舍得送我?”

“你收着吧。”

朱伯勤摇摇头,把酒杯放下,说:“我不能要,太贵重,你会心疼的……”

眼光突然注视到桌上的餐具,用手颤巍巍地指着问:“立德,这都是你的东西吗?万历五彩大盘,雍正粉彩小盘,宣德青花碗,还有个秘色釉的罐子,你从哪儿淘换来的?这么多好东西,你混阔了……”

黄立德摇头:“伯勤,没想到你病得这么厉害!”

“我很好,我没有病啊……”

领班走到隔壁房间,张老就在里面。领班一五一十的向张老汇报黄立德和朱伯勤的见面过程,并把一只录音笔交给张老。

“黄先生带着朱伯勤出去散步了。”

张老说:“你去跟着他们。”

领班走出房间,张老打开录音笔听着黄立德和朱伯勤的谈话录音。

黄立德和朱伯勤散步来到湖边开阔地。领班在后面跟踪,不便走得太近,只好远远的跟着。

黄立德和朱伯勤对视一眼,朱伯勤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说话的语气也变得生动活泼,跟刚才那个麻木呆滞的朱伯勤判若两人。

“你怎么才来?!让我等了这么久?!”

黄立德说:“你他娘的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冒出来了?!”

朱伯勤嘿嘿一笑:“你还真相信我变成鬼了?我没那么容易就死了!”

“粉彩大瓶和五彩大罐是你给张老的吧?”

“那是我给你发的信号弹!叫你赶紧来捞我出去!”

黄立德立住脚步,说:“我捞你出去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你说。”

“我们继续合作,就像十年前一样……”

朱伯勤摇头:“不可能了……”

黄立德冷然道:“那你就接着在这儿享清福吧!”

朱伯勤骂道:“你跟姓张的一个德行!”

“不!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他逼你做朱仿是为了钱,我不是,我就是喜欢你的东西!当初你送我的那些瓷器我都留着呢,一件都没卖!”

朱伯勤将信将疑道:“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都在我家里搁着呢,不信你去看!”

“可当初你背着我卖朱仿也确有其事,我没冤枉你吧?!”

黄立德叫屈道:“我冤枉大了!我是背着你卖了一件朱仿,可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当时咱们真的是弹尽粮绝了,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

“太夸张了吧?天天有酒有肉,好吃好喝,也能叫穷得吃不上饭?”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除了烧瓷什么都不操心,哪知道办一个窑场的开销有多大!你能每天喝酒吃肉,那都是我背得债!我但凡还有处弄钱,也不至于去卖朱仿啊!”

朱伯勤看了他一眼说:“这么说是我误会你了?”

“我要真为了图钱,那批东西我早卖了,还能等到现在?”黄立德顿了顿,说:“说实话,这些年我过得也不错,可我最怀念的还是当年我们合作的那段时光,真的是很开心很快活……”

“我现在又开不了工,还合作个屁!”

“只要你肯答应,我自会有办法捞你出去!”

朱伯勤说:“你光捞我出去也没用,照样开不了工!”

黄立德一怔,问:“为什么?”

“我那个工具箱在他手上!”

黄立德吃了一惊,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我懂了……你沉住气,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黄立德从湖边走来,张老迎上前去问:“跟他谈得怎么样?”

黄立德说:“他现在脑子不清楚,说话颠三倒四,需要花点时间帮他慢慢理清思路。”

“你不觉得他是在装?”

黄立德摇摇头:“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脾气又臭又怪,不可理喻。”

张老思忖道:“你花点时间多跟他聊聊,但愿他能回心转意。”

几人离开疗养院,刘闯开着车跟在张老的豪华轿车后面,行驶在郊区公路上。

刘闯问:“一个工具箱真有那么重要吗?”

黄立德说:“与其说是个工具箱,不如说是个百宝箱!那里面有历代官窑的瓷片样本,调配胎土釉质的秘方,还有各种上色的秘料,做旧的秘药……离开那个箱子,朱伯勤就不能开工,做不了朱仿!这才是他受制于张老的真正原因!”

“哦,原来张老攥着他的要害!不过想捞朱伯勤,怕是没那么容易……”刘闯有些担心地道。

黄立德平静地说:“我有办法对付张老!”

郑万春带着黄忆江来到家里,表情显得很激动,大声道:“快请进,快请进,黄老师能来我家做客,热烈欢迎,热烈欢迎。家里有点小,等发了财就换大房子。”

黄忆江说:“大叔,您别老这么客气。”走到郑岩屋门口,往里望了望,问:“郑岩睡这屋?”

“没错!好东西都在这屋里。不如,我们在这屋讲吧,东西又挺多,可以拿着东西一样一样教给我,我要重头学起。”

郑万春去烧水沏茶,黄忆江进屋,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在桌子上,摆着那个石刻头像,黄忆江拿在手上,瞧了瞧,露出笑容,又将它放回原处。

黄忆江对郑岩收藏的古玩颇感兴趣,一件件欣赏着。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郑婶带着两个工人走了进来,工人手上搬着郑岩的结婚照。郑婶十分兴奋,说:“就搁那里。谢谢!”

工人离开,黄忆江走出屋,正好和郑婶打个照面。

“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照片照得怎么样?”郑婶说着打开大相框的包装纸,是郑岩和佟丽音的婚纱照。黄忆江一下子就傻了。

郑婶笑着说:“照得不错吧?这孩子,要结婚了都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在门口碰到送照片的,我还蒙在鼓里呢!不光有大的,这儿还有小的!”

郑婶把手里的相册本递给黄忆江。黄忆江已经傻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郑婶又递给她一份请柬,说:“这俩孩子,请柬都印好了,日子也都定了,估计是要给我们个惊喜!你来得真巧,这第一份请柬就给你吧!不过,这名字还没写上去,我写字太难看了,你自己把名字填上吧。”

黄忆江接过请柬,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喃喃道:“五天之后?”

郑婶说:“太快了,太快了!这叫我怎么准备了!郑岩这孩子,真是个急脾气!”

郑万春走过来,说:“又在背后说我?”

“谁说你了,我是说郑岩,他要和丽音结婚,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郑万春吃惊道:“他们要结婚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黄忆江突然醒悟过来,说:“大叔,我还有事,先走了!”扭头往外走去。刚到门口,迎面碰上郑岩和佟丽音,双方都愣住了。

郑岩说:“忆江?你怎么来了?”

黄忆江没好气地道:“走错门了!”

郑万春叫她:“你看,郑岩也回来了,你就别走了!一起吃个饭!饭后咱们再上课。”

“我还有事儿,改天吧……”黄忆江不等郑岩再说什么,赶紧出了门。

郑岩问:“舅,忆江怎么来了?”

“她来给我上课的,也不知道咋回事,说走就走了!”

“郑岩,你说这结婚照往哪里挂好?”郑婶手里拿着结婚照走出来,郑岩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说:“不用挂了。我要搬出去。”

郑万春诧异道:“搬出去?搬哪儿去!”

郑岩说:“我们在外面租了间房……”

郑万春说:“那多不方便呀……”

“你懂什么呀!小两口结婚当然要搬出去单住了!照片我就先搁起来了。哎呀,丽音,你快来看看,你照得好漂亮啊!”郑婶拉着佟丽音去看照片,郑岩心事不定。

佟丽音看到照片十分兴奋,但当他看到郑岩的表情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已经深夜,黄忆江还没回家。黄立德打了无数次电话她也不接,急得黄立德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保姆和刘闯也陪着干着急。

刘闯说:“您别着急,我出去找找吧。”

黄立德着急道:“深更半夜的,你上哪儿找,我问问郑岩吧。”

黄立德拿起手机打通郑岩的电话:“郑岩嘛,是我呀,你今天见到忆江了吗?她到现在还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

郑岩放下电话,着急忙慌地下楼,紧赶几步,上车开走。很快车子便行驶在午夜的街头,路上车辆稀少,车窗玻璃映衬着霓虹灯的流光溢彩。

车子路过一个酒吧,郑岩看到黄忆江的车停在外面,赶紧把车开过去停下,刚下车,黄立德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郑岩说:“我看到忆江的车了,在一个酒吧外面……”将具体的地址告诉了黄立德。

郑岩放下电话走进酒吧,虽然已是午夜,酒吧里还有不少人在喝酒聊天戏耍。

郑岩在一个角落看到黄忆江,三个街头阿飞围坐在她身旁正跟她起腻,黄忆江明显已经喝多了。

一人说:“妹妹酒量可以啊,一杯接一杯,一点儿都不含糊,哥哥我陪你喝怎么样?”

黄忆江说:“少跟我来哥哥妹妹的这一套,恶心!”

“那怎么称呼呀?”

“叫我姐!”

“好好,叫你姐,来,姐,我陪你喝一杯啊。”

黄忆江无所谓地说:“你们不就是想泡我吗?算你们运气好,陪我喝的高兴了,就让你们泡!”

“这还不容易,不就是喝酒嘛,来,干了这杯!”

黄忆江和那个阿飞干杯,一饮而尽。

郑岩看在眼里,心中一紧,走过来说:“忆江……”

黄忆江眯起眼冷冷地看了郑岩一会儿,扭头询问三个阿飞,“他是谁?”

郑岩伸手把酒杯夺了下来,说:“别喝了,跟我走!”

阿飞一把将郑岩的抓住,手臂上露出醒目的刺青。他把烟卷在烟灰缸里掐灭,恶狠狠地说:“你干吗?你是谁呀?没听我姐说,她不认识你吗。”

郑岩厌恶地扫了他一眼,怒喝道:“松开!”

阿飞甲把抽了一半的香烟狠狠在掐灭在烟灰缸里,紧盯着郑岩:“不松,怎么了?”

郑岩逼视着对方,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黄忆江突然站起身,说:“干吗呀,烦不烦呀,我们走了,换个地方接着喝!”

阿飞放开郑岩,谀笑道:“好好,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带你去,包你玩得爽。”

黄忆江推了一下郑岩:“滚开,别挡道儿!”摇晃着向酒吧外面走去,三个阿飞跟随在她左右。

黄忆江和三个阿飞走出酒吧,郑岩快步上前挡在他们面前,说:“忆江,跟我走,我送你回家。”

黄忆江死盯着郑岩看了一会儿,冒出一句狠话:“你是谁呀?滚一边去!”

先前的阿飞乘机搂住黄忆江,怪笑着说:“姐,别理这傻×!咱们走。”

郑岩指着阿飞甲的鼻子喝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阿飞说:“你耳朵聋啊?我姐叫你滚一边去,没听到啊,那我再说一遍!滚一边去!傻×!”

另外两个阿飞推搡郑岩,郑岩怒火中烧,突然拨开二人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对面阿飞的肚子上,那个阿飞当即被踹翻在地。

郑岩一动手,另外两个阿飞也马上出手,郑岩脸上挨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踢翻。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架势和两个阿飞打了起来,郑岩的身手还不错,一对二竟然还能不落下风。

黄忆江冷冷的袖手旁观,见郑岩吃了亏,她反而大声叫好。

被踹倒的阿飞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围殴郑岩。三人你来我往,拳打脚踢,郑岩终于抵挡不住被打翻在地,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三人围着他一通狂踹。

黄忆江叫道:“够了!”三个阿飞岂肯作罢。黄忆江扑上来阻挡,混乱中被先前的阿飞推开。

“别打了!快住手!”黄忆江发疯一样撕扯他们,乱打乱踢。

“他妈的,你干吗?”一个阿飞恶狠狠地揪住黄忆江的头发,说:“你闪一边去,要不连你一块打!”黄忆江被一把推倒在地上。

随着一声急煞车,一两宾利停在路边,车门开了,刘闯从车上扑下,大喝一声,冲过来一脚踹翻了一个阿飞,又挥手给了另两人狠狠一拳。刘闯的伸手很是不错,出手又狠又准,情势顿时大为改观。

黄立德也下了车,神色愤怒之极,冲上去抓住一个阿飞的头发,一拳就把脸给打花了,动作干净利索,看来年轻的时候也很能打。

黄立德和刘闯对付三个阿飞,显得绰绰有余,刘闯以一敌二,很快就把两个都打趴下了。黄立德虽然上了年纪,但老当益壮,加上怒火中烧,几下就把对方打倒在地。

黄忆江急忙去抱起郑岩,带着哭声问:“郑岩!你怎么样?”

郑岩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鼻青脸肿,说:“我没事儿。”

三个阿飞被打得人仰马翻,连滚带爬,仓皇逃窜。

黄立德凶巴巴的瞪了黄忆江一眼,呵斥道:“忆江,你太过分了!这么晚不回家,你看看郑岩被打得!”

黄忆江梗着脖子狠狠地哼了一声,一脸不服气。

“忆江,回家吧。”郑岩擦掉脸上的血迹,望着黄亿江说。

黄忆江愤怒地扭过头:“别跟我说话!”

黄立德怒道:“忆江!你怎么回事?!”

“我不用你们管!”黄忆江扭头就走,黄立德一把将她抓住。

“你还去哪儿!给我回家!”黄立德把黄忆江扭到车旁,打开车门把她塞到车里,重重的关上车门。

转头对郑岩道:“郑岩,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黄先生,我真没事儿,您别管我,快走吧。”

黄立德歉然道:“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你开车小心点。”他和刘闯上车,黄忆江坐在后面捂着脸一声不吭。黄立德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闯发动汽车,渐渐离去。郑岩目送轿车消失在夜幕中。

回到黄家,保姆出来开门,见到黄亿江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黄立德扶着绵软无力的黄忆江走进客厅,把她放到沙发上。

众人一阵忙乱,黄亿江接连喝了两杯开水,黄立德让保姆和刘闯出去休息,自己坐到沙发上,默默地盯着女儿。

黄忆江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眼神仍旧充满愤恨。

黄立德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说:“忆江,你去洗把脸,早点睡,没事儿了。”

黄忆江看了看父亲,无声的站起身。

黄立德担心地问:“你能行吗?”

黄忆江点点头,这时,一阵强烈的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突然哽咽起来,扑到父亲怀里,说:“爸爸,还是你对我最好……”

黄立德抱着女儿,轻轻抚慰着她:“忆江,好孩子,有爸爸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黄忆江抽泣着不停地点头,说:“郑岩……郑岩他要结婚了……”

黄立德愣了一下,看着女儿不停抽泣的样子,不由咬紧牙关,目光中渐渐充满愤怒。

第二天早上,黄立德父女坐在桌旁吃早饭,彼此无语。

黄忆江默默地吃饭,边吃边打着什么主意。黄立德不时瞟她一眼,但也只是在观察并没有说话。黄忆江胃口居然不错,把一份早餐全都吃光了。她又倒了一杯豆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抹抹嘴站起身。

黄立德劝慰道:“今天就别去上班了,休息一天吧?”

黄忆江说:“我还有事儿。”

“忆江,别在安蒂克干了。”

“为什么?”

黄立德看看她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爸,你女儿可不是个弱女子,受了欺负只会忍气吞声,以泪洗面,那不是我!”黄亿江断然道。

“刚才我就看到了,吃饭也不安稳,又想打什么主意?”

黄忆江目光异常坚定,咬牙切齿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黄立德皱眉道:“你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像什么话?!”

“大实话!”

黄忆江开车驶入一个居民小区停在一栋楼下。下车四下看看了,走进楼门。

郑岩正在指挥几个工人装修房间,他的脸上还带着瘀伤,青一块紫一块。黄忆江出现在门口。郑岩看到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

黄亿江不答,郑岩支走工人,有些忐忑地说:“咱们出去,这儿乱七八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

“没关系,就几句话,一会儿就说完。我正好也参观一下你的新房。”

郑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不作声,等着黄亿江开腔。黄忆江却并不着急说事儿,先在房间里晃悠了一圈,目光四下扫视着,大加点评道:“这儿环境不错,闹中取静,生活也挺方便,房间虽说有点小,好好收拾一下,也还挺温馨的。你还挺会挑地方,眼光不错嘛……”

郑岩不敢胡乱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黄忆江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没听到我在夸你吗?”

“谢谢。”郑岩只得应了一声。

“不客气。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躺几天呢,没想到一大早就来开工了,身子骨不错嘛。”

“我也是硬撑着,现在还浑身疼。”

“以前没少打群架吧?”

“很少。”

“是为了佟丽音吗?”

“从来没有,没人欺负她。”

黄忆江撇撇嘴说:“真够乖的。”

郑岩波澜不惊地说:“嗯,她从小就很乖,讨人喜欢。”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跟她结婚!”

郑岩一惊,问:“为什么?”

“你根本就不爱她,为什么还要跟她结婚?!”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她?”

黄忆江说:“你只是在尽义务,尽一份责任!”

郑岩沉默片刻,平静地说:“你只看了一部份,并不是全部。”

黄忆江神色激动,大声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不但欺骗自己,还欺骗了佟丽音。你们根本就没有爱情,你不会给她幸福!”

郑岩心头烦躁,叫道:“你别说了,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谁说跟我没关系!因为你爱的是我!”

郑岩愣住:“你……”

黄忆江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大声道:“你敢不承认吗?你敢说你不爱我?敢说我的话全是疯话傻话?你干吗不说话?!”

郑岩哑口无言,半晌,才呐呐道:“我在想……”

“好好想想吧,没有爱情的婚姻多么悲惨——简直是惨不忍睹,惨无人道,惨绝人寰!”黄亿江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

郑岩呆了呆,喃喃道:“试试看吧,未必有你形容得这么惨!”

“情人节那一天,就是我故意搞的鬼,你才没有及时赶回来,因为我想跟你过一个情人节,我就是要试探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如果答案是没有,第二天我就会彻底放弃,我不会干一厢情愿的事情!但是,那天发生了什么,不用再说,我们都很清楚……”

郑岩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激动地说:“忆江!别说了——不管你怎么说,我必须要和佟丽音结婚!”

黄忆江被气得昏头转向,在房间里来回打转。

“好好好!我都把道理说的这么清楚了,你还这么死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要让你把这个婚结了,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郑岩紧张地说:“你不要乱来!”

黄忆江突然哈哈一笑:“我不会乱来,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因为我最爱开玩笑嘛!”说着,突然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郑岩急忙拉住她,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说呢?”

“你不能乱来!”

黄忆江用力甩开郑岩的手,冷笑道:“我有分寸,没把握!”

黄忆江一脸怒气地走进办公室,海生急忙站起来,赔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

黄忆江没好气地说:“不用你管!”一屁股在座位上坐下,气得浑身发抖!

海生来到她身旁,小心翼翼的把请柬亮给她看。

“郑岩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黄忆江一把抢过请柬撕了个粉碎。

海生叫道:“哎!你怎么给撕了?!”

“我就撕了!怎么样?”

“好好,撕了就撕了……”

黄忆江骂道:“真是太过分了!”

海生说:“他的一些做法真的挺过份的,不过,你犯不着这样,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黄忆江斜眼着他道:“我发火的时候,你最好闪我远点,否则会很危险!”

“好好,我闪……下班请你吃饭,算是赔个不是……”海生转过身,激动地紧握双拳,好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海生和黄忆江面对面坐着。黄忆江一直郁闷得不说话。

海生说:“其实你也没必要这样。何苦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大团圆,那只是电影戏曲里才有的事情。生活里那有那么多美好幸福啊!为难自己又有什么用,他哪里知道啊,他才不管呢!还不是一样潇洒快活,做他的新郎!”

黄忆江心中更加郁闷了,不快道:“别净说这些没用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消沉下去?还有一句俗话说的好,天涯无处不芳草,  过了这个村,还有无数个店嘛!”

黄忆江看着海生,说:“你是不是很高兴地看到——你的机会来了?”

海生愣了一下,嘿嘿笑了,说:“被你看出来了?”

“你以为我傻啊?”

“是,我是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你幸福我才会觉得幸福,如果你不幸福,我也高兴不起来!”

黄忆江默默地看着他,突然笑道:“你比郑岩更会讨女人欢心。哪个女人跟了你,她一定很幸福。”

海生一脸认真,说:“如果我不爱一个人,我也不可能给她幸福!”

黄忆江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

“想通了就好——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衷心祝福他吧!”

黄忆江板起脸孔:“有什么好祝福的?!”

“这是现实,你不得不接受啊!”

黄忆江定了定,突然叫道:“绝不!”

海生吓了一跳,说:“怎么了?刚才不还同意我说的话吗?”

“你的确说的很对,如果不爱一个人,就不可能给她幸福!”黄忆江说着拿起电话拨号,“喂,是丽音吗?我是黄忆江啊,晚上有空吗?一起出去逛逛……好好,我现在就过去找你……”黄忆江挂断电话,海生十分吃惊,问:“你要干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

“你别干傻事儿!”

“我干傻事儿?是他们在干傻事儿!”

华灯初上,繁华的商业街,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黄忆江和佟丽音各怀心事在街上游逛。佟丽音在一个婚纱店的橱窗前停下,打量着婚纱样品。

黄忆江说:“都要结婚了,还看婚纱?”

“他那个人,粗心大意,到现在还没给我订婚纱,我得自己解决了……”佟丽音答道。

“是吗?他工作可从不粗心。”

“生活中正相反,常常会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黄忆江开始挑衅,说:“比如——情人节?”

佟丽音愣了一下,说:“是呀,情人节……今年就是,情人节那天他还在外地。不过,也是为了工作,可以理解!”

黄忆江步步进逼:“不只是工作!那天他跟我在一起!”

佟丽音冷静地说:“我听他说了……”

“她说的够详细吗?如果不够详细,我可以再补充一下……”

佟丽音故作轻松的一笑:“好啊。”

黄忆江摊牌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我们一起吃了情人套餐,一起去舞厅喝酒狂嗨,一起看烟花,还有……”

佟丽音逼视黄忆江道:“还有什么?”

黄忆江拖长声音道:“不用再说了吧?”

佟丽音脸色阴沉,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黄忆江默默地看着她。佟丽音突然向前走去,黄忆江追上她说:“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吧?什么意思你应该也很清楚!”

佟丽音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突然停住,回头看着黄忆江,表情十分冷漠。

“你的意思我很清楚,你就是不希望我和他结婚!我还知道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是吗?”

“你想说——郑岩对我的爱,都是我的错觉,他根本不爱我,他只是可怜我,只是照顾我,对我只是要负责任尽义务,对不对?”

黄忆江有点发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佟丽音激动地说:“没错!他照顾我,的确是因为习惯,因为责任!也许他并不爱我,这些我都明白,但是我还是要和他结婚,因为我不能没有他,我已经习惯这种依赖!除了他我没有别的选择!”

黄忆江无言以对。

佟丽音接着说:“我们的婚姻也许有缺憾,但可以通过努力来弥补,我会让郑岩得到幸福,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

黄忆江还想再争辩,却找不到任何说辞。

“今天你虽然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不怪你,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我的感受……”佟丽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黄忆江久久伫立在街角,内心一阵茫然,感觉十分无助。

佟丽音坐在沙发上发呆,敲门声响起,她走过去开了门,是郑岩。佟丽音无声地返回到沙发上坐下,也不理睬郑岩。郑岩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你走吧!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佟丽音冷冷地说。

郑岩吃惊道:“你说什么?”

佟丽音轻轻的抽泣起来。

郑岩问:“到底怎么回事呀?”

佟丽音只是抽泣,并不理睬郑岩。

郑岩掏出一个戒指盒,打开取出一枚婚介,说:“我把戒指拿回来了,你戴上试试?”

郑岩要给佟丽音戴戒指,佟丽音却把手缩回去,坚定地说:“不——我再说一遍,我不能和你结婚!”

郑岩想了一下,问:“是不是黄忆江跟你说了什么?”

佟丽音沉默。

“你跟她见面了?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佟丽音突然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来照顾!”

郑岩问:“这是黄忆江说的?”

“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她没关系。我很累,你快走吧!”佟丽音慢慢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缓缓说道:“你应该有你自己的生活,有一个健康的妻子,她能在事业帮你,在生活中照顾你,就像黄忆江那样女孩儿……”

“胡扯!”

“我没胡说,我太累了,从没这么累过……”

“你跟我说,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佟丽音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看他。

郑岩离开佟丽音家,认真想了想,决定去找黄亿江。他站在黄家的别墅外打电话给黄亿江,过了一会儿,黄亿江慢慢走了出来。

郑岩问:“你跟丽音说什么了?!”

黄忆江诧异道:“出什么事儿了?”

“为什么她突然不想跟我结婚了?!”

黄忆江听到感觉非常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道:“不想结了,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你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黄忆江看到郑岩生气的样子,突然之间不愿详细解释,淡然道:“女人是很善变的,一会想嫁,一会又不想嫁,很正常!”

“你们昨天见过面?”

“我是见过她,那又怎么样?是!我是想告诉她,你不喜欢她,你跟她结婚只是责任和习惯,可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把我想说的全说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得很透彻。”

郑岩想了想,问:“她自己说的?”

“是!但她没说不和你结婚,反而是一定要和你结婚。谁知道她现在又是怎么了!”黄忆江冲动地说完之后感觉很委屈,郑岩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说:“忆江,你知道吗,我不能不爱她!我不爱她就是伤害她!”

黄忆江冷冷地说:“你不能伤害她,就可以伤害别人?”

郑岩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我现在告诉你……”

黄忆江不耐烦地说:“我才懒得听。”

“其实你很想听,不然你早走了!”

黄忆江急了,转身就走,“谁爱听啊?问你那么多遍你不说,大半夜跑到这儿来,黑灯瞎火要说给我听,以为我是你的佣人,随叫随到啊!我还不伺候了!”没走几步,郑岩就开始说起来,声音十分从容。

“丽音从小就得了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曾经下过定论,说她活不过25岁,后来她做过一次手术,虽然有一定效果,但是那种手术在世界上完全成功的也没有几例,她现在随时还都有生命危险……”

黄忆江惊住了,缓缓地看着郑岩,惊愕地看着郑岩。

“你以前见过她发病。她发病的时候,就像睡着了一样,也许某一天,就会永远睡下去。小的时候,一起上学,她对我很好。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知道,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虽然我知道我对她的好并不是爱,只是一种习惯和责任,但是我怎么能离开她?她能接受这个打击吗?如果换成你,你能做得出来吗?!”

黄忆江愣住了。

“她最大心愿就是披上婚纱,和我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我不能让她失望。我一定要跟她结婚,谁都不能阻挡……我走了!夜里凉,你当心一点……”郑岩慢慢说完,默默地看着她定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黄忆江看着郑岩的背影,一个人在黑夜中孤独伫立……

郑岩走后,黄忆江一个人静静地想了许久,她终于暗暗决定了一件事。第二天一早,她便飞往青岛。赶到了她和佟丽音当日去过的那家婚纱店。

黄忆江坐在婚纱店里翻阅婚纱的样品影集,终于找到了佟丽音当时看中的那一套!

“我就要这套。”

服务员说:“这套没现货,订做要三天。”

黄忆江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明天就要!”

“怕是来不及。”

“我给你们加急费,无论如何明天要给我做一套!”

门铃响了,佟丽音去开门,是快递公司上门送包裹。

递送员将一个航空包裹交到佟丽音手中让她签收。佟丽音看发件地,是从青岛来的,打开包裹,竟是一套婚纱,这让她非常惊讶。

她展开婚纱,看到一张粉色的贺卡,上面写着:“祝你们新婚快乐,幸福安康——黄忆江。”

佟丽音愣住了,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她稍显慌乱地接听电话。

“你好,是佟小姐吗?”电话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是我。”

“我是婚纱店的,请问你想要定制一套婚纱是吗?”

佟丽音稍稍犹豫:“是的……”

“您什么时间有空?过来量一下尺寸好吗?”

佟丽音思忖着……

“喂……喂,您听到我说的话吗?”

佟丽音回过神来,说:“听到了,我现在就可以过去……”她挂断电话,拿起黄忆江的贺卡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扔到那套婚纱上,胡乱卷起来塞回到包装盒放到壁橱里,很显然她对黄忆江的好意并不领情。

郑万春交给郑岩一个城市快递包裹,说:“黄老师叫人送来一个包裹,也不知道是啥东西,我赶紧给你拿过来了。”

郑岩问:“什么时候?”

“就刚才。”

郑岩打开包裹,看到石刻像的身体,一下子愣住。

“这是个啥?”郑万春问。

“这是个汉代石刻像……”

“她干吗送你这件东西?咋光身子没脑袋?”

“有……”郑岩把石刻像的头拿过来,拼接在一起,石刻像合二为一,恢复了原貌。

郑万春叫道:“原来脑袋在你这儿?这是咋回事?”

郑岩没有回答舅舅的问话,默默地欣赏着精美绝伦的石刻雕像,思绪万千。

刘闯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黄立德和黄忆江坐在后面。

黄忆江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郑岩的电话,她犹豫再三,直到铃声停止,她也没接听。

黄立德猜到几分,说:“谁?郑岩?”生气道:“他还有脸打电话?!”

不一会儿,铃声再次想起,黄忆江仍旧在犹豫。

黄立德愤怒地夺过手机,按下接听键,黄忆江猝不及防。

“你要干吗?!”黄立德口气冷淡强硬地问:“你有什么事儿!”

郑岩一时没听出是黄立德,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黄立德……”

“哦——是黄先生,我想找一下忆江,她在吗?”

“她在,不过她不想跟你说话!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了,她要出国了!”黄立德冷冷地说。

郑岩呆了呆,说:“她要出国?什么时候?”

“就现在,我们已经快到机场……”黄立德板着脸挂断电话,黄忆江抢过手机,责怪道:“真讨厌!关你什么事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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