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阳光透过窗帘,洒到郑岩的脸上。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佟丽音,轻轻地下床。
郑岩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个已经合二为一的汉代石刻乐伎像,静静的出神。
佟丽音在晨光中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郑岩丝毫没有发觉。她看到郑岩手中的乐伎像,以及他超然物外的样子,惬意的表情从她脸上悄然褪去。
郑岩从卧室出来,佟丽音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郑岩问:“你起的这么早?”
佟丽音一笑,道:“对呀,我要给你准备早餐嘛。”
“不用这么麻烦,上班路上吃就行了,你别太累。”
“没事,我喜欢,以后我会天天给你做饭吃。”
郑岩坐下跟佟丽音一起吃早餐。
佟丽音问:“最近有黄忆江的消息吗?”
郑岩愣了一下,说“没有……”
佟丽音说:“她可能真就不会回来了。”
郑岩问:“为什么?”
“她那种性格脾气,更适合在法国生活。”
郑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
海生来到黄立德的公司,黄立德热情相迎。
海生说:“黄先生,我来看看您。忆江走之前交待过我,让我经常过来看看您,陪您聊聊天,家里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别客气。”
黄立德说:“谢谢,谢谢,忆江在安蒂克,你没少照顾她,现在她走了,你还能有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海生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黄立德邀请海生坐下喝茶,说:“忆江在安蒂克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郑岩,说到郑岩,我以前还觉得他不错,没想到,他做事儿……唉……”黄立德连连摇头,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海生察言观色,全都了然在胸。
“是呀,我以前也没看出郑岩是这种人,这么虚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黄立德感叹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光看东西能打眼,看人也一样有打眼的时候,鉴宝易,识人难呀……”
海生连连点头称是。黄立德说:“走,请你看看我的东西,你给我提点意见。”
海生忙说不敢当。黄立德看他一眼,说:“我也看出来了,你虽然很年轻,但见多识广,眼力也好,前程无量呀。”
“我还差得远呢,以后还请黄先生多多指教提携。”
“谈不上,谈不上。”黄立德温和地微笑摇头。他带海生来到厢房收藏室看东西。房间里摆满了各种藏品,瓷器,书画,玉器,青铜器,一应俱全。
海生满怀敬仰,说:“我知道您是收藏大家,已经有心理准备,这一见之下,还是觉得相当震撼。我看您这些收藏,办个博物馆都绰绰有余……”
黄立德说:“还真让你说着了,我也正有此意,很想办一个私人博物馆……”
“好想法呀,那您就赶紧着手操办吧,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想要办个私人博物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我这儿缺的东西还很多……你看,就拿瓷器来说,大多是明清瓷,宋元的高古瓷器,虽然也有几件,都不是精品,不能不说是遗憾啊!”
“是是,宋元的精品瓷器存世量太少,确实不好找。”
“做你们这一行,消息灵通,渠道也多,帮我留意着点,要是碰到宋元的精品瓷器,别忘了告诉我一声啊。”黄立德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海生一口答应:“你放心,这件事儿我一定放在心上!”
黄立德悠然道:“我现在的观念也在转变,收藏的乐趣不应该一个人独享,应该与更多的人共享。”
海生点头表示同意:“您说得太对了,我爸也喜欢搞收藏,东西收了不少,可就是观念太落后,他要是能明白共享的道理,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黄立德突然问道:“你父亲就是夏开林对吧?我见过他,他很了不起啊,也算是收藏界的一个传奇人物了。”
海生感到意外,说:“您见过我爸?”
“对,还是郑岩介绍我们认识的。”黄立德说:“我很钦佩你父亲,我还送了他一套仇英十二册页……”
海生惊讶道:“啊?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啊,而且那么贵重,他肯定高兴坏了!”
“对我来说那只是件普通的藏品,对他意义就不一样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黄立德淡然道。
海生呆呆地想了想,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儿。”
“你要多理解他才行,想让他改变观念,不能急,要慢慢来。”
唐景明带着沉重的心情给大家开会,他居中而坐,陈汉书坐在他左手,郑岩和海生坐在他右手,另外一批员工坐在会议桌两侧。
郑岩显得心事重重。
唐景明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多月,但情况很不乐观,还有几千万的额度没完成,任务艰巨啊。最近大家很努力,尤其是海生,一个人就拿下了几千万的合同,进步不小!但是还要更努力,要多向郑岩学习。”
海生本是很得意,一听最后一句话,脸色又阴沉下来,忍不住大声说:“您放心,我现在正在谈几个客户,都是大单子!”
陈汉书说:“所有人都像你和郑岩这样努力就好了。”
唐景明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大家都很努力,不光他们两个。”
“努力归努力,没有成绩还是要批评。你看看,才几万,几十万,这个成绩怎么能行,只剩下一个月了,就算每天都有这样的成绩,也完不成两亿的指标啊!”陈汉书抱怨道。
唐景明愣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老唐,你也没必要这么紧张,两亿的指标定得高了点,去年也才一亿多,现在的情况已经达到去年的水平,很不错了!就算没到两亿,董事会也不会真的就让你辞职。你们说呢?”
众员工互相望望,没人敢说话。
唐景明冷静地说:“我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我相信大家也一定能帮我完成。不仅仅是帮我,也是帮安蒂克!营业额翻一番,对于你们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
散会后,大家都纷纷离去。唐景明把郑岩叫住,问:“黄忆江是咋回事?怎么突然就辞职了?”
“他去法国——读书去了。”郑岩回答。
“哦……唉,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她又干得不错,真是可惜了。”唐景明惋惜地说。
郑岩安慰道:“您别担心,任务一定能完成!”
“除非是奇迹出现!”唐景明沮丧地摇摇头,走了。
郑岩也感到压力巨大,神情凝重。
海生走进陈汉书办公室,说:“老陈,你找我?”
陈汉书指指沙发,说:“对,坐吧。最近你手上的客户怎么样?”
“还在谈,他们拿东西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好的,继续跟进。前两天有个姓梁的客户想要出货,联系了咱们公司,以前没跟他合作过,也不知道东西怎么样,本来我想叫郑岩去,可又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在状态,你看今天开会,他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刚结完婚太累了?”
海生说:“有可能吧。”
“我看还是你去吧,你现在可是公司第一骨干呀,要多承担一点责任嘛。”
海生酸溜溜的说:“第一骨干那轮得上我呀,郑岩就是吃白饭,那也是唐总眼里的第一红人。”
陈汉书说:“这不是我封的你,这是全公司公认的!谁干多干少,大家都看在眼里嘛!”
海生昂然道:“陈总,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好好干吧,你的出头之日很快就到了。”
海生来到酒店找到梁先生说明来意,梁先生向海生展示自己的藏品。大大小小的藏品都小心地用古玩专用包装盒包好,梁先生一件件的解说:“这是明代青花傲雪梅花碗,看,梅花点点红,据说是这是制造者自己的鲜血滴注而成……说实话,这些东西全都是我精心收藏的,要不是生意失败急需周转,我哪里舍得出手啊!你们拍卖了这些东西之后,记得要告诉我是谁买了去,等我资金回笼了,我再一件一件买回来……”
海生看出这些东西都是仿品,全然没有兴趣,说:“这些东西都不好出手啊,恐怕暂时帮不了你……”
忽然,他看到一件瓷器,仔细一看,竟是一件宋汝窑的笔洗,心中一阵狂喜,表面上去不露声色地说:“这个笔洗……”
梁先生说:“您真有眼力,这可是件宋汝窑的东西!是我二十年前收的东西,要不是落到这步田地,说什么我都不会出手的……”
海生问:“这个笔洗你想要多少?”
“最少一千万!”
海生掏出放大镜经过仔细鉴定,确认这的确是一件宋汝窑无误。放下放大镜,慢悠悠地说:“不瞒你说,现在的拍卖公司都不愿意拍高古瓷。”
“为什么?”
“假的太多,都臭了街了!”
梁先生着急道:“可我这件绝对是真的!我敢拿脑袋担保!”
海生面无表情地说:“你跟我赌咒发誓没用,市场不认有什么办法?就算你是真的,也很难走,最近高古瓷的行情太差,你要一千万,根本不可能走掉!你还是再留个几年,等行情回暖了再说吧……”
梁先生忙说:“可我等不及呀——实话跟您说吧,我也到过别的几家公司,要么就不认,要么就不收,大概情况跟您说的差不多。”
海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梁先生说:“要不这样——就算您帮我个忙,把它收了吧?”
海生欲擒故纵,说:“我不要!我哪来这么多钱?!”
梁先生哀求道:“还能再商量一下……”
海生思索了一会儿,伸出三个手指,说:“最多这个数!”
梁先生心疼道:“你也太坑了吧!”
“那你就再找去下一家吧!看看谁会要!”海生故意转过头,不再看他。
梁先生左右为难了一阵子,终于松了口,“好吧,就三百万!”
“明天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海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刚出酒店,海生就给黄立德打电话。
“黄先生,上回您不是说过想找几个精品宋瓷吗?我今天碰到个宋汝窑的笔洗……”
黄立德坐在茶桌旁接电话,心中早已有数,故作惊喜地道:“是吗?好啊,那你带货主过来看看呀,东西对我一定会收!”
海生支吾道:“这个嘛……”
“有什么难处吗?”
“是这样,货主是我们陈总的一个老关系,非要把东西送到我们公司上拍,我要带他去您那儿,怕是不合适,让陈总知道了不好交待呀……”
黄立德迟疑了一下,说:“那怎么办呀?”
“我想还是先以公司的名义收下来,稳住货主,回头我再给你送去。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儿给办了。”
黄立德说:“我不太懂你们这些门道,你看着办好了,只要东西好,我舍得花钱!”
“明白明白,您等我消息吧……”海生收起电话,激动异常,自言自语道:“黄立德挥金如土,如此大方,好歹也得让我沾一点光吧?!”
这边,黄立德放下电话,对面一人微微笑起来,正是陈汉书。黄立德给陈汉书倒了茶,悠然道:“这一泡正是火候,趁热喝!”
陈汉书说:“我说得没错吧,他不会带人过来的。肯定是他自已先收了,再拿你这儿卖个高价。”
黄立德点头道:“嗯,你都成了他的挡箭牌了。”
“我一猜就是。”
黄立德叹道:“这小子是挺黑的!”
“那个笔洗你多少钱收的?”
“两万。”
“市价至少上千万呢?”
“上亿又能怎么样?反正也走不掉。”
海生放下电话,立刻约孙丽飞在咖啡馆见面。孙丽飞如约赶到,海生说:“我还怕你今天没空呢。”
孙丽飞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我天天有空!老葛又飞走了。”
海生说:“这不很好吗?少一个人看着管着,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由!”
“太自由了也不好,自由的尽头就是寂寞。”
“偶尔寂寞也不错啊,这个世界太吵,寂寞一下也是难得的清净。”
“我没你那么想得开,我害怕寂寞……”
海生说:“你要不是寂寞,也没我什么事儿了。”
“是呀,你不光消除了我的寂寞,还带给我那么多快乐!但我不知道能延续多久,我总是担心,突然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海生说:“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无情的抛弃了我!”
孙丽飞娇嗔道:“你又在哄我开心!”
海生一本正经地说:“上帝保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孙丽飞开心地笑了。
二人闲聊了几句,海生开口道:“我想找你借点钱。”
“多少?”
“三百万!”
孙丽飞愣了一下:“这么多?!”
“所以我才向你开口,我要收一件东西,需要周转一下,一周之内保证能还你!”
孙丽飞说:“我给你没问题——只是我想多问一句——会不会有风险?你别误会,我是觉得你太单纯,心地又善良,这世道太险恶,我怕你上当受骗。”
海生说:“古玩行里最大的风险就是打了眼收了假货,可这次东西是对的,绝对没问题,所以也不会有任何风险!”
孙丽飞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写好了一张支票交给海生。
海生拿过孙丽飞的笔,写了一张借条,并注明借款期限为一周。
孙丽飞说:“你写什么?”
“我打借条给你。”
孙丽飞不快地说:“给我我就撕了。”
海生并不理会,写完后把借条推倒孙丽飞面前,说:“你要撕了我就把支票还给你!”
孙丽飞摇头道:“我真拿你没办法!”
海生回到酒店,拿出放大镜再次详细鉴别笔洗,确认无误后取出现金支票放在桌上推到梁先生面前。
没多久,刘闯便把海生的现金支票放倒黄立德面前。
黄立德从抽屉里拿出两万块现金,说:“这是给老梁的辛苦费,你给他拿去吧。”
刘闯接过钱,离开办公室。黄立德拿起支票扫了一眼,微微一笑,放到抽屉里。
海生来给黄立德送货,他从包装盒里取出汝窑笔洗,恭恭敬敬地摆到黄立德面前。黄立德拿起笔洗看了一会儿,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东西绝对没问题,窑口也是对的……”
海生说:“这次运气真是特别好,很少能碰到这样的精品。”
“是呀,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精品。你是怎么做的?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海生肯定地说:“不会的。拍卖公司有一种通行的做法,公司如果收了一件特别好的东西,往往会请一些关系户提前来看货,要是有人看中了想要,而且出价不低于合同底价,就可以拿走。一般来说,货主也愿意这么干,一是保证能走掉,二是不必等到上拍就可以拿到钱,并不吃亏……”
我懂了,你是利用规则打了个擦边球。”
“对。这么做天衣无缝,没人会知道。我交钱给货主的时候,顺便点他几句话,他拿了钱自然不会说出去,这单生意就算做成了。”
黄立德问:“合同底价是多少呢?”
海生稍稍犹豫,说:“八百万……”他说完钱数,略显紧张地看着黄立德。
黄立德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思忖着。海生担心黄立德不满意,急忙辩解:“那个货主挺难缠的,这八百万是我说破了嘴皮子,他才答应得,依我的经验,这件东西要拿去上拍,还能翻一个跟头……”
黄立德笑了笑,说:“海生,你误会了,我不是嫌高了,我是觉得怎么会这么便宜?”
海生松了一口气,说:“哦……也许是,货主可能急着用钱吧?总之您满意就好。”
“海生,你的眼力真是没的说!一千万都算捡漏了!实话我都给你说了,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你可以不给我,自己收了。”
“黄先生这么说,就是瞧不起我了!”
黄立德夸赞道:“嗯……年轻人淡泊名利,难能可贵呀!我也不能亏待你,送你几件东西当辛苦费吧,规矩我还是懂得。西厢的东西你都看过,随便挑几件吧。”
海生推辞道:“您要这样就真见外了,我什么都不求,能替黄先生办成一点事儿,是我最大的荣幸!”
“你太客气了!等一下,我先去给你拿支票,回头再你挑东西!”黄立德走出办公室,海生心花怒放。
黄立德再次回到办公室,他拿来的不是支票而是一本剪报册。海生起身笑脸相迎,却没想到黄立德突然变脸,把剪报册重重地摔在桌上,吓了海生一跳,问:“黄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黄立德冷然问道:“海生,这个笔洗你是从哪儿收的?”
“一位姓梁的富商……”
“你没骗我?”
海生纳闷道:“我怎么敢骗您呀?到底怎么回事?”
“你来看……”黄立德打开剪报册,里面收集的全是关于古玩的资料。
“你看这篇报道,这是我从文物报上剪下来的——两年前的8月份,临江市博物馆被盗了一批文物,其中就有这件笔洗!你看这照片!笔洗的特征也完全相符!”
海生急忙仔细查看照片和文字,果真就是自己收的这个笔洗,顿时傻了眼。
黄立德说:“我刚才就看着有点眼熟,但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出去找来剪报册一看,才想起来了!”
海生急忙辩解道:“黄先生,我真不知道是这样!”
“海生,这件东西是赃物,应该赶紧去报案!”
“黄先生,我知道了,报案的事儿先放一放,我先去找到那个姓梁的再说!”
海生匆匆来到梁先生房间,只有一位服务员正在打扫房间。
海生问:“住在这里的梁先生呢?”
“一大早就退房了。”
海生赶紧打电话,但是手机里显示号码是空号。海生傻了。
海生立刻打电话向朋友求助,满脸焦灼:“喂,帮我打听个人,梁春发,知道这个人吗……没麻烦……还有,能帮我出点货吗……我急需用钱……要不,你帮我打听一下,看有谁愿意收这件东西……”
海生焦灼不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桌上放着那个汝窑笔洗。有人敲门,海生急忙去开门,是一个古玩商朋友。
海生责怪道:“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快急死了。”
古玩商诧异道:“你到底要出什么货这么急?”
海生故作神秘地说:“让你捡个大漏!”拉古玩商来到桌旁,一指汝窑笔洗,说:“自己看!吓死你!”
古玩商一见笔洗果然一愣。
海生说:“好好看看,是不是宋汝窑?!八百万,你拿走!”
古玩商轻轻放下笔洗,盯着海生,生气地说:“夏海生!你他妈想害死我呀?!有你这么玩的吗?”
海生问:“怎么了?”
“怎么了?”古玩商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摔在海生怀里,气冲冲地说:“自己看!”
海生预感不妙,慌乱地翻看报纸。只见在报纸副刊“收藏天地”版面,有一篇介绍失窃文物追踪的报道,配发的照片正是那个宋汝窑笔洗。海生当场差点晕过去!
古玩商把笔洗放回桌上,说:“夏海生,你他妈别再给我打电话,我不认识你!还他妈捡大漏儿呢?!你是想让我下大狱!”说完拎上包气咻咻地摔门而去。
海生绝望地抓起笔洗,恨不能当场摔碎,但又实在没这个勇气。他愤怒地把笔洗重重的拍在桌上,点上一根烟拼命的抽着!海生无力地倒在床上,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随时都会窒息。傍晚时分,房间里渐渐变得昏暗,海生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海生这才起来接电话,一看号码,如遇大赦一般,惊喜万分。
“黄先生!您好!你好!”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我看到一片失踪文物的报告,提到了那个笔洗……”
“我看了……我真的没辙儿了。”海生哀求道:“黄先生,你得帮帮我,你救救我呀……”
电话里黄立德顿了顿,说:“要不你过来吧,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好好!谢谢您,谢谢,我马上就过去!”
海生气喘吁吁地赶到黄立德办公室,黄立德正好整以暇的坐着等他。
海生脸若死灰,绝望地说:“黄先生你要救我呀!我被人骗了!”
黄立德问:“怎么回事?”
“是这样——姓梁的收了我三百万的定金,才让我把东西拿走,我再回去找他,他已经跑了!”
黄立德吃惊道:“是个骗子?!”
“是是——都是我一时糊涂才上了他的当!”
黄立德故作为难地思忖道:“这可怎么办?三百万也不是个小数目呀!”
“是呀,那还是我借的钱!明天就到期了!黄先生,你在圈子里德高望重,人脉多,路子广,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了!”
黄立德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能不能帮我找个下家,把东西走掉?我知道这有点不近情理,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黄立德深深地看着他说:“别的东西还好商量,可这是一件赃物呀,报纸一登,圈子里还有谁不知道呀?这性质就变成买赃销赃了!”
海生沮丧地点点头,抱着脑袋低头不语。
黄立德叹了口气,说:“这件事儿毕竟因我而起,你坐了蜡,我不能袖手旁观。算了!这件东西我收了吧!”
海生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黄立德说:“我收下来,给人家送回去呀!”
“给谁送回去?”
“临江市博物馆呀!这是国家的宝贵文物,既然我们遇到了,就不能让它再流失了。”
海生愕然。
黄立德说:“不过,三百万也太多了,我是真有点吃不消…… ”
海生忙说:“你能帮我一下,我已经感恩不尽了,也不敢让您出那么多。”
“我出两百五十万可以吗?”
海生长出一口气,道:“谢谢,谢谢,您这已经是救了我的命了!”
黄立德语重心长地说:“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要牢记这个教训,这种错误可不能再犯了!”
海生把一张支票推倒孙丽飞面前。孙丽飞拿起支票扫了一眼,抬头看着海生,说:“不用着急还,我不等钱用。”
海生说:“我说了一星期,一天都不能拖。”
孙丽飞说:“回头我把借条找到再还你。”
“你帮我撕了吧。”
孙丽飞一笑:“赚钱了,请我吃饭吧?”
海生似乎没听到孙丽飞的话,自言自语道:“整整五十万啊!”
“一把就净赚了五十万?你可以啊!”
“什么净赚!是净赔!净赔五十万!”海生心疼不已。
海生把汝窑笔洗送到黄立德办公室。黄立德把玩着,爱不释手,赞叹不绝道:“汝窑珍品,真是难得一见呀!”
海生说:“黄先生,您真舍得送回去?”
黄立德扫了一眼海生,微微一笑,说:“我是真舍不得……”
“那您就留下算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黄立德放下笔洗,摘下眼镜看着海生,认真地说:“最起码你知我知,怎么能说没人知道?”
海生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肯定不会说出去,你不用担心!”
刘闯拿着一张报纸进来,交给黄立德,“黄先生,您快看,这事儿报上都登了。”
黄立德拿过报纸扫了一眼,微微一笑,交给海生,悠然道:“现在的媒体真是快!”
海生看到报纸上有一条黄立德捐献国家珍贵文物的报道。
“我昨天给临江博物馆打了电话,没想到今天就见报了!可东西我还没拿到呢!你要是不给我送来了,叫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哟!”
海生毫无愧色,说:“怎么会呢!黄先生,我真服了您了!您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也无以回报,以后有什么事儿能用得着我,您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没那么严重!我倒是很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些人才。我正在筹备一个拍卖公司,到时候以你们可以帮我做点事儿,我不会亏待你们!”
“只要您说一句话,我马上到您这儿干!说实话,我对安蒂克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忆江走了以后,我也不想干了!”
黄立德故作诧异道:“安蒂克不是挺不错吗?唐总为人正直!口碑很好呀。”
“什么正直?!那是死板!固执!假清高!业务上不怎么样,全靠假仁假义笼络人心。哪像黄先生,不光大仁大义,还富有人情味!”海生愤愤不平。
黄立德笑起来,说:“看来安蒂克确实有一点儿问题啊。”
“可不止一点,问题很多。”
“做公司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懂变通之道。不能真搞得清汤寡水,谁都没赚头。长期发展下去,迟早要垮掉的。”
海生怨恨道:“老唐早该退休了,他还是老脑筋,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黄立德摇摇头,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落伍了。”
“不不,您跟老唐不一样。如果您是安蒂克的老板,我们大家的日子肯定好过得多。”海生连忙说道。
黄立德笑道:“呵呵,你这么看得起我?”
“既然您也想做拍卖公司,何必舍近求远呢?干脆把安蒂克吃下来算了,您财大气粗,绝对有这个实力!”海生近乎谀媚地说道。
黄立德脸上露出不屑神色,说:“吃下安蒂克,我是有实力没胆量,跟老唐合作,那还不是个净赔不赚?何况还有个郑岩!我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海生说:“老唐和郑岩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老唐走人,郑岩也别想再待了!”
黄立德看他一眼说:“你是安蒂克的董事长呀?你叫老唐走她就走呀?”
“这有什么难的?!老唐是走是留,全攥在我手里呢!”
黄立德故作不解,问:“为什么?”
海生得意的说:“我要不想帮他,他还能完成两个亿的指标,纯属做梦!”
黄立德感慨道:“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海生主动请缨,说:“黄先生,你就行行好,做好入主安蒂克的准备吧,别的我不敢说,春拍一过,让老唐和郑岩一起打包走人,我绝对敢打保票!”
黄立德说:“我可没有……”
海生摆手阻止黄立德,说:“黄先生!您现在不用马上决定,等我先把事儿干完再说!”
刘闯送海生出门后回来,愤然道:“这个夏海生够狠的!”
黄立德骂道:“简直就是个畜生!”
黄立德回到家中,赫然发现黄亿江正端坐在沙发上。黄立德吃了一惊,问:“你怎么回来了?”
黄亿江微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我想你了呗!”
黄立德问:“这才几天?你不在法国多呆些日子回来干么?”
“回来上班啊!”
“去哪上班?”
“安蒂克公司!”
黄立德愕然地看着黄忆江,有些生气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拉抽屉呢!还回安蒂克干嘛?”
黄忆江说:“嗯……老唐对我不错,现在是关键时候,我不能闪了他嘛,做人要讲良心嘛,这可是你教我的!”
黄立德不快道:“我不同意你再回安蒂克?”
“我同意你保留意见。”
黄立德冷冷地看着她,说:“郑岩都结婚了,你还回去干吗?找不自在吗?”
“你看我像是找不自在的人吗?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黄立德见忆江一意孤行,再也忍耐不住爆发出来,大声呵斥道:“我不准你再回去,不准再跟那个有妇之夫混在一起!”
黄忆江梗着脖子道:“干吗这么大声!?”
“郑岩背叛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也算不上背叛……”
黄立德又气又急,柔声道:“你就听我这一回行不行?”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焦急、失望、心痛、愤怒一起挂在脸上,黄忆江噘着嘴默不作声。
黄立德郁闷地来回踱步。
“好吧!”黄忆江突然从嘴里蹦出两个字,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那就做个二选一吧!回安蒂克还是回法国,你选吧!”
黄立德赌气道:“那还是回法国去吧!”
“什么时候的机票,到时候我去送您。”
黄立德一下子愣住了,呐呐道:“你送我干吗?”
黄忆江恢复了惯常的玩世不恭,调皮地说:“谁选的谁去嘛!你选了去法国,我选择去睡觉,拜拜!”
黄忆江扬长而去,黄立德看着忆江的背影一脸无奈。
黄立德回到书房,仍旧生着闷气。刘闯走了进来,说:“黄先生,您消消气,也早点休息吧?”
黄立德狠狠说道:“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对他已经不再抱任何幻想了!谁也别想欺负我女儿,谁敢对不起她,我就叫谁好看!”
“你想怎么处理?”
“忆江非要回安蒂克,我也没辙儿,那就让郑岩提前滚蛋吧!”
黄忆江找唐景明报到,唐景明又惊又喜。
问:“你怎么突然就跑法国读书去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哪有闲情读什么书呀,我是去逛了一趟,顺便也替公司开拓一下海外市场。”
“开拓海外市场?”
“是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流失文物的情况这么严重,八国联军可真是抢了我们不少好东西呢!咱们得想办法弄一批回来,这既是咱们公司的业务也是中国人的义务,您说对吗?”
唐景明点头说:“对对,你还真是有眼光呢!嗯……流失文物是个大市场,将来大有可为!”
“是呀,我也有同感。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最紧迫的还是春拍,公司缺认手,我就赶紧回来了。”
唐景明欣喜地说:“回来就对了。”
黄忆江从唐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海生进办公室,海生又惊又喜,问道:“你真回来上班了?”
“你请我回来,我能不回来吗?”黄亿江笑道。
“是不是真的?我有这么大魅力吗?”
“别低估自己!你魅力无穷!”
海生笑着说:“这话我爱听!”
两人一起说说笑笑走进大办公室,郑岩看到黄忆江,顿时愣住了。黄忆江也收起了笑容。
郑岩搭讪道:“你回来了?”
黄忆江假装不认识郑岩,扭头看着海生,“这位是谁呀?我怎么看着眼熟呢?”
海生积极配合道:“你也太无情了吧?才走几天呀,就目中无人了?这不是咱们瓷杂部的主管郑岩先生吗?”
“嗨!瞧我这眼神!顶头上司都不认得了,郑主管您好,刚才看走眼了,您千万别介意啊。”
海生说:“郑主管一向宽宏大量,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
“我可最怕别人给我穿小鞋。”
“别怕,不是还有我嘛。”
两人一唱一和,讽刺挖苦郑岩。
郑岩说:“忆江,欢迎你回来。”
“郑主管,以后您最好换个称呼,听您这么叫,我浑身不舒服。”黄亿江冷眼看着他。
郑岩无话可说,只好沉沉默地坐到自己位置上。黄忆江瞥了郑岩一眼,回到自己座位上,整理桌子。
海生说:“点到为止就行了,没必要,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的就过去了?想得美!这事儿且没完呢!”
“你还想怎么样?”
黄忆江咬牙切齿道:“血债要用血来还!”
郑岩回到家,佟丽音开门,笑脸相迎。郑岩进屋换鞋,佟丽音接过他的手包,说:“洗手吃饭吧,我都做好了。”
晚饭已经摆在桌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郑岩脸色茫然,佟丽音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郑岩勉强地笑了一下,说:“没有。”他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两人坐下吃饭,郑岩的心绪仍旧有些低沉。
佟丽音细细打量着他,说:“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不能跟我说吗?”
郑岩沉闷地说:“黄忆江回来了……”
佟丽音愣了一下,说:“她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到公司上班了。”
佟丽音心中一紧,说:“到公司上班?她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又回来了……”
佟丽音默然不语。
郑岩看了看她,宽慰说:“回来就回来嘛,有什么关系,快吃饭吧。”
佟丽音却仍旧无动于衷。
郑岩说:“你怎么了?”
佟丽音喃喃道:“她为什么还要回来?”
郑岩迟疑道:“我也不清楚……”
佟丽音起身离开饭桌,沉着脸坐到沙发上。
郑岩说:“你又想什么呢?”
佟丽音突然道:“郑岩,你离开公司吧?”
郑岩一怔,说:“就因为她回来了?”
“对!她肯定还是不想放弃!”
“我们都结婚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本来我是没有了,可现在她又回来了!”
郑岩犹豫道:“可我要走了,怎么对得起唐总?他的日子很不好过,我走了等于拆他的台。”
佟丽音大声道:“其实在你心里,谁都比我更重要!”
郑岩沉默片刻说:“好吧,我可以离开公司,不过,要等春拍完了。”
佟丽音将信将疑道:“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佟丽音心情顿时开朗了许多,起身回到饭桌旁,说:“明天我轮休,想去商场逛逛,给你买几件衣服,你陪我一起去吧?”
“明天?……好吧,明天我请个假。”郑岩迟疑了一下,答应了。
“哦,对了,还有件事儿,舅妈下午来过。”
“有什么事儿吗?”
“她让我提醒你,过几天就是你妈妈的忌日了,别忘了去给她扫墓。”
郑岩点头:“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