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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高大勇/打眼的大勇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疗养院溪水旁有一个原木搭建的阁楼,这天早上,黄立德和朱伯勤登上阁楼,凭栏远眺。二人默默地看着远处的风景,呼吸着清早的新鲜空气。黄立德静静地等待着朱伯勤开口,他知道朱伯勤根本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邀自己来这儿,肯定是有什么事要对自己说。果然,朱伯勤开口说道:“前两天我碰上一桩怪事儿,也搞不清是真是假,就想找你聊聊。”

黄立德问:“什么怪事儿?”

“我要突然跟你说我有个儿子,你会不会吓一跳?”

“我不会!”

朱伯勤疑惑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你曾经见过一个龙凤图机关盒,你应该有印象?”黄立德说。朱伯勤一惊道:“什么?你见过那个盒子?”

“不光见过,我还亲手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套秘籍……”朱伯勤急切地说:“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我女儿带一个朋友来见我,那孩子叫郑岩,他带了一个盒子来,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想请我帮忙打开,我就答应了,等盒子打开以后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就是你的儿子!”

朱伯勤责怪道:“你怎么不早说?”

“我本想等你出去以后再跟你说的……”朱伯勤想了想,说:“你说他叫郑岩?”黄立德点点头,说:“是的,你已经见过他了,那天他正好也去给母亲扫墓。”

“他干吗对我那么凶?生生把我从车上给拽了下来,差点把我骨头都给摔断了!”

“可能是他恨你的缘故!”朱伯勤愕然道:“他为什么要恨我?”

“因为你害死了他师父!”

朱伯勤惊讶道:“我?我什么时候害死过人?”

黄立德说:“准确地讲不是你,是一件朱仿!郑岩的师父叫佟自清,是某博物馆的首席专家,前不久他主持收购了一个乾隆花鸟纹粉彩大瓶,没想到竟是一件朱仿,结果他承受不住打击就跳湖自杀了……”

“啊……”

“郑岩二十八岁,他出生的那一年,正好是你服刑的第一年,所以你一直都不知道。”朱伯勤思忖道:“这么说,他真是我儿子,没搞错?”

“错不了!”黄立德肯定地说。

朱伯勤沉默不言,竟无半分激动兴奋之情,反而喃喃自语道:“这算怎么回事嘛,真是头疼……”黄立德看了看他,说:“有个儿子你还不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有儿子就了不起吗?老婆我都不想娶一个,更别说什么儿子了。你很喜欢儿子是吧?要不叫他认你当爹算了,我没意见……”黄立德愠怒道:“朱伯勤,你说的是人话吗?我看你连禽兽都不如,不可理喻!”

“随你怎么说,反正儿子不是我关心的事儿……”

“那你关心什么?”

“我现在只想着我的箱子,有进展吗?”黄立德沉默片刻,说:“你沉住气,我肯定帮你拿回来就是了!”

此时,张老坐在温泉疗养院的茶室中喝茶,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阁楼上的黄朱二人。

跟班说:“老板,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您可一点儿都不知道?”

张老说:“这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怎么样,我不关心也不担心!”

“您就那么相信黄立德?”

张老自信地道:“信也罢不信也罢,无所谓啦,反正孙猴子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朱伯勤回病区后,黄立德来到茶室,在张老对面坐下,说:“他已经相信了郑岩就是他儿子!”张老点头道:“这就好办了!”

“可他好像不大在乎这个儿子!”张老怔了怔,说:“不可能吧?他是装的吧?”

黄立德摇摇头,说:“他对瓷艺痴迷太深,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你想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过着独身生活,连老婆都不想要,儿子又算什么?更何况一点感情都没有,冷不丁就冒出这么一个儿子。”

张老半信半疑道:“我不信,只要他还是个人,就不会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但你要跟他来硬的肯定没用,他那个暴脾气还没领教够吗?”

张老默然。

黄立德说:“我再透个实底给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他基本上不可能跟你合作!”张老勃然作色道:“我只要他继续做朱仿,没别的要求,如果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不跟你合作没关系,只要跟我合作不是一样吗?”黄立德悠然道。张老豁然开朗,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跟他谈过吗?”黄立德点点头,说:“他提了一个条件,如果我能把他捞出去,他可以考虑。”

张老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他现在就指望你了……”

黄立德说:“他还提到了一个箱子。”张老点头:“嗯,要不是那个箱子,我也圈不住他。”

“你说我该怎么答复他?”

张老思索片刻,说:“朱伯勤的问题看来基本解决了,那就先放一放吧,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你那批货……”黄立德慢吞吞地道:“恐怕还要再等几天。”

“等那批货出手了,我们再商量朱伯勤的事吧。”

黄立德点头说:“可以。”

张老转过话题,问道:“立德,有件事儿我一直想问你,当年朱伯勤到底为什么事儿给下了大狱?真是走私文物?”

黄立德摇摇头,说:“那都是以讹传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当时的情况是这样,有个文物贩子拿朱伯勤的高仿当文物卖给了外国友人,结果在出海关时被查封了,公安抓了那个文物贩子,又顺藤摸瓜牵出了朱伯勤,朱伯勤说那是高仿,可现场的专家没一个人相信,没办法,朱伯勤就当场砸碎了那几件瓷器,找出暗记,大家才信以为真。朱伯勤无罪释放,文物贩子被判了一年,按理说这事儿就算了结了,可谁都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文物贩子被释放的当天,就被朱伯勤拿刀给捅了,要不是后来给救活了,朱伯勤肯定就给毙了,当时正赶上严打,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华灯初上,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梭,黄忆江和佟丽音信步走在马路一侧的人行道上。佟丽音说:“忆江,你的心意我领了,就像当时你送我的婚纱,非常感谢……”

“可那件婚纱你并没有穿……”

佟丽音说:“请你理解我的心情,我不想穿着别人送的婚纱走进婚姻的殿堂……”黄忆江默默点头,说:“我懂了……”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用意,但有时候你的热情也确实让我很为难……”

黄忆江说:“嗨,我经常干一些莫名其妙的傻事儿,送你婚纱就是其中之一,帮你联系医院可能也是这样。我比较爱冲动,难免考虑不周,反而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不过,我对你们的祝福是真心的,也希望你能完全康复。”

“我并没有放弃,我一直在努力,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国内知名的大医院,很快就去再做一次手术,成功率也很高。”

黄忆江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我的事儿还有我和郑岩的事儿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好好,我明白了。”

佟丽音认真看了她一眼,说:“明白就好。”

黄忆江说:“春拍一完,我就离开安蒂克。”

“我看不用吧,郑岩也是这样计划的,既然他要走,你就别走了。”

“到时候再说吧,这不是问题。”

佟丽音说:“嗯。挺晚了,我要回家了,今天就这样吧。”

“好。”

佟丽音拦住一辆出租车,微笑着跟黄忆江挥手道别上车离去。

“天哪!这到底是个什么女人?”黄忆江很郁闷但又发作不出来,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佟丽音很晚才回到家,郑岩听到开门声从书房出来。佟丽音叫住他:“郑岩,陪我坐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郑岩和佟丽音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佟丽音拿起一个苹果削皮:“郑岩,这几天我有点情绪,别怪我……”郑岩摇摇头说:“我没有怪你,我想等你情绪稳定了,再好好跟你谈一次。”

佟丽音平静地说:“不用再谈了。”郑岩欣喜道:“你想通了?”

“上海有一家知名的大医院,心脏专科是世界一流的水平,我早就开始跟他们联系了,今天终于给了我答复,同意了我的手术请求。”

“是吗?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个月,具体时间待定。”

郑岩稍稍一愣,道:“下个月……”

“别担心,我没打算叫你陪我去。”佟丽音看了他一眼说,郑岩定下心来说:“工作再重要也没有手术重要,我一定陪你去!”

“随你……”佟丽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郑岩。

郑岩心情很好,大口啃着苹果。

夜已深,院子里灯火通明。刘闯和运货人及其助手把一箱箱瓷器搬进院子,送入秘密收藏室。黄立德坐在桌旁悠然地喝茶,桌上放着一个装钱的提箱。刘闯和运货人逐个打开箱子,把一件件朱仿搬出来放到桌台上,几十件精美的瓷器在灯光的映照着下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运货人说:“黄先生,请您过目。”

黄立德起身走上前,矜持地看了看这批朱仿,点点头。运货人又交给黄立德一个密码箱。黄立德打开密码箱,是一份份盖着火漆印的海关准入证明和瓷器的来历证明。黄立德仔细查看每一份证明,看完后满意地点点头说:“非常好,辛苦了。”

运货人交给黄立德一份收货单据,黄立德签完字,把一提箱钞票交给运货人。运货人打开提箱扫了一眼,说:“谢谢黄先生,告辞了。”刘闯送运货人和他的助手出去。

黄立德看着三十几件朱仿思量着,神色凝重。

刘闯回到密室,看着满屋的朱仿,惊疑地问道:“这就算都做好了?”

黄立德微微一笑,拿起一份来历证明,指了指一件北宋均窑水仙盆,轻声念起来。“宋均窑水仙盆,清宫旧藏,解放前流失海外,八十年代初在英国伦敦某拍卖会上出现,最终由日本山崎株式会社以十万英镑购得,收藏至今……你看,这不再是一件朱仿,而是一件货真价实、传承有序的官窑珍品,并且还附有一份盖着火漆印的海关通关证明,放到任何一个拍卖会上都是一件抢手货。”

“这批货值多少钱?”

“最保守的估价也有两个亿!”

刘闯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郑岩怎么办?他还是最大的威胁。”黄立德点点头,说:“是呀,郑岩的问题必须要解决了!”

“张老呢?这批货您真的会给他吗?”

黄立德打量着这批朱仿,诡秘地一笑:“当然要给,等安蒂克的问题解决了,我就给他送去……”

“您花费了这么多心血,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我要用这批货去换一个朱伯勤!”

刘闯不解:“这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

黄立德悠然道:“朱仿有价,朱伯勤无价!”

大厦停车场,黄忆江开车进入,她从车上下来,看到郑岩也开车进来。黄忆江等郑岩下了车,主动上前微笑着跟他打招呼。郑岩诧异不已,讷讷道:“你、你好。”

黄忆江问:“你紧张什么呀?”

郑岩忙说:“我……我没紧张。”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但黄忆江好像一夜之间全忘记了,跟郑岩说说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郑岩有点摸不着头脑。二人一起向大厦门口走去。

黄忆江说:“丽音跟你说了我们昨天去逛街的事儿吗?”郑岩怔了怔,说:“没有。”

“她跟我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不用出国治病的原因。”

“哦,我也是才知道。”

“没想到我是多此一举了,还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没有的事儿,你是一番好意……”

郑岩和黄忆江一边说着话走进大办公室。海生来得早,正在擦桌子,看到两人一起进来,顿时愣住了。

黄忆江说:“你要真过意不去,请我吃顿饭就行了,老规矩。”

郑岩点头道:“好。”

黄忆江和海生打招呼,海生有些慌乱答应一声。

“你发什么愣呀?”黄忆江问。

海生说:“没有啊。”

“什么没有,我都看见了。”

“你就是眼尖。”

“我这叫明察秋毫!”

海生继续擦桌子,黄忆江回到位子上坐下。

郑岩坐下思量着,显然对黄忆江的突然转变还是捉摸不透。过了一会儿,郑岩起身要去泡咖啡。黄忆江端着杯子从他旁边走过,说:“我帮你。”大方地端起郑岩的杯子,泡好两杯咖啡端过来,把郑岩的一杯递给他。郑岩木然地谢了一声。

黄忆江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了,有点招架不住?”

郑岩默默点头。

“因为好多事儿你不明白!”黄忆江别有深意地说。

郑岩有些不解,黄忆江冲他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回到座位上。

三人开始各忙各的事儿,办公室静悄悄的。海生心神不定。一会儿看看郑岩一会儿又看看黄忆江,有点搞不清状况。这时陈汉书出现在大办公室门口,叫道:“郑岩,来一下……”郑岩急忙站起身走过去。

“有个货主想出货,你跑一趟吧,这是地址和联系电话……”陈汉书交给郑岩一张卡片。

“好,我马上就去。”郑岩转身回大办公室。

陈汉书看着郑岩的背影,目光不怀好意透着几分阴森。

郑岩拿着卡片,来到南城的一座小院门口,门没关,郑岩走了进去。院里,一个老头正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郑岩说:“不好意思,麻烦您我找关先生。”

老头睁开眼,十分生气地说:“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真没教养!”

郑岩递上名片说:“不好意思,我跟关先生约好了,我是安蒂克拍卖公司的,是来看货的!”

老头看了看名片,又对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态度十分不屑,起身往屋里走去。见郑岩没动,扭头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傻愣着干吗呢?还要我请呀?”

郑岩摇摇头跟老关走进堂屋,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宣德梅瓶。他仔细看了看,顿时惊呆了,因为这是一件十分完美的精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郑岩将宣德梅瓶带回了公司。

宣德梅瓶摆在鉴定台上,唐景明等人经过一番鉴别,赞不绝口。

“不错,不错,难得一见的宣德精品啊!”

陈汉书踌躇满志地说:“嗯……保存完好,品相极佳,四百万的底价不高,绝对能走掉。”

海生心中不爽,有意挤对他说:“郑岩,你最好再多看两眼,别又闹出个朱仿什么的。”郑岩肯定地说:“我敢打保票,这个梅瓶绝不是朱仿!”

“就因为是你收来的?”郑岩看了他一下,说:“你别找碴儿行不行?”

唐景明说:“谨慎点儿总是没错的,光我们有把握还不够,明天我还要请些专家来鉴定一下。从安蒂克走的东西,必须要货真价实!”

郑岩回到家里,佟丽音正在厨房做饭,对他说:“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郑岩捋起袖子要帮忙,佟丽音不让,把他推出厨房。郑岩到书房,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佟丽音把饭菜端上桌,来到书房叫他:“吃饭了。”

郑岩答应着,但目光还停留在电脑上。佟丽音问:“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上海那家医院的信息……”佟丽音愣了一下,说:“先吃饭吧。”

二人走出书房,坐下吃饭。佟丽音忽然有了心事,默默吃饭一言不发。

郑岩说:“丽音,上海这家医院的心脏专科是不错,但不像你说的那么厉害,离世界一流水平还有差距……”

佟丽音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是认为国外那家医院更好对不对?”

“对,我希望把握更大一点,经济上你不用顾虑,出国治病的费用虽然贵一些,我们也绝对能负担得起。”佟丽音认真地说:“我找的这家医院其实更有把握。那里的院长是我大学里的导师啊,有这层关系,你总该放心了吧?”

“哦,要是这样的话,倒真是更有把握一些。”郑岩放心地点点头。

在黄立德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宣德梅瓶,跟郑岩收的那一件完全一样。海生的目光一直紧盯在这个梅瓶上。

“几乎看不出一点区别!黄先生,你真舍得?”海生突然说道。

黄立德冷冷地回答:“只要能让郑岩滚蛋,我在所不惜!”海生深有同感,点头说:“黄先生,您这也算替我出了一口恶气!我跟郑岩有不共戴天之仇!对付这种人,完全不用考虑道义!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儿办妥!”

“我信得过你!”黄立德亲手把梅瓶装进一个盒子交给海生,嘱咐道,“你们陈总会帮你……”海生颇感意外,说:“哦?陈总也知道这事儿?”

黄立德看着他,缓缓说:“陈总当总经理总比唐总强一些吧?”

海生脸上露出笑容,说:“我明白了,那是那是,陈总要灵活得多。”

海生刚走没一会儿,黄忆江过来了。黄立德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抬头看到女儿,愣了一下,脸色马上沉了下来,不客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黄忆江戏谑道:“哟,要出门呀?”

黄立德冷冷问道:“有什么事儿?”

黄忆江自嘲道:“我还没离家呢你倒先出走了?”

黄立德摇头说:“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打算几天不回家呀?”

黄立德冷哼一声没有理她,黄忆江说:“最近这段时间,您特容易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别是得了更年期综合征吧?要不我陪您去检查一下。”

黄立德不快道:“你就是成心来气我是不是?”

“你瞧瞧,我说什么了,您又发火了!”

“从今以后,你就别再指望我啥都顺着你,也甭想再由着性子胡闹了!”

“哟哟哟,竖个梯子你就上房了?没完没了了是不是?”

黄立德转过脸不理她。黄忆江说:“今天我回家等你吃饭,你回来吗?”

黄立德没好气地道:“晚上我有事儿!”

“别找借口了,你晚上要不回来,我也出走!看着办吧!”黄忆江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哎!你给我站住!”黄立德转过身叫她,黄忆江早已出门。

过了一会儿,刘闯走进办公室,问:“我看忆江气冲冲走了,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

刘闯说:“我怕你们又吵起来。”黄立德丧气道:“这就是命里的克星……你去把晚上的饭局推了吧。”

“为什么呀?郭先生的饭局不是挺重要的吗?”

“晚上回家吃饭!”

经过专家组的轮番鉴定,众人一致认定郑岩带回来的那件宣德梅瓶是真品。唐景明也很开心,嘱咐海生将梅瓶入库。

海生小心翼翼地抱起梅瓶,陈汉书和他对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海生慢慢走出鉴定室。路过陈汉书办公室门口时,海生看看四下无人,推门走了进去。一分钟不到,海生又抱着梅瓶从办公室出来,向库房走去。

唐景明和陈汉书陪着专家组聊天,大家对梅瓶仍旧赞不绝口。陈汉书说:“看来老天还是眷顾我们呀,春拍的压力又减轻了不少。”唐景明点头道:“只要大家众志成城,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大家正聊得开怀之际,一名女员工突然推门进来,神色惊慌地说:“唐总,出事了!宣德梅瓶给摔了!”

“什么!”在座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唐景明等人乱糟糟地涌出鉴定室,直奔库房。黄忆江正好回来,问道:“怎么回事儿?”

“出事儿!”

黄忆江疑惑不已,也跟在众人后面去库房看个究竟。

众人赶到库房,立刻看到地上摔碎的梅瓶。海生和库房主管傻站在旁边,主管的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

“海生,怎么会搞成这样啊?!”唐景明问道。

“我把梅瓶放在这里准备登记,老周一转身不小心给碰地上了……”海生解释道。库房主管结结巴巴地说:“唐总……我,我真是无意的……”

唐景明气得直跺脚,唉声叹气道:“老周!你也不是新手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海生苦着脸:“唐总,对不起,我也有责任……”唐景明懊恼地说:“现在空谈责任有什么用?!”

老周感激地看着海生。唐景明懊丧至极,来回踱步,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陈汉书捡起一块碎片,仔细端详,脸色突然一变,急忙拿给旁边的专家组组长看。专家组长仔细看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老唐,这瓶子有问题!”陈汉书说。

唐景明沮丧不已,说:“摔都摔了,还会没问题?”

专家组组长说:“老唐,这是一件朱仿!”

“什么?!”唐景明吃了一惊。

专家组组长把那块瓷片儿递给唐景明,说:“你看一下,这块瓷片儿上朱仿的暗记!”

唐景明一看,果然有暗记,不禁目瞪口呆。郑岩接过瓷片儿,看到暗记也非常震惊。另一专家轻轻拍了拍海生的肩膀说:“小伙子,你不用怕了,这只是一件高仿而已,不值那么多钱。”

陈汉书有意无意地说:“嗯……朱仿害人不浅!多少专家都在这上面栽了跟头,海生这一摔,是福不是祸!不仅没过,还有功啊!”

海生点醒道:“郑岩不是打了保票吗?说肯定不会是朱仿!”

唐景明等人瞬间全都看在郑岩身上,郑岩的汗一下子流了下来。

“郑岩?”唐景明狠狠瞪着他,郑岩讷讷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在哪收的?跟什么人收的?”唐景明厉声喝问道。

郑岩带着众人来到南城小院,院门大开着。

“就是这儿!老关比较古怪。”郑岩正要准备敲门,却发现门上竟然写着个“拆”字,诧异之间往院内望去,竟是狼藉一片。陈汉书怪模怪样地说:“我看是你古怪吧,这里哪像住着人的!”

众人往院内走去,到处都是搬家后残留的垃圾,像是很久都没人住了。郑岩迟疑道:“我那天明明见到……”

陈汉书说:“你是见到鬼了吧?”

唐景明阴着脸。

海生说:“是不是记错了?不是这个地方?”

郑岩肯定道:“就是这儿!”

“那就怪了。怎么每次要去见你的客户的时候,总是人去楼空。你的客户那么喜欢搬家啊!”海生话里带刺说道。

郑岩无语。唐景明看着郑岩,非常气愤,转身就走。陈汉书等人也跟着往回走。郑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黄忆江见到这情形,想上前跟郑岩说话,却被海生拉走。

众人返回公司,唐景明和陈汉书坐在车上,陈汉书显得异常愤慨,说:“景明,我觉得情况比想象的还严重!”

“什么意思?”

“你说郑岩到底认不认识朱仿?为什么海生收的天球瓶他能认出来,还那么自信,可到了这个梅瓶,他又打保票说不是!再往前,那个康熙五彩大罐,也是郑岩收的,要不是姓祁的砸场子,没人知道是朱仿。这里面的疑团太多了,我真是怀疑郑岩的人品有问题!”唐景明表情痛苦,沉默不语。陈汉书继续道:“我们俩看古玩是行家,可看人呐,还是免不了打眼啊!”

唐景明内心挣扎,喃喃道:“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是会变的。以前他和你一样有理想,但是现在,钱就是他的理想,为了钱,他可以出卖良心,出卖安蒂克。看来,他手里可能不只一两件朱伯勤的东西……真是险啊,要不是海生,今天就让他混过去了!”

唐景明已是心烦意乱。

众人回到公司来到唐景明办公室,请来的专家们已经自行离去,只剩下安蒂克内部的成员。郑岩处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三堂会审。

唐景明痛心地问:“郑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郑岩说:“那两个梅瓶不一样!”

“你说什么?”唐景明有些生气地道。

郑岩说:“摔坏的那个梅瓶不是我收回来的那个!”

“乱弹琴!就那么一会儿工夫,都没出过公司,还能给掉了包!”唐景明感到十分荒唐。海生插口道:“郑岩!你什么意思?梅瓶是我送到库房里的,你的意思是我做了手脚?!”

郑岩咬着牙默不作声。

陈汉书冷然道:“郑岩,陆董的天球瓶你说是朱仿有暗记,我们都很不理解,搞不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只是说掌握了一些和朱仿有关的材料,可你又不肯拿出来给大家看。按理说你能认出朱仿,可这次的梅瓶,你又突然认不出来了,这前后矛盾怎么解释?”

海生问:“康熙五彩大罐是谁收的?如果不是祁三爷给砸了,也没人知道那是朱仿,为什么一出现朱仿,都跟你有关系!”

郑岩被问得哑口无言,定了定,突然道:“我们现在应该回去看看梅瓶的残片!”

“郑岩,残片随时都可以看,我现在只想再问你一句话:你跟朱伯勤到底是什么关系?请你如实回答!”陈汉书上前一步,紧盯着郑岩问道。

郑岩脸色铁青,沉默不语,所有人都盯着他。

唐景明说:“郑岩!你怎么不说话?”

郑岩抬头看着唐景明,满腹委屈让他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

“不用说了,我还是走吧……”郑岩转身就走。

“郑岩!”唐景明叫住他,郑岩转过身,说:“唐总,真的很抱歉……”

“我不要听你说什么抱歉!我要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郑岩咬着牙,仍旧保持沉默。黄忆江按捺不住,瞬间爆发,说:“他是朱伯勤的儿子!行了吧!”

唐景明、海生以及两位专家都大惊失色。

郑岩扫了大家一眼,最后看着目瞪口呆的唐景明,冲他微微一点头,像是默认又像是告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海生愣愣地问:“忆江,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管得着吗?”黄忆江呵斥一声,摔门而去。

唐景明颓然地坐下,有气无力地向众人摆摆手说:“你们先出去吧……”陈汉书假意安慰道:“景明,你没事吧?”

“没事儿,你们都走吧。”

众人离去,唐景明仰头追思往事,一时间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海生悄悄溜进陈汉书的办公室,陈汉书把那个真品梅瓶装到一个手提箱里放到办公桌下面,说:“等下了班你再拿走。”

“好的。陈总,您问得太及时了,要真去看残片,就没法收场了!”海生笑着说。

陈总呵呵一笑:“如果不能做到万无一失就不会用这一招了。”海生恍然道:“原来您跟黄先生早就设计好了?”

陈汉书做个手势让他小声点。

海生问:“郑岩的秘密,您事先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这早就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了……”陈汉书轻轻点头。

“也是,要不忆江怎么会知道。”海生叹道。

郑岩回到办公室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黄忆江走进来站在旁边看着。郑岩也不抬头,只管收拾自己的东西,并不多言。黄忆江说:“要走一起走!”转身也去收拾东西。

郑岩停下看着黄忆江气呼呼地收拾东西,原本凝重的神情渐渐舒缓,有些无奈又充满感激,他走到黄忆江旁边,柔声道:“忆江……”

黄忆江抬头看着他。

郑岩笑了笑:“你不是打算春拍完了再走吗?”

黄忆江气呼呼地说:“我改主意了!”

“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儿,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反倒轻松许多了。”

黄忆江愤愤地说:“要是我才不受这份委屈,你也太能忍了!”

郑岩用商量的口吻道:“我希望你能留下,好不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黄忆江看了他一眼,郑岩把黄忆江刚收拾起来的东西又摆回原来的位置。

“好啦,你还是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郑岩和黄忆江一起走出大办公室,郑岩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私人物品。员工们看到郑岩纷纷侧目,窃窃私语,但没人跟他打招呼。

两人从唐景明办公室前走过,看样子是想再去跟唐景明告别一下。

黄忆江说:“算了,别自找不痛快了!”

郑岩点点头。两人刚要走,办公室的门开了,唐景明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冷若冰霜。

“唐总……”郑岩叫了一声。

唐景明说:“郑岩,我真是瞎了眼啊!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也只能说一声对不起……”唐景明愤然道:“你走吧!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就当从来就不认识你!”

黄忆江说:“唐总,您理智一点好不好,这里面绝对有猫腻!郑岩是朱伯勤的儿子不假,可他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

“不管说什么,我都不能叫朱伯勤的儿子留在公司!”

“您是气过头了,您就不能好好想想吗?”

唐景明生气道:“刚才的话,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郑岩弯腰冲他鞠了一躬,说:“唐总,感谢您多年对我的培养,您多保重。”说完转身就走,黄忆江跟他一起离去。

唐景明看着郑岩的背影,痛心疾首。

黄忆江一直送郑岩到停车场,郑岩把东西放到车上,还在思索着。黄忆江安慰道:“你别再想了,一会儿开车危险!”郑岩思忖着说:“虽然我不愿意相信,可这百分之一百是个局!”

“也许你真的看走眼了,你敢说你百分之百能看出朱仿?你所说的掉包,我觉得不大可能,海生绝不可能干这种事情,也没有道理!”黄忆江说。

郑岩摇头:“我明明是在那个院子里收的货,再回去就没人了,你相信这是我在编故事骗你们吗?”

“我当然不相信,可我也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儿!唉,我最怕想这种复杂的问题,脑袋都疼。”黄忆江拍着脑袋,一脸茫然。

郑岩说:“我暂时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是谁?为什么要作这个局?”

“老唐在气头上,回头他消了气,没准就让你回来了。你已经被开过一次,这回又被开了,等你再回来,正好是二进宫!”

郑岩说:“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你回去吧,我走了……”黄忆江叹息道:“没想到我一语成谶,这么快就实现了。”

“什么意思?”

“我前几天不是说过——我要跟你划清界限,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真是不幸言中!”

“不至于吧,说不定明天又见着了。”

黄忆江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晚上又喝醉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一定!”郑岩上车开走,黄忆江目送他离去。

下班后,海生拎着皮箱来到黄立德处,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个真品梅瓶:“黄先生,物归原主。”

“海生,你没摔错吧?我得好好看仔细了……”

海生惶恐道:“怎么可能呢?我摔得绝对是朱仿。”

黄立德微笑着说:“呵呵,我跟你开玩笑的。”

“黄先生,你怎么也有一件朱仿?”

“这说明我也是朱仿的受害者嘛。”

海生解气地说:“黄先生,郑岩卷铺盖滚蛋了!老唐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黄立德淡淡一笑:“嗯……坐吧。”

海生坐下,黄立德给他倒了一杯茶。海生说:“郑岩这小子太阴了,我跟他玩这么久,都不知道他是朱伯勤的儿子!”黄立德点点头,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海生说:“黄先生,还有件事儿我得提醒您一下。”

“什么?”

“忆江对郑岩好像并不死心,你还得防着点儿……”

黄立德审视着海生,缓缓说道:“海生,你很能干,我也很器重你,跟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海生感激道:“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不过,我对你也有一个小小要求……”

“您说,我一定照办。”

黄立德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离忆江远一点!”

海生惊讶道:“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忆江,但是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她。”

海生的脸瞬间憋得通红,唯唯诺诺着说:“可我真的很喜欢忆江,绝对是真心的,没有掺杂任何其他因素!”

“我相信这一点……”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我欣赏你的能力,但不欣赏你的人品!我可以带你做事,但不能把女儿交给你!”

海生痛苦地低下头,心情十分矛盾。过了一会儿,海生抬起头,看着黄立德点点头,说:“黄先生放心,我从今天起,就死了这条心!”

刘闯走进办公室,说:“黄先生,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吧?”

黄立德点头说:“好。”

海生急忙起身,“黄先生,那我先走。”

黄立德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送他到门口说:“海生,我快人快语,有话不喜欢藏着掖着,别见怪哦。”

“哪里哪里,您留步,我走了。”海生穿过院子离去,一走出院子,顿时一脸悲愤,显然是受了极大的伤害。

佟丽音下班回家,进门就看到桌上放着郑岩带回来的物品,有些诧异。她来到卧室,看到郑岩正躺在床上发愣。

“郑岩……”

“啊……”郑岩翻身坐起来,说,“你回来了?”佟丽音诧异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不光今天早,以后天天早。”佟丽音不解道:“为什么?”

“我失业了,彻底离开安蒂克了。”郑岩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佟丽音心中一喜。

“没看到东西都带回来了吗?”

佟丽音开心地说:“看到了,看到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不干了!”

“你等着,我去做饭。”郑岩转身要走,佟丽音急忙拦住他,说:“不用你做。”

“以后洗衣服做饭家务活儿都交给我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郑岩说。

“今天就别做了。”佟丽音说,“出去吃,我请客,庆祝一下。”郑岩稍稍犹豫,苦涩地说:“好,出去吃,好好庆祝一下!”

黄忆江坐在桌旁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朱仿梅瓶的碎瓷片儿。她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每一块瓷片儿,并努力回忆着真品梅瓶的形态、纹饰和有色特点。看来看去,还是不能确认,愁得直皱眉头。

黄忆江有些疲倦,靠在椅背上休息,突然想起跟父亲约好一起回家吃饭的事儿,赶紧拿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八点。

“糟了糟了……”黄忆江忙不迭地把瓷片儿包起来塞到抽屉里,穿外套拿包一阵风似的跑出大办公室。

等她回到家,黄立德正坐在餐桌旁默默地看书等她。黄忆江故意夸张地装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说:“哎哟,累死我了,还好还好,紧赶慢赶总算赶回来了……”黄立德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的表演,把书本合上放到一旁,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还要再编一个理由啊?”

“不用编,工作到废寝忘食!可以吧?”

黄立德轻轻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黄忆江说:“哼什么哼呀?干吗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干吗要给你打电话?”

黄忆江点头道:“没错,这才是好习惯,以后要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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