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立德戴上眼镜看照片,当他把几张照片都看完一遍,神色渐渐凝固!
和唐景明分手后,郑岩连夜开车来到黄立德家门前,他上前按响了院门的门铃。不一会儿,大门打开,刘闯出现在门前。
“我叫郑岩,想拜访一下黄立德先生。”郑岩开口说。
刘闯并不认识郑岩,打量了一下他,打算挡驾。
“我有件要紧事想请教黄先生,麻烦你你转告一下。你就说我是安蒂克拍卖公司的,市博物馆的佟先生是我师傅……”
“哦……原来是佟,佟先生的徒弟?你先进来吧。”刘闯感到很意外,让郑岩进来,并把他带到客厅。
“您先请坐,我去请黄先生。”刘闯去书房叫黄立德,郑岩随意打量着客厅的多宝格中陈列的古玩。
“黄先生,外面有位客人。”刘闯走进书房时,黄立德正拿着放大镜全神贯注地研究照片上的康熙五彩大罐。
“什么客人?”黄立德抬起头,脸色有些阴沉。
“他说是佟自清的徒弟,安蒂克拍卖公司的,叫郑岩。”
“哦,是他?”黄立德微微有些惊诧,随即道:“好,我马上出去。”
黄立德来到客厅,郑岩忙迎上去:“黄先生您好。”
“你是佟老的学生?”黄立德问。
“是的。”郑岩答到。
“快请坐。”
“我冒昧地来打搅您,是想请教一些问题……”郑岩刚刚启齿,黄立德便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佟老的事情来的。”
郑岩微感诧异:“您已经知道了?”
“我也是刚听说的,唉……”黄立德表情痛苦,连连摇头,愧悔难当,“唉,这都是我的过错,害了你师傅呀。”
“这件事跟您没有关系,我今天来,也没有冲着您的意思,要说害我师傅的人,也该是那个朱伯勤!”
黄立德摇摇头:“话虽如此,我也难辞其咎。”
“您对朱伯勤和他的朱仿有多少了解?”
“要说起这个朱伯勤,还真是一言难尽,在我们这一行里,他的故事很多,可见过他本人的,却寥寥无几。他肯定是个天才,同时也是个魔鬼。最近这十几年,因为朱仿上当受骗,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又多了一个佟老!”黄立德神色黯然。
“我以前听师傅提到过朱伯勤,他当年因为走私文物判了刑,现在应该早就出狱了,有谁会知道他的下落吗?”
“据我所知,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郑岩吃了一惊。
“十几年前,他被一场大火烧死了!”
“原来他已经死了!”郑岩紧盯着黄立德,目光闪动,“有一点我还想请教,您对朱仿怎么会有那么深的研究呢?”
“因为我也吃过亏,上过当。七八年前,我也买过一件朱仿,害得我差点倾家荡产!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关注研究朱仿。我希望能把所有的朱仿都找出来,彻底清除这个毒瘤,叫它别再害人!去伪存真,净化古玩界的环境,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义务和责任!”郑岩的专注,让黄立德感到了一丝不快。
“哦……是不是所有的朱仿都有记号?”郑岩沉思片刻又问。
“应该是!这也是朱伯勤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对自己的水平似乎很自信,每做一件仿品都会留下记号,有明记也有暗记,像是故意在挑衅,叫鉴定专家难堪!那件粉彩大瓶做的是明记,要是暗记,想看出来就更难了!”
“做暗记的朱仿,您能看得出来吗?”郑岩继续追问。
黄立德沉默,目光中略带几分愠怒,半晌才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郑岩歉然道:“不好意思,我还想冒昧的问一句,您当年收的那件朱仿还在吗?”
黄立德不快地说:“我早就砸了!明知那是件朱仿,难道还留着添堵不成?!”
郑岩默默点头:“哦……”
黄立德盯着郑岩打量,越看越觉得诧异,郑岩有所察觉。
“黄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黄立德说:“按理说咱们没见过面,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以前就认识你,真是有点奇怪……你年纪不大,眼力却很不错,除了师傅的教导,是不是还有家传的熏陶?”
“没有……”
“那你父母从事什么职业?”
郑岩沉默片刻,“……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父亲……也早就不在了……”
黄立德忙说:“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
“没关系。耽误您这么多时间,我该走了,谢谢。”郑岩起身告辞。
“对于你师傅的事,我真的非常内疚,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帮忙。”黄立德和郑岩握手道别,两人目光相接,都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
刘闯送郑岩出来,还没有门口,就听到门口两车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女子脆亮的声音透墙而来:“谁这么不长眼睛,把车停在这?!”
刘闯一听,神色有点紧张,忙问郑岩:“你是不是开车来的。”
郑岩莫名其妙,说:“是啊。”
“坏了,你肯定停错地方了。”刘闯快步跑出去
刘闯一出门就看到黄忆江的车头正好顶在郑岩的车尾上。黄忆江开的是一辆牧马人越野吉普,此时她正站在自己的车头前,一副刁蛮任性的模样。
黄忆江看到刘闯出来,立即冲他嚷嚷起来:“这是谁的车呀,谁让他停在这儿的,不知道这是我的车位吗?”
“是你爸的客人,我忘了跟他说了。”刘闯小心地说。
“我爸的客人?我爸的客人也不能占我的车位!”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要是没什么大事,就算了吧,好吗?”刘闯连连点头。
“哼!”黄忆江上了自己的车,倒车,重新停在郑岩的车旁。
郑岩上前查看追尾后的车况,刘闯跟在旁边赔不是。
“这是我们家小姐,黄先生的宝贝女儿,有点霸道,你别怪她,回头我去帮你修车。”
“没什么大问题,回头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行了。”郑岩走到车门前,准备上车。黄忆江停好车走过来,两人一打照面,都愣了一下。
郑岩好像想起来什么,对黄忆江点了一下头,上车发动马达,车缓缓开动。
黄忆江反映过来,大叫道:“你别走……”
郑岩的车已经倒出,开始加速,根本不搭理黄忆江。
黄忆江叫道:“刘闯,你快去把他给我追回来。”
刘闯以为黄忆江还在耍小姐脾气。
“快呀,刘闯,他欠我东西,快把他追回来。”黄亿江着急道。
刘闯不禁有些意外,问:“他欠你东西,什么东西?”
“先把他追回来再说。”
“他已经走了。欠东西不怕,回头再找他要也来得及。”
黄忆江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追究。
黄忆江走进客厅,把背包一扔,先倒了一大杯冰水,狂饮一通。
黄立德从书房出来,看到女儿又惊又喜,但马上把脸一沉。
“忆江!”
黄忆江回头,“哟,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您老睡了呢。”
黄立德哼了声:“我睡的着吗?到了也不打个电话?!”
“你不是不接吗?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我不接,还不是催让你快点儿回来!”
“叫我回来干吗?惹您生气,给您添乱,我不在,您多省心呀。”
“你一个人开车跑那么老远,我能省心吗?明明是你错了嘛,我说你几句还说不着吗? ”
“我可不是为你那几句话跑的,是你自己想多了,你说你的,我玩儿我的,扯不到一块儿。”
黄立德无奈道:“你,你就是没良心,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黄忆江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我就知道回来没好事儿,都到家门口了,还能追尾!”
黄立德吓了一跳。赶紧走到黄忆江的身边,紧张道:“你又跟人撞车了?有没有伤到哪儿?”
“哎呀爸,您别老是神经过敏行不行?有没有受伤你看不出来嘛!”黄亿江不耐烦道。
“那怎么会撞车呢?”
“还不是你那个客人占了我的车位!”
“噢,是这样啊……那你也太冒失了,干吗不多看一眼?”黄立德释然。
“你怎么不怪他占我的车位呢?对了,那家伙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混事儿?”
“你问这个干吗?”黄立德奇怪道。
“你就直接告诉我,别问那么多。”
‘他叫郑岩,安蒂克拍卖公司的……”
“安蒂克拍卖公司!呵呵,这回让你插翅难逃!”黄亿江突然笑起来。
“怎么,你认识他吗?”
黄忆江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很快就会认识的!”
“你不是说还在云南吗?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我说过嘛……哦,对,我是对闯哥说……”
“哼!你们又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刘闯呢?!”黄立德不快道。
“要怪就怪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刘闯背着黄忆江的行囊进来,黄忆江上前接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石头。
“爸,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刘闯说:“忆江,你没搞错吧?就算开玩笑也不能这么离谱呀,一块破石头算什么礼物?”
黄立德一眼盯住黄亿江手上的石头,说:“这不是一般的石头……”
黄亿江努努嘴:“瞧见没,识货的在这儿呢。”
刘闯问:“这石头有啥不一般?”
“这是一块翡翠原石……”黄立德说。
“爸,说老实话,我不怕你,但我服你。没什么东西能逃得过您老的火眼金睛!”
“赌这块石头花了多少钱?三五百?还是三五千呀?”
黄忆江嗔怪道:“我送你一件礼物,你还问多少钱?有这样的吗?”
黄立德颇有兴趣地把玩着这块石头。
黄忆江说:“我敢担保,绝对开(gai)涨!”
“呵呵,算你没白跑一趟,还学了个开(gai)涨回来。”黄立德笑道。
“你不信我赌中了是吧?就凭我送的这块石头,叫您这辈子坐吃山空都够了!”
“是吗?那我马上就得开(gai)了!”
“不不,现在不能开(gai)……”黄江亿忙叫道。
“为什么?”
“要选个黄道吉日才行,这有讲究的,本来开(gai)涨,日子选不对,就变成开(gai)跌了!”
“那要等到啥时候?”
“就到你过生日那一天吧!在此之前,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万一开(gai)跌了,后果自负!”
“好,那就留着吧。”
“累死了,我先去睡了,拜拜……”黄忆江拎起行囊匆匆上楼而去。
黄立德把玩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心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他在客厅转了一圈,从博古架上拿掉一件玉器,把这块石头摆放在那个位置上,欣赏了一会儿,目光中包含温情。
第二天,黄立德叫人去找陈汉书,他坐在回廊下喝茶看书,片刻后,陈汉书匆匆走进院子。
“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儿?”一见面陈汉书便问。
黄立德给陈汉书到了一杯茶,才慢悠悠地问:“那个康熙五彩大罐是谁收的?”
“噢,是郑岩收的,他是瓷杂部主管,哦,他还是佟自清的学生……有什么问题吗?”陈汉书喝了口茶,回答道。
“货主是谁?”
“货主姓万是一个外地的老客户。”
“你见过他?”
“见过。”
“他多大年纪,什么背景?”
“四十多岁,是个房地产商。他从公司买了不少东西,也出了不少货。”
黄立德稍加停顿,微微思忖。
“秋拍他会过来吗?”过了会他又问道。
“应该会吧。”陈汉书答。
“我想见见这个人。”
“没问题。怎么了?”
“没什么。”
“这么急找我就为了想见个地产商?”陈汉书看了黄立德一眼。
黄立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了口茶。
陈汉书想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但随即又迷惑起来,不觉喃喃道:“难道又是朱仿?”
黄立德神色一动,抬头望了陈汉书一眼……
佟自清走后,佟丽音许久未从悲痛中平复过来。后事处理已毕,这一日佟丽音、郑岩和唐景明三人来到佟自清的墓前。
佟丽音把一束鲜花摆在墓碑前,又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墓碑上佟自清的遗像。
郑岩站在佟丽音的身后,默默凝视着师傅的墓碑。表情庄重。
“师傅,你安心去吧,我一定要找到朱伯勤,还您一个公道。”郑岩低声说道。
佟丽音脸色苍白,双目失神。喃喃道:“爸爸为了一个花瓶,就不要我了,留下我一个人?他怎么会这么狠心?!”
“丽音,不是还有我吗?我会照顾你!”郑岩宽慰道。
“你不会是骗我吧?”佟丽音显得很无助。
“怎么会呢?”
“我已经失去了爸爸,如果再失去你,我都不想活了!”佟丽音掩面哭泣起来。
“你在说什么?别想得太多……”郑岩扶住佟丽音的肩头。
“郑岩,你能不能换一个别的职业?别再干这一行了!”
“为什么?”
“我怕……”佟丽音仰面望着郑岩。
“你怕我也会出意外?”
“是的,古玩行还有这么大的风险。”
“师傅的情况很特殊,不会在我身上发生的。”
佟丽音沉默了下来,人在一刹那间变得更虚弱了,郑岩急忙把丽音揽在怀中。
唐景明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由得皱紧了双眉,心痛不已。
几日后,安蒂克拍卖公司组织的秋季拍卖会预展正式开幕了。大酒店门口停满了前来参观的车辆,精致的金色招牌上“安蒂克拍卖公司秋季拍卖会预展预展”的字样特别醒目。会场的人气很旺,人头攒动,拍品分成几个区展出,供买家近距离鉴别。
唐景明、陈汉书、郑岩分头在预展现场接忙碌着,不知何时,黄忆江挽着黄立德迈步走进展厅。陈汉书迎上前与黄立德握手问好。
“黄先生来啦。”陈汉书看了看旁边的黄亿江,笑着说:“忆江啊,有些日子没见了,越来越漂亮了!”
黄忆江大大咧咧地拍拍陈汉书的肩膀,娇笑道:“陈叔叔眼力也越来越好了。”
黄立德瞪眼道:“别没大没小的!”黄忆江冲他翻了个白眼儿。
陈汉书笑道:“没什么,我就喜欢忆江这个爽快劲儿。”
“预展的气氛不错嘛。”黄立德环顾四周。
“是呀,人气挺旺的……”
黄忆江心有旁骛,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眼睛在大厅里四处张望。突然她眼睛一亮,似乎有所发现,招呼也没打一个就从黄立德身边溜开了。
展会接待处,郑岩正在核对嘉宾名册。黄忆江出现在他的身后,突然恶狠狠的大吼一声:“郑岩!”
郑岩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身,看到黄忆江正以恶作剧的表情看着他。
“是你?”
“是我!你再跑呀!大门在那边!”黄亿江叫道。
“我干吗要跑?”
“哟,那天你可是跑得比兔子都快?!我喊破嗓子都叫不住你!”
“对不起,我在车里,没听见。”
“少装蒜吧,没功夫跟你闲话,东西拿来!”
“我没拿你什么东西,抱歉,我还有事要忙,失陪了。”郑岩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
黄忆江一步跨在郑岩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呵呵,这次要再让你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以后我也别混了!”
郑岩正色道:“黄小姐,请您自重一点,这种场合无理取闹不合适。”
“对付你这类坏人,无理取闹是最客气的手段!还有N多种不客气的手段在后面排着队呢!”黄亿江分明不管不顾。
郑岩显得有些无奈:“黄先生那么稳重,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关于这个问题,你不是第一个提出来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你也别指望会得到满意的答复。”黄亿江不为所动。
“我真的很忙,以后有空再跟你谈。”郑岩转身想躲开,黄忆江抬手拍在他的肩头上,叫道:“你敢再走一步,后果自负!信不信由你!“
郑岩果然站住不敢动了,转过身看着黄忆江。
“你怎么这样啊?就为一件玩意儿,值得嘛?“
“谁叫你夺人所爱了!你要是个聪明人,就赶紧放手,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恶鬼缠身!“
“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我不会给你的。”
黄忆江怒目而视,紧握双拳,感觉随时都会爆发。郑岩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以静制动。
这时,黄立德走了过来,刚好为郑岩解了困,郑岩赶紧向黄立德问好。
黄忆江有些不爽,说:“爸爸,你来得很不是时候!”
黄立德说:“郑岩,这是我女儿黄忆江,你们早就认识了吗?”
郑岩点点头:“哦,我们在古玩街地摊上见过面。”
“原来是这样。忆江,你看看郑先生,这么年轻就已经当了安蒂克的部门主管,多有出息,你要好好向人家学习请教。”
“不敢当不敢当。”郑岩连忙逊谢。
黄忆江不屑道:“哼!一个破主管有什么了不起,给我当总经理我都不稀罕!”
黄立德板起脸训斥道:“忆江!你太没规矩了!怎么这么说话!郑岩,你瞧瞧,她有点被我给惯坏了,你别介意。”
“不会不会,黄先生,我还有事情要忙,先失陪了,您自己先转转,回头我再过来。”郑岩拔腿便走。
黄忆江一脸不高兴,说:“你干吗总是胳膊肘往外拐?”
黄立德微微有些不快,说:“你怎么老分不清场合,这可不是在家里!”
“那我回家,不看了!”黄亿江赌气撇下黄立德,气哼哼地向大门口走去。
黄立德无奈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他看到了陈汉书提及的那个康熙官窑五彩大罐,不禁驻足细细端详起来。
陈汉书走了过来问:“立德……你看准了?真的是暗记……啊?”他的语声中透着些许紧张。
黄立德扫了一眼陈汉书,说:“错不了!你怎么了?干吗这么紧张?”
“没什么。”陈汉书连忙否认。
远处的郑岩走过来,问道:“黄先生,你觉得这件东西怎么样?”
黄立德含糊道:“嗯……的确是一件难得的精品呀……”
这时,祁三爷带着两个马仔突然出现在场内。他边走边看,对拍品不停地评头论足。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祁三爷毫不掩饰自己的动作,他的品评引起众多买家的好奇,纷纷聚集到他身旁。祁三爷当着众人的面,越评越来劲,现场变得混乱起来。
郑岩扫视了一眼,说:“黄先生,失陪了,我过去看看。”说完匆匆离去。
陈汉书突然神色怪异,万分紧张地说:“立德!你可千万别看走了眼啊!”
黄立德诧异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汉书咬咬牙,“没,没什么……我也过去看看……”撇下黄立德急急赶去事发地点,黄立德不由满面狐疑。
“祁老板,你要干吗?!”郑岩快步走到祁三爷身边,祁三爷不管不顾地继续大声叫嚣。
“诸位,你们花了钱,想买的是真东西,可是安蒂克的货,多数都是假的——我劝你们不要上当受骗!”
郑岩心头火起,推了祁三爷一下,说:“祁老板,你想闹事儿怎么的?给我出去!”
祁三爷嚷道:“推我干吗?有本事让我说完!”
此时黄忆江正好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后立马又回来了。
陈汉书也赶了过来,和颜悦色地劝解道:“祁先生,这是何必呢?有话好好说吗?”
祁三爷不买账,眼一翻道:“我是来打假的!”
唐景明愤愤然刚要说话,郑岩已经上前一步,大声道:“你说哪件是假的——拿出证据来!”
“我当然有证据……”祁三爷用手一指那个康熙五彩大罐。“诸位,这是他们公司重点推荐的东西,说这是康熙五彩大罐——说什么存世只此一件,是孤品,纯粹是制造噱头,虚假炒作。这个大罐根本就是假的!”
唐景明按耐不住,愤愤然说:“祁老板,你要对你说的话负责——拿不出证据,要承担法律责任!”
祁三爷态度坚决,似乎另有所恃,傲慢地说:“唐景明,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可以当场证明给你们看!”说着一招手,旁边的马仔立刻提过一只皮箱。
祁三爷打开皮箱,里面装着满满的现金,还有一把榔头,尤其醒目。
祁三爷一把抓起榔头,晃了一晃,众人不觉大惊。
唐景明说:“你想干什么?”
“我要砸了它!如果是真的,我当场赔付,还承担法律责任。如果是假的你们自认倒霉!”祁三爷高声道。
郑岩情绪激越,叫道:“砸了它能证明什么?!”
祁三爷脸涨得通红,斩钉截铁地大声叫嚷着:“砸了它就能看到高仿的暗记!”
众人都愣住了。
黄立德心中大惊,紧盯着陈汉书。陈汉书涨得满脸通红,紧张到了极点,看到黄立德的锐利目光,吓得直哆嗦。
唐景明神色十分紧张。
郑岩道:“暗记?!你怎么知道这个大罐有暗记?!”
“因为老子是火眼金睛,看出来这是假货!”
“不可能!这件货是我收的,它的每一寸我都仔细检查过,决不可能是假的!”
祁三爷撇嘴道:“是真是假,一锤子下去就明白了,要是砸不出暗记,我赔钱,你怕什么?”
唐景明说:“你说大罐有什么样的暗记?”
“朱仿的暗记!”
唐景明和郑岩大吃一惊,互相对视。
祁三爷扫视着周围的来宾,转头望向郑岩道:“郑岩,我知道这件东西是你收的,我今天就冲你来的!”说着,看看周围的观众,又说:“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像唐总这样的老资格,应该很清楚的!”
众人都看着唐景明,唐景明因为过于激动已经有些丧失理智。“好,我唐景明今天就跟你赌上一把,让你砸!”
郑岩赶紧拦住唐景明。
“老唐,不行,未经委托人的同意,我们不能擅自决定。”陈汉书也劝道。
唐景明:“有什么问题,我负全责!”
郑岩看到黄立德在人群中,急忙挤到他旁边。问:“黄先生,您觉得五彩大罐有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那个老祁分明就是个混子,收了一屋子的假货,行里谁不知道。就凭他的眼力也能看出朱仿?打死我都不信,他就是来捣乱的,直接叫保安把他赶出去就是了。”黄立德冷然道。
祁三爷早已等得不耐烦,又开始在大厅叫嚣。
“安蒂克有没有个主事的,都缩到哪儿去了?是不是没种和三爷赌这一把?”
唐景明心头火起,再也忍耐不住。“我就不信,我们兄弟两个都会毁在朱伯勤的手上。姓祁的,你给我砸!我倒要看看你能砸出什么花样来!”
陈汉书着急道:“老唐,老唐,不行啊,咱们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唐景明已经失去了理智,疯狂大吼着:“叫他砸,全部责任我来负!”
“好,还是唐大总经理有种!”祁三爷连连冷笑。
众目睽睽之下,祁三爷抡起手中的锤子。突然之间手起锤落,大罐立刻碎成数片,现场顿时一片惊呼。
祁三爷一锤子砸碎了五彩大罐,趴在满地瓷片里手忙脚乱的扒拉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祁三爷身上。
郑岩捡起一块瓷片看了一下胎质,递给唐景明。
“胎质是对的……”郑岩暗暗道。
唐景明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他能找到什么暗记!”
黄忆江凑到黄立德旁边,弯腰拣起一块瓷片。
“爸,这不像是假的,这位老大好像是闯大祸了!”
黄立德悄声说:“你不是走了吗?”
“回来看热闹呀!”黄亿江嘻嘻一笑。
“行了,你别闹,听话。”
“嗯……”黄亿江点头。
忽然,祁三爷乐而忘形的大呼小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手里高举起一块瓷片,兴奋地大叫道:“朱仿!”
“朱仿!暗记就在这里!”祁三爷兴奋地高高举起一块瓷片,挑衅地将瓷片送到唐景明面前。
唐景明神情极度痛苦,竭尽全力支撑着接过瓷片。细细看来,瓷片的胎质里果然有一个醒目的朱仿暗记。只是这个暗记被釉面的纹饰覆盖,从外观上看不出来。
“是不是朱仿?!是不是?!”祁三爷兴奋异常,举着锤子振臂高呼!
唐景明咬牙道:“——朱伯勤!”用力一攥瓷片,手掌划破,满手都是鲜血。眼前一黑,顿时站立不稳。郑岩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人群中,陈汉书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双拳紧攥。黄立德将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人群终于散了,祁三爷带着人志得意满地走了。郑岩和陈汉书搀扶着唐景明去房间休息。
“爸,那位祁老板还真有眼力!能看出朱仿的暗记!”黄亿江拉拉黄立德的袖子。
“别说了!我们走!”黄立德厉声道。
众人急急忙忙将把唐景明扶进一间套房,扶他坐在沙发上。
“唐总,我看还是去医院吧。”郑岩替唐景明把受伤的手掌止血,包扎。
唐景明无力的抬起手摇了摇。“不用了,我没事。”
陈汉书端来一杯水,放在唐景明身边。
“老唐,你别着急,喝点水。”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下。”唐景明神色颓唐。
众人无言,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郑岩和陈汉书回到预展现场,除了保安和几名工作人员,来宾都已经离去,现场显得十分空旷。
陈汉书连连摇头,道:“预展搞成这样,秋拍岂不要泡汤!”
郑岩有些担心地说:“陈总,你还去劝劝唐总吧,我怕他……”
陈汉书看了郑岩一眼:“你怕他走你师傅那条路?”
“这两件事接踵而来,我怕他受的打击太大。”
陈汉书宽慰道:“老唐这辈子经过的风浪多了,他挺得住!不用担心。”
郑岩默然,看着满地还未清理的五彩大罐的碎片,心情复杂。
陈汉书突然问:“郑岩,你是不是得罪过祁三爷?”
郑岩怔了怔,点头道:“哦,是这样,前一阵子他托人传讯找我去看货,说是得了一批宋代官窑和明清官窑的瓷器,我便去了。当时我和这祁三也是初见,他自称是这行当里的新手。看他拿出来的几十件瓷器,没一件是对的。不过我看祁三爷的样子和排场,分明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我便留了一个心眼,托词要走。这祁三百般挽留,言语之中傲气十足,又拿出一大捆钱来要我帮忙。不过我还是推却了,顺带着刺了他几句……看起来,那时我定是扫了他的面子!”
陈汉书听郑岩说完,沉默不语。
郑岩说:“他一屋子假货,明显是个棒槌,我不信他能认出朱仿,我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
陈汉书稍加思忖,缓缓道:“不管背后有没有人,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东西不对你走人就是了,刺激他干吗,你不知道这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吗?”
“是他一直追问我,我说什么他都不明白!……也怪我当时太气了。”郑岩也有些懊恼。
陈汉书想了想,又道:“唉,老唐也太固执了,未经货主同意就把人家的东西给砸了,这下麻烦可大了。”
“唐总也是真给逼急了。”郑岩分辩道。
陈汉书摆摆手,不再说什么,招呼工作人员收拾地上的瓷片,郑岩说:“我来收吧,我想把这些瓷片留下研究一下。”
“这是新仿的东西,有什么可研究的。”陈汉书不以为然。
“它不是一般的新仿,是朱仿!”郑岩认真地说。
郑岩敲门走进房间,唐景明失神地坐在沙发上发呆,对郑岩进来毫无反应。
“唐总,您觉得怎么样?”郑岩问。
唐景明颓然道:“没别的,我就是心里难受。”
“东西是我收来的,没想到惹出这么大麻烦,真对不起。”郑岩心下歉然。
唐景明摇头:“这个事情不怪你,那件东西是经过专家组鉴定的,我们都打了眼!短短几天的工夫,就接连出了两件朱仿,这只能说明——朱伯勤那个恶魔真的又回来了!他又要兴风作浪了!”
回到办公室,黄立德一拳砸在桌面上,气得浑身发抖:“这个陈汉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闯从没见过黄立德这么愤怒,紧张道:“这跟陈总有什么关系?”
“这都是他在背后指使的!”黄立德余怒未消。
刘闯惊讶道:“您是说姓祁的是陈总……”
“祁三儿是个有名的棒槌,他要能看出朱仿,我把名字倒过来写!”黄立德想了想,说:“你给陈汉书打个电话,叫他马上过来!”
陈汉书一溜小跑穿过天井,由于过于恐惧和紧张,在回廊台阶上绊了一跤,他还没进入房间就先叫了起来:“立德……立德……我错了,你千万别怪我呀……”
黄立德已经站在门口等他,脸色铁青。
陈汉书见状更加胆战心惊,急忙上前抓住黄立德的手,苦苦哀求:“立德……是我干的,是我干的,你听我解释……”
黄立德鄙夷地扫了他一眼,摇摇头,脸色稍缓,道:“汉书,你这是干吗?”
“立德,我有我的苦衷,你要听我解释……”
黄立德说:“好,我听你解释。”说完,转身回到办公室。陈汉书进来,像个犯人一样垂手而立。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没用了,坐吧。”黄立德一指沙发。
陈汉书如遇大赦,嘴里说着:“好好……”
“……更何况你一点都不后悔!是不是?”黄立德瞥了他一眼。
陈汉书尴尬不已,只好低头不语。
“汉书,以前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有这么大胆子,几百万的东西都敢叫人去砸!”
陈汉书说:“不是我胆子大,是我相信你的眼力。”
黄立德拍案而起,发怒道:“相信我的眼力?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朱仿?!”
陈汉书偷瞧了黄立德一眼,说:“是你的眼神告诉了我!”
黄立德气极而笑:“呵呵!你还真是很会察言观色呢!”
“我有八九分的把握,还有一两分是赌!”
黄立德呵斥道:“你这是赌命呢!”
“差不多吧,这两天我根本就没睡着!”
黄立德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说:“那个祁三也是个二五眼,他就不怕砸出事儿来?”
“我跟他签了生死合同!砸出事儿我兜着!”
“你给他什么好处了?”
“我答应帮他出货!”
黄立德惊讶不已:“你疯了吧?他的货怎么出?都是开门的东西!当工艺品卖都没人要,你真是不计后果呀!”
“只能另想办法!”
黄立德愠怒道:“你这么干的目的是干什么?”
“我要当总经理!以前我跟你提过的!只不过你没接碴儿。”陈汉书突然抬高了声音,望着黄立德认真地说。
“艺术总监的活儿多轻松,逍遥自在,你干吗非要自讨苦吃,非要去当总经理!累死累活的,根本就不是人干的差事!”黄
“你境界高,淡泊名利,无欲无求,可我做不到。艺术总监有职无权,什么都干不了!”
“那你还想干什么?”
陈汉书目光中露出希冀神色,“我……要是我当了总经理,肯定不会像老唐那么死板,一点灵活性都没有,大家跟着他干,只有吃糠咽菜的份儿,你说有哪家拍卖公司像安蒂克这样的?”
黄立德摇摇头:“这恰恰是老唐有追求,要把安蒂克做成百年老字号。在眼下这个行当里,讲诚信,不拍假货,肯定是要苦一点,但是为了百年大计,也值得!”
陈汉书不以为然:“什么百年大计,那都是扯淡的事儿,鬼才相信呢!老唐自己没本事挣钱,也不让大家发财!就拿我来说吧,也算是公司的元老了,可到头来连个针头线脑都没捞到!我看老唐他是无能加心理阴暗!”
黄立德说:“你砸了东西有什么用,就能把老唐砸跑?!”
“真就是一锤子买卖!公司那边已经乱了套,这一壶够他老唐喝的,就算董事会不开他,他也没脸再干了,我太了解他的脾气了。”
“老唐走人就能轮到你?”
“他肯定会推荐我来接替,他跟我说过多次了。”
“汉书,我今天算是认清你了!”黄立德冷然望了陈汉书一眼。
陈汉书惶恐道:“立德,你千万别说这种话,我跟你可从来没耍过心眼儿,咱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黄立德挖苦道:“你跟老唐的交情似乎还要深一点儿吧?”
“人跟人不能比,我对你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老唐我从来就瞧不上他!”陈汉书语带不屑。
黄立德深深望了陈汉书一眼,说:“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我也拽不住。你将来有什么闪失,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我不后悔!,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再不抓住,我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黄立德叹口气:“你光顾了你自己,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陈汉书讶然:“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计划就是要找到朱伯勤!本来我是想等五彩大罐成交了以后,当着货主的面儿揭穿这是朱仿,他就不得不说出真正的货主是谁,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东西肯定不是他的,没想到你中间插了一杠子,全给搅和了!”
“你干吗非要揪出朱伯勤,你跟他有多大的仇呀?”
“想找朱伯勤的可不单我一个人,朱仿的危害性,还不够明显吗?”
陈汉书想想说:“这事儿还有缓儿,我去给你打听,包在我身上。”
“你怎么打听?”
“把东西给人家砸了,就算是假的,也得按照合同赔偿。到时候我就能见到货主,旁敲侧击,说不定就能套出一点儿口风。”
黄立德不屑道:“做梦!”
董事会的气氛非常凝重,屋子里烟雾缭绕,董事长不停地抽着烟,四位董事各自生着闷气,显然是针对唐景明。
“依我看,就先说一下责任的问题吧。未经同意就把人家的东西给砸了,就算是假的,我们也得照价赔偿啊!三百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笔钱从哪儿出是个大问题。”杨董事开始率先发难。
唐景明说:“昨天的事我负全责,我会给货主一个交待,三百万的底价,由我个人承担。”
“唐总,不要赌气嘛,三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而且货主要现款,你有那么多钱吗?”陆董事说。
“回去我就卖房子。”唐景明语气十分坚定。陈汉书默然不语,静观事态发展。
“货主的赔款尚在其次,最起码有个明确的损失金额在那摆着。目前是公司怎么办,秋拍砸了,今年肯定是亏损的,亏多少,怎么办、出路在哪里?安蒂克生死存亡就在眼前!”
唐景明攥紧了拳头,突然起身:“我辞职,并且承担经济赔偿。”
大家都有些错愕,陈汉书依然不动声色。
“我反对!”董事长站起身,将烟蒂按在烟缸里,“安蒂克成立之初,唐总从文物研究所退休,是我几次三番的劝说才把他请到安蒂克来。现如今安蒂克虽然不是国内最大的、但一定是口碑最好的拍卖公司——这都是唐总的功劳。”
见董事长开了口,董事们不便再公开反对,都以沉默相对。
陈汉书似乎拿定主意,突然开口说道:“……董事长是个厚道人,公司一时间也离不开唐总。可出了事故,蒙受了损失,不能不了了之,总得有人负责呀!这次事故的主要责任人是业务员郑岩,是他打眼收了假货……”
唐景明一愣。
“——那就这么定了,辞退郑岩吧。”董事长立即响应。
“我不同意!”唐景明激动起来:“郑岩是业务骨干,安蒂克每年的任务有小一半是他完成的,说到贡献,郑岩对安蒂克的贡献是最大的!”
“安蒂克也没亏待郑岩呀——”有董事插话。
“唐总,大家都知道郑岩是你的人,可这种时候你不会护短吧?”杨董事话语里明显有些不悦。
“我们不能因为公司面临困境就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程!”唐景明依然坚持。
“唐总,您就不要再感情用事了!”
“这不是感情用事,这是做人的原则问题,我决不妥协!”
“景明!不要再说了,卖房子也不要再提了,赔款公司先行垫付,开除郑岩。就这样吧!”董事长做了最后决定。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公司以前可没这样对过谁。”牛董事揶揄道。
“我已经决定了!我辞职!”唐景明突然起身往外走:“希望我辞职以后你们不要再难为郑岩!还有,我会尽快把货款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