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岩在书房整理从瓷都带回来的那些朱仿瓷片儿,心情矛盾。黄忆江来找郑岩,一进门就说:“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郑岩和黄忆江到书房,黄忆江把一个U盘插入电脑,里面存着所有朱仿瓷的照片。
郑岩问:“这是那些海归瓷?”
“对,那个神秘大客户刚发过来的照片!”
郑岩仔细辨认着。
黄忆江说:“老陈已经开始做宣传了……他对外宣称这是安蒂克近几年花大力气从海外征集回
来的流失官窑瓷……”郑岩愣了一下,沉思片刻说:“当初唐总倒是有这么个构想,可终因人
力物力不足未能实现……”
黄忆江点头:“这事儿我也听说过。”
郑岩分析道:“陈汉书借用这个概念炒作,我想有两个原因,一是要打安蒂克诚信这张牌,二
是说明那个大客户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你猜得没错,那个神秘大客户就是张老!”
郑岩点点头,继续辨认这批瓷器。黄忆江问:“真的有问题吗?”郑岩肯定地说:“全都是朱
仿!”
黄忆江震惊道:“我的老天,这要全部出手,至少两个亿呀!”
郑岩默然不语。
黄忆江问:“你打算怎么办?”
郑岩看上去非常矛盾,难以决断。
黄忆江说:“你是得好好想清楚,要是一件两件还好说,这一下就是三十件,基本上就是张老
的身家性命了!”
“事实证明,张老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他和陈汉书合谋,处心积虑赶走唐总,就是要利
用安蒂克出手这批大货!这还不算完,他现在不仅控制了安蒂克,还控制了我父亲,以后可能
还会有更多的朱仿要从安蒂克出手。”郑岩忧虑地说。
黄忆江感叹道:“老唐好不容易打造了一块金字招牌,反倒成了替别人做嫁衣!”
郑岩陷入沉默,这个时候,郑岩的手机突然响了,郑岩拿起电话,原来是老憋打来的。
郑岩挂断电话,说:“老憋叫我去他家,你要没事儿,咱一块儿去吧……”
二人赶到老憋家,老憋二话不说把一张支票推到郑岩面前道:“这是你的钱!”
郑岩问:“元青花的拍卖款?”
“对呀!”
“为什么要给我?”
“这是你爸叫我转交给你的。”
郑岩问:“你见过他了?”
老憋摇头:“没有,他给我打了电话。”
郑岩又问:“他没说别的吗?”
“他让我转告你,这么多年也没管你,这笔钱就算是一点补偿,但今后各过各的生活也不用再
联系了,就当没有他这个父亲。他还让我提醒你,不该管的事儿别管,你还年轻,不知道江湖
险恶……”老憋郑重地说,郑岩感到一股悲愤之情油然而生,把支票推给老憋,说:“你还给
他吧,这钱我不要!”
老憋斜睨着他说:“郑岩!这可是现金支票,到银行就能提钱!”
郑岩生气道:“他都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为什么要一个陌生人的钱?”老憋有些着急,说:“
你再好好想想,这年头挣点钱可不容易啊……姑娘,你劝劝他呀,他不是最听你的话了吗?”
黄忆江不满地说:“我倒是想劝劝你那个姓朱的朋友,给钱就给钱,别那么多废话!什么叫就
当没有他这个父亲,这是人说的话吗?”
老憋说:“嘿!给了这么多钱,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那要看怎么说,说什么了!你叫他好好检讨一下,找时间再给一次吧!”
“我们走吧。”郑岩和黄忆江起身离去,老憋想拦根本拦不住。
朱伯勤其实就在里屋喝酒,只隔了一道门帘儿,老憋和他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老憋拿
着支票进屋放到桌上,说:“你都听到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们爷俩的脾气像一个模子
里刻出来的。”
朱伯勤重重地一拍桌子:“不要拉倒!我还求他不成!”老憋责怪道:“你的话也太重了!孩
子感情上受不了嘛!”
“有什么受不了的?没我他不照样活得挺好嘛!有个儿子真是麻烦死了!”
“谁说不是呀,有个儿子就是讨债鬼,都是上辈子欠他的!这做爹的就跟做牛做马没啥两样。”
朱伯勤问:“你儿子多大了?”
“二十六七岁吧!”
“你也没少吃苦受累吧?”
老憋心有同感说:“吃苦受累还不算什么,简直是受活罪,就差管他叫祖宗了!”
朱伯勤说:“说说你儿子事儿。”
老憋郁闷道:“有啥好说的,一说就生气!”
朱伯勤赶紧给老憋倒酒,似乎兴趣很大:“说说嘛,说说……”
老憋说:“我们爷俩就是天生的冤家,那臭小子打小就调皮捣蛋净给我惹祸,我脾气也不好,
一生气就揍他……”朱伯勤十分好奇地问:“怎么个揍法,拳打脚踢,还是拿棍子?”
“都用过,不过最解气得还是给他摔个大背挎!啪的一声,就一个大马趴,干脆利索!解恨!”
朱伯勤笑道:“呵呵,我想起来了,你当年就是咱们那片儿的跤王,打遍南城无敌手呀!”
“那是,我爷爷是光绪年间的八大布库之一嘛!”
“不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你老揍他管用吗?”
老憋泄气道:“屁用不管!可不揍也没别的办法啊,光说根本就没用,多亏嘴皮子是肉长的,
要不早磨穿了!”
朱伯勤点头:“我能理解,真是难为你了!”
“后来有一天,他又在外头闯了祸!我一怒之下又想来个大背挎,结果背了好几下没背动,感
觉那臭小子就跟一座山那么沉……”
“你肯定是喝酒了!马步拿不稳!”
“不是,是我突然发现他长大了,我也老了,再也不能摔他一个大马趴了……”
朱伯勤颇感意外地哦了一声,老憋面露几分悲凄之色,灌了一杯闷酒。
朱伯勤担忧地问:“那他不会反过来揍你吧?”
“那还不反了天!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朱伯勤啧啧道:“瞧瞧,养个儿子你受了多少罪呀,还是我命好啊,虽说也有个儿子,可一点
苦头都没吃过!”
“是呀,我哪能跟你比呀……”
朱伯勤问:“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前两年,他跟女朋友一起跑深圳打工去了,一年回来一次……”
“走了好,走了好,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应该轻松多了吧?”
“那还用问!”
“是不是也没什么联系了?”
老憋说:“那倒也不是。他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打个电话回来,都是孩他妈接,我从来不接,懒
得答理他!不过呢,他们娘俩打电话时,我就坐一旁听着……”
“这有什么好听的?”
“是呀,都是些啰里啰唆的废话,也没啥要紧事儿,不过听一听也好,起码知道他在那边是怎
么个情况嘛……”
朱伯勤心底似乎受到了某种触动,说:“老憋,这么说你还是惦记着儿子了?”
老憋又干了一杯,抹抹嘴叹了一口气:“唉……儿子终归是亲骨肉呀,砸断骨头连着筋啊,打
归打,骂归骂,可这心里还是老惦记着呀……不说了,不说了,我没你那么看得开,能拿得起
放得下,我做不到。”
朱伯勤听到这里,刚才的轻松心情一下子没有了,又喝了几杯闷酒,甚感无趣,说:“我走了!”
老憋问:“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回去呗!”
老憋不解道:“你还回去干吗?”
“还没到走的时候,走了!”
老憋叫道:“等等,你的支票!”
“先存你这儿吧,我拿着不方便!”
老憋郁闷不已,说:“你存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呀?前些年在我茅房里埋个元青花,现在又搁这
么多钱?你说我一个摆地摊儿的,为十块钱能跟人家争得急赤白脸,家里却放着几千万巨款,
这算什么鸟事儿!你怎么净给我找这种麻烦呀?”老憋唠唠叨叨地说着,朱伯勤早已扬长而去。
唐景明脸色阴沉地出现在库房门口,保安伸手想要将他拦住。唐景明用力推开保安闯进库房,保安急忙跟了进去。
“唐总?”库房主管正在清货,看到唐景明进来吃了一惊。
“嗯……最近收的货在哪儿?我看一眼。”
库房主管问:“陈总知道您来吗?”
唐景明命令道:“老周!你把保险箱打开!”
库房主管不敢违命,掏出钥匙打开一个个存放古玩的保险柜。保险箱内存放着大量的瓷器、书
画、玉器等古玩,唐景明一一过目,脸色越来越难看。库房主管急忙到旁边小声给陈汉书挂电
话。
唐景明从头看到尾,发现了不少赝品,脸色已经气得发青,说:“你把入库清单拿给我看!”
库房主管唯唯诺诺道:“唐总,这恐怕不大合适吧?”唐景明怒喝道:“拿来!”
库房主管吓得一哆嗦,赶紧取来一沓入库清单,唐景明一份一份地翻看着,每一份都有陈汉书
的签字。唐景明怒不可遏把一沓清单狠狠地摔在桌上,撒得满地都是。
这时陈汉书闻讯赶到,主管和保安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唐景明冷冷地逼视着陈汉书,说:“
汉书,我听说安蒂克收了很多假货,我不信,所以就想亲自来看看……”
“听谁说的?没有的事儿!”
唐景明说:“你别以为我离开了安蒂克,就变成了聋子瞎子!”
“瞧瞧,你说哪儿去了嘛。走走,咱们到办公室喝茶,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陈汉书要拉
他离开,唐景明摆手道:“喝茶不着急,时间有的是,你先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货是怎么回事?”
陈汉书看到一个个打开的保险箱,脸色一变。
“这个老周也太不像话了,没有总经理的许可,他就敢擅自打开保险箱!还讲不讲一点规章制
度了!不行,我得先找他问清楚这件事儿!”
陈汉书话中有话成心要给唐景明难堪,他作势要出去找老周算账,唐景明将他拦住。
“汉书,这是我叫老周打开的!”
“噢,怪不得呢,原来是你呀?能理解能理解,虽说你不在其位了,可毕竟是以前的老领导,
老周好歹也得给个面子嘛。”
唐景明说:“汉书,你的意思我懂,你是想提醒我,你唐景明既然不在其位,还是不谋其政的
好,我没说错吧?”
“景明呀,你这话可就见外了,你是不在其位了,可我没拿你当外人啊……”陈汉书故意加重
“外人”两字,唐景明又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汉书,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确是个外人,按理说不该再过问安蒂克的事务……”
“景明,别这么说,你能经常回来看看,我还是欢迎的吗?”陈汉书故意打断唐景明的话,处
处拿话挤对他,成心让他难堪。
唐景明生气道:“你让我说完……”
“好好,你接着说!你刚才说到‘按理说不该再过问安蒂克的事务’,然后怎么着?”
陈汉书一通胡搅蛮缠,唐景明脑子有点乱,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整理思路。
“对,按理说我不该再过问,可我对安蒂克毕竟还有很深的感情,不希望这块牌子毁掉!”
“景明,你这就是在挑我的不是了?我现在是总经理,安蒂克这块牌子要是砸了,就是砸在我
手里!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陈汉书冷冷地看着他。
唐景明一愣说:“这……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的唐景明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反而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陈汉书说:“安蒂克有今天,我也出过力吧?那你说我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搞垮了安
蒂克不就等于自毁长城吗?我会干这种事儿吗?”
“我相信你不会……可那些……”
“有几件东西你看着不大对是吧?我陈汉书不至于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吧?”
唐景明激动道:“对呀!你怎么能收那样的东西呢?”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安蒂克!”
唐景明一愣:“为了安蒂克?”
陈汉书感慨道:“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以前我还真没什么感受,现在轮到我来当家我
才知道你当初有多难啊!干咱们这一行,真是太不容易了!竞争如此激烈,运营成本又居高不
下,风险高回报低,还要处处谨小慎微,天天胆战心惊,如履薄冰,自打我上任那天起,就没
睡过一个安稳觉!我经常在想,你这五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可真是不易啊……”
唐景明深有同感,不住地点头默认。
“你当家这五年,最大的贡献就是让安蒂克迅速成为业内的一匹黑马,站稳了脚跟,打响了安
蒂克的知名度。而我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让他发展壮大,争取几年内再上一个台阶,成为全国
知名的拍卖公司!”
“嗯……这也是我的理想!”
“但是,打江山和坐江山是两个概念,你打出了安蒂克一片天地,付出了很多艰辛,大家也都
有目共睹,可安蒂克走到今天,已经是举步维艰,不能再按照你当初的经营理念和模式来运转
了,要不及时转变思路,安蒂克随时都有倒闭破产的危险,这也是董事会对你不满意的地方!
他们都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他们的难处我们也应该体谅一下,是不是?你光叫人家往里扔
钱不给人家回报,三两年还能撑得住,时间一长就变成无底洞了,人家就不陪你玩了!景明,
你要是能搞清楚这个道理,就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
唐景明紧皱眉头琢磨着陈汉书的话。
“不瞒你说,那几件高仿都是董事们的私货,我批了,也是想补偿他们一下,毕竟这几年人家
没赚到什么钱,心气儿很不足,我是想让他们有信心继续做下去!别让安蒂克垮掉,别让我们
的心血付之东流呀!”
唐景明就像被抛到九霄云外,晕晕乎乎地在云里雾里绕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说得这些道理我基本也都明白,你要照顾董事们的利益可以理解,但也不能牺牲客户利益
呀!他们买了假货,上当受骗,安蒂克的诚信基础可就没有了!”
“景明,咱不用假货这个词儿,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拍卖的东西谁敢说都是真的!”
“别人怎么干我们不去管,我们只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就行!我承认,我们的水平不是最高的,
在朱仿上我们就曾经栽过跟头,但至少有一点必须要保证,我们明知是假货,是仿的!就绝对
不能上拍!这就是安蒂克永远不变的宗旨!
陈汉书来回踱了几步,背对着唐景明缓缓道来。
“景明啊,最近我经常在琢磨一个问题,跟你探讨一下……”
“什么问题?”
陈汉书突然转过身紧盯着唐景明,提了一个既简单又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说这古玩到底是什么?”
唐景明思忖片刻,说:“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们天天跟古玩打交道,看货、收货、鉴定、拍卖,有人买,有人卖,就跟击鼓传花一样,
在不同的人手里倒来倒去……有时候我突然会产生一种幻觉,感觉这纯粹就是一个游戏,所谓
的古玩不过就是个道具,无所谓真假,只要大家愿意玩下去,遵守游戏规则,就没有任何问题。这就像炒股,并不是每一只股票都价值相符,很多股票都是垃圾,可并不妨碍人们追捧爆炒!其实古玩跟股票是一码事儿!买股票不是为了当股东!买古玩也不是想做收藏家!股票无所
谓价值,古玩无所谓真假,只不过是游戏中的道具而已,没人会当回事儿!重要的是差价!只
要有差价就能赚大钱!这个道理,你好好想想吧!”
陈汉书一番理论就像在唐景明的灵魂深处投下了几颗重磅炸弹,产生了强烈的震波。唐景明指
着陈汉书,气得浑身发抖,眼睛愤怒得几乎要喷火,怒喝道:“陈汉书!”
陈汉书浑身一抖,惊惧地道:“你干吗?我说得不对吗?”
唐景明怒不可遏,高声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纯粹是歪理邪说!我这一辈子真是白活了!
我跟你相处了十几年,怎么就没看出你原来是这种人,你就是狼心贼子!我还推荐你当了总经
理!我……我真是瞎了眼啊!”
库房里回荡着唐景明的怒吼声,震耳欲聋。陈汉书有些狼狈不堪,试图负隅顽抗。
“老唐,我还拿你当朋友,才说了刚才那些话,你最好识趣一点,别拿我的好心当驴肝肺!”
唐景明快气疯了,突然揪住陈汉书的衣领,一个大耳光扇了过去,一声脆响之后紧接着就是一
声惨叫。
“你混蛋!”唐景明怒骂道,库房主管和保安赶紧冲进来拉开唐景明。陈汉书捂着腮帮子,也
气得暴跳如雷。
“神经病!神经病!快把他给我赶出去!”
库房主管和保安架着唐景明往外走,不停地好言相劝。
“唐总,您消消气,您还是走吧……”
唐景明推开二人,回头指着陈汉书的鼻子:“陈汉书!我警告你,你要敢胡作非为,我绝饶不
了你!”说完,唐景明愤然离去。
陈汉书羞愤难当,顿足捶胸,大叫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唐景明怒气冲冲地从大厦中出来,他已经被陈汉书给气昏了头,直接就闯到马路上了。大街上
的车流像受惊的鱼群,惊慌失措地从他身边滑过,唐景明仿佛失去了知觉,对司机们的怒吼斥
责毫无反应。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还有点硬。行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年逾六旬的老人,义无
反顾地迎着风逆流而行,凌乱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悲怆的脸孔上挂着泪痕。
郑岩和黄忆江正好开车过来,两人在车上突然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急忙下车把唐景明拽到
路边。
唐景明坐在路边仍旧气得直打哆嗦。黄忆江问:“唐总,你受什么刺激了?您消消气,别着急
……”
“陈汉书!那个陈汉书快把我气死了!”
“他干什么了?”
“他要砸掉安蒂克的牌子!毁掉安蒂克的信誉!他不光要拍假货,还大放厥词!我真是瞎了眼
,全看错了!”
黄忆江和郑岩交换了一下眼色。
郑岩说:“唐总,我相信安蒂克不会垮掉的!”
唐景明羞愧道:“郑岩,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也许我真的是错怪你了。”
黄忆江说:“您确实错怪他了,他一直在帮你!”
唐景明说:“谢谢你们,我走了。”
“我们送你回去。”郑岩伸手要扶,唐景明说:“不用,我没事,我想一个人走走。”说完低
着头默默离去。
黄忆江说:“我觉得老唐真的好可怜……”
郑岩目睹一向善良耿直厚道的唐景明受到这样的伤害,感到十分痛心,此刻他又想起被朱仿害
死的老师佟自清,胸中充满愤懑。
黄忆江说:“真是郁闷!找个地方坐坐吧!”
两人来到酒吧,郑岩默默地坐着,黄忆江向侍者点了两杯酒。
郑岩内心激烈交锋,他想站出来揭开真相,却又顾虑重重,毕竟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小心
就会有很多人受到牵连。郑岩心情沉郁,一直默不作声。黄忆江独自举杯,一口喝干一杯,有
点受不了这种沉默,说:“你别这么压抑好不好?不喝酒,说说话总可以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受不了!”黄忆江端起另一杯酒又干了,“我还想喝……”
郑岩道:“那就喝吧。”
“好呀,别怪我管不住自己了……”黄忆江叫侍者过来,又点了两杯酒。
“你想怎么样,只管去做,又何必瞻前顾后,缩手缩脚的?”郑岩依旧不置可否,黄忆江更加
郁闷,说,“真没劲!我看你也坐着难受,还是各回各家算了!”
郑岩送黄忆江回家,两人下车,郑岩送她到门口,黄忆江微微有些醉意,突然说:“我一直是
天不怕地不怕,可今天真的有点怕了,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郑岩点头:“我能理解……其实我也明白,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要不
是跟我师父的死有直接关系,我也不会这么较真。今天又看到唐总受到那样的打击,心里更加
不是滋味,老陈他们明明是在干坏事儿,可还这么嚣张!我真的看不下去!”
“我知道你很为难,不想妥协,我本不该对你施加压力,可我真的很担心……”
郑岩说:“到底怎么做,我会想清楚的。”
黄忆江只是点点头,两人告别,黄忆江走进家门,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黄立德从书房出来
,来到她近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她。黄忆江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听你唠叨!”
黄立德问:“谁又惹你了?”
“爸爸,你说你认识的那都是些什么人?一个好人都没有!你看人的眼力也忒差了点吧?”
“怎么又冲我来了?我看错谁了?”
黄忆江说:“以前觉得陈汉书是挺老实一人,原来都是伪装的!他一上台就把安蒂克搞得乌烟
瘴气,遍地都是假货!他干坏事儿不说,还强词夺理找了一大堆理由,差点把老唐气得精神失
常!那个张二根就更别提了,简直就是丧心病狂,要从安蒂克走一大批朱仿,价值好几个亿呢!郑岩和老唐被赶出安蒂克,就是他们俩联手作的一个局!”
“你怎么知道张老要卖朱仿?”
“海归瓷专场全是张二根的货,郑岩都认了出来!”黄立德心中一紧,说:“哦……郑岩想怎
么样?”
“还不清楚,反正他挺为难的,他什么性格你是知道的嘛……”
黄立德凝重地说:“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处理不好会惹出大麻烦的!”
“说的就是嘛……爸,我是真没辙儿了,你赶紧替我想想办法呀……”
黄立德来回踱几步,回头看看倒在沙发上一筹莫展的黄忆江,突然说:“你知道有个电视栏目
叫‘寻宝中国行’吗?”
黄忆江没好气地说:“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呀?不是叫你帮我拿主意吗?”
黄立德说:“前两天这个栏目想请我去做特邀专家,南下寻宝。我不爱掺和这种事儿,再说时
间也太长,起码一个多月,我就给推了,结果人家非要我再推荐一个人选,为这事儿我还挺犯
难。刚才我突然想到,要不就推荐郑岩去?以他的水平做个特邀嘉宾绰绰有余……”黄忆江稍
加思忖:“嗯……我的水平也绰绰有余!”
黄忆江将此事和郑岩说了,郑岩考虑了一下答应了。几天后,郑岩和黄忆江二人乘飞机离开,
黄立德到机场送行。他目送二人走进安检通道,才坐车返回。
黄立德在车内默默回味着,似乎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刘闯说:“您这个办法好。”黄
立德感慨道:“唉,我现在的感受呀,真是难以形容……”
手机突然响了,黄立德接电话。
“喂,哪位?哦,是海生呀……是吗?好,那我现在就过去……”黄立德挂断电话,觉得有些
纳闷。
刘闯问:“是夏海生?”
“对,他说刚收了一些好东西,想让我去看看……”
海生热情地邀请黄立德和刘闯进屋,黄立德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住所。
海生给黄立德二人倒茶,黄立德注意到客厅角落支着一张单人床,鼓鼓囊囊地盖着一条床单。
黄立德问:“你收了什么好东西,这么着急叫我看?”
“是一批高古玉,成色很不错……”黄立德愕然道:“一批高古玉?”
“都在那儿呢,您请。”海生把单人床上的床单揭开,大大小小上百件玉器赫然显现在黄立德
面前。黄立德吃惊不浅,上前仔细观看,简直难以置信。
“海生,你小子可以呀?从哪儿弄了这么多好东西?”黄立德突然看到那对龙凤玦也在其中,
不由得愣了一下,说:“海生,这不是老葛的龙凤玦吗?”
“黄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就会觉得都挺眼熟的!”海生得意地笑道。
黄立德又看了一下,终于看出了端倪,吃惊道:“海生,我怎么越看越像老葛家的玉!”
“黄先生,这是老葛的全部藏玉!”黄立德震惊道:“啊?老葛的玉,怎么?怎么都在你这儿?”
“没错,这些玉都已经归我了……”黄立德意识到事态严重,脸色一沉,问:“海生,这到底
怎么回事?”
“这个嘛……”黄立德勃然变色,叫道:“海生!”
“哦,这是我换来的……”
“换的?用什么换的?”
“用一批高仿玉……”
黄立德不解,说:“你别跟我扯淡!老葛又不是瞎子,他会看不出来?”
“您还不知道,老葛的眼睛最近出了点问题,他已经看不出来了!”黄立德愣了一下,紧盯着
海生,说:“是你干的?”
“对!”
黄立德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海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帮忙出这批货!”黄立德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骂道:“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黄立德又惊又怒,气血翻涌,感到有些眩晕,表情痛苦。刘闯忙说:“黄先生,你没事吧?”
黄立德摆摆手,回到桌旁坐下。海生急忙给黄立德端茶,黄立德抬手把茶杯打掉,怒视着海生
,说:“海生,你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您怎么说也不过分,但您必须帮我出手这批货,因为只有您能办得到!”
“我为什么要帮你?”
海生说:“黄先生,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露骨,好像我是在威胁您一样。”
“你现在难道不是在威胁我吗?”
“黄先生,我拼命地巴结你,替您卖命,忍气吞声,全都是为了这一锤子买卖……”
黄立德挖苦道:“原来你是用心良苦啊……”
“我自打跟着你混,对你忠心耿耿,赶走郑岩唐景明,拿下安蒂克这件事上,我替你立下汗马
功劳,可我得到了什么?首先得到了你一句话:离忆江远一点!好!我照办了!然后就是一个
狗屁不如的助理!陈汉书倒坐享其成,他做什么了?这个老油条,鼠肚鸡肠,除了会打自己的
小算盘,还会干什么?到头来,他可以出上千万的假货,我却只有区区几十万!这公平吗?!
我费尽周折才搞来这批货,只不过想让你帮个小忙,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还有
得大钱赚,其实你并不吃亏……”
黄立德怒目而视,沉默不语。
“您要是不帮我这个忙,那我就豁出去了,拼个鱼死网破!黄先生在安蒂克的所作所为,我一
清二楚,如果我要说出去,恐怕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再说这次庆典拍卖,我想也不是那么简
单,那批海归瓷名义上是张老的货,可实际上怎么回事儿,黄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反正我是
光脚不怕穿鞋的,烂命一条,黄先生您就不一样了,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德高望重
,千万别跟我这样的小人物一般见识……”
海生说完这番话,黄立德已经镇定下来,问:“你想卖多少钱?”
“这批货要按市价走,至少两三个亿……”
黄立德嘲讽道:“你还想按市价出?”
“不不,可以打个折……”
“你就直说,多少钱你能接受?”
“一亿五千万……”
黄立德断然道:“五千万!”
“这,这也太少点儿吧?!您再抬一抬?”
“就这个数,没商量!”
海生想了想,说:“如果这个数,您必须先付我一成定金!三天之内就得给我!”
“好!”
海生一激动,竟忍不住跪倒在黄立德面前,声泪俱下地表白起来:“黄先生,我太谢谢您啦!
您知道我有多崇拜您,羡慕您?您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夏海生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
…”
刘闯在一旁实在忍无可忍,突然扑上去把海生按倒在地,卡住他的脖子,要活活把他掐死:“
我杀了你!你这个畜生!”
海生呼吸困难,脖子上青筋暴跳,拼命挣扎着。黄立德急忙把刘闯抱住扯开,海生坐在地上大
口喘着粗气。刘闯不肯罢休,非要杀了海生不可,黄立德连拖带拽把他从海生家拉了出去。
黄立德拽着刘闯下楼,刘闯情绪过激,不依不饶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个畜生?”
“好了,好了,你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早晚会有人收拾他的……”
刘闯愤愤道:“他、他怎么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黄立德叹气说:“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他是严重的人格分裂,已经是个不可救药的精神病患
者!”
二人上车,刘闯问:“你真的会帮他出货?”
“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局为重,先稳住他再说!”
“那五百万定金?”
“给他!”
露天广场上,拉起“寻宝中国行”的条幅,摆着一溜长桌,特邀专家们一字排开,像医生坐诊,免费咨询鉴定,除了郑岩和黄忆江是年轻人,别的专家都是老头老太太。当地的民间玩家纷
至沓来,人数众多,现场人头攒动,十分热闹,民间收藏热可见一斑。
玩家们送来的东西良莠不齐,十之八九是假货。玩家们的心态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真正醉心收
藏,虚心求教,更多的则怀揣一夜暴富的心理,于是现场不时会出现国宝级“文物”,令人啼
笑皆非的场面时有发生。
郑岩和黄忆江的态度不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心态的玩家,郑岩都会很有耐心地为对方释疑答惑。黄忆江就很没有耐性,看到假货,不时出言相讥,话语尖酸刻薄。
郑岩说:“有些玩家的心理很脆弱,你别这样打击他们,你要多鼓励他们才是。”
黄忆江不忿道:“我就是成心的!看到他们我就想到你舅舅。”
“我舅舅现在不是也玩得挺好吗?”
“要是没有我们俩帮他,还不定怎么样呢,这些人有这条件吗?”
郑岩说:“好好,求同存异,你随意吧。”
黄昏时分,鉴定活动结束,专家们三三两两地离席散去。地上不知是谁遗落了一本收藏刊物,
郑岩过去捡起来,随意翻看着,其中一篇对张老的专访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篇专访还同时配发
了张老的照片。
黄忆江扫了一眼,骂道:“这条老恶棍!不得好死!”
第二天早上,黄忆江敲郑岩的房间门,没有声音。
“郑岩!”黄忆江又敲了几下,手机突然响了,是郑岩打来的,此时他正在一辆长途客车上。
黄忆江问:“喂,你没在房间吗?”
“你起来了,我在长途客车上,我要去一趟梅塘镇,明天就回来,你帮我请个假……”黄忆江
讶然道:“你又去梅塘镇有事吗?”
“我想找老晋再了解一点情况……”
郑岩来到梅塘镇窑场,工匠老晋热情相待,请郑岩坐下喝茶。郑岩取出那本收藏刊物翻到对张
老的专访页面,指给老晋看。
“老晋,当年和朱伯勤合作的那个王先生,是不是这个人?其实他姓张,叫张二根?”
老晋端详着张老的照片,摇头否认:“不是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郑岩有些失望,
合上刊物放到一旁,思忖着。
老晋问:“你大老远跑来就是要问这点事儿?”
郑岩说:“我正好来瓷都出差,顺便过来问问。”二人随便聊了几句,郑岩失望地告辞。
离开窑场后,郑岩一个人向镇上默默地走着。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老晋的声音:
“郑岩,你还没走远吧,你要找的那个人……”
郑岩听着电话脸色一变。
“是吗?我马上回去!”郑岩挂断电话转身快步回窑场。
老晋翻开那本刊物指给郑岩看:“那个王先生就是他!”
郑岩愣住了,老晋所指之人竟是黄立德!这是另一篇人物专访,采访对象正是黄立德,也配有
几幅照片。老晋说:“就是他,没错的……”
“可这位先生姓黄,不姓王……”
“我没说他姓王呀……”
郑岩愕然道:“啊?你不是一直说的是王先生吗?”
老晋哑然失笑:“哦……我说的是黄先生,我们南方人王黄不分,你听错了……”
郑岩不啻当头一棒,呆呆地愣在那里!
“黄先生……黄先生……”忆江的父亲!一个让他尊敬的前辈!竟然隐瞒了一切,他才是那批
朱仿的真正主人!
郑岩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幕幕和朱仿有关的往事……
郑岩离开窑场,在马路上踽踽独行,所有的点都在郑岩脑海里连缀起来,一条线索越来越清晰。
“原来黄先生才是隐藏最深的主谋……”
郑岩暗暗思忖,仰望苍天,欲哭无泪!
郑岩拖着行李来到大堂,拿出手机给黄忆江打电话:“忆江,我回来了,我有点事儿想回去一趟,马上就走……”